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响了。
韩长顺倒下去的时候,耳朵里还是那口大铁锅的声音,咕嘟,咕嘟,一锅红烧肉炖得正香,汤面上浮着一层亮红的油。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片刀,刀柄被手掌磨得发亮,木头纹路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垢。
五十一岁,倒在别人家的灶台前。
那天是堂弟韩金贵孙子的满月席。二十桌,说好了给他三千工钱,从早上五点忙到下午三点,一口水没喝上,眼前一黑,人就往灶台底下栽。
倒下之前,他听见外头有人喊:“长顺叔的席,就是实在!这肘子炖得到位!”
他还想笑一笑,笑自己这辈子,死了都在给人家添菜。
……
韩长顺这辈子,给人家做了三十年席。
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埋人、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孙子满月,只要摆席,掌勺的准是他。八凉八热,四大碗,两甜两咸,他能从一头猪身上做出二十四道菜,一分钱不糟践。
可他自己家,三十年没摆过一桌席。
他爹走的时候,家里连口棺材都是赊的。他娘走的时候,只请了四个人抬出去,没摆席。他媳妇李秀英病重那年,他在外村给人做寿宴,人家催得急,说一天三百块,做完再走。他做完再走,回到家,秀英已经凉了。
他闺女韩小雅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四千八,他兜里揣着的是别人欠他的一张欠条。那一年,他跑了七趟,一分钱没要回来。
村里人怎么说的?
“长顺这人,老实,好说话。”
“好说话”三个字,在他身上,就是一把刀。
谁家办事钱不凑手,先欠着;谁家嫌菜不好,扣他工钱;谁家办完了说“改天给”,改天就是下一个年。三十年下来,欠条攒了一铁盒子,四万七千三百块,一分没要回来。
最后那几年,他眼睛不行了,刀工慢了,人家就不请他了。他在家守着一口冷灶,坐在门槛上看别人家院子里的红棚子,看人家放鞭炮,看人家划拳,看人家收拾剩菜。
那时候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这辈子给别人做了一辈子的席,自己连一口热菜都没吃上。
倒下那一刻,他脑子里就剩一句话:
“要是有下辈子,我不当那个好说话的人了。这笔账,我一桌一桌,全给你们讨回来。”
眼前一黑。
1.
“长顺!长顺!肉要糊了!你发什么呆!”
一声吼,把韩长顺从黑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眼。
热气扑面。
眼前是一口大铁锅,汤正滚,油沫子往上翻,一锅红烧肉在里头颤。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舔着锅底,蒸笼上白雾腾腾,把整个后厨糊成一片。
手里,攥着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那双五十一岁的、指头肿得像胡萝卜的手。这双手结实,指节干净,虎口上还有一道旧疤,是他二十岁那年剁排骨落下的。
旁边一个小伙子,光头,一脸横肉,急得直搓手:“长顺哥,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这肉再不盛就糊锅了!”
刘大勇。
他徒弟,也是他发小。前世,大勇跟着他做了十几年席,最后一分钱工钱没拿到,去镇上蹬三轮,四十岁那年让车撞了,人没了。
韩长顺没说话,盛肉,起锅,浇汁,一勺一勺码进大碗,手上稳得像不是在梦里。
“几点了?”
“一点半!外头都开席了!金贵哥催了三回,说菜上慢了要扣钱!”
一点半。
二零零九年,农历八月二十六。
韩金贵娶媳妇。二十桌。说好工钱三千,垫的菜钱两千四,一分没给。
上一世,就是从这桌席开始,他被这个堂弟一步一步拖进了泥坑:先拖欠工钱,再“借”走他盖房的两千块,再让他担保,再让他背债。
韩长顺把最后一碗扣肉端上托盘,抬起眼,笑了。
笑得大勇一哆嗦:“哥,你别这么笑,我瘆得慌。”
“没事。”韩长顺擦了擦手,“我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我这辈子,不给人白做席了。”
前院炸雷似的热闹。
红棚子底下摆了二十张八仙桌,桌上是凉菜四碟、花生米、拌黄瓜、猪头肉、炸带鱼,烟是红塔山,酒是老白干。院里挤满了人,孩子钻桌子,狗在桌底下抢骨头,新娘子的红盖头刚揭,一片起哄声。
韩长顺端着菜出去,一眼看见主桌上的韩金贵。
三十来岁,西装,头发抹得油亮,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正举着杯子满场敬酒,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都吃好喝好啊!今天这席,我堂哥长顺掌勺,二十年的手艺,全镇找不出第二个!”
