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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1:41

第一章 三间铺子

正厅里炭盆烧得旺,梁上悬着的羊角灯熏出一层暖黄。

萧承嗣坐在东侧第一张椅上,新做的石青袍子,袖口滚了一圈银狐毛。他端起茶,没喝,先开了口。

“柳姨娘进门,今日整三年了。”

厅里坐着的人便都笑。老夫人郑氏在上首捻着佛珠,说可不是,一晃三年。柳姨娘站在郑氏椅后,穿藕荷色袄子,闻声往前挪了半步,蹲身行礼,又退回去,眼皮一直垂着。

“这三年,她伺候母亲,伺候我,没得挑。” 萧承嗣把茶盏放下,“她娘家弟弟承业,也是个能干的。南边几桩买卖,做得有声色。”

柳承业坐在下首末位,闻言起身拱手。他二十二岁,穿半旧的茧绸直裰,腰上只一枚素银带钩,看着不像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侯爷谬赞。” 他说。

“不是谬赞。” 萧承嗣摆手,“我寻思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府里那三间铺子,位置好,货也熟,交给承业打理,比他另起炉灶强。趁着今日好日子,把契过了,往后年年给府里交份子,也是一桩进项。”

他说得轻快,像在说今日添一道什么菜。

江晚照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那三间铺子,是锦和绸缎庄、丰裕粮行,还有鼓楼前的馥春香粉铺。是她二十岁上轿那日,她娘亲手把契纸压进她嫁妆箱子最上层的。

“侯爷说的是哪三间?” 她问。

“还能哪三间。” 萧承嗣笑,“你嫁妆里那三间。”

厅里静了一瞬。

郑氏的佛珠停了。

“晚照,” 她开口,声音很和缓,“你管家十年,最知道府里的难处。公中这两年不宽裕,你侯爷在外头应酬,哪一处不要银子?铺子放在你名下,也是放着,不如交给会经营的人。”

“母亲,” 江晚照说,“铺子年年有出息,没有放着。”

“出息能有几何?” 萧承嗣接了话,“交给承业,三年翻一番。”

柳承业又拱手,说不敢夸口。

江晚照没看他。她看着萧承嗣:“侯爷是要我把铺子租给柳大爷,还是送给他?”

“过户。” 萧承嗣说,“租来租去,算什么一家人。”

坐在西边的卢氏 —— 萧承嗣的堂嫂 —— 低头抿了口茶。她身后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厅里还坐着府中四位管事嬷嬷,账房周先生垂手立在门边,谁都听得见。

江晚照把茶盏搁在小几上,盏底碰着木头,嗒的一声。

“我不答应。”

萧承嗣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郑氏先沉了脸:“你说什么?”

“媳妇说,这三间铺子不能过户。”

“反了。” 萧承嗣的声音提起来,“你嫁进萧家十年,吃萧家的,用萧家的,三间铺子倒成了你的私产?”

“是嫁妆。”

“嫁妆也是侯府的!” 郑氏把佛珠往案上一放,“侯府的铺子,侯府说了算。”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彻底静了。

江晚照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她今日穿一件艾绿比甲,鬓边一支银簪,没有多余首饰。十年里这样的场合她经过太多回,婆母说一句,丈夫补一句,她低头应一声 “是”,回房把账做平,事情就过去了。

过去就完了。

她忽然发现,今日若再应一声 “是”,那三间铺子就再也不是她的了。连 “暂借” 两个字都不会有。

她转过头,唤了一声:“青杏。”

青杏从帘子外进来。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递过去。

“回房,开我妆匣。最底层,蓝布包着的那一摞,都取来。当心,别散了。”

青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了。

萧承嗣皱眉:“取什么?”

“账。”

“今日过什么户,你取账做什么?”

江晚照没答。

厅里便这么等着。婆子进来换了一巡茶,郑氏没让撤,谁也没端。柳姨娘把帕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展开。柳承业坐得端正,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青杏回来了,双手抱着一摞蓝布面的册子,用一根布带十字捆着。八册,边角都磨出了白,最上头一册的布面起了毛。

江晚照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的小几上。小几矮,她索性蹲下身,把册子一册一册码在脚踏上,解开布带。

“周账房。” 她说。

周先生一哆嗦:“夫人。”

“你过来,站着听。”

她翻开第一册,纸页发黄,是她的字,小楷,一笔一笔很匀。

“景和元年九月,老夫人寿辰,公中支我压箱银二百两。条子上写的是‘暂借’,经手人,周德海。” 她抬眼,“是你么?”

周账房的脖子红了:“是…… 是小的写的条子。”

“还过么?”

周账房张了张嘴,看向萧承嗣。

“还过么?” 江晚照又问了一遍。

“…… 未曾。”

她翻过一页。

“景和二年正月,侯爷置车马并年节应酬,支四百两。条子写‘暂借’,经手人还是你。”

“是。”

“景和二年六月,二姑娘出阁,添箱,支三百六十两。”

“是。”

“景和二年腊月,公中年关难过,支五百两。”

她一册一册翻,不念全,只念数目和经手。厅里没人插话。炭盆里一块炭爆了,啪的一响,卢氏身后的婆子吓得一缩。

最后她合上最上面一册,手压在上头。

“我进门时,压箱银八千两,是我爹娘给的。十年,府里支走三千二百两。一笔一笔,支银条的抄件都在我那儿收着,这八册是我抄的副本。”

她看向郑氏。

“母亲方才说,侯府的铺子,侯府说了算。媳妇不敢争这个。” 她的声音不高,“媳妇只问一句,这三千二百两,是侯府支的,还是媳妇支的?”

郑氏的嘴唇动了动。

“一家人,算这些做什么。” 她说,“你孝顺公婆,扶持丈夫,本是本分。”

“是本分。” 江晚照点头,“所以十年里,媳妇没提过一回。”

“那你今日提它做什么!” 萧承嗣把茶盏重重一放,“母亲是长辈,你拿着账本跟长辈对质,传出去,永宁侯府还要不要脸面?”

“侯爷,” 江晚照转过脸,“是侯爷今日要过我的铺子。”

“三间铺子而已!”

“三间铺子,去年给府里交了一千四百两的出息。” 她说,“周账房,是不是这个数?”

周账房额上见了汗:“回侯爷…… 是。只是这笔银子,入了公中,又…… 又支了出去。”

“支到哪儿去了?”

周账房不敢答。

萧承嗣的脸涨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审我?”

“不敢。” 江晚照说,“媳妇只是想把话说明白。铺子是我的嫁妆,契纸上写的是江晚照三个字,在衙门里备过案。要过户,须我本人到场画押。我不画押,谁也过不了。”

她停了停。

“侯爷若一定要谈过户,先把三千二百两还我。银子到账,我随侯爷去衙门,把借项和铺契一并核清。还银子是还银子,过户是过户,两桩不能并作一桩。”

“你 ——”

“还有,” 她把目光移到柳承业身上,只一瞬,又移开,“若这铺子是留在府里,媳妇十年没说过一个不字。如今是过给柳大爷。柳大爷姓柳,不姓萧。母亲方才那句‘侯府的铺子,侯府说了算’,用在这一桩上,怕是不对。”

郑氏的手按在佛珠上,指节发白。

她想骂一句 “不孝”,可那八册账摆在脚踏上,周账房还站在门边,满厅的管事嬷嬷都竖着耳朵。今日骂出去,明日满京城就知道永宁侯府花了媳妇三千二百两陪嫁,还要拿媳妇的铺子送人情。

柳姨娘终于抬起头,轻声说:“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不知这里头的缘故,若是知道,断不敢……”

“与你无关。” 江晚照说。

四个字,不冷不热,把柳姨娘后头的话全堵了回去。柳姨娘咬了咬唇,又低下头去。

萧承嗣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一摞账,半晌,挤出一句:“你早就算计好了。”

“账是十年里一笔一笔记的。” 江晚照说,“不是今日算的。”

她弯下腰,把八册账一册一册码齐,用布带重新捆好。蓝布面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

她直起身,声音仍不高。

“铺子是我的嫁妆,过户要我点头,账我已经算清了。”

她抱起账册,向上首蹲了蹲身,转身出了正厅。

帘子落下来,厅里半晌没人说话。

柳承业坐在末位,手里那杯茶一直没喝。他抬眼,望着那道还在轻轻晃的门帘,目光在妇人抱着账册的背影上停了一停,才慢慢收回来。

那一眼不像看一个内宅主妇。

倒像估一笔货的成色。

第二章 三月初三

进宫前一夜,江砚书来了一趟侯府。

他在前院外书房坐着,没进二门,只让青杏带进来一句话。

“家父旧年有个同年在内务府当差,说贵妃娘娘近来嫌尚食局的账目糊涂,发过两回话,要换人。”

江晚照问:“换什么人?”

“换会算账的。” 青杏学舌,“舅爷说,宫里头会算账的,多是男子。娘娘要用自己人。”

江晚照在灯下坐了许久。

第二日,三月初三,贵妃千秋,含光殿设宴。

她随郑氏入宫,按品级坐在女眷席末尾。殿中四十张席,金杯玉箸,鲥鱼是贡物,一尾一尾摆在冰盘里,鳞光泛青。

酒过三巡,贵妃问起席面。

贵妃二十六岁,生得极明艳,说话时却不大笑。她问了句 “这一席费多少”,尚食局的秦司膳忙出列,捧着一叠单子跪下。

“回娘娘,都在单上。”

“念。”

秦司膳便念。米面多少,肉禽多少,果品多少,一字一句,殿里人都听着。

念到水产一款:“鲥鱼六十尾,每尾四钱,计银三十两 ——”

“慢着。”

声音不大,是从女眷席末传来的。

殿中一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江晚照已经离了席,跪在殿中,先叩首:“妾身失仪,惊扰娘娘,罪该万死。”

贵妃看着她:“你说什么慢着?”

“回娘娘,方才那一笔,算错了。”

秦司膳的脸一下子涨红:“夫人慎言!尚食局的单子,岂有算错的道理。”

贵妃抬了抬手,止住她,只对江晚照道:“你说。”

“六十尾,每尾四钱,是二百四十钱,合二十四两。” 江晚照说,“单上写三十两,多了六两。”

殿里有人轻轻 “啊” 了一声,随即掩住嘴。

这账太好算了,好算到方才满殿的人听着,竟没一个留神。

贵妃把单子从内侍手里拿过来,自己看了一眼,递回去:“让她看。”

单子传到江晚照手里。她双手捧着,只扫了一遍,指着那一行:“娘娘,错在这一款。后头米面、果品几款,妾身粗略看过,总数与细数是合的。”

她没说满,只说 “粗略看过”。

秦司膳急道:“娘娘明鉴!鲥鱼是贡品,一路用冰,又有脚钱,折耗极大,这六两是 ——”

“折耗该另列一款。” 江晚照说,“冰是冰,脚钱是脚钱,写在‘每尾四钱’的后头,就是错。”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若把折耗并进价里,往后查账的人,就再也算不清这鱼到底是四钱一尾,还是五钱一尾了。”

秦司膳张着嘴,接不上来。

贵妃看着她:“你是哪家的?”

内侍在旁答:“永宁侯萧承嗣之妻,江氏。”

“你管过账?”

“回娘娘,永宁侯府的中馈,妾身管了十年。”

贵妃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会管账?”

江晚照俯身。

“会,比户部还清。”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气。这话说得太满,满到近乎狂妄。

贵妃却笑了。她今日头一回笑,眼角那点艳色活了起来。

“好。” 她说,“尚食局正缺一个能把账说清的人。你既夸了口,就到本宫跟前来,让本宫看看,你怎么个比户部还清。”

江晚照重重叩首:“妾身领旨。”

她伏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十年里她第一次赌,赌的是一句话,赌中了。

可她还没起身,郑氏已经出列了。

郑氏跪在她斜前方,声音又稳又悲:“娘娘,容老身说一句话。”

“老夫人讲。”

“她今日在娘娘千秋宴上,拦宫人的话,评宫里的账,是大大的失了体统。” 郑氏叩首,“老身治家不严,实在无颜。她在府里十年,如今想来,是侯府庙小,留不住这尊佛了。”

她直起身。

“老身斗胆,请娘娘允她归宗。让她回江家去,在娘家待旨。侯府的媳妇,她不必做了;娘娘要用她,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话说得狠,也说得巧。

狠在当着满殿命妇,把 “侯府不要她了” 说出口。巧在把逐人出门,说成了成全贵妃。

贵妃看了郑氏一眼,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江晚照。

“归宗?” 她慢慢道,“倒也不必说得这样难听。她既是要进宫当差的人,住在侯府确实不便。就依老夫人,让她先回娘家,听候传召。”

郑氏叩首领恩。

江晚照也叩首。她明白 “归宗” 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和离,婚书还在,名分还在,只是从今日起,侯府的中馈不归她管,侯府的门她不必再进。郑氏要的是收走她手里那把钥匙,顺便在全京城面前给她一个没脸。

至于进宫,在郑氏看来,未必不是把一匹脱缰的马送进更深的圈里。

出殿时,日头已经偏西。

贵妃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晚照正落在最后,扶着青杏的手下丹墀,背挺得笔直,裙角一丝不乱。

贵妃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了。

回到侯府,她的东西已经有人替她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十年添置的衣裳首饰,郑氏身边的嬷嬷说,都是侯府的。她没争,只要了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

她把那八册账册放进箱底,用蓝布包好,上头压两件家常衣裳,一方砚,几支笔。契纸贴身收着。

青杏红着眼睛扣箱盖:“夫人,就这些?”

“就这些。”

出门时萧承嗣站在二门里,背着手,脸色很难看。

“你今日得意了。” 他说。

江晚照停下:“侯爷,铺子还在我名下。”

萧承嗣被噎了一下。

“三千二百两,” 她又说,“侯爷什么时候宽裕了,打发人送到江家来。”

她上了车,没回头。

江家在城南,一座三进的小宅子。江母见着女儿,拉着她的手掉了半日眼泪,被江砚书劝住了。

“娘,” 江砚书说,“姐姐回来是好事。”

青杏也随她回了江家。江母原想让她陪着进宫,江晚照没应,只叫她留在江家,替自己看顾母亲和箱笼。

头三日,江晚照睡得很沉。第四日起,她把那八册账重新理了一遍,又教江母房里的小丫头打算盘。小丫头手笨,她也不恼,一遍一遍地教。

第五日,没消息。

第七日,还没消息。江母开始念佛,说要不托人再去问问。

“不用问。” 江晚照说,“娘娘若忘了,问了也没用;娘娘没忘,不必问。”

她嘴上这么说,每日清早还是把进宫要穿的衣裳拿出来晾一晾。

第十日,三月十三,宫里的牌子到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在正厅喝了半盏茶,把牌子交给江母,又起身对江晚照作了个揖。

“江女史,明日辰时,神武门西偏门,自有人接您。”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又添了一句:

“崔尚宫也嘱咐了,说您既是贵妃娘娘亲自要进来的人,局里上下,定会好生照看您。”

内侍走后,江母欢喜地去收拾香烛,要谢菩萨。

江晚照站在院里,看着那方铜牌。

“好生照看” 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慢得像是特意让她记住。

第三章 第一天

三月十四,辰时,神武门西偏门。

江晚照换了一身青绢宫装,头上只一支银簪。箱子留在江家,她带进宫的,是一方砚、几支笔、一把算盘,还有贴身放着的那几张契纸。

账册没带。八册蓝布面的册子,仍旧锁在樟木箱底,钥匙在江砚书那里。

接她的女官领着她穿过两道夹道,到了尚食局。

尚食局在宫城西北,前后三进,一进灶房,二进库房,三进是档房和各位女官的值房。一进门就是一股陈年的油烟味,混着米面的甜气。

她的名帖递进去,半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身量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局里的老女官孙嬷嬷。

“你就是寿宴上那位?” 孙嬷嬷上下打量她。

“是。江晚照,见过嬷嬷。”

“贵妃娘娘要你来的?”

“是。”

孙嬷嬷 “唔” 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她被分在档房,职名女史,最末一等,管文书账目。月米三斗,四季衣裳两套,住西厢通铺,同屋三个小宫女。

孙嬷嬷把她领到档房最里一张案前。

案上堆着三摞纸,高的那摞快赶上砚台,用麻绳捆着,纸边都卷了。

“去岁腊月、今年正月、二月,三个月的采买单据。” 孙嬷嬷说,“你既然比户部还清,就把这个理清。三日。”

档房里原本还有四五个女史,这时都停了笔。

有人低头抿嘴笑,有人把笔杆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江晚照看了一眼那三摞纸,问:“理成什么样,算清?”