有人捧:“金贵有面子,请得动长顺师傅!”
也有人小声嘀咕:“长顺给人做席,工钱可从来没给痛快过。”
菜一道一道上。
到第六道,出事了。
新媳妇的娘家人,一个瘦高个、留着分头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嗓门尖得能划破棚布:
“就这样?这也叫席?”
全场一静。
那是孙老六,新媳妇孙巧云的表叔,镇上开小卖部的,自认为见过世面。他拿筷子点着桌上的八大碗:
“我们那边办事,十六个菜,海参鱿鱼,最后还有一道甜汤压轴!这倒好,八个菜,全是猪肉!猪头肉、猪肘子、猪肉丸子、猪肉炖粉条——你们这是娶媳妇,还是杀猪?”
哄的一声,满院笑。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寒碜了点儿!”
韩金贵的脸当场挂不住,讪笑着:“六叔,村里办事都这样,实诚……”
“实诚?”孙老六不依不饶,“实诚就拿猪肉糊弄亲家?金贵,你这席办得,我回去都不好意思说!”
他这一说,新媳妇孙巧云眼圈都红了,低着头拽她娘的衣服。
满院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到棚子边那个端着托盘的人身上。
韩长顺。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他端着托盘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个字没敢说,回头自己掏钱去镇上买了两条鱼、一斤虾,硬添了两道菜,钱一分没要。那两条鱼,八十六块。
这一世,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
砰。
“孙老六。”他开口,声音不高,满院都听见了,“你说这席寒碜,行。加菜,我加得起。”
孙老六眉毛一挑:“这不就得了……”
“一桌加两道,鲤鱼、大虾,连工带料,一桌二百。”韩长顺看着他,“二十桌,四千。现钱,先付。付了,我现在就去镇上买,两个钟头,热菜上桌。”
孙老六的脸僵了。
“你、你这什么规矩?办席还有先要钱的?”
“我的规矩。”韩长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两张桌子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片刀,刀上沾着一点油,“我韩长顺做席二十年,垫菜钱、欠工钱,我垫了二十年。今天这桌席,谁想加菜,谁掏钱。天经地义。”
院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火。
韩金贵赶紧过来打圆场,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压低声音,笑里带刺:“长顺,自家兄弟,给个面子。加两个菜,你先垫上,回头一块儿算。”
“回头?”韩长顺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金贵,你上一回说‘回头’,是三年前你爹的丧事,八百。再上一回,是你家上梁,一千二。再上一回……”
“行了行了!”韩金贵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在我喜酒上说这个?你有没有点人情味?”
“人情味?”
韩长顺笑了,笑得很轻。
“金贵,我给你做了十年席,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一句话,把满院的空气钉住了。
2.
棚子底下,几十号人,谁也没动筷子。
韩金贵站在主桌边上,脸上那点笑彻底掉了,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长顺,你把话说清楚。”他咬着牙,“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欠条在你家抽屉里。”韩长顺转身,从后厨的案板底下拎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锈了,边角磨得发亮,一打开,里头是一沓纸,用麻绳捆着,牛皮纸都黄了。
他把麻绳解开,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二零零六年,腊月十九,你爹丧事,八桌。工钱说好八百,你说手头紧,先记着。这张,你按的手印。”
“二零零七年,五月,你家上梁,十桌。一千二。你说卖了粮食给,粮食卖了,钱没给。”
“二零零八年,你爹周年,四桌。四百。你说记账上,记到现在。”
“今年,你这婚宴,二十桌。工钱三千,我垫的菜钱两千四。”他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算,加起来多少。”
满院的人开始掰手指头。
有人小声报:“七千八。”
“不对,加上今年的五千四,是九千六百七十。”
九千六百七十块。
二零零九年,一个庄稼汉一年到头,落到手里的现钱也就这个数。
韩金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硬撑着:“这些都是亲戚间互相帮衬,你怎么算得这么清?你在我家吃过多少顿饭?你喝过我家多少酒?”
“吃饭喝酒,我记着。”韩长顺点点头,“我吃了你家十一顿饭,一顿按十块,一百一。我喝过你家三回酒,一回按五十,一百五。一共二百六。”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账本背面写了个数:“九千六百七十,减二百六,九千四百一十。金贵,你还欠我九千四百一十。”
满院哄的一声。
孙老六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刚才那股子威风全没了。
韩金贵被架在那儿,脸皮绷得发亮,忽然一梗脖子:“行!你要算账是吧?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这席做得不干净!肉是哪儿买的?油是不是地沟油?我还没找你算呢!”
这话一出,院里又是一静。
做席的最怕这一句。一句“不干净”,能把一个师傅二十年的招牌砸得粉碎。
韩长顺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金贵,你要说我席不干净,那你现在别吃。”他抬手,把主桌上那碗扣肉端了起来,“这碗,我端走。”
“你干什么!”
“不干净的东西,不能给你吃。”
他端着那碗扣肉,走到院门口,当着满院几十号人的面,手一翻。
哗——
一整碗扣肉扣在地上,肉块滚了一地,油汤渗进土里,香气腾起来,狗立刻扑上去。
院里死一样地静。
韩金贵气得浑身发抖:“韩长顺!你砸我场子!”
“我砸的不是你场子。”韩长顺回过头,把手里的空碗搁在门框上,“我砸的是二十年的窝囊。”
他走回主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沓欠条,一张一张,贴在棚子正中那个大红喜字上。
一张,两张,三张。
喜字被贴得只剩半个“囍”,底下一片黄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金贵,今天你大喜,我不跟你闹。”他退后一步,“这九千四百一十,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不给,我拿着这些欠条,去镇上法庭。亲戚欠钱,法律也管。”
说完,他把片刀往案板上一插。
“这席,我做完了。菜,你们吃。钱,三天后我来拿。”
他摘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扔,转身就走。
身后炸了锅。
有人喊:“长顺!你走了这席谁收?”
有人骂:“这小子翅膀硬了!”
也有人说:“这事儿,金贵做得不地道。”
大勇追出来,一脸为难:“哥,这……这往后谁还请咱做席啊?”
“请得起钱的,都请。”韩长顺头也不回,“请不起的,我不做了。”
走出院门,太阳把土路晒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二十年的闷气,终于吐出去一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长顺。”
韩长顺回头。
韩德旺,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七十岁,拄着根枣木拐棍,站在自家门口,脸沉得像块铁。
“你今天这一出,把陈家的脸面,全丢尽了。”
3.
韩德旺家的堂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耕读传家”。
八仙桌当门摆着,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礼簿,红皮,封面上写着“韩氏礼账”。
屋里坐了六七个人,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韩德旺,村会计王守财,还有几个本家叔伯。
韩长顺站在门口,没坐。
“长顺,”韩德旺拄着拐棍,眼皮都不抬,“金贵结婚,你随礼没有?”
“随了。”韩长顺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放桌上,“二百。”
“二百?”韩德旺的拐棍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按族里的规矩,本家兄弟办事,随双份。你是他堂哥,得随四百。”
“族里还有这规矩?”韩长顺笑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有就有。”韩德旺抬起眼皮,“今天你不光要补上这二百,还要给金贵赔个不是。你在他喜酒上砸场子,人家新媳妇的脸往哪儿搁?”
王守财在旁边帮腔,推了推眼镜:“长顺,做人要顾大局。你闹这一出,往后族里办事,谁还敢请你?”
韩长顺没接话。
他走到桌前,把那本礼簿拿了起来。
“王会计,这礼簿,是你在记吧?”
王守财一愣:“是,我记的,怎么了?”