孙嬷嬷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一下:“一笔是一笔。买了多少,入了多少库,出了多少库,对得上。”

“若是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标出来。”

“标出来之后,交给谁?”

孙嬷嬷眯起眼:“交给我。”

“好。” 江晚照挽起袖子,“请嬷嬷再给我三张空案,一叠签纸,一本空册。”

她没再说话,坐下来,先把三捆麻绳都解了。

第一天,她没算一笔账。

她把单据全摊在三张空案上,先按月分,再按类分。米面一类,油盐一类,肉禽一类,菜蔬果品一类,炭薪一类,器皿杂项一类。分完,她在每一类的第一张贴一张签纸,写上 “腊月·米面” 四个字。

然后编号。

每摞单据,从一到尾,用朱笔在右上角写一个号。号底下再写一个小字,注明这一摞共多少张。

一个上午,她只分完腊月。

手指被纸边割了两道口子,她用帕子缠了,接着分。

到晌午,有人给她端来一碗饭,一碟腌菜,放在案角。她道了谢,没抬头。饭凉了,她拨了两口,又放下。

下午,她开始分 “采买、入库、出库”。

这一下,问题就出来了。

有的单据是采买铺子开的,写着品名、斤两、价钱,铺子的红戳;有的是库房收的,写着收的斤两、收的日子、经手人的画押;有的是灶房领的,写着领走多少、做什么用、领的人是谁。

三样齐全的,十成里不到四成。

她把三样齐全的拣出来,单独一摞。只有采买单、没有入库单的,一摞。只有入库单、找不到采买单的,又一摞。

她另取空册,在封皮上写了一个 “缺” 字。

天黑透时,档房里的人陆续走了。临走有人回头看她,灯下一动不动,还在写字。

二更,她把三个月的单据全部分完、编完号,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张。

她在册子第一页写下这个数,吹了灯。

第二天,她开始对账。

先从米面起。取一张采买单,看日子,看品名,看斤两,再看经手人,然后去入库那一摞里找同一张。

找得着,就对斤两。斤两合,再对价钱。价钱合,就在两张单子上各画一个小圈,用一根线穿在一处。

找不着,就记进 “缺” 册:某月某日,某铺,米若干,价若干,经手某人,无入库单。

这活儿慢。一张一张地翻,一页一页地抄。抄到手腕发酸,她就把笔搁下,捏一捏手指,再接着抄。

上午还没过完,档房里原本嗑瓜子的声音没了。

有人起身倒水,路过她案前,站住看了一眼。

她案上摆着六根线,每根线上穿着一沓对好的单子,整整齐齐。旁边 “缺” 册已经写了七八页。

午后,她发现了第一桩怪事。

一张腊月十八的采买单,买的是炭,二百斤。入库单上的日子,却是腊月十六。

货还没买,先入了库。

她把这两张单子并在一处,夹了一张签纸,写 “日不合”,没写别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她发现同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有三种写法:一个 “刘顺”,一个 “刘舜”,还有一个只画了半个押。

她把这三张也拣了出来。

再往后,是同一担白菜,采买单写八十斤,入库单写六十四斤。差了十六斤,单子边上有一行小字:“途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在签纸上写 “耗无则”,仍没写别的。

傍晚,孙嬷嬷过来了一趟,站在她身后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你写这些签纸做什么?”

“回嬷嬷,对不上的,先记着缘故。是我看不懂的,还是单子本身缺的,得分清。”

“有你看不懂的?”

“有。” 江晚照说,“器皿那一类,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明日要请库房的人帮我认一认。”

孙嬷嬷没再言语,走了。

第三天,她比前两日起得更早。

剩下的肉禽、菜蔬、果品、炭薪,一类一类过。到日头偏西,六根线变成了十九根,“缺” 册写满了,又添了一本。

她把两本册子合上,洗了手,去见孙嬷嬷。

孙嬷嬷正在值房里对牌,档房的几个女史也都在,不知是谁先跟过来的,门口还站着两个灶房的人。

“理清了?” 孙嬷嬷问。

“回嬷嬷,单据理清了,账没有全清。”

她把两本册子放在案上。

“三个月,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张,按采买、入库、出库配成三百三十四笔。一笔除三张正单外,还可能有送货票、补领条和重开的附页,所以张数与笔数分开记。三样齐全、数目和日子都相合的,一百二十五笔,都穿好了,在那十九沓里。”

“剩下的呢?”

“剩下二百零九笔,对不上。” 她翻开 “缺” 册,“其中一百三十七笔,是缺单子:有买无入,有入无出,或有出无买。哪一笔缺哪一张,日子、品名、经手人,都记在这上头。”

“另七十二笔,单子齐全,数不合。或是斤两不合,或是价钱不合,或是日子不合。”

她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哪一笔差多少,我都写在签纸上,夹在单子里。嬷嬷随手抽一张,都能查到原单。”

值房里没人说话。

孙嬷嬷伸手,从那十九沓里随手抽出一沓,解开线,一张一张看。看完,又翻开 “缺” 册,指着其中一行:“去库房,把正月十二的入库底子取来。”

一个女史小跑着去了。

底子取来,一对,那笔 “有买无入” 的单子,入库底子上果然没有。

孙嬷嬷把底子放下,又坐了一会儿。

“你没算差多少银子?” 她问。

“没算。” 江晚照说,“缺单子的那些,不知道是真买了没写,还是写了没买。这个银子算不出来。算出来,就是冤枉人。”

孙嬷嬷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她。

眼前这个人眼下两团青影,指头上有墨,右手食指缠着半旧的帕子。

“知道了。” 她说,“册子留下,你回去歇着。”

过了几日,贵妃传她去回话。

还是在含光殿,贵妃歪在榻上,听她报完单据和缺账的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二百零九笔对不上。” 贵妃说,“你倒沉得住气,一两银子都没给本宫算。”

“回娘娘,算不出来。得先把缺的单子补齐。”

“补不齐呢?”

“那就把补不齐的单子列出来,请娘娘示下,该问谁。”

贵妃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说:“你在那儿先做着。本宫娘家近来也在查账,一大家子人,几十年,烂得比尚食局还难看。改日少不得要借你使一使。”

江晚照俯身应下。

她退出殿时,贵妃又叫住她,赏了两锭墨,一方端砚。

她捧着东西回到档房,孙嬷嬷正在门口。看见那方砚,孙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当天傍晚,尚宫局那位姓文的女史来档房取那两本 “缺” 册,说是崔尚宫要过目。

她这才想起,进宫那日,把最乱那一摞单据送来的,也是这位文女史。

文女史抱着册子回去,进了尚宫令崔氏的值房,把三天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怎么分的类,怎么编的号,怎么穿线,怎么当面对的单。

崔氏坐在灯下,手里一只汝窑的盏,听完,嗯了一声。

“尚宫令,” 文女史低声道,“她比想的难对付。”

第四章 烂账

“这三个月,每月都差五百两上下。”

江晚照把三张总单并排放在库房的长案上。

案上还摆着两包红枣,一包没有拆,麻绳上系着采买铺子的签;一包刚从库里取出来,袋口敞着,枣个儿瘦小,颜色发暗。

崔氏站在案前,穿一身绛紫宫装,袖口连一道折痕也没有。她今日来尚食局,只带了文女史和两个小宫女,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光洁的窗棂,再看案上的账,像真是随意过来走走。

“账对得怎么样?” 她笑着问。

孙嬷嬷没答,把最上面一本册子往江晚照手边推了推。

“江女史理账快,让她回。”

那本册子是最乱的。早晨崔氏要来的消息刚到,孙嬷嬷便叫人从柜底抬出一只藤箱,把腊月剩下的器皿杂项全倒在江晚照案上。里面既有采买单,也有修补铜锅、换瓷碗的零条,几张还沾着干了的面糊。

“这些也是三个月里的。” 孙嬷嬷当时说,“你既领了理账的差,总不能只挑好理的理。”

旁边几个女史都停了手,等她推辞。

江晚照没推。她先把修补和采买分开,再按铜、铁、瓷、木排成四摞。修补的单子去对工匠收工画押,采买的单子去对库房新收签。缺少经手人的,不猜,先放进 “缺” 册。忙到崔氏进门前,藤箱里最后一张油纸也被她抚平,夹进了该在的那一页。

孙嬷嬷此刻推过来的,正是那一册。

库房里站着库吏、采买和两个灶房来领料的女史。门口还围着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江晚照翻开总单:“回尚宫令,单能对上的,已经对完。对不上的,我也分了缘故。如今最难看的,不是缺斤短两,是货色和价银不合。”

文女史道:“采买有折耗,路上也有损耗。你在侯府管过几年家,未必知道宫里的规矩。”

“所以我把折耗单列了。”

江晚照抽出一张单子,放在那包红枣旁边。

“正月十二,兴隆号送红枣八十斤。采买单写的是上等,每斤六分,共四两八钱。入库单也是八十斤,一斤没少。可是库房的收货签上,写的是次等。”

她指了指麻绳上的签,又指了指敞口的袋子。

“签在,货也在。是不是次等,拆开来就看得到。”

库吏的脸白了,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江晚照又取出一本窄窄的簿子。封皮上三个字:时估簿。

“尚食局每旬定时价,上等、中等、次等,各有价钱。正月上旬,次等红枣每斤四分二厘。八十斤,该是三两三钱六分。单上却按上等报了四两八钱。”

她把两张单子上下对齐。

“多报一两四钱四分。枣没有少,灶房也照数领了。多出来的是价。”

崔氏伸手捻起一颗枣,看了看,又放回袋里。

“只一笔,说明不了什么。”

“是。” 江晚照说,“所以我没有拿一笔说话。”

她把腊月、正月、二月三册账依次翻开。每一册里都夹着十几张签纸,签纸上是同一个格式:品名、单上品级、库中品级、报账银、时估银。

“腊月,炭薪、米面、干果三类,有三十一笔这样的单子。正月,二十六笔。二月,二十九笔。”

孙嬷嬷忍不住抬头:“都是上等换次等?”

“不全是。” 江晚照说,“也有单上写新米,库里收的是陈米;单上写整装银耳,库里收的是碎耳。东西照买,数也照发,价仍按好的报。”

她拿起算盘。

算盘是旧的,珠子被手指磨得发亮。她拨得不快,一声一声,库房里的人都听得清。

“这三个月,报账都在一千六百两上下。按库中实物的品级,再照当旬时估重算,该支的都在一千一百两上下。”

她最后拨了一下,把算盘推到案中央。

“腊月差五百零二两,正月差四百九十八两,二月差四百九十六两。说每月五百两上下,不冤枉哪一张单子。”

没人接话。

灶房来的一个女史伸着脖子,想看算盘上的数,被孙嬷嬷回头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崔氏脸上的笑还在:“照你这么说,尚食局每月便少了五百两?”

“是账上多支了五百两。” 江晚照纠正,“东西没有短用,六局的份例也照发。短的是银子的去处。”

“你查到了?”

“没有。” 江晚照答得很干脆,“我现在只查到货和价不合。谁定的价,谁收的货,谁把次等签成了上等,要一笔一笔问。账上没有写的,我不能添。”

崔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谨慎。”

“做账的,谨慎些好。”

“可也不能只信一本时估簿。” 崔氏说,“宫里买东西,不比外头。时节、路远近、货品齐不齐,都能要价。”

江晚照点头:“尚宫令说的是。所以同旬之内,若有高低,我都按高的那笔算。即便如此,差的仍是这些。”

她把时估簿往后翻了几页。

每一页边上,都贴着一小条纸。哪一日下雨,哪一日运河封航,哪一味货因节下涨价,她都重新核过,再把能说得通的浮动添回去。

孙嬷嬷凑近看了两眼,神情变了。

这活儿不是会打算盘就做得来的。得坐得住,也得知道一船米从城外进来,雨天会添多少脚钱;知道正月里果子贵,二月里鲜鱼贵;更知道哪一笔真能拿时节作缘故,哪一笔连铺子自己都不敢这么写。

崔氏道:“这些签纸,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做了几日?”

“七日。”

“七日便给尚食局算出一个月五百两的亏空。” 崔氏慢慢道,“江女史,好大的本事。”

这句话不重,库房里的几个人却都低下了头。

江晚照把三张总单收拢,双手呈到崔氏面前。

“尚宫令,亏空两个字,我没有写。册上只写了‘价品不合’。您若觉得哪一笔算错了,指出来,我当场重算。”

崔氏没有接。

她看向孙嬷嬷:“你管了这些年库房,也这么算过?”

孙嬷嬷嘴唇动了动:“奴婢…… 从前只知乱,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如今知道了?”

孙嬷嬷没敢答。

崔氏又看回江晚照,目光落在她缠着帕子的手指上。那两道被纸边割破的口子刚好,帕子已经换成了新的。

“那就接着对。” 她说,“别急着给人定罪,也别急着邀功。”

“是。”

崔氏转身出了库房。文女史抱着她那本册子,快步跟上。

人到院门外,江晚照才低头,在二月那张总单的空处画了一个圈。

圈里只有三个字:五百两。

她再抬眼时,崔氏正跨过门槛。那张体面的脸上,笑意比方才淡了一点。

第五章 孙嬷嬷的账

孙嬷嬷把档房的抽屉锁了。

铜锁不大,钥匙在她腕上挂着,外面罩一层袖子,走路时还是会轻轻碰响。

江晚照进门时,正听见那一声响。

“嬷嬷,我要看出库底册。”

孙嬷嬷坐在案后,没有动:“哪一本?”

“你经手的那一本。”

档房里霎时安静。

两个女史低头研墨,墨条在砚里转了半天,墨却没浓多少。

自打库房那日算出五百两,局里便有人悄悄说,江晚照下一个要查的就是孙嬷嬷。三个月的单据,十张里有六张经着孙嬷嬷的手。缺单、错单、补单,哪一张都能扯到她。

孙嬷嬷也是这样想的。

“我进宫三十七年。” 她说,“灶房烧过火,库房守过夜。手上是乱过,可没往家里拿过一两银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的账乱。” 江晚照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拿。所以要看了才知道。”

孙嬷嬷的脸一下沉了。

旁边有人轻轻吸气,觉得这位江女史真是不会说话。哄一句 “我信您” 不费什么,她偏不肯。

江晚照把一张空册放到孙嬷嬷案上。

“嬷嬷若怕我改你的账,可以坐在这儿,一笔一笔同我看。你的原册不离你的手,我另抄一份。”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从腕上解下钥匙。

“看就看。”

那本出库底册比采买册还烂。

纸不是一色纸,有厚有薄,订线的眼打了三回,线断了,又用一根布条穿起来。里面夹着灶房的领条、库房的收条,还有几张只写了半页的废单。

江晚照先把夹着的纸全取出来,按日子排。

孙嬷嬷在旁道:“不用你教我怎么订册子。”

“我不教。” 江晚照说,“我只找数。”

第一笔对不上的,在正月十六。

出库册写白面一百斤,灶房的收单只有八十斤。二十斤白面没有着落,出库的人是孙嬷嬷,画押也是她。

孙嬷嬷看了一眼,手便按住了册角。

“这一笔我记得。那晚含光殿加席,先发了八十斤,后来又补了二十斤。补的那张条子,我明明收着。”

“什么时候补的?”

“亥时过后。”

“谁领的?”

“灶上的小喜。”

“她如今在哪儿?”

“去年放出去了。”

孙嬷嬷说着,脸色更难看。经手的人出了宫,条子又找不见,这笔账便只剩她一个人的话。

江晚照没有安慰她,只问:“加席的牌子还在么?”

“在档里。”

“借我看。”

牌子取来,上面写正月十六戌正添两席。尚食局每有添席,灶房要记用火、用人、用器,牌后附着一张小小的值夜单。

值夜单上没有写白面,却写了一句话:亥初,二灶借一灶案板两张、面杖一根。

江晚照把值夜单转了半圈,指着 “二灶” 两个字:“为什么向一灶借面杖?”

孙嬷嬷一怔。

“做汤饼。” 她说,“加席添了汤饼,二灶自己的面杖不够。”

“二灶有没有领料册?”