“那我念念。”
韩长顺翻开礼簿,一页一页往后翻,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八月二十六,金贵婚宴。韩德旺,礼金二百。韩德旺的儿子韩小军,礼金二百。王守财,礼金一百。”
“念完了。”他合上本子,“德旺叔,您家一共随了四百。可昨天我在后厨听见您跟金贵说,您随了六百,还让他往后在村里多照顾您家孙子。这话,是我耳朵聋了?”
韩德旺的脸,唰地变了。
“你胡扯!”
“我胡扯?”韩长顺翻开另一页,“那这一笔更有意思。五月十二,王家老太太出殡,礼簿上写着王守财随礼二百。可王守财管的礼房,那天收的礼金一共是一千八,交到金贵手里,是一千二。”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摊:“王会计,那六百块,去哪儿了?”
满屋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王守财脸白得像纸,手抖得扶不住眼镜:“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把礼房那本原始收据拿出来,一对就清楚。”韩长顺看着他,“你记礼簿的时候,习惯把收到的一笔写两遍,一遍写多的,一遍写少的。多的那本,你夹在你家账本里。要不要我上你家翻?”
王守财的腿肚子开始抖。
他是村里的会计,管了十几年账,谁家办事的礼金都得过他手。这些年手底下抹了多少,村里人心里有数,只是没人敢捅破。
今天,被一个做席的,当着族老的面,一字一句念出来。
韩德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不是不知道王守财的毛病,可王守财给他办事,给他记礼,两人早已是一条绳上的。今天这一捅,捅的是王守财,疼的是他自己。
“行了!”韩德旺把茶杯重重一搁,“长顺,你今天来,到底是补礼,还是来翻账?”
“我来补礼,也来把话说明白。”韩长顺把二百块钱往前推了推,“这二百,我随了,是给金贵的新媳妇面子,不是给族里的规矩。至于赔不是——”
他抬起头。
“德旺叔,我不赔。”
“我做了二十年席,给族里办事,哪一回少过工钱?族里欠我的,比这二百多得多。去年族里修路,让我出了三百;前年祠堂换瓦,让我出了五百;大前年您孙子满月,我白做了一桌席,一分钱没拿。”
“我今天不赔。我今天要说的是:从今往后,族里的席,我不做了。”
屋里静了半天。
韩德旺的脸沉得像锅底:“你可想清楚了。你一个做席的,离了族里,还能有生意?”
“有。”韩长顺转身就走,“我这手艺,不认族,认钱。”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礼簿。
“王会计,那六百块,你自己交到族里,还是我交给镇上?”
王守财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敢说。
4.
长顺被族里“除名”的消息,三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村里人议论:这小子疯了,得罪了族长,往后谁还请他做席。
第四天,镇上的“福满楼”放出话来。
老板马胖子,两百多斤,一笑满脸横肉,站在镇上集市口,嗓门大得像喇叭:
“韩长顺那席,别吃了!我跟你们说,他那肉是隔夜的,油是回收的,吃一回拉三天!我马胖子做了二十年饭店,从来不糊弄人!”
这话一传,韩长顺刚谈下的三户人家,当天全退了。
大勇急得直转圈:“哥,马胖子这是要弄死咱们啊!他福满楼包了镇上大半的酒席,咱接的都是剩下的,他还这么造谣……”
“造谣?”韩长顺正在磨刀,砂轮在刀刃上来回,火星子一下一下往外蹦,“那就让他造。”
“咱咋办?”
“摆一桌敞席。”
大勇愣了:“啥叫敞席?”
“就是把锅搬到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做,让人看着做,看着吃,吃完给句话。”
---
八月三十,村口大槐树下。
一口大铁锅架在石头灶上,柴火烧得正旺。旁边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半扇猪、一筐白菜、两桶油、一摞盐袋子。
案前立了一块木板,上头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今日敞席,二十道菜,免费吃。看料、看油、看手,吃完再说好不好。韩长顺。”
上午十点,村里人围了三百多号,里三层外三层,连外村都来了人。
韩长顺一身白围裙,站在案前,先拎起那桶油。
“看清楚,这桶油,镇上粮油站买的,五十斤,八十六块,发票在这儿。”
他把发票举高,绕着人群转了一圈。
“这半扇猪,昨天后晌在东头李屠户那儿现杀的,一百三十斤,三百一十二块,李屠户在这儿没有?”
人群里挤出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嗓门大:“在!我杀的!后腿肉,前槽肉,我给长顺挑的是最好的!”
人群一片哗然。
“这白菜,自家地里拔的。这盐,镇上供销社的。刀、案板、锅,大家随便看。”
韩长顺把袖子一挽,露出两条胳膊。
“我从现在开始做。二十道菜,三个钟头。谁有空,站这儿看着,一步不离。”
人群里有人笑:“看三个钟头?你当我们闲得慌。”
“那就吃完了再说话。”韩长顺抄起刀。
刀落,案板响。
一片肉,一刀下去,薄厚一样。
人群越围越多。
剁肉、拌馅、起油、下锅、翻勺、勾芡、装碗。二十道菜,一道一道从锅里出来,热气腾腾,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有人咽口水。
有人问:“真不要钱?”
“真不要钱。”韩长顺抬头,“就一个条件,吃完说句实话。好吃,你说好吃;不好吃,你说不好吃。别客气。”
第一个动筷子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夹了一块扣肉,放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直了。
“这肉……烂糊!”
他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再夹一块糖醋里脊,一口接一口,吃得嘴上油光锃亮,最后把碗底的汁都拌了米饭。
“好!”老汉一拍桌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办过八回席,没吃过这么实在的!”
人群动了。
一拥而上。
二十道菜,半个钟头,见了底。
有人端着空碗站在锅边上不走,问:“长顺,下回还摆不摆?”
“摆。”韩长顺擦着手,“不过下回不免费了。”
“为啥?”
“因为下回,有人要请我做席了。”
话音刚落,人群外头一阵哄乱。
马胖子来了。
他带着四个伙计,堵在村口,脸上挂着假笑,走近了,嗓门一扬:
“韩长顺,你这叫什么?摆摊?你有营业执照吗?你有健康证吗?你这露天做菜,苍蝇乱飞,吃出毛病来,你负得起责任吗!”
人群一静。
韩长顺没急,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纸。
“营业执照,去年办的。健康证,三个月前刚检的。检疫证明,屠宰场的。”
他把纸一张一张举起来。
“至于苍蝇——”他抬手指了指锅上罩着的纱网,“我这儿有罩子。马老板,倒是您那福满楼,上个月给人办升学宴,二十桌,一桌八个菜,五个是昨夜的剩菜回锅,是不是?”
马胖子脸上的笑,僵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韩长顺往前一步,“那天给您帮厨的小工,姓赵,叫赵小六,现在是您店里的大厨了吧?他昨儿在我这儿吃席,一口气吃了三碗饭,说‘还是长顺师傅的席实在’。”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还有,”韩长顺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皱巴巴的单子,“这是您店里上个月的进货单,冻肉,三十箱,一箱六十斤,进价一块八一斤。您卖给人家的席,一桌收一百八,八道菜,用的就是这肉吧?”
马胖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从哪儿弄来的!”
“您店里的小工,欠我工钱,拿这个抵的。”韩长顺把单子收回去,“马老板,我不揭你,你也别造我。咱们各做各的生意,谁的手艺好,谁的材料实,吃席的人心里有杆秤。”
马胖子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后面跟着的几个伙计,一个个低着头,往后退。
人群里爆出一片掌声。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挤上前,一把攥住韩长顺的手:“长顺!我闺女下个月十六办喜事,二十桌,你接不接?”
“接。”
“多少钱?”
“一桌八十,比镇上便宜二十,料比他们实一倍。”
老头当场掏出一百块定金:“就这么定了!”