“有。”

“取来。”

二灶的册子取来,正月十六那页果然记着:亥初,收一灶白面二十斤,经手小喜。下面半个押,写得很草。

孙嬷嬷的手从册角上挪开了。

“这不算我的出库错。” 她说。

“算。” 江晚照道,“货到了二灶,你的底册却只剩一张八十斤的收单。中间那二十斤,没有并回去。货没有丢,手续断了。”

孙嬷嬷张了张嘴,没能驳。

江晚照在那张签纸上写:“货已明,单待补。”

没有写亏空,也没有写孙嬷嬷贪了二十斤面。

第二笔,是二月初三出库的干菌十二斤,灶房签的是十斤。

孙嬷嬷这回没等江晚照问,自己起身去了库房。不多时,她捧着一只小陶罐回来,封口上贴着二月初三的签。

“余下两斤,怕潮,没发。”

江晚照当面揭了签,连罐带菌过秤,连罐皮也算清,正是两斤有余。

她又写:“货在库,单未销。”

第三笔、第四笔,都有这样那样的缘故。有的是两个字写颠倒了,有的是前一月结余没翻到后一月,有的是灶房先领货,隔了两日才补押。

也有真找不着的。

一本册子对完,共缺十七张单子。江晚照一张也没有替孙嬷嬷藏,全列在空册后面。

文女史过来看见,问:“缺单不就是亏空?”

“不是。” 江晚照说,“缺单只能写缺单。货在哪儿,要查;银数差多少,要算。先写成亏空,后头查清了,再涂回去,原册就没法看了。”

“那这十七笔怎么办?”

“能补单的补单,不能补的,找当日经手人画押说明。说明也不等于没事,留在这里,往后还要查。”

她把册子推给孙嬷嬷。

“嬷嬷看看,哪一笔不服,现在说。”

孙嬷嬷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档房里围着的人都伸着脖子。江晚照把她经手的账分成了三摞:货和银都对得上的,货能明、手续不全的,货和单都还没找着的。三摞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因为她是老人就多遮掩一笔,也没有因为她是老人就多加一笔。

孙嬷嬷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

“没错。” 她说。

江晚照把笔递过去:“那请嬷嬷在这儿画押。往后这本归我抄,原册还你。补一张单,就销一张,原字不改,只在旁边添日子。”

孙嬷嬷画了押,忽然问:“你不拿这个去贵妃娘娘那儿回话?”

“这是你的账。”

“我的账就不能请功?”

“能。” 江晚照说,“但请的是把账理清,不是把你告倒。”

孙嬷嬷握着笔,半晌没动。

傍晚,众人散了,她把江晚照叫住。

“你等等。”

她从最底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匣上没有锁,只有一层灰。里面是几本旧册,纸黄得发脆,最早的题签已经退成了浅褐色。

“这些,你看过么?”

江晚照翻了一本。是十年前的采买册,单式与如今不同,入库和出库还合在一页上。

“没有。”

孙嬷嬷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尚食局的账,十年前就有人动手了。”

江晚照抬起眼。

“那时候我还没管库房,只给老尚宫磨墨。有一回她看账,看了一夜,天亮就把那本账锁了。后来她病了,没出两个月便去了。崔尚宫接了手。”

“你看过那本账?”

“不敢看。” 孙嬷嬷说,“后来年年有人对账,年年只对当年。旧的往前一压,就没人翻了。”

江晚照没有问贪了多少。她知道孙嬷嬷答不出,答出了也只是猜。

“为什么今日告诉我?”

孙嬷嬷看着她:“因为你把我和他们分开写了。”

她说完,像是怕这话太软,又补了一句:“也因为你的账做得比我好。”

江晚照把木匣推回去一半:“这些原册先别给我。还放原处,锁好。要用的时候,你当着我的面开。”

孙嬷嬷点头,起身收匣。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

“崔尚宫令的账,谁也不敢查。”

江晚照没作声。

“她每年二月都要往城外去一趟,十年没断过。” 孙嬷嬷说,“去哪儿,见谁,我不知道。只听车房的人说过一回。”

门帘落下,孙嬷嬷走了。

江晚照独坐了一会儿,取一张干净签纸,写了 “二月” 两个字。

她想起含光殿里,贵妃那句像随口提起的话。

本宫娘家近来也在查账。

两句话隔着一个月,在她案上碰到了一处。她没有把它们写成结论,只把签纸压进贵妃赏的那方端砚底下。

第六章 对上号了

四月二十一,江家按例送进一只布匣。

宫门档上写得明白:江氏家书一封,旧衣两件,账册抄件六本。门吏逐件验过,尚宫局又记了收物的日子和经手人,才把布匣送到尚食局。

没有特旨,也没有谁为她破例。宫里女官的娘家递牌子、送东西、递书信,本就是常例。

江晚照当着小宫女的面开了匣。

最上面是江砚书的信。

他的字比从前稳,开头仍问母亲安好,问她在宫里吃得惯不惯,写到第二页才说正事。

三间铺子都还在她名下,没有过户。锦和绸缎庄、丰裕粮行、馥春香粉铺,近三年的流水,他各抄了一本。铺中掌柜的月钱、官府的税课、修铺换瓦的零用,也都附在后头。

信末有一行小字。

“先前劝姐姐忍,是我怕江家担不起闲话。如今我每日看铺,才知姐姐十年持家,不是一句话能算尽的。”

江晚照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在手边。

六本抄件,三本铺子流水,另外三本是侯府旧账里与柳承业有关的页目。她留在江家的八册手抄账册没有动,江砚书只照她信里写的铺号和年份,把相关条目一笔笔抄了下来,连原页的行数都注明了。

她先看自己的三间铺子。

锦和绸缎庄的流水很碎。今日进两匹妆花缎,明日卖半匹青绸;有赊出去三个月才收回来的账,也有客人拿旧缎抵新缎的折色。丰裕粮行的进出更快,米价一天一个样,赚的时候一船能赚几十两,碰上一场雨,也能亏掉半船。

馥春香粉铺最零星。香膏、头油、皂角,每笔不过几十钱,掌柜却把损耗写得很细,连装香膏时打碎两只白瓷盒也记着。

这三本账不好看,却像生意。

钱有时多,有时少;有时在货里,有时在客商的欠条里;年底一盘,才知道这一年究竟是赚是亏。

江晚照再翻开侯府旧账的抄页。

同一日,同一月,同样的写法,一次又一次。

“瑞祥号交来银五百两。即日,仍交来使四百八十两。余二十两,作两边使费。”

下一月,换成裕通号。

再下一月,又是瑞祥号。

没有品名,没有斤两,没有货从哪座仓出,也没有卖给了谁。五百两进来,四百八十两出去,剩下二十两,一笔便算完了。

她把两本账并排放着。

一边是馥春香粉铺打碎两只瓷盒都要记的生意,一边是五百两银子只在纸上转一手的 “往来”。

她取过算盘,拨了三下。

五百减四百八十,余二十。

每个月都是这个数。

江砚书在另一张附页里写:瑞祥、裕通两号,明面上的东主都是柳承业。两间铺子开的年头不久,铺面不大,平日也没什么大宗货物进出。这是牙行和地税册上能查到的,不是他听来的闲话。

江晚照看着那两个铺名,眼前闪过正厅里那只素银带钩。萧承嗣当日嘴上说把铺子交给柳承业打理,年年给府里交份子,落到实处的却是“过户”两个字。

如今再看,柳承业要的不是三间铺子的出息。他要的是铺契、铺号,和一条能让银子名正言顺过手的门路。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写进账里。

她只写:“无货名,无货价,无买主。不像买卖。”

又写:“进项五百,出项四百八十,余二十。”

写罢,她将笔搁下,去见了孙嬷嬷。

“嬷嬷,宫里的银库往外拨银子,会不会只写铺号,不写货名?”

孙嬷嬷正在核一筐鸡蛋,闻言头也没抬:“宫里的银子出去,不是买货,就是修缮,再不然是赏。赏有赏档,修有修单,买货更得有货。哪有一来一往只剩二十两使费的?”

“外头的买卖呢?”

“外头做买卖图利。回回五百两过手,只留二十两,图什么?” 孙嬷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你从哪儿看来的?”

“侯府旧账。”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把声音放低:“那就不是生意,是过手。”

江晚照点了一下头。

“过手”两个字,她在心里转了半日。如今由一个进宫三十七年、从灶房和磨墨案前熬过来的人说出口,才算落了地。

两日后,尚食局补主账的牌子下来了。

主账空了半年,原先由孙嬷嬷兼着,采买、入库、出库三处各记各的,谁也合不起来。如今三个月烂账已经理清,库里价品不合的条目也一笔笔列了册,贵妃只传了一句口谕:“谁理清的,谁补。”

不是赏她一个新位子,是照规矩补一个早已空着的缺。

崔氏坐在档房上首,文女史在她身后捧着新印。孙嬷嬷、库吏、采买和几名女史都在。

江晚照上前接印,双手举过眉,再行礼。

“奴婢领差。”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只管抄单子的末等女史。尚食局主账,采买、入库、出库三处的册子,都要送到她案上合总。

文女史把印交给她,却没有立刻松手。

“江主账如今管着两处的账,倒有一件要请教。”

“请说。”

“听说你昨日拿侯府的旧账,比尚食局的新账。一个是宫里少的五百两,一个是侯府落的二十两。你是想说,宫里的银子,都进了侯府?”

档房里刚松下来的气又紧了。

这话接得毒。若她说 “是”,便是没有凭证便攀扯侯府和尚食局;若她说 “不是”,方才查出来的走账便像一句闲话。

江晚照把主账印接稳,放在案上。

“不是一回事。”

她取出两张抄页,一张是库房的三月总单,一张是侯府旧账。

“尚食局每月报账约一千六百两,按实物品级与时估重算,差约五百两。这是尚食局账上的亏空,谁定价、谁收货、谁批准,要按单子查。”

她点了点另一张。

“侯府这张,是五百两进来,四百八十两出去,余二十两作两边使费。这是过手抽头。二十两不能抵宫里的五百两,宫里的五百两也不能因为侯府从使费里领过钱,就全算到侯府头上。”

文女史道:“既对不上,你还说它做什么?”

“对得上的是经手的铺子。”

江晚照把江砚书抄来的铺号放在最上面。

“瑞祥、裕通,两号东主都是柳承业。这两间铺子在侯府旧账里来回过银,没有货名。尚食局的采买单里,也有这两间铺子的名字。”

她抽出两张采买单,放到众人面前。

一张腊月,一张二月。品名不同,铺号却正是瑞祥和裕通。

库吏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采买也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停住,不敢看崔氏。

“如今能说的,是柳承业经手过这些账。” 江晚照道,“至于五百两最后去了哪里,谁让他走这道手,还要查原单。我不会拿两笔数相同的银子,就替谁定罪。”

她顿了顿。

“也不会因为数不同,就当作没有干系。”

档房里没人出声。

崔氏端起茶,揭开盏盖,浮叶在水面转了一圈。她没有问柳承业,也没有问那三间铺子,只说:“江主账刚接印,先把自己的差事办好。宫外的家务,少带进档房。”

“是。” 江晚照应道,“所以方才呈的是采买原单,不是家书。”

孙嬷嬷站在一旁,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崔氏看了江晚照片刻,把盏盖合上。

“很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新印搁在江晚照案上,印柄冰凉。她把三处的旧册分别收入新柜,柜门内侧贴上三张签:采买、入库、出库。另留一格,放尚未对上号的单子。

当晚,她给江砚书写回信。

先写铺子流水已收到,掌柜和伙计不可惊动;再写瑞祥、裕通两号只查明面账目,不许私下翻人铺柜;最后写那八册账仍锁在江家,没有她的手信,谁也不能取。

江砚书的信末还有一句,她方才没有细看。

“姐姐,你真不回侯府了?”

她提起笔,在回信最后添了两行。

“侯府的账我已经算清了,宫里的账我才刚开始算。”

墨干后,她把信纸折成窄窄一条,装入信封,交给门房记档。

案头那方新印压着采买单,纸角一丝也没有动。

第七章 清单

五月十八,文女史把清单放到江晚照案上时,档房里刚刚开饭。

一摞纸,足有两指厚,最上面压着尚宫局的乌木牌。

“尚宫令的意思,请江主账把今年二月到四月的药材采买核一遍。再连同尚食局这三个月的采买,合成一册总账。”

她顿了顿。

“一个人经手,一个人签押。月底之前交。”

小宫女提着食盒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孙嬷嬷先皱了眉:“药材不归尚食局管。她是尚食局主账,核本局的采买是本职,核药材算哪一桩?”

“所以是尚宫局派差。” 文女史道,“江主账三日内能理清一千多张单据,这点事,想来难不住她。”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三个月药材,加三个月尚食局采买,还得合成一册。期限只给十二日,这是不让人睡了。”

“主账又不是主审,凭什么一个人签押?”

“听说还是贵妃娘娘要进来的人,尚宫令这是给她脸面呢。”

话一句一句,不高不低,恰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江晚照打开食盒,先把饭菜从风口挪到里侧,才拿起乌木牌看。

牌上只有 “核对” 两个字,没有写数目,也没有写原册从哪儿领。

“差事我接。” 她说。

文女史像是早料到了,唇边刚有笑,江晚照又把乌木牌放回案上。

“不过,口谕是口谕,差单是差单。请尚宫局补一张差单,写明哪三个月、多少张单据、向谁领原册、几日期限。再写明我核的是数,不管药铺,也不管太医院如何开方。”

文女史道:“你在尚食局做主账,难道连尚宫令的牌子也信不过?”

“信得过牌子,才要给它配一张写得清的差单。” 江晚照说,“不然月底交账,少了哪张单,算我没领,还是算你没给?”

孙嬷嬷在一旁咳了一声,像忍住了一句笑。

文女史看她片刻:“还有么?”

“有。” 江晚照翻开清单,“现在就能改一处。”

她翻得不快,纸页从她指下过去。屋里人以为她要挑一处数错,都往案边凑了凑。

她翻到第十七页,停住。

“文女史,你说这清单是今年二月到四月的?”

“正是。”

“那这一张,为什么写着景和二年四月十八?”

文女史的笑凝住了。

江晚照把纸转过去,让众人都能看见。

白茯苓二百斤,济生堂,景和二年四月十八。年月写得明明白白,只是页首被人添了一道细墨,乍看像今年的新页。

“去岁的旧单,混进今年,是准备让我把二百斤茯苓再算一遍?” 她问。

一个采买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

文女史伸手要拿:“想是誊抄时夹错了。”

江晚照没有往回缩,却也没松手。

“既是夹错,就请在这里改。注明‘此页撤,不计入总数’,你画押,我画押。原页仍附在后头,别抽走。”

“不过一张旧单,也值得这样?”

“二百斤白茯苓,不是一句话。”

文女史的脸红了一层。

孙嬷嬷把笔递过来:“我也能做个见证。”

满档房的人都看着。文女史只得提笔,在页边写了撤单缘故,画上押。墨迹未干,江晚照才把纸还给她。

“差单补来,我今日就领原册。”

文女史收起乌木牌,抱着清单走了。到门口时,那页旧单露在外头,被风一吹,轻轻响了一声。

午后,差单果然补来了。

药材单据二百四十六张,尚食局新单三百一十八张,共五百六十四张。领册处、交册处、期限,都添得齐全。末尾还盖了尚宫局的印。

江晚照把差单抄了一份,原本交孙嬷嬷收进公柜,抄件压在自己的主账册后。

“你不怕她们故意少给原册?” 孙嬷嬷问。

“怕。”

“那还接?”

“少给一张,就写一张缺。总不能因为怕她们给错,就先替她们把差事推了。”

她另取一张素纸,裁成三条,一条写 “已收”,一条写 “待收”,一条写 “缺”。往后每领一册,便在条后添册名、页数和经手人。

药材原册傍晚才送到。

送册的是尚宫局一个小女史,叫阿绫,十五六岁,抱了满怀。她放下册子就想走,江晚照叫住她,当着她的面一册一册点。

“尚药局二月册,六十四页;三月册,七十一页;四月册,六十八页。四月缺最后一页。”

阿绫道:“送来时就是这样。”

“我没说是你抽的。” 江晚照把一张收条递给她,“只请你在这句话后画押。写‘交来即缺末页’。”

阿绫咬着唇,不肯:“画了押,往后不就算我的?”