一个接一个,人群围上来。
那天下午,韩长顺接了七家的活。
5.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韩长顺的“长顺大席队”已经拉起来了:一口蒸箱、两口大锅、三辆三轮车,雇了六个人,大勇当头。十里八乡的婚丧嫁娶,一半找他。
他把欠条上的账,一个一个往回要。金贵那九千四百一十,磨了两个月,给了五千,剩下的打了新欠条,按了手印。
他拿这钱,先带媳妇李秀英去了县医院。
前世,秀英就是那年秋天倒下的:胃里长了东西,一直当胃病扛着,扛到吐血才去查,晚期,半年人就没了。她走那天,他正在外村给人做寿宴。
这一世,他提前半年把她拽去做了个胃镜。
大夫说:“早期,能治。”
手术做了,住院二十天,花了九千多。秀英瘦得脱了形,可人活着。出院那天,她扶着门框,眼圈红了:“长顺,你哪来的钱?”
“挣的。”他把她扶上车,“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先给你治病。”
就在这时候,小雅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城的师范学院,红纸金边,压在桌上,全家人围了半天,谁也不敢伸手摸。
秀英哭,小雅也哭。
韩长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掐了,站起来:“四千八的学费,爹给你出。”
话刚撂下,韩德旺来了。
老人拄着拐棍,进门先咳嗽两声,坐下就开口,语气“慈祥”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长顺啊,小雅考上大学,是咱族里的喜事。族里可以出这个钱。”
韩长顺抬眼:“什么条件?”
“你看你这孩子,说话就是冲。”韩德旺笑了笑,“族里出钱,也得有个由头。你把祠堂修一修,旧成那样,外人来了笑话。修祠堂大概要两万,你先垫上。修好了,族里再给你出学费。”
屋里静了。
秀英的手攥紧了衣角。
“还有,”韩德旺拄着拐棍,慢悠悠补了一句,“往后族里办事,你免费做三年席。族里给你扬名,你给族里出力,皆大欢喜。”
大勇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忍不住要说话,被韩长顺按住。
韩长顺没发火。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放在韩德旺面前。
“德旺叔,账我记着。去年到现在,族里在我这儿做过的席,一共十一场,工钱一万一千四,族里一分没给。您说给我扬名,可这十一家办事的,没一家是我从族里得来的生意,全是我自己一桌一桌吃出来的口碑。”
他合上本子。
“祠堂,修不修我说了不算。但小雅的学费,我不靠族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钱,用红绳捆着。
“这是四千八。我自己挣的。”
韩德旺的脸挂不住了,哼了一声,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你等着。没了族里,你这席队,撑不了三个月。”
韩长顺没送他。
第二天,他去了趟乡里,把“长顺流动宴席队”的手续办齐了,跟乡里签了一份“乡村红白事宴席服务点”的合作协议,全乡十四个村,统一由他的队承办。
签字那天,他站在乡政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转身,他去了趟韩德旺家。
“德旺叔,您孙子下个月满月,办不办席?”
韩德旺脸一沉:“办。怎么,你要来?”
“我来。”韩长顺把报价单放在桌上,“二十桌,一桌一百二,两桌送一桌。先付一半。”
韩德旺瞪着那张单子,瞪了半晌。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行情。”韩长顺很平静,“您孙子满月,眼下这十里八乡,能接二十桌大席的,只剩我一家。别人不敢接,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族里欠工钱的名声,比您想的响。”
韩德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掏出钱包,数了十二张票子,一张一张,放在桌上。
手是抖的。
6.
打脸打了半年,仇也就结深了。
入秋,韩长顺接了个大活:邻村王家,孙子满月,二十桌,一桌一百,总价两千。
前一天晚上备料,第二天一早开火。
席办得顺,宾客吃得满嘴油。下午两点收了棚子,韩长顺带着人撤了。
第二天晌午,出事了。
王家找上门来,脸色铁青:“长顺,你昨天的席,吃坏人了!我三叔、我小姨子、还有隔壁两家,七八个人上吐下泻,现在全在乡卫生所输液!”
韩长顺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韩金贵来了。
他身后跟着马胖子,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乡卫生所的人。
韩金贵一脸痛心,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长顺,我劝过你!你那肉是不是贪便宜从外头收的?二十桌,吃坏七八个人,你这招牌,砸了!”
马胖子在旁边搭腔:“我早说过,露天的席,不讲卫生!”
村里人围上来,一层一层。
韩长顺站在院门口,没说话,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大勇脸都白了,嘴唇哆嗦。
“哥,咱那肉……都是从李屠户那儿拿的啊。”
“我知道。”韩长顺拍了拍他的肩,转回身。
“几位,”他开口,“我这儿有话说。”
他进了后厨,搬出一个铁皮柜,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小塑料袋,每个袋子上贴着纸条,写着菜名和日期。
“这是我做的席,每一道菜,出锅前留一份样,封袋、签字、放冰箱。二十年做席,我这规矩,从来没断过。”
他把二十几个袋子摆到台面上。
“卫生所的同志,你们验。验出来是我这菜的问题,我赔到底,一分不少,招牌我自己摘了。”
卫生所的人愣了愣,接过袋子,一个个看。
马胖子在旁边冷笑:“留样谁知道是不是真留的,说不定是事后补的。”
“补的?”韩长顺抬头,“昨天下午两点席散,我三点去乡卫生所备了案,把留样照片交了一份。你们调一下备案时间,看看是几点。”
领头的那个穿制服的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脸色变了变。
“……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确实有备案。”
人群一静。
韩长顺又搬出一摞单据,往台上一放。
“李屠户的猪肉,检疫票,二百六十斤。镇上粮油站的油,两桶,发票。白菜、粉条、调料,一笔一笔,全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金贵脸上。
“金贵,我昨天这席,二十道菜,全是我这柜子里留的样。可王家吃坏的七八个人,都在八号桌、九号桌,是不是?”
韩金贵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韩长顺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那这张送货单,你解释一下。”
单子摊开。
上头写着:“卤味拼盘,四盘,韩金贵代送。”
“昨天晌午十二点,你让一个小工送四盘卤味到王家,说是‘给长顺师傅添个菜,助助兴’。”韩长顺盯着他,“我当时忙,没多想,就收下了,摆在了八号、九号桌。现在,吃坏的人,全在这两桌。”
韩金贵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那、那是我送的礼!”
“送礼?”韩长顺把单子翻过来,“这四盘卤味,是马胖子的福满楼卖的,卖不掉的隔夜货,一块五一盘。你花六块钱,给二十桌席添了四盘菜。”
他转过身,面对围上来的村民。
“各位乡亲,我这席,二十道菜,留了二十份样。这四盘卤味,我没留样,因为不是我做的。现在吃坏的人,全在这四盘上。”
“至于这四盘,是谁买的、谁送的、为什么送——”
他看向韩金贵。
“金贵,你为什么,偏偏在八号、九号桌,添这两桌?”
韩金贵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八号、九号桌,是王家请的娘家人,最讲面子,最容易闹,是不是?”
满村的人,鸦雀无声。
卫生所的人当场封了那四盘卤味,带走检验。
三天后,结果出来:亚硝酸盐超标,隔夜反复加热,典型的食物中毒源。
派出所介入,查到了马胖子的福满楼:后厨剩菜不销毁,回锅再卖,卖给谁不好,卖给了韩金贵。
韩金贵承认,是他花六块钱买的。
“我就想让他出个丑。”他在派出所里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他把我脸撕了,我也得撕他一回。”
结果,他自己撕了自己。
罚款、赔偿、通报,一样不少。
消息传出来那天,韩长顺在自家院子里磨刀,砂轮转得慢悠悠,火星子一下一下。
大勇蹲在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哥,你说这人,咋能坏成这样?”
“人坏不坏,跟席没关系。”韩长顺把刀翻过来,接着磨,“席是照妖镜,一桌菜摆出去,谁是真心来吃的,谁是来下套的,一目了然。”
7.
腊月二十三,小年。
韩长顺在自家院里摆了十桌席。
红纸黑字,贴在大门上:
“还账席。请下列各位,腊月二十三中午,来韩长顺家吃饭。饭钱不要,账要清。”
底下是一串名字:韩金贵、王守财、韩德旺、韩小军、孙老六……
一共十九个人。
村里人炸了锅。
“长顺这是要干啥?请欠债的吃饭?”