“不写这句话,往后才可能算你的。” 江晚照说,“写清楚你从哪儿抱来、交给我时什么样,才是真与你无关。”

阿绫想了半天,终于画了。

孙嬷嬷在旁看着,等人都走了,才道:“你如今连个小丫头也替她留底。”

“她今日不留,明日就可能替人背一页账。”

江晚照把收条夹入 “待收” 那一类,开始按日子排药材单。

药材比米面难,不是因为药性,是因为名目太多。同是茯苓,有白茯苓、茯苓皮;同是甘草,有生的、炙的。她不懂药,也不装懂,只认单据上的字。前后名称不一的,就另列,请尚药局来写说明,绝不在药名下擅自添一笔。

到五月二十二,她把五百六十四张单据分成了四摞。

数相合的,三百余张;名称待释的,七十余张;缺原单的,四十余张;剩下的,价和斤两还需要复核。

她没有把待释的七十余张当成错账。尚药局来人说明,她只问三件事:是不是同一种货,是不是同一处出产,单据上的斤两能不能用同一种秤。来人说到 “医者自有分辨”,她便把原单推回去:“药怎么分辨,我不问。账上这两个名字,能不能写成一笔,请你写明再画押。”

那人没法拿医术搪她,只得老老实实写说明。

有一笔干姜,采买单写四十斤,入库也是四十斤,灶房却领走了四十二斤。阿绫替她翻了两日,最后在四月册的封皮夹层里找到一张退库条:前月余下二斤,四月并入发出。她把退库、入库、领单三处用一根线穿起,没多记一两,也没少记一两。

尚食局那三百一十八张新单,则被她照采买、入库、出库重新合了一遍。瑞祥和裕通两个铺号,被她用细签标出来,签上只写出现的日子,不写任何猜测。

最底下有一张五月二十三的待收单,不在前三个月的数里,是随着新册一起送来的。

瑞祥号,川贝八十斤。

江晚照看见 “瑞祥” 两个字,指尖停了一下。

她没有圈,也没有添字,只把这张待收单另抄一份,注上 “货到验实数”。

崔氏那边,文女史正在回话。

“她接了?”

“接了。还叫我当众撤了那张去岁旧单。”

崔氏正在剪灯花,剪刀合拢,灯芯啪地落下一小截。

“肯接就好。” 她说。

第二日一早,尚食局库房来报,瑞祥号的货到了。

第八章 背锅的单子

川贝装在十只小麻袋里,每袋外头都写着八斤。

江晚照到库房时,送货的脚夫已经候了半个时辰。瑞祥号的掌柜站在檐下,手里拿一张发货单,见她便笑。

“江主账,八十斤,一包不少。外头日头大,您点点包数,让我们也好早点回去。”

“入库不看包数,看秤。” 她说。

库房的长秤抬出来,秤钩、秤砣都当着众人的面验过。第一袋去皮,六斤二两;第二袋,五斤九两;第三袋,六斤一两。

掌柜的笑慢慢收了。

十袋过完,一共六十斤。

孙嬷嬷在旁看着:“发货单写八十?”

“是八十。” 掌柜说,“兴许是装货的伙计看错了袋签。”

“不是看错袋签。十只袋签都写着八斤,袋里的货统共却只有六十斤。” 江晚照把秤房记数的小牌拿过来,“今天先按六十斤收。余下二十斤,写明待补。你若不答应,货就原样带回去。”

掌柜看了她一眼,终于低头:“听江主账的。”

入库单写 “实收六十斤,欠二十斤,候补”,采买、库吏、送货人各画一押。江晚照在最后签下名字,又让孙嬷嬷把秤房小牌钉在单后。

她按规矩做了每一步。

十只麻袋原有的“八斤”袋签都留着,另贴“实收六十斤”的库签。瑞祥号那张写八十斤的发货单也附进档里。袋签记原标,发货单记铺中所报,库签记实收,三样各归各的,谁也不能只凭发货单说货已经齐了。

接下来三日,瑞祥号一直没有补货。江晚照把欠下的二十斤写进待办册,每日让采买催一笔,却不肯先把总账做平。那六十斤川贝封在库里,一两也没有发出去。

过了两日,文女史拿着尚宫局的调单来借验收册,说是月底要核各局新收药材。手续合乎规矩,江晚照不能不给。她让阿绫在调阅簿上写明:验收册一本,四十七页,借出一个时辰,归还时仍四十七页。

册子按时送回来,首页、末页都在,页数一页不少。江晚照核过调阅簿,便把它重新锁进柜里。

她后来才明白,换一页并不需要少一页。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五月二十九,崔氏忽然带人进了尚食局。

她手里拿着一张验收单,身后跟着文女史、采买和两名尚宫局女官。孙嬷嬷一见那阵势,便叫人把档房的门都敞开。

“五月二十三,瑞祥号川贝八十斤,是江主账验的?” 崔氏问。

“是我经手。”

“单上写着实收八十,你的签押也在。” 崔氏把纸放到案上,“如今库里只有六十斤。余下二十斤,去哪儿了?”

川贝一斤六两银,二十斤就是一百二十两。

一个尚食局主账,半年的月钱也抵不上这个零头。

文女史在旁道:“尚宫令,原该等她认下再查。可药材是宫里急用,拖不得。依规矩,先让她赔补,再停她的账印。”

崔氏没有立刻应,只看着江晚照:“你怎么说?”

江晚照拿起那张验收单。

上面的确写着 “实收八十斤”,末尾是 “江晚照” 三个字。字迹像她,连 “晚” 字收笔时微微上挑都学了七分。旁边还有一个押,是她手下女史阿绫的。

阿绫被带上来,脸已经白了。

“是你签的?” 江晚照问。

阿绫点头,又摇头:“字是我签的。前日文女史让我补誊一张验收页,说原页沾了药渣,叫我一笔不许改。我抄完,就在誊页后画了自己的押。”

“上头的名字呢?”

“我…… 我也照写了。”

“你看见我当日验的是多少?”

“我没有去库房。”

文女史喝道:“谁让你多嘴的!”

“让她说。” 江晚照道。

崔氏抬了下手,文女史便退了半步。

江晚照把验收页举到窗边。

纸很白,边角挺括。再看同一本验收册的前后页,纸色略黄,左侧各有两枚订孔。手中这一页却只有一枚,另一枚新孔的位置偏了半分。

她把册子摊开,页码露出来。

前面是四十五,手中是四十六,后面是四十七。乍一看没有缺页。

可四十五页末行写着 “本页连下页共六笔”,数了数,本页只有五笔。被换掉的四十六页,原来还接着一笔别的货。

“验收册被调过一页。” 江晚照说。

她把册子转向崔氏。

“签字也不是我的笔迹。阿绫已经承认,是照着一张来路不明的底页誊的。我的真名不是签,是别人替我写上去的。”

文女史道:“你说调页就是调页?订孔有新旧,也可能是册子散了重装。至于笔迹,你自己写轻些、写重些,谁能说得准?”

“所以我没有只拿纸和字说话。”

江晚照从主账册后取出一张抄件。

“这是我当日抄下的入库数。实收六十,欠二十,候补。候补那二字至今没有销,库房里也只有实际收到的六十斤。货从进门起就没有八十,不是入库以后短了二十。”

崔氏道:“你既说账清,把原册拿来对。”

“应该对原册。”

“原册若是八十呢?”

“那就看秤房小牌。”

“若小牌也没了呢?”

江晚照抬起眼。

崔氏的神情很平和,像是真的只在教她一件宫里的规矩:你留的抄件,是你自己写的;你钉的小牌,是你自己管的。今日能拿来自证,明日也能拿来作假。

这局不是逼她漏签一个字。

是她每一步都照规矩办,别人便照着她办过的手续,另做一套给她看。

文女史已经叫人去取验收册的原始入库簿。

不多时,库吏空手回来,说入库簿昨夜被尚宫局调走核账,不在库里。

孙嬷嬷骂了一句:“早不调,晚不调,偏这时候调!”

文女史淡淡道:“孙嬷嬷,尚宫局核账,也要挑日子么?”

崔氏看着江晚照:“没有原始入库簿,你这六十斤,只是你自己的说法。二十斤川贝,一百二十两,你认,还是不认?”

档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江晚照把那张调过的验收页放回册中,没有把纸撕了,也没有再同阿绫对质。

“我不认。” 她说,“原簿不在,便先封库房。货在、袋在、秤也在,总能再查。”

“封存库房,是禁军的事。”

门外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众人回头。

一个穿禁军甲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四名巡卫。他身量很高,腰间只佩刀,没有多余饰物。腰间铜牌刻着名字:沈聿。

他是禁军副统领,今夜奉例巡查内库,听见这边争入库簿,便走了进来。

崔氏道:“沈副统领,这是尚食局的一笔账。”

“听见了。” 沈聿说,“如今既说少了药材,又找不到原簿,就不只是一笔账,也是库房的案子。”

江晚照看向他:“那依禁军的规矩,该听谁的?”

沈聿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

“禁军查库房,只认签字和入库记录,不认谁说的。”

他转向身后的巡卫。

“先守门。原始入库记录,谁都别动。”

第九章 留个底

原始入库簿是在尚宫局西值房找到的。

六月初二,尚宫局开堂问账。

沈聿带着两名巡卫把簿子送进来时,簿外罩着一层蓝布,封口贴了两张纸条,纸上写日子、时辰和经手人。巡卫各在一端画押,封条没有被揭开过。

崔氏坐在上首,看见那层蓝布,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沈副统领这是做什么?”

“库房记录牵涉亏空,依例封存。” 沈聿说,“五月二十九夜,从西值房档柜取出。当时柜中另有四册,我都记了档。取簿时,文女史也在场。”

文女史的脸有些发白:“我只是把簿子送去核账。”

“我没说你不能做。” 沈聿道,“所以只记你交出,不写别的。”

他答得平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

簿子被放到长案中央。

江晚照、孙嬷嬷、库吏、采买、阿绫,都在堂下。瑞祥号的掌柜也来了,站在最末,额上全是汗。

沈聿没有让江晚照先开口,也没有让崔氏先问。他按封条上的日子核过印,再叫巡卫当众拆封。

“五月二十三。” 他说。

库吏翻簿的手有些抖。

“我来。” 孙嬷嬷伸手接过,翻到那一页,先看纸色,再看页码。

那一页纸黄,订孔两个,页脚还有一小块干掉的米浆,是孙嬷嬷前月吃饭时不慎沾上的。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米浆,才把簿子转给众人。

沈聿看着她:“请念原记。”

孙嬷嬷清了清嗓子。

“五月二十三,瑞祥号送川贝十袋,逐袋过秤,去皮共计六十斤。发货单八十斤,实收六十斤,欠二十斤,候补。袋签八十斤,不得作数。”

她停了一下,接着念。

“经手,库吏赵成;秤房,刘顺;送货,瑞祥号张茂;主账,江晚照。”

簿子末尾,四个押一个不少。

堂下没人说话。

沈聿又往后翻了一页。那一页是五月二十四的别的货,没有补收川贝的记录。

孙嬷嬷把入库簿转过来,给众人看。

“六十斤,与原簿一致。少的是瑞祥号没交的那二十斤,不是入库以后丢的。”

崔氏看向瑞祥号掌柜:“你那日送的是多少?”

掌柜扑通跪下:“六十斤。是小的铺里装袋错了,江主账当场过秤,原不肯按八十收。方才文女史叫小的只认发货单上的八十斤,说余下的自有尚食局主账担着,不许小的提欠货……”

文女史猛地回头:“你胡说什么!”

掌柜伏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崔氏没有喝斥他,只把那张调过的验收页拿起来,与原始入库簿并排放着。

一张写八十,一张写六十。

一张签名仿得像,一张四押齐全。

江晚照开口:“尚宫令,我当日说过,少的二十斤在入库时就少了。不是入库以后才短,也不是我拿去。库房现存六十斤,可以当场再秤。”

“不必再秤。” 崔氏道。

她看着文女史:“这张验收页,从哪儿来的?”

文女史跪了下去。

“是奴婢办事不谨。原页弄脏,叫阿绫誊抄时,拿错了底页。奴婢该死。”

“拿错一张底页,能把六十写成八十?”

文女史的额头抵在地上,没有回答。

崔氏也没再逼她当众回答。

“带下去,停差,听候处置。”

两个女官把文女史扶起来。她起身时看了崔氏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江晚照看见了,没有插话。

她手里的证据只到调页,只到阿绫照抄。再往后是谁授意,今日没有一张单子写着。她若在这时候追着崔氏问,反倒会把已经清楚的账又搅浑。

沈聿把原始入库簿重新罩好。

“这册先留尚宫局封存。谁要调看,二人以上签字,记页数、时辰。用完再封。”

崔氏道:“沈副统领如今连尚宫局的档也要管?”

“我不管账。” 他说,“只管这件库房案子的原证。案子销了,簿子交还。”

他把封存单放在案上,请崔氏落印。

崔氏看了他片刻,拿起印,在纸上盖了下去。

“按规矩办,自然好。”

江晚照也上前,在经手人一栏签下名字。她写完,把笔放回原处,没有向沈聿道谢。

沈聿收起自己那一联,也没有同她说话。

封存单落进公档,原簿的页数、取还时辰和经手人,都有处可对。

阿绫退出堂前,江晚照叫住她。

小女史吓得一抖。

“你那张誊抄的底页,还在么?”

“在…… 在我住处席子底下。”

“交给封存档,别自己留着。”

阿绫连连点头。

江晚照又对库吏道:“秤房五月二十三的小牌,也取来附档。原袋签和库签各留一张,不要洗,不要补字。”

孙嬷嬷在旁道:“我这就去。”

崔氏看着她一桩一桩吩咐,忽然笑了一下。

“江主账,如今还要留多少底?”

“能留的,都留。” 江晚照说,“不是为了这一日,是为了下一回再有人问,不必靠谁记得。”

“很好。” 崔氏道,“那你就替尚宫局多管几册。”

当日,尚宫局功过档把这件事原样记下:瑞祥号川贝入库争议,江晚照验收无亏,查出验收页调换,原簿、秤牌、袋签俱全。文女史停差,瑞祥号装货不实,另行责罚。

记档女官把药材差单也取了出来,在期限后添明:五月二十九起,因验收页调换、原簿封存,暂停核签,交账之日另候。江晚照把已核清的单据和待释、缺单各目先交入公档,余下的等原证发还再核。

三日后,六局会核功过档。

尚宫局原缺一名管事,分管六局账册稽核。名录送上去时,有人提江晚照入宫不足三个月,资历浅;也有人说药材总账虽准了期限另候,毕竟尚未交齐,差事未了,不该越级进补。

孙嬷嬷把那本功过档翻开,指着上面几件实事,没替她说一句好话,只问:“这些算不算绩?”

没人能说不算。

负责考功的女官又翻出旧例:管事补缺,先核所办差事,再核入宫年限;若年限不足,须六局会印,不能由尚宫令一人批放。于是那一日,六局的人轮流看了原始入库簿的抄件、调阅簿和封存单。每一份都对着档号,不是江晚照自己写来邀功的一张呈文。

有人仍在 “资历” 两字后点了点,却没有再否她的绩。

最后落下的是六局会印,不是含光殿的手谕,也不是谁的私荐。

江晚照补尚宫局管事,仍兼尚食局主账,待交接后再卸下本局细务。她可以调看六局送到尚宫局合总的账册,遇有疑数,按例请原局回话。

接印那日,仍在那间堂里。

崔氏把管事印递给她,动作很稳。

“江管事,好本事。”

江晚照双手接过:“都是原册写得明白。”

“原册也要有人留得住。”

崔氏笑意不减,转身离去。

江晚照把新印收进印盒,又将那张调过的四十六页放入另册。册皮上,她写了四个字:原件存查。

门外,沈聿正带巡卫往内库去。两人隔着庭院碰见,他只按例向她点了一下头,便走了。

廊下还剩一个收拾纸匣的小女史。江晚照看见一张未写完的收条,便拿过来补清经手和页数,才让她归档。

第十章 宫门口的人

郑氏和萧承嗣到神武门西偏门时,日头刚升过宫墙。

门吏验了永宁侯的帖,没有开门,只把帖子放在案上。

“侯爷,命妇与内眷入宫有命妇的例,外男见六局女官有外男的例。您要见哪一位,先写清楚事由,小的递进去。”

萧承嗣皱眉:“我见我妻子,也要写事由?”

门吏躬身:“宫里当差的女官,没有私会这一条。”

郑氏坐在轿凳上,扶着周福的手下来,听见这句,脸色便不好看。

“我是她婆母。”

门吏又躬身:“老夫人,您也一样。”

宫门口不止他们一家。两名等着送绸缎的内商、三个替各宫递东西的内侍,还有一队换值的禁军,都看见了永宁侯府的马车。

周福垂手站在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尚宫局才出来一个女官,是江晚照案下新补的稽核女史,姓陆。

陆女史先向郑氏行礼,再向萧承嗣行礼,规矩一丝不错。

“江管事正在核六局月账,不能出来。侯爷与老夫人有事,我可代为传话。”

萧承嗣道:“你告诉她,府里出了事,让她跟我回去。”

“请问是什么事?”

“家里的事,也要跟你说?”

陆女史不慌:“回家两个字,宫门档上写不得。总得写一件能记的。”

郑氏看了她一眼:“你是她手底下的人?”

“奴婢是尚宫局的人。”

郑氏被堵了一下。

萧承嗣从周福手里接过一本账,啪地放在门吏案上。

“那就让她看看这个。”

账皮是侯府常用的黑绫面,边角新,里面却乱。陆女史没有翻,只把账推回去。

“侯府私账,不能入尚宫局的档。”

“这是她管了十年的账!”

“如今不是了。”

萧承嗣的声音高起来:“她是萧家的媳妇,难道进宫做了一个管事,连家也不要了?”

陆女史道:“侯爷这话,我不敢传。您若要江管事辞差回府,请照外男请见女官的例,写明缘故,交尚宫局核准。若只是送侯府家事书信,也请封口,按家书的例递。”

“什么例不例的!”

郑氏抬手,止住儿子。

她看着陆女史,缓声道:“你叫江晚照出来,我只跟她说几句话。她在侯府十年,我待她不薄。如今府里实在撑不住,她总不能看着一家老小没饭吃。”

陆女史道:“话可以传。江管事见不见,要她示下。”

“你去。”

陆女史进去了。

尚宫局里,江晚照正在对六局新送上来的月账。

她听完,没有起身,只问:“侯爷可带了账?”

“带了一本,我没收。”

“做得对。”

陆女史道:“他们说府里快撑不住了。”

江晚照笔下不停:“我走以后,侯府四个月换了三个账房。”

头一个是原来的周德海,会照着旧例记,却只会把亏空往后挪;第二个是柳姨娘举荐来的钱掌柜,铺子里的流水做得熟,侯府几十房的月例却理不清;第三个是郑氏娘家的远亲,上任先把旧册重新抄了一遍,抄到六月,连五月米行的赊银都没对上。

这些事,江砚书的家书里提过,周福也按例递过两次账房更名的消息。

不是侯府忽然想起她好,是那本账已经没人接得住了。

江晚照翻过一页:“你出去传我的话。”

宫门口,陆女史把原话带到。

“江管事说,她如今是尚宫局管事,不是侯府的下人。侯爷与老夫人要见她,按宫里的规矩递牌子。侯府的账,她已交接,不再收,也不再评。”

郑氏脸上的和缓没了。

“她连我的牌子也不接?”

“按例递,自会按例回。”

“好,好一个按例。”萧承嗣冷笑,“她当初吃侯府的、用侯府的,怎么不讲例?”

陆女史没有同他争,只道:“侯爷,宫门口人多,您的声音还是低些好。”

旁边两个内商早已竖着耳朵,连换值的禁军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萧承嗣看见那些目光,声音只得压下去。

郑氏扶着周福的手站起来:“你告诉她,景安还在府里。她狠得下心不要丈夫,难道连儿子也不要?”

陆女史道:“小公子若有事,侯府可照急信的例递进来。江管事不会不看。”

郑氏的手在周福腕上收紧。

她本想把江晚照带回去,让全府的人看看,这个儿媳在外面做了再大的官,婆母一招手还是得回。如今宫门没进,话倒叫满街的人听去了。

“回府。”她说。

萧承嗣站在原地没动:“就这么回去?”

“你还想在这儿让人看多久?”

郑氏上轿前,又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偏门。

“她会回来的。”

轿子离开宫门,周福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次。

七月十一,他独自又来了。

这回没有侯爷,也没有老夫人,只有一封封好的急信。他在宫门档上写明:永宁侯府嫡子萧景安急病,请尚宫局江管事知悉。送信人,侯府管家周福。

门吏按例验封、记档,把信送进去。

陆女史问:“小公子怎么了?”

“七月初四起烧,白日退些,夜里又起。换了两个大夫,药吃了六剂,还是反复。老夫人把小公子挪到她院里,不许人乱传。”

周福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张药铺收票。

“这是奴才自己抄的,不是原票。江管事若问,您就说,府里的药都是从济生堂拿,近日的药钱比从前贵了一倍。”

陆女史看了他一眼:“老夫人知道你来?”

周福没立刻答。

“府里如今谁得势,奴才就跟谁办事。”他说得很老实,“可小公子是江管事的骨肉,这信不递,万一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信送到江晚照案上时,已经是午后。

她拆开,只看了两行,手指便停住了。

景安七岁,自小结实,冬日跑去廊下看雪,也不过咳两声。信上却写“高热七日,昏睡多,进食少”。

她把信看完,又看那张抄来的药铺收票。

济生堂,七月初六,上等茯苓、川贝等药,共银十八两六钱。

江晚照把纸折回原样,起身去了含光殿。

她在殿外等了一刻钟,贵妃召她进去。

“你要回侯府?”贵妃问。

“是。我儿子病了。”

“你如今回侯府,不只是江家女儿回娘家。”贵妃看着她,“你还是萧家的媳妇,宫里当差的女官。没有旨,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出去。”

江晚照跪下:“请娘娘替我求一道探视的旨。”

贵妃没有立刻答应,只伸手拿过那封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先起来。”她说,“我去见皇后。”

第十一章 七月的那场病

七月十二,皇后的特旨送到尚宫局。

准江晚照回永宁侯府探视病子一日,辰时出宫,酉时前归。随行陆女史一人,车马由宫内备,不得借探视处理侯府中馈。

贵妃把旨递给她:“去吧。账什么时候都能看,孩子的病等不得。”

江晚照叩首领旨。

侯府的门房看见宫内车马,一路小跑进去报。郑氏迎到二门,先看见江晚照身上的青绢宫装,眉头便皱了。

“你如今回来,倒要全府迎你。”

江晚照下车:“不用迎。我来看景安。”

“他在我房里,睡下了。”

“我进去等。”

郑氏挡在门前:“你到底是宫里当差的人,内宅不便——”

江晚照把特旨双手举起。

“皇后娘娘准我今日探视。老夫人若要拦,请先同陆女史把缘故记入回旨档。”

陆女史捧着回旨档站在车后,闻言翻开一页。

郑氏看着她,终于让开。

萧景安躺在郑氏内室的碧纱橱里,小脸烧得发红,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床头搁着半碗粥,米粒已经沉底,几乎没动。

江晚照坐到床边,没有先哭,也没有问满屋子的仆人为何照顾不好。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又把被角往下拉开一点。

“娘……”

景安烧得迷糊,听见声音,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我在。”

他摸到她的手,攥住两根手指:“娘,你别走。”

江晚照俯下身,让他能听清。

“娘先不走,等你换了药、热退些,娘再走。”

孩子像是听懂了,手仍攥着,呼吸慢慢匀了一点。

郑氏站在帘边,别过脸去。

萧承嗣随后进来,衣襟有些乱,像是一路赶来的。他看见江晚照坐在床头,脚步顿了一下。

“你可算回来了。”

江晚照没有回头:“大夫怎么说?”

“说是暑热入里,又说孩子体弱。药换过两回,总不见大好。”

“药方、药单、药铺收票,都拿来。”

郑氏道:“你如今连医也懂了?”

“我不懂医。”江晚照说,“我看药从哪儿来,花了多少银,送来的是什么。”

她让乳母把今日未煎的药包也取来,又叫周福把前几日的药渣留下,不许倒。

周福应声去了。

萧承嗣在床尾坐下:“府里现在乱得很。你不在,什么事都不像样。你若是肯留下,宫里那份差,想法子辞了就是。”

江晚照替儿子把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侯爷,药单来了再看。”

萧承嗣还要说,郑氏瞪了他一眼。

东西很快摆到外间的桌上。

两张药方,六剂药,三张济生堂收票,未煎药包两只,药渣一小盆。

江晚照先不看药方,只看收票。

七月初六,整片上等茯苓二斤,上等川贝六两,另有几味药,共十八两六钱。

她把在宫里核过的药材时估抄页取出来,与收票并排。

“济生堂六月给尚食局送过一批药膳料,茯苓和川贝都在里面。单上这批货,也是上等。”

周福道:“府里一直从济生堂拿药,没换过。”

“药铺没换,货未必没换。”

江晚照拆开未煎的药包。

纸包最外是济生堂的黄纸,里面却还有一层薄油纸。油纸角上印着半个暗红的“瑞”字,不细看,只当是一点污渍。

她把纸角掀开,给众人看。

“瑞祥号的包装纸,为什么包在济生堂的药里?”

周福脸色变了。

萧承嗣没听明白:“瑞祥号是什么?”

“柳承业名下的铺子。”

柳姨娘正站在郑氏身后,闻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去。

郑氏道:“一张包装纸,能说明什么?药铺之间互相调货,也是常事。”

“所以还要看货。”

江晚照把茯苓倒在小碟里。

她不会辨药,不开方,也不说这药该怎么煎。她只把药铺收票上“整片、上等”四个字指给大夫看。

“单上写整片上等,包里为什么八成是碎末?”

大夫凑近看了,又捻起一片,迟疑道:“许是路上碰碎了。”

“二斤药,碎得这样匀,连一片完整的也没有?”

大夫不答。

江晚照又把尚食局那张入库抄页推过去。

“六月初八,瑞祥号送尚食局茯苓三十斤,采买单写整片上等,入库签收碎片次等。那一笔我核过,原单、库签都在。”

她指了指药包。

“今日侯府这包,我不能只凭眼睛就断定是次等。请大夫验,或另请一位药师来验。若货色对,我收回这句话;若不对,济生堂和瑞祥号就要把原货单交出来。”

萧承嗣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上等”,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景安吃的药,也被人换了?”

“我说的是,药单和实物要重新对。”

江晚照没有说“毒害”,也没有说柳承业故意害一个孩子。她只把药包重新包好,在封口写日子,请陆女史收进档袋。

郑氏终于道:“去请回春堂的陈老大夫。”

陈老大夫来后,把未煎的药逐味看过,又看了药渣。他没有说药能致命,只说茯苓碎陈,川贝的货色也差,孩子久热,药力不济,耽搁了。

“还能用么?”郑氏急问。

“换新鲜的对证药,先清余热,再慢慢调。方子也要改两味。”

新药当即从回春堂取,药包当面拆、当面验。陈老大夫留下看了一剂,直到傍晚,景安额上的热才略退了些,能进小半碗粥。

景安醒过一回,看见她还坐在床边,问:“娘,宫里也有饭吃么?”

“有。”

“你好不好?”

“好。”

孩子便点点头,小声说:“祖母说你忙。我没让他们日日去喊你。”

江晚照替他把被角掖好:“你病了,就该让人告诉我。这不是吵。”

景安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江晚照一直坐在床边。

萧承嗣站在廊下,看着她给儿子喂水,忽然道:“你看,府里离了你,连一碗药都管不好。”

江晚照把碗递给乳母。

“不是离了我。”她说,“是药钱付了,没人验货。”

萧承嗣张了张嘴,没接上。

酉时将近,陆女史在门外提醒该回宫了。

景安已经睡熟,手还放在被外。江晚照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里,又把陈老大夫新改的方子和煎药时辰交给乳母,逐项让她复述一遍。

她没有留下,也没有带儿子走。

出门时,柳姨娘往旁边让了一步,头垂得很低。

江晚照没有看她,只对周福道:“济生堂的原货单、瑞祥号的送货签,明日一并装匣封存,摹抄件送到尚宫局。按宫门档递,不要私下找我。”

回宫后,她把那张印着半个“瑞”字的油纸压平,与尚食局六月初八的采买抄页放在一处。

同一间铺子,同一种写法,同一套上等的价、次等的货。

第二日,济生堂原货单的摹抄件送到。单据最底下,送货人一栏不是济生堂的伙计。

是柳承业。

第十二章 回府

七月二十三,江晚照第二次回侯府。

这回不是探病的特旨,是尚宫局核查宫外药商的公差。陆女史随行,公档上列着济生堂、瑞祥号两处铺名,回宫时辰也写得明白。

郑氏没有再拦。

正厅里,萧承嗣、柳姨娘都在,周福把一叠单据放在桌上,手有些抖。

江晚照把三张纸依次排开。

第一张,是尚食局六月初八的采买单:瑞祥号送茯苓三十斤,报整片上等。

第二张,是尚食局的入库签:实收碎片次等,价钱没有改。

第三张,是济生堂交给侯府的原货单:七月初六送侯府的药,由瑞祥号出货,柳承业亲笔签名。

“侯府付的是济生堂的上等药钱,济生堂从瑞祥号调货,瑞祥号送的是次等。”她说,“尚食局那一笔也是同一套写法。药方对不对,由大夫说;我能看清的是,药单与实物从进门起就不合。”

萧承嗣拿起柳承业那张签名,看了半晌。

“他为什么敢?”

没有人答他。

柳姨娘的手指绞着帕子,轻声道:“侯爷,弟弟兴许只是替药铺送货,货色如何,他未必知道……”

江晚照看向她:“单上签的是‘验货交付’,不是‘脚夫代送’。他若不知道,就是这四个字写错了。”

柳姨娘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郑氏坐在上首,手里那串佛珠一直没有动。

“你今日拿这些回来,是要把柳承业送官,还是要让全京城知道侯府买了假药?”

“都不是。”江晚照说,“我今日来,是把景安的药账说清,让侯府别再从这条路上拿药。至于尚食局的采买,我会按宫里的规矩呈报。”

郑氏盯着她:“你就不顾侯府的脸面?”

“老夫人若还要这张脸面,就先别护着签这张单的人。”

厅里静了。

过去十年,郑氏也同她说过无数次“侯府的脸面”。每一次,她都退一步,把银子补上,把错账做平,把下人的罚揽到自己身上。今日桌上摆的是她儿子的药,她一步也没有退。

郑氏的手终于从佛珠上垂下来。

“景安的药,以后你看着办。”她说,“府里这些采买,也……也交给你挑的人。”

这不是认错。

她只是发现,坐在对面的儿媳不是侯府能关起门来处置的人了。她身后有尚宫局的公档,有宫里的车马,有一套能把药商和铺号一层层查下去的本事。

江晚照道:“侯府的人,我不挑。回春堂的药,景安用着对症,往后就在那里取。每回取药,大夫验货,周福记数,乳母留药包。三个月一清。”

周福连忙应下。

萧承嗣道:“你仍不肯管家?”

“我有宫里的差事。”

“可你方才还把府里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只安排景安的药。”江晚照说,“其余的账,侯爷另请人。”

萧承嗣看着她,像是这才听懂。

她不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管家。她是真的不再管了。

郑氏沉默片刻,又道:“你若担心景安,可以常回来。府里不会拦。”

“我会按宫里的例回来。”

江晚照收起自己带来的抄页,侯府原单仍留在侯府,由周福装匣封存。柳承业那张签名,她只取尚宫局登记过的摹抄件,不私藏侯府原物。

离开前,她去看了景安。

孩子已经能靠着引枕坐起来,脸上有了些血色。陈老大夫改过方子,新药也按时吃,烧退后没有再反复。

江晚照陪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便起身回宫。

回宫后,她把七月新查出的药材勾连档逐页合册。五月奉派的那册总账,早在六月原证发还后便已交清,交册日子与经手人俱在差单末页。能补的说明附后,补不齐的仍列缺单。如今要呈的,正是这批新档。

七月二十六,整册抄档送进尚宫局。

册里没有“柳承业奉谁之命”这样的句子,只有货单从哪儿来、货送到哪儿去、两处品级如何相错、银钱按什么价付。尚食局药膳料与宫外药商的往来,被一根线逐笔穿起来。

皇后看完,召她去回话。

“你想怎么查?”

“回娘娘,要调尚食局全部采买原簿,还要查尚宫局历年合总。只凭尚宫局管事的差,我只能看送上来的抄册,看不到库里的原页。”

“你要代掌尚食局?”

江晚照俯身:“奴婢只求代掌尚食局账目。采买、库吏、灶房的人仍归崔尚宫令管,我不调人,不派差,不预人事。账册出入、旧档封存、每月合总,归我核。”

皇后看着她:“管账不管人,这权你拿得住?”

“拿不住人,才更要把每一笔记清。”

皇后点了头。

当日所下的文书写得很清楚:江晚照代掌尚食局账目,专司账册稽核、旧档封存与采买出入合总;人事、调度和日常用度仍归崔氏。

旨意到档房时,崔氏正在给采买换值牌。

她听完,把值牌一枚一枚收回匣中,才道:“江管事,如今该称你江主账,还是江管事?”

“仍按尚宫局的职名叫。”

“你要哪一柜?”

“旧档三柜,现账两柜。人与钥匙仍由原经手掌着,每次开柜,我、库吏、孙嬷嬷三人在场。”

崔氏笑了一下:“你倒不抢钥匙。”

“钥匙管门,账管银子。不是一回事。”

崔氏没有再笑。

当日下午,尚食局把现账送来,旧档却只到了两柜。管库的女官说另一柜受了潮,正在晾晒,过几日才能点交。

江晚照没有同她争,只在接收册上写“旧档三柜,实到两柜,余一柜待交”,请对方画押。那女官不肯签,她便让陆女史把时辰、来人和原话一并记下,册子仍收现账,缺的那柜不算已经接到。

她又立了一张新规矩:自当日起,旧档出库必记页数,原页不许拿浆糊补贴,抄件与原件分柜。谁要借,先写借单;谁送还,当场点页。

崔氏仍管着采买和库房的人,谁当值、谁领牌,江晚照一概不问。可到了傍晚,接连三拨人来借旧册,都没能把册子直接拿走。

孙嬷嬷看着那一叠借单,低声道:“从前没见他们这样爱翻旧账。”

江晚照把柜门合上:“如今要翻,就都写名字。”

贵妃是在傍晚来的。

她先问了景安的病,再对皇后派来的女官道:“她有个七岁的孩子,病刚好。若每旬准她出宫半日,也省得白日看账,夜里还惦记。”

皇后随后准了旬休恩典:每旬一日,江晚照可提前递档,往江家或探视稚子,日落前归宫,车马、随行均按女官例。

贵妃把准档递给她:“别谢我。账做错了,谁也保不住你。”

江晚照还是郑重叩了一次首。

七月二十八,旬休第一日,她先回侯府看景安。

药已经换回,陈老大夫也仍在隔日来诊。孩子能下地了,送她到二门时,还不肯松手。

萧承嗣站在廊下,没有再说让她辞差的话。郑氏也只叫乳母跟紧些,别让孩子吹风。

景安送到侯府门口,仰头问她:“娘,我以后跟你住吗?”

江晚照蹲下来,替他把领口理好。

“等娘把账算完,就接你来。”

孩子点头,松开了手。

江晚照登上宫里的马车,陆女史随车,档袋放在她膝上。车动时,景安还站在门内,乳母牵着他的手。

她没有把他带上车。

八月初一,余下那柜旧档送到。江晚照仍叫库吏、孙嬷嬷在场,逐册点页,十册岁终平账册也在其中。接收记录写完,才在总目后补上“第三柜已收”。

她四月做尚食局主账时,已给能调的旧册编过索引。如今三柜到齐,陆女史与阿绫按年配页,孙嬷嬷核入库、出库,她按时估抽算。核过的在总目后写数,未核到的标“待核”,四个人按册往下清。

第十三章 八月的风

八月初四,贵妃母家的账簿送进了御前。

消息传到尚宫局时,江晚照正在封七月现账。

陆女史进来,先把门带上,才低声道:“娘娘被撤了协理六宫,含光殿的仪仗也减了一半。外头都在说,要迁去旧宫静养。”

江晚照把封条按平:“因为什么?”

“说是贵妃母家旧庄的账,田亩、债银、历年进项,都对不上。有人指她早知庄债,仍替母家遮掩。皇上已经命人彻查,先撤了她的协理六宫。”

没人提崔氏,也没人提尚食局。

含光殿外的仪仗当日便撤了两排。原先争着送新茶的宫女,午后连尚食局的门也不敢进。采买送来一车新藕,问要不要照贵妃旧例留一份,孙嬷嬷没答,先看江晚照。

“照新下的份例办。”江晚照说,“旧例没有奉旨续用,就不能自己往下沿。”

采买应声去了。

档房里几个平日爱往含光殿跑的女史,都把首饰匣里最鲜亮的簪子收了。有人悄悄来问,含光殿旧账会不会把经手人一并拿了;也有人忙把贵妃从前赏的两块点心模子塞进柜底。

江晚照没跟着收东西。她案上只有账,账上没有赏过谁一枝簪,也没有谁同谁说过一句私房话。

可江晚照想起那张压在端砚底下的签纸。

二月。

她代掌尚食局账目后,借查旧档看过车房的发车簿。崔氏每年二月出城,名目都是往广济寺进香,车马料却另记一笔西郊安贞庄。十年来,没有断过。

贵妃母家此次被查的旧庄里,也有安贞庄。

孙嬷嬷听见这个庄名,想了半日:“从前老尚宫还在时,安贞庄给宫里送过祭田的米。后来有一回,庄头换了,送货的铺号也换了。老尚宫问过一句,谁家的庄,怎么换得这样巧。”

“问出答案了么?”

“没当着我们说。”孙嬷嬷道,“那年二月,崔尚宫还没接尚宫令,只是管着采买。她出城回来,老尚宫便把那一年的账锁了。”

江晚照把这段话记下,注明是孙嬷嬷的回忆,不是原档能直接证明的事。

这能说明什么?崔氏见过谁,替谁办过事,车簿上没有写。贵妃母家查安贞庄,是为了旧庄田亩,还是也为了宫里采买,她同样不知道。

江晚照只把安贞庄三个字添在签纸背面,仍没有写成结论。

午后,崔氏召她。

尚宫局正堂里不止崔氏,还有六局来交月账的女官。孙嬷嬷抱着尚食局的旧册,陆女史站在江晚照身后。崔氏身旁新补了一个何女史,代替文女史记档。

案上放着含光殿正月至七月的用度册。

“贵妃娘娘如今虽不管六宫,旧账仍要结。”崔氏说,“你代掌尚食局账目,含光殿的采买又一直走你的总册,这一笔,该由你写清。”

江晚照翻开册子。

三月初三寿宴,四十桌公宴,鲥鱼、白面、果品、冰和脚钱,各款都有原单。正月十六含光殿添两席,也有加席牌。七月贵妃为景安请旨后,赏过尚宫局两匹缎子,走的是她自己的例银,不在尚食局账上。

崔氏把一张空白的总单推到她面前。

“把含光殿私用另列。寿宴添席、平日加菜、赏赐下人,都归进去。算一算,超了贵妃份例多少。”

江晚照道:“三月初三是奉旨设宴,来贺的是六宫命妇,不能算贵妃私宴。”

“宴设在她宫里,东西也是她吃了用了。”

“宴享是公中的礼制,原单上有礼部的宴单。”

崔氏翻开另一页:“礼部宴单不必附进这张总单。只按尚食局出货的数,重新合计。”

堂里静了。

这已经不是叫她核账,是叫她拿一本真账,做出另一本假账。

只要她落笔,三月初三那一笔错算六两的旧事,也会被翻出来,写成贵妃纵容尚食局虚报、江晚照替她遮掩。贵妃母家账案在前,含光殿逾制在后,一本账便能把两个案子拴在一起。

到时候,宴单不在总单里,签字的人是她。崔氏甚至不必承认自己见过这本总册。

何女史把笔蘸好墨,递过来:“江管事,贵妃如今护不住谁。你把差事办好,尚宫局自有你的位子。”

江晚照没有接笔。

崔氏又道:“你入宫是贵妃一句话。如今她失了势,你也该替自己想一想。你还有个儿子在宫外。”

这句话说得很轻,连“景安”两个字都没提。

江晚照抬眼:“尚宫令是要我拿孩子的前程,换这一笔账?”

“我只是提醒你,人在宫里,不能只会认死数。”

“可我进宫,就是因为认数。”

何女史的手停在半空,墨沿笔毫聚成一滴,落在空白总单边上。她忙拿纸去按,那张纸便添了一团擦不净的黑。

江晚照看着那团墨:“做错了,留原样,旁边注明。不要拿纸盖住,就当没写。”

她抬眼:“既如此,请尚宫令在差单上写明,奉旨公宴改作含光殿私用。您画押,我再照差单办。”

崔氏没有接这句。

江晚照看向堂下。

六局的女官都低着头,有人手里还捧着自己要交的账。谁都能听懂,却谁也没有出声。

她把含光殿用度册拿起来,翻到三月初三,将礼部宴单、尚食局出货单、加席牌三张排在一处。

“贵妃位下每日额例多少,是私用;奉旨寿宴用多少,是公宴;各宫往来走哪一档,也都有名色。把公宴写进私用,是把账改成人罪。”

崔氏道:“你如今是在教我怎么做账?”

“不敢。”江晚照把空白总单推回去,“账本是用来对账的,不是用来站队的。”

何女史握着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氏脸上的笑淡了:“你不怕我把你一并列进贵妃党羽?”

“我的差事档案在尚宫局,每次调册、封存、核数,都有经手人。尚宫令若要在档上添‘党羽’二字,也请写明是哪一笔账、哪一天、谁画的押。”

“你还在拿规矩压我。”

“奴婢只会这个。”

江晚照当场取过另一张纸,写下含光殿用度的三项:公宴、私用、宫人份例。每一项后附原单页码,不少一笔,也不添一笔。

她把纸交给陆女史:“照这个抄两份。一份送中宫,一份入公档。原本封入现账,不等旧档。”

陆女史当众接过。

崔氏没有再叫她写。

八月初七,贵妃迁出含光殿。

临走前,她先去见了皇后。

殿门开合不过一刻钟。后来中宫女官只传出一句与江晚照有关的话:贵妃对皇后说,江晚照的账,是干净的。

贵妃再见江晚照,是在西夹道。

她只带一个老宫女,身上的钗饰比从前少了一半,神色却仍平静。

江晚照停在道旁行礼。

“娘娘。”

贵妃看了她一会儿:“你的账,是干净的。”

“娘娘的公宴和私用,我也分开写了。原单都在。”

“我知道。”贵妃说,“七月我替你求旬休,今日你肯不改我的账,算你还了。”

江晚照俯身:“不是还。是账本就该这么写。”

贵妃笑了一下:“那更好。”

她转身往旧宫去,没有再说会回来,也没有托江晚照做什么事。

江晚照回到档房,何女史已经等在那里。

她身后放着一只空木匣。

“尚宫令说了,既然江管事只认原账,就把尚食局十年旧账的对账底稿都交出来。”

何女史打开匣盖。

“一页也不许留。”

第十四章 两边都不选

十年旧账的对账底稿,装了五册。

里面有江晚照等人已经核过的时估,有各月经手人的名字,也有采买、入库、出库三处页码。哪一页缺了,哪一笔品级不合,哪一年换过单式,都写在边上。尚未逐笔核到的月份,在总目上标着“待核”,没有混成已经算清。

何女史把木匣推到她面前:“尚宫令说,你私抄宫档,本就逾矩。念在你核账有功,底稿交回,既往不咎。”

“交回之后呢?”江晚照问。

“统一销毁,免得流出去惹事。”

“原档也要销毁?”

“原档自然有原档的去处,不用你问。”

江晚照看着那只匣子,没同她争。

前一晚,她已经把底稿分过一回。

算草上全是涂改:哪个月先按低价算错,后来改同旬高价;哪一笔原把缺单当亏空,找到原页后又划去;哪一页沾过水,只能认半行。这些东西不好看,却最能说明数是怎么来的。

她把算草和原签留下,另将誊清的五册放进要交的木匣。陆女史问:“若她问这是不是正本呢?”

“交接单写抄件。”江晚照说,“她不问,我不冒认;她若问,就照实答。”

孙嬷嬷仍不放心:“你早知道她要?”

“我不知道她哪一日来要。”江晚照把一张签纸压平,“我只知道,五月她能换一页,八月就能烧一册。不能等她进了门,才想起留底。”

她叫陆女史把五册底稿搬来,当着何女史的面点清页数,装入匣中。交接单写“对账抄件五册”,何女史看了一眼,嫌这四个字麻烦,却也挑不出错,只得画押。

当日下午,崔氏值房里起了一只小炭盆。

五册纸,一页一页投进去。火舌先卷边,再吞字。崔氏坐在旁边喝茶,没有叫江晚照看,也没有避着她。

“抄件烧了,正本总有地方放。”她说。

江晚照道:“原档页数还在接收册里。”

崔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那要看原档还在不在。”

江晚照没有回答。

交出去的是她后来誊清的抄件。崔氏知道,烧这五册只是告诉她:下一回烧的,可以是原档。

最早的算草、签纸和逐月核对页,早已分作两包,封在孙嬷嬷那只老木匣里。木匣仍放在尚食局旧库最里层,外头是十年前的器皿册。封包那日,孙嬷嬷、陆女史都在,封纸上写了页数,三个人各画一押。

五月那次调页后,她每核完一笔,便把算草和签纸另外收好,不与誊清册放在一处。

八月十四,皇后召她问话。

崔氏派何女史随堂记档。

皇后先问含光殿的账:“贵妃寿宴,可曾写成私自添宴?”

“没有。”江晚照答,“公宴四十桌,附礼部宴单;私用二十八笔,附含光殿领单;宫人份例另列。三处该走尚食局账的,合计与出库数相合;贵妃例银自付的另列,不入出库。”

“可曾有人叫你改?”

“奴婢今日呈的是账,不呈人。”

何女史抬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又问:“你私抄十年旧档,是谁授意?”

“七月二十六,药材勾连案呈档后,奴婢请代掌尚食局账目。旧档接收册上写明,七月二十六实到两柜,余一柜于八月初一点交。前后两次调阅页数都有登记,对账抄件由已收旧档而来。”

“你怀疑谁贪墨?”

“奴婢目前只核到价与品级不合。谁经手,看原单;谁批准,看批签。未见最后收银的凭据,不指人。”

皇后看了一旁何女史:“她可有一句答到你记档之外?”

何女史握着笔,没接上话。

她想记江晚照攀附贵妃,可江晚照只报宴单和页码;想记她攀咬崔氏,她连崔氏的名字也没有提。满篇能写的,只有“公宴四十桌”“旧档三柜”这些话。

她只得道:“娘娘,江管事句句避人,分明是有心替谁遮掩。”

皇后问:“遮哪一笔?”

何女史怔住。

“你说她替人遮掩,总该指一笔。”皇后把含光殿总册翻开,“是寿宴四十桌多写了,还是私用二十八笔少写了?或是哪一页原单,根本没有出库?”

何女史低头翻自己的记档。那上面只有问话,没有数。她连二十八笔里的第一笔是什么都说不出。

江晚照把三张单子放在案边:“寿宴原单在第三柜第十七册,私用领单在含光殿旧档第二册,第三柜接收单附在末页。若有一笔不合,请指出来,我重算。”

皇后没有再问人,只叫考功女官抽了两笔。

一笔寿宴冰钱,一笔含光殿宫人月米。原单、出库、领签都能对上。

何女史站在旁边,笔杆被汗浸得发滑,仍找不到一句能添的话。

皇后道:“既只答账,便只记账。”

“是。”

当夜,尚食局旧库出事了。

禁军巡卫在夹道截住两个提灯的库吏,其中一人拿着尚宫局的调牌,说奉令取旧册。巡卫要核验调牌,另一人转身便走,被当场拦下。

库门封条已经破了,最里层的柜门开着。一只册子落进炭盆,封皮刚卷起,便被巡卫抢了出来。

沈聿赶到时,先封门,再点柜,没有先问谁的调牌。

被动过的单据共十七页,都是十年前旧账里的入库原页。炭盆里的那册被水浸过一角,仍能辨认页码。孙嬷嬷老木匣没有动,封纸完好。

沈聿当夜写了报单。

替他值夜的巡卫先拟过一句:“尚食局库吏自启封条,与巡防无涉。”这话也不算假。库门归尚食局,钥匙归库吏,假调牌又不是禁军发的。只要这么写,他和手下两个人都能先把责任推开。

沈聿看完,把那句划了。

巡卫急道:“统领,咱们若认守库不严,这一夜的申饬便跑不了。”

“人是从咱们守的夹道进去的,调牌把你们引开了半刻。”沈聿说,“这半刻若不是守库的缝,是什么?”

“可咱们把账抢回来了。”

“抢回来,是功。让人进去,是过。各写各的。”

报单上没有写“尚食局自行失火,与禁军无涉”,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两个持假牌的库吏。

他写:八月十四夜,内库西夹道当值巡卫两人被假调牌引开,尚食局旧库封条破损。禁军虽当场截回账册,守库不严,责在当值副统领沈聿,请依例申饬。

崔氏看完报单:“库房归尚食局,沈副统领何必替我们认这个错?”

“巡卫是我调的,夹道是我守的。”沈聿说,“库吏归谁管,写库吏;守库出了缝,写我。”

他把报单递上去,没有删那一句。

第二日,申饬下来,沈聿记过一次,调外宫门巡防。两个被假牌引开的巡卫也各领责,没有因他认下便全免。

江晚照在档房见到他时,他正把内库巡防牌交给接任的人。

孙嬷嬷在一旁低声道:“禁军这些人,出了事先把甲叶拍干净的多。他倒好,自己往灰里站。”

江晚照没有接这句,只把被截回的十七页目录重新点了一遍。每一页都还在,破损处也逐页注明。沈聿认下申饬,没有替她证明十年旧账无错,却把这些页码留在了能继续查的地方。

“其实你不必把巡卫的过失写在自己名下。”她说。

沈聿道:“我若把责任全推给尚食局,报单便得先等两边分清库门、夹道各归谁。案子未分,原档只能留在原地。如今我认当值主官的过失,封条、截回页数和报单一起送中宫,原档就不必等他们争完再动。”

“假调牌呢?”

“另查。”他答,“我认守库不严,不替做牌的人脱罪。”

他说完便走,没有要她道谢,也没有借此向她要一册账。

江晚照站在廊下,看见那块外宫门的巡防牌换了绳子,旧绳已经磨断,新绳是深青色。

八月二十二,皇后再次召她。

这一次,案上没有含光殿的用度册,只有她呈上的七月现账封条和十年旧档接收册。

皇后翻开第一页,问得很直接:

“尚食局每月少的五百两,你查到了吗?”

第十五章 账本在手

“查到了。”

江晚照答完,没有立刻把底稿呈上去。

她先让陆女史抬进两只封柜。

“娘娘,七月二十六以后,尚食局现账由奴婢代掌。七月、八月的采买、入库、出库和每日核签,都有奴婢的名字。若仍由奴婢自查,既查账,又查自己,不合规矩。”

她把现账封存册放到皇后案前。

崔氏道:“你代掌这些日子,账不是做得极好么?如今要查十年旧账,倒先把新账推出去。”

“不是推。”江晚照说,“七月后的账若有一笔错,原经手仍是我。请别人来查,查出来照样记我的过。若由我自己说无错,才是把对错都攥在一只手里。”

“那你拿什么证现账没有同旧账相混?”

“封条上有七月二十六的分界。此前的旧档页码是墨写,此后的新签用朱笔;每日核签附在当日,不许倒填。哪一页越过分界,一查便知。”

皇后让考功女官取来七月二十七和八月初三两日的册子。朱笔新签、当日库吏画押、江晚照的核字都在,没有补入旧档的痕迹。

“这两柜是奴婢经手的现账,请中宫另派女官核验。奴婢今日所呈,只限崔尚宫令任内十年旧档,以及旧档的对账底稿。现账若有错,奴婢另领。”

皇后看着封条:“你不愿查自己管的账?”

“不是不愿,是该回避。”

皇后点头,叫中宫考功女官当场接下现柜。封条、页数、柜号,一一唱点,江晚照退到案下,没有再碰钥匙。

木匣打开,才是十年旧账的对账底稿。

孙嬷嬷把老木匣里的两包原算草也送了来。封纸拆开,里面是按年分开的签纸,十年一百二十个月,每月一张总签。每张总签后,都有对应的旧册页码。

这些总签不是她一人做出来的。早期的索引由她做成,五月以后阿绫帮着编页,七月陆女史补到案下后也加入核对;孙嬷嬷核库签,江晚照合总、抽算。第三柜到后,四人又分核余下月份,直到八月二十一日才把“待核”一一销去。每张总签后除页码外,还写着核者的名字。

崔氏站在堂侧,衣饰整齐,神色平稳。

皇后道:“你说查到了,便当众算。”

江晚照先取出三张同年同月的单子。

“采买单上,这一月共支一千六百二十两。米面、肉禽、干果、炭薪,大多按上等价报。”

她又放入库单。

“入库原记,数量与采买大体相合,但多处注明陈米、碎耳、次等枣。也就是说,东西照买,宫里没有少用。”

最后出库单。

“出库总数与各宫领单相合,份例照发。若只是少买了东西,出库就会短;如今出库不短,差的只能是在价上。”

她把三张单子错开,让众人能同时看见品名和数。

“譬如红枣。采买单写上等,入库原签写次等,出库仍是八十斤。灶房领了八十斤次等枣,尚食局却按上等价付钱。货没有凭空少,份例也没有少,多付的是两种品级之间的银价。”

考功女官将那一笔重拨一遍。八十斤,上等六分,次等按原档正月上旬时估每斤四分二厘,差一两四钱四分。后头米面、炭薪、肉禽逐款相加,零头与总签相合。

“这里没有把五月川贝的欠二十斤算进亏空。”江晚照又补了一句,“那一笔是发货短少,原簿写实收六十斤,欠二十未补,属于另一案。今日算的是价与品级,不拿缺货重算一遍。”

崔氏抬了一下眼。

“按当月时估,以库中实收品级重算,这一月该支一千一百二十两。报账一千六百二十两,差五百两。”

皇后问:“只有这一月?”

“不是。”

江晚照把第一年的十二张总签排开。

“正月差四百九十六两,二月差五百零三两,三月差五百两,四月差四百九十八两……旧档合总时,每一笔都有原页。月报约一千六百两,重算约一千一百两,差的约五百两,占三成。”

崔氏开口:“时估只是参考。同年同月,南北货价也有不同。”

“是。”江晚照说,“十年合总,用原档各旬核定的时估。另有一册,全按同旬最高时估复核,每月仍差四百八十余两。两版分列,不相混算。”

她把原档总签与最高价复核册一并推过去。

“娘娘可任抽一年、任抽一月。”

皇后没有让她替自己抽,随手点了第七年的一册。

考功女官翻开,按签后页码找到采买原单,再找入库、出库。三处页码相合,重算差四百九十九两。

又抽第二年、第九年,都对得上。

皇后叫考功女官不必只照江晚照的总签,另从柜中抽一本没有贴签的旧册。那册纸边发脆,外头还留着被火燎卷的一角,正是八月十四夜里抢回来的。

这一次,江晚照不先报数。考功女官自己找采买、入库、出库,自己按时估重算。算了近一刻钟,得出差五百零一两。

“为何总签写约五百?”皇后问。

“月总只写约数,零头都留在各笔。十年合总照逐笔细目算,不把每个月的零头先凑整。”

皇后点头,命人把那一页也附进案档。

孙嬷嬷上前跪下。

“奴婢能证这些旧档的年份和经手。”她说,“十年前老尚宫看过一夜账,天明将原册锁起。今日呈上的旧册,是奴婢当年见过的册子。至于谁改过价、银子最后去了谁手里,奴婢不知道。”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只把当年磨墨、锁柜和旧册收藏的地方说清。

皇后让她在证词后画押。

江晚照这才拿起算盘。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月差有零有整,年差也不凑整。旧档的岁终平账册把各月浮价与虚报损耗合成一笔,记作‘加耗平余’。奴婢先把每年十二个月的细目逐笔相加,再与当年的岁终册对;各年的出入、零数,都留在总签后。”

她把岁终平账册翻开,十年十册,放在案上。

“第一年重算五千九百八十六两,第二年六千零一十七两。往后八年也各有零数,都逐年与岁终册总目核过。”

算盘珠子落下,一声一声很清楚。

“十年细目相加,共六万两;十册岁终平账册的总目,也是六万两。”

最后一记算盘珠停住,考功女官又低头核了一遍总数,才把笔搁下。

崔氏看着那十册平账,手指在袖中收紧,脸上却仍没有怒色。

“娘娘,”她说,“平账旧例,未必就是奴婢私取。六局用度庞杂,历年来也有补欠、还账。”

皇后道:“补欠应有欠单,还账应有收主。你把能说明这六万两去处的册子交来。”

崔氏没有立刻答。

江晚照也没有接话。她只把自己那一份对账底稿合上,留在案面。

当日下午,皇后将总册呈进御前。

皇帝的旨意在日落前送到尚宫局:尚食局十年旧账交由中宫主持清查,六局及内库各档不得隐匿、抽换;皇后亲点江晚照奉旨查账,所需原始单据按封条调取,经手人各自画押。

旨意给她的是核账、调档之权,审人、定罪仍归有司。

她的差事仍是账。

堂下众人却都听明白了。贵妃失势以后,有人等着她被一道赶回侯府,有人等着崔氏把调页、私抄、亏空几件事一并扣到她身上。如今她交出去的是现账,呈上来的是十年旧档,自己没有少一笔,也没有替谁多认一笔。

她不必站在贵妃那一边,也没有站到崔氏这一边。账本在她手里,先把她自己从两边之间留了出来。

接旨时,江晚照先交回七月现账的柜钥,再由中宫考功女官领她入旧档库。她查十年旧账,不查自己代掌的现账;现账另由中宫核完,结论附在后档。

崔氏站在同一道门槛内,同她一起听旨。

两人没有看谁。

皇后随后定下开堂的日子,只说了一句:

“九月,查账。”

第十六章 九月查账

九月初三,皇后开堂查账。

开堂前,旧库还少送了一只匣子。

管库女官说匣中纸张受潮,已抬去廊下晾晒,不便入堂。江晚照翻开接收册:“八月十四封库时,这匣在第三柜最下层,封条记四十二页。今日既未送到,就先记缺,不许拿‘晾晒’两个字当已经点交。”

崔氏道:“不过晚半日,何必闹得人人自危?”

“半日也够换一页。”

皇后命巡卫原样抬来。匣底果然有十七页不在原序,混在另一摞器皿册里。考功女官按订孔和页码重新排回,其中三张是孙嬷嬷名下的旧库签。

没人再提把匣子抬出去晒。

随后,崔氏才把孙嬷嬷的出库底册放到了皇后案前。

“娘娘,十年旧档并非全由奴婢经手。孙嬷嬷在尚食局三十七年,早年在灶房,后来管库。缺单、少单、补单,她的押最多。若要查,先该问她。”

册子翻在正月十六那一页。

白面一百斤,灶房原签八十斤,后补二十斤的另册附在下面。崔氏没有说货丢,只把“手续不全”四个字指给皇后看。

“她连自己的账都记不全,谁知这些年是不是借乱遮掩?”

孙嬷嬷站在堂下,脸一下白了。

她昨夜已被叫去问过一次。有人把她经手的缺单列成一卷,共十七笔,放在她面前,叫她认“掌管不慎”。她若认,后头便能再添“侵吞”;她若不认,就是连自己的画押也要抵赖。

崔氏又呈上一张十年前的库签:“这一张也有她的押。”

江晚照没有急着替孙嬷嬷辩,只问:“请问尚宫令,这张库签是哪一年、哪一月?”

崔氏报了年月。

“那时孙嬷嬷管什么?”

“她自己知道。”

皇后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的嘴唇动了两下:“那时奴婢在老尚宫身边磨墨,不管库。库签上的押,是后来装订旧档时补的经手押,不是收货押。”

“有什么凭据?”

孙嬷嬷答不上来。十年前的值日牌未必还在,人的记性也不能单独当证。

江晚照从旧档里取出当年的值夜册:“嬷嬷答不出,便看原册。那一年正月,她在老尚宫值房当夜,连续十二日有磨墨、送档的记录。同月库吏是另外两人。她的押在册背,墨色与前后不同,是装订时添的,不是收货当日写的。”

考功女官把纸对着窗光看过,又核了值夜册,点头。

崔氏道:“即便这一笔不是,后来的总逃不掉。”

“后来的缺单也没有逃。”江晚照把孙嬷嬷那本账翻开,“货银相合的、货明而手续不全的、货单均未明的,分列在三处。缺十七张单,是事实;哪一张后来补了货、哪一张仍未明,也都有记录。不能因为她有十七张缺单,就把十年六万两都写成她拿的。”

“你处处护着她,自然替她说话。”

孙嬷嬷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案上那十七笔缺单,又看向崔氏。

“娘娘,奴婢有话说。”

皇后准了。

她往前跪了一步,背仍是弯的,声音却不抖了。

“尚食局的账,十年前就有人动手了。那时候我不敢说,现在敢说了。”

堂里没有人出声。

“老尚宫看了一夜账,天明锁柜。崔尚宫接手后,叫我们把旧单拆下来重新装订。奴婢只当换了单式,后来才发现,采买单报上等,库里收次等,价从不改。奴婢怕自己的缺单被拿来顶罪,便一直不敢说。”

她把手放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奴婢有掌管不慎之过,该领。可奴婢没拿过那五百两。今日若再不说,这十七笔烂手续,就要替真正的银子遮住了。”

皇后道:“你认自己的过,也证别人的账?”

“是。是哪一笔,就认哪一笔。”

皇后命她把证词与前次所画的那一份并档,不叫江晚照代写。

接下来,不是江晚照一个人报数。

考功女官宣读前次核定的十年总册。总目念罢,各方经手人依次上前。

库吏赵成验入库原签,说明哪些“次等”是当日实写,哪些批签后来才添。

各宫领料女官对出库数,证明份例没有短少。

采买原经手人则呈上订货底簿,货价、品级与宫里报账单逐项相异。

三处账,各有原页和经手人,当堂放在了一处。

崔氏仍道:“货价不合,是采买和铺号欺瞒。奴婢掌管尚食局,有失察之过,却不是私取。”

九月初六,奉旨调取的瑞祥、裕通两号流水送到。

官署将铺中纳税底簿、钱庄存取凭条和柳承业私账一并调来,与江砚书抄来的几页逐笔核对。纸张不同,日期、铺号与银数却一一相合。

进项五百两,出项四百八十两,余二十两作两边使费。

皇后道:“江晚照,你把这两个数再说一次。”

江晚照出列,先把尚食局月差册放在左边,再把柳承业走账单放在右边。

“尚食局每月约五百两,是宫里按上等价报、按次等货收而多支的账。瑞祥、裕通过手的五百两,是这笔银子出库以后走铺的一道数。两个五百可以对日期和铺号,却不能只凭数相同就定谁收钱。”

她指向另一栏。

“四百八十两从铺中出,有安贞庄的收签。余二十两是总使费,由柳铺与作保的侯府分取,不是侯府独吞五百两,也不能拿这二十两去抵宫里的六万两。”

安贞庄收签被逐一呈上。签收人是庄头,旁盖崔氏娘家旧号的印记。还有几张由何女史送到铺中的条子,字迹与她记档的字相同。

柳承业被带上来时,仍穿着商户的青绸直裰,只是腰上那枚素银带钩已经解了。

他先认铺号,再认自己的账,不认那五百两都是他的。

“铺里只留使费。四百八十两送到哪里,有收签。”他说,“我做的是过手生意,宫里的货怎么报,我管不着。”

江晚照把官署核验过的济生堂原货单放到他面前:“过手生意要验货交付么?”

柳承业看着那四个字,没答。

“你每月经手的五百两,账上只列二十两总使费,这一点没有人冤枉你。可你明知单上无货名,仍借瑞祥、裕通出货签;明知茯苓是碎片,仍签验货交付。你落袋多少,是一案;你替谁把货和银做平,是另一案。”

庄头随后认了崔氏旧号的收签。他本是崔氏娘家旧仆,十年前被换进安贞庄。四百八十两入的是他掌的私柜,账送崔氏旧号,不曾进安贞庄报给贵妃母家的总账。每年二月,崔氏到安贞庄,他便把上一年的总收单交她过目。哪一年换过庄头,哪一年贵妃母家开始查庄债,也都有日子。

安贞庄不只是崔氏出城进香的一处地名。

它是四百八十两出铺以后,年复一年有收主、有签押的去处。

何女史跪下去,手里的记档散了一地。

柳承业的私账后,另有侯府保结。萧承嗣亲笔写过“瑞祥号货款,由永宁侯府作保”,又从那二十两总使费中领过几笔车马银。所领银数附在柳铺支出后,不另作一笔。

私账末页还夹着一张未用的走账草单,铺号一栏写着“锦和、丰裕、馥春”,后头注着“契未过,暂不可走”。日期是二月初八,正是侯府正厅议铺之后。

三间铺子没有过成,那张草单便一直没有启用。

不是六万两都进了侯府。

却是侯府真真切切替这条走账的路署过名、领过钱。

崔氏看着安贞庄收签,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皇后命收她的尚宫令印,停差听审。

收印的女官捧盘上前。崔氏解下印绶,仍站得端正,只在往盘中放时停了一瞬。

“娘娘,奴婢掌局多年,就没有一笔能说的功么?”

“功过档都在。”皇后说,“功不销,过也不销。”

查账未停。

九月上旬,剩余封存单据解封,药材采买被单列出来。瑞祥号的川贝、茯苓,济生堂的调货票,柳承业签的“验货交付”,在同一本私账里都有对应页码。

账上那一味味药,不只是宫里多报了价。

它们还是这条走账路上,用来出货、换票和遮掩银子的另一层货皮。

第十七章 旧账

柳承业的走账单摆到永宁侯府正厅时,萧承嗣先伸手去拿。

陆女史按住了纸角。

“侯爷,这是奉旨查账的摹抄件,原档在官署。您可以看,不能收。”

萧承嗣的手停在半空。

正厅还是那张长案,还是上首的佛珠和两侧的茶盏。二月里,他在这里说三间铺子交给柳承业,三年能翻一番。如今柳承业的名字在走账册上,他自己的保结也附在后头。

郑氏看完那几页,先问:“侯爷领的只是车马使费,又不知宫里的银子,能不能把这一句写进案档?”

江晚照道:“能写他目前未见收取四百八十两的凭据,也能写使费每笔多少。不能写他从未经手。”

萧承嗣抬起头:“我不过是替承业作个保。他说是正经买卖,我怎会知道宫里那些事?”

“保结上写的是货款,单上没有货名。”

“我看账不如你细,这也有罪?”

“有没有罪,由官署定。我只照单据回话。”

郑氏道:“晚照,你如今在皇后面前说得上话。你只消说一句,侯爷是受人蒙蔽,侯府便能过去。”

“我只能说他签了什么,不能替他说他心里知道什么。”

萧承嗣把茶盏放下,声音低了些:“侯府不能倒。”

江晚照没有答。

“不是只为我。”他指着满厅的人,“母亲年纪大了,景安还小,几十房人都靠侯府吃饭。你在这里住了十年,难道真能看着?”

郑氏也道:“从前是我把中馈看得太轻,换了几个人,才知道这摊账离不得你。你回来,账房、库房、采买都归你。我不插手。”

这是郑氏第二次低头。

上一次,她只要把景安的药交给江晚照;这一次,她肯把整个侯府的钥匙再交出来。

江晚照却仍没有伸手。

“侯府的账,我不接。”

萧承嗣急道:“那你要怎样?非要我也下狱,非要景安没了父亲,才算出了气?”

“我没有定你的罪,也没有叫官署从重。”江晚照说,“走账单上哪一笔是你签的,我照实呈;哪一笔没有你的名字,我也不会添。这个不叫落井下石。”

她转头看向门外。

江砚书带着两个官署书吏进来,抬着那只半旧樟木箱。箱盖贴着官署调验嫁妆旧账的文书,箱锁、封条和经手人都记了档。

当众开锁后,八册蓝布面账册仍一册不少。

江晚照取出第一册,放在走账单旁边。

“侯府这十年的账,我管家时就另抄了一份。不是今日为了定谁的罪才写的。”

她翻开支银页。

“压箱银八千两,十年间府里支走三千二百两。寿辰、车马、添箱、年关,各有条子,周德海也认过经手。至今没有还。”

她翻到另一页。

“余下四千八百两,逐年用于三间铺子的进货、修铺、税课和我的私用,也有出入,不列侯府借项。”

周德海被传来问话,站在门边,额头全是汗:“是……条子都是府里收的,银子也确实支了。”

书吏将八册副本与侯府公中账、支银底条逐笔对过,日期、银数和经手相合的,才列入借项;对不上的,另记待核,没有只凭她抄的八册定数。

萧承嗣道:“三间铺子这些年的出息都进了公中,若真要算,先把她花用侯府的也除掉。总不能只算府里拿她的,不算她拿府里的。”

江晚照没有立刻驳,只叫周德海把铺子出息和借项分两册摆开。

“可以算。”她说,“先算明白。”

第一册,是三间铺子的进货、工钱、税课和盈余。去年交公中的一千四百两,有侯府收讫印。

第二册,是三千二百两借项。每一笔后都写“暂借”,有支银条,没有一笔写“以铺息抵”。

“铺子的出息入公中,是我在府里管中馈时交的,已经入了侯府的账,侯府也花了。三千二百两是从我压箱银里支的借项,条子写要还。若侯爷要拿铺息抵借项,先指出哪一张条子后写了抵讫。”

周德海低着头:“没有。”

“再算我在府中的衣食用度。”江晚照把中馈旧例翻出来,“主母份例每年多少,公中有定数;我十年没有多领一等。侯爷若认为哪一笔逾例,也列出来,官署一起核。”

萧承嗣翻了两页,找不到一笔能指出来。

郑氏道:“这些都是一家人的旧账。你如今还要同侯府算?”

“要算。”江晚照说,“正因为夫妻名分还在,才要趁官署调验旧案,把私产、公中和经手银分清。不然今日说一家人,明日又能把我的铺契写成侯府的。”

她取出三间铺子的契纸。

锦和绸缎庄、丰裕粮行、馥春香粉铺,名字都还是江晚照。没有过户,也没有她同意送人的画押。

“三间铺子是我的嫁妆,官署可验契。三千二百两是侯府支用的私银,有借项条子。侯爷的走账保结,是另一案。三样不能混在一起。”

萧承嗣看着她:“你回来管账,这三千二百两我慢慢还你。铺子也仍归你。这样还不行?”

“不行。”

“我已经答应还了。”

“你还不还银子,和我回不回来,是两回事。”江晚照把八册账逐页点给书吏,借项、铺契、公中支出各自装袋。她没有抽走一张对侯府不利的纸,也没有添一张。

最后,她当众把副本合上。

“我不回侯府管账。”

书吏把八册账重新装入樟木箱,没有立即抬走,先叫萧承嗣和江晚照在调验单上各自画押。萧承嗣握着笔,迟迟没落。

“若不签呢?”他问。

书吏道:“调验单只证明今日看过什么、封走什么。您不认借项,可在后头写不认的缘故,官署自会核。不能把匣子留下,当作没看过。”

萧承嗣看向江晚照:“你非要把夫妻做到这个地步?”

“今日是官署调验嫁妆旧账,不是我带娘家来抄侯府。”她说,“你可以写异议,不能改原页。”

他最终在调验单后写下“借项尚待核”,画了押。没有认,也没有再敢说这些账都是她伪造。

江砚书等众人都散了,才走到箱边:“姐姐,这八册在我那儿锁了半年,我每日都怕有一页受潮。如今交官署验过,倒像才真的安稳。”

“账册锁得好,是你的功。”江晚照说。

“我从前还劝你忍。”

她看着他:“往后看铺,别把赊账和借项写成一笔就行。”

江砚书点头,没有再替她决定该回哪一家。

郑氏的手扶着椅把,半晌才道:“那景安呢?”

“他的病我会管,他想父亲,我也不会拦。他往后住在哪里、你们怎么见他,可以另说。他的事不拿来换账。”

萧承嗣看向郑氏,像想让她再说一句孝道,再把这件事压下去。

郑氏没有说。

满厅的书吏、账房和管事都在,八册账已经封入官署档袋。她若再骂一句不孝,明日传出去的便不只是三千二百两,还有侯府替瑞祥号作保的签名。

出正厅时,景安站在廊下。

他已经能正常上学,脸色比七月好了许多。孩子没有问官差为什么来,也没有问父亲会不会被抓,只小声问江晚照:“娘,你今日回江家吗?”

“我回宫。”她说,“等文书定了,娘再来接你。”

景安点头,没有追出来。

九月下旬,皇后在宫中召见江晚照。

十年旧账已核清,七月现账也由考功女官另核完毕,没有发现她倒填、抽换或隐匿。崔氏、柳承业和侯府各自该查的部分,已经分案。

皇后把功过档合上,问她:“你想要什么?”

案边还放着拟任六局差遣的名册。她若求掌更多局务,或求把三间铺子的税课再减一些,都不算突兀。

江晚照却先想到那只半旧樟木箱。

八册账已经验过,该还的、该核的,都写进了官署文书。她又想起景安病中攥住她的两根手指。今日那孩子没有追出来,只站在廊下问她,今日回不回江家。

她在袖中慢慢收拢手指,随后跪下。

“我想要和离书,想要我儿子。”

皇后道:“不要别的赏?”

“查账是我的差事,不敢拿来换赏。三千二百两和三间铺子,本就是我的,照官署核还即可。侯府该担的罪,由侯府担;不该我替他们减,也不该由我添。”

“景安是萧家嫡子。”

“所以他与萧家的父子名分不必抹,侯爷可以探视。我只要他平日随我住,药和饭有人验,读书有人管。不是把他从一家抢去另一家,再叫他选。”

皇后看了她许久,命人把这几句原样记下。

第十八章 尚宫局门口

十月初二,授尚宫的文书尚未发下,先有人在御前提起江晚照的出身。

“她由贵妃带进宫,又是永宁侯府的媳妇。如今侯府涉案,贵妃尚未复位,若让她掌尚宫局,恐有人不服。”

江晚照站在殿外,听不清里头的每一句话,只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两次。

皇后把两本档放在御前。

一本是她七月以来代掌尚食局账目的现账,由中宫另人核过;一本是十年旧案的查账档,原页、证词、走账记录各自编号。

“贵妃迁出含光殿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皇后道,“她说,江晚照的账,是干净的。”

她没有请贵妃进殿,也没有拿一封贵妃的私信作保。

“当时我只当是一句旧主的回护。后来贵妃公宴、私用分列,原单未改;江晚照自己经手的现账,也另派人核过。如今这句话,有账能证。”

皇帝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回避自查的封存册上。

皇后又道:“她不是永宁侯府来求情的人,也不是含光殿来求复位的人。她是奉旨查出十年旧账的人。”

皇帝点了头。

“准。”

授印那日,江晚照穿深青宫装,进尚宫局正堂。

她接的是尚宫印,掌六局账籍稽核、宫官功过和旧档封存。不是代掌,不是兼管,也不再只领尚食局一处的账。

崔氏原掌的档柜被抬到堂前,钥匙、封条和总目分三盘放好。有老女官说旧档繁杂,容先慢慢清理,三个月后再交总目。

江晚照翻开交接册:“总目今日不交,柜就不能算交。缺哪一册,先写缺;谁经手,写谁。三个月以后补出来的,只能算后补,不能算今日原交。”

老女官道:“江尚宫才接印,便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不是下马威。”她把笔递过去,“我第一日进尚食局,别人也是把三摞旧单放在我案上。哪一日领的,领了多少,今日照样写清。”

孙嬷嬷站在旁边,先拿起自己那一柜的钥匙:“尚食局旧档三柜、现账两柜,总目五册,封条二十六道。我报数,请中宫考功女官同点。”

其余各局便也一柜一柜往下报。没人能再用“往后慢慢理”把交接拖成一笔没有日期的账。

孙嬷嬷、陆女史、阿绫都在堂下。孙嬷嬷因掌管旧库有缺,仍领了她该领的罚;因作证和保存旧档有功,过与功分记,没有一句话全抹。

阿绫已经调离誊抄杂差,专管封档。她把新印盒捧到江晚照面前,手还是紧,却没有再把别人的名字照抄上去。

“江尚宫。”她轻声叫了一句。

江晚照应下。

和离文书在三日后办妥。

奉旨准江晚照与萧承嗣和离,婚书缴销,官署备案。萧景安由母亲抚养,住江家城外别院;父子名分不抹,永宁侯府可按约定日子探视,不得强行留人。

崔氏贪墨一案已由中宫核结:革去尚宫令,赃银按册追缴,余罪收监候旨。萧承嗣作保、分领使费,罚俸一年,所领车马银一并退缴;未见他分取四百八十两正赃,侯府因此没有跟着倒下。柳承业虚签验货、走账的罪,另案候判。

侯府支用的三千二百两,在和离书送官前过秤归还。三间铺契仍归江晚照,锦和、丰裕、馥春的铺号没有改,掌柜画押的交割单也重新核过。

那八册蓝布面账册,官署验完后仍归她。

三千二百两的收条、和离书的官署摹本、三间铺子的契纸,被她分作三只档袋,没有同账册混在一处。哪一袋是旧案已结,哪一袋是往后还要管的铺务,各自写了签。

江砚书把三间铺子的新流水也送来。锦和绸缎庄入秋进了两批新缎,丰裕粮行因雨水亏了一笔,馥春香粉铺仍零星,却把每只瓷盒的损耗记得清楚。

“姐姐,如今你做了尚宫,这三间铺还自己看么?”

“掌柜看生意,我看月总。”她说,“不必因为做了宫里的官,就把自己的铺子丢给别人。”

铺子是她能站住的退路,不是她往后的全部。

江砚书问:“这些账还锁在樟木箱底?”

“锁着。”她说,“往后不用日日拿出来了。”

萧承嗣来见她,是在尚宫局门外。

外男不能入内,他站在石阶下,穿一件半旧石青袍,袖口已经没有二月那圈银狐毛。三千二百两不是小数目,侯府卖了车马,又腾出两箱旧器物,才把现银凑齐。

他看见她身上的尚宫服色,许久才道:“我以前不知道你管那些账,有那么难。”

江晚照停下。

“景安病着那几日,你问药方、药单,我还觉得你是在拿宫里的威风压人。”萧承嗣说,“后来济生堂的人来对票,我才发现,府里这些年连谁签的货都没人看。你那时若肯留下,后面这些事也许都不会有。”

“我七月回去时,你叫我辞差。”

他脸上红了一下:“是我说的。”

“我若留下,瑞祥号的单也只会被我核清,再被你们嫌我不给柳家留情面。”

萧承嗣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又道:“这两个月,府里连景安的药钱都差点又记错。我懂了,也改了。母亲也答应,往后不再过问你的嫁妆。你回来,中馈还是你的,铺子也是你的。我不……我不再听柳姨娘的话。”

郑氏没有来。柳姨娘仍留在侯府,只是不再管采买,也很少出自己院门。萧承嗣说这些时,没有发怒,也没有为自己辩柳承业骗了他多少回。

他只是把如今能给的都摆出来,像终于明白那些东西值钱。

江晚照道:“侯爷,二月里这些也是我的。”

萧承嗣怔住。

三间铺子是她的,中馈她管了十年,景安的病是她查药单查清的。她从来不是到十月才值得被留下。

“我如今知道错了。”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不能回去?”

江晚照看着他:“侯府的账我已经结清了。”

没有骂他,也没有再问一句你早做什么去了。

她转身要上石阶,周福从旁边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江尚宫,您若缺个跑外头账的人,奴才愿意去江家别院当差。小公子也是奴才看着长大的,奴才——”

“侯府的账,我已经不管了。”江晚照说。

周福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是,是。奴才多嘴。”

她也没有收他。

旬休那日,江晚照按例递档出宫。

江家别院在城外,门前两棵桂树,屋子不大,江母已经带着乳母住下。景安的书箱放在东厢,回春堂每月复诊、取药的收票单独装一只小匣。

东厢收拾的是景安的屋子,西厢给她留着旬休时住。

景安在别院门口等她,见她下车,先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娘”,才跑过来。

“我以后都住这里?”

“你住这里。”江晚照替他理好书箱带子,“我旬休回来。你若想父亲,也可以照约定的日子见。”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准档上的日子指给他看,没有随口哄一句“很快”。

孩子看完,认真点头:“我等你。”

回宫前,贵妃宫里的老宫女来了一趟。

贵妃母家的账已随崔氏案查清。安贞庄庄头是崔氏旧仆,四百八十两入的是崔氏旧号私柜,从未入贵妃母家的总账。贵妃母家有失察、隐瞒庄债之过,已经领罚,却不是六万两的收主。贵妃被指早知庄债一节查无实据,但她也有失察之责,虽未复位,已准迁回含光殿静养,不再支用旧例之外的一分一毫。

老宫女没带赏,只带一句话。

“娘娘说,你的账,还是干净的。”

江晚照道:“请娘娘也照档用度。缺什么,按例领。”

老宫女笑了:“娘娘也是这么交代奴婢的。”

马车回宫,经过外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聿在远处守外宫门。

八月那次守库不严之后,他便调在这里,巡的是车马出入和门籍,不再管内库封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长道,各自有各自的差事。

他看见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叫旁人传话。

江晚照回头,朝他点了一下头。

沈聿也点头,转身去验下一辆车的门籍。

她进了内门,尚宫局的新档已经送到案上。门吏翻开名录,在最上面写下五个字:尚宫江晚照。

后头没有再添永宁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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