“我看是要当面算账。”
那天中午,日头正好。
十桌席摆开,八凉八热,四大碗,两甜两咸,二十四道菜,跟他平时给人家做的席,一模一样。
十九个人,一个没落,全来了。
不是想来,是不敢不来。
欠条在人家手里,账本在人家手里,不来,脸更难看。
韩长顺一身新棉袄,站在院里,挨桌倒酒。
第一桌,韩金贵。
他坐下,端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韩长顺在他对面坐下,倒了酒,先不说话,看他。
韩金贵被看得后背发毛,先开口:“长顺,我……我现在真没钱。那五千我给了,剩下四千四百一,我……”
“你卖了三轮车。”
“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两千八。”
“剩下的呢?”
韩金贵低下头,声音更小:“我媳妇的首饰,卖了一千二。”
韩长顺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差四百一。”
“我、我下个月去工地……”
“不用。”韩长顺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放在桌上,“四百一,抹了。”
韩金贵猛地抬头。
“你把我脸撕了,我也想撕你一回。”韩长顺看着他,语气很平,“可我撕完了,我闺女的学费还得交,我媳妇的药还得买。我没那功夫恨你。”
他把欠条推过去。
“这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撕了。往后,你别再拿‘亲戚’两个字来压我。压不动了。”
他站起身,两手一扯。
撕拉——
四千四百一的欠条,碎成两半,四瓣。
韩金贵坐在那儿,端着一杯酒,眼圈红了。
第二桌,王守财。
他脸色蜡黄,坐得笔直,像等着挨刀。
韩长顺把一本账放在他面前。
“礼金六百,你退回来了。可你记了十二年礼簿,手底下抹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守财的汗下来了。
“我不要你赔。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韩长顺说,“从今天起,村里谁家办事,礼簿换人记。你记账,得有两个人在旁边看着,一笔一笔念出来。”
王守财张了张嘴。
满院的人都看着他。
最后,他点了点头。
第三桌,韩德旺。
老人拄着拐棍,坐在那儿,脸沉着,可那沉里头,有一点撑不住的慌张。
韩长顺在他对面坐下。
“德旺叔,族里欠我的工钱,一万一千四。您今天带来了吗?”
韩德旺的手在拐棍上攥紧了。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八千。”他说,“剩下的,族里实在拿不出。”
韩长顺打开布包,点了点,八沓,一沓一千。
“八千,我收。”他把布包合上,“剩下三千四,我不追了。”
韩德旺愣住了。
“你——”
“德旺叔,您七十岁了,我一个做席的,跟您追这三千四,追到最后,追的是全村人对我的闲话。”韩长顺端起酒杯,“钱我不要了。我要一句话。”
“什么话?”
“往后族里办事,别再拿‘族里’两个字压我。我是本家人,可我也是个做生意的人。要我做席,谈钱。不谈钱,别谈亲戚。”
韩德旺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最后,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行。”
院里响起一片掌声。
十九个人,一个一个,把账清了。
有的当场给钱,有的打了新欠条,有的红着脸把话说开。
韩长顺把收回来的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最后一算:三万八千六百。
免掉的,八千七百。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绕着十桌席走了一圈。
“各位叔伯,各位乡亲。”
“我韩长顺,做了二十年席。这二十年,我给人家摆过几百桌,自己家一桌没摆过。谁家办事,我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菜钱我自己垫,工钱你们慢慢给,给着给着,就没了。”
“今天这十桌席,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摆的席。”
他把杯子举起来。
“这杯酒,我敬我自己。敬我这二十年,没白干。”
8.
第二年秋天,小雅开学。
韩长顺在她走之前,摆了三十桌席。
就在自家院子里,红棚子,八仙桌,二十四道菜,一个不少。
全村都来了。
不是来讨账的,是来随礼的。
村口那条土路上,人排了半里地,一桌一桌坐满。有人提着两瓶酒,有人扛着一袋面,有人就攥着二十块钱,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
韩长顺站在门口迎客,见人就往院里让:“进来坐,进来坐!今天不收礼,人来就行!”
“不收礼?”有人不信,“办席不收礼,你图啥?”
“图个热闹。”韩长顺笑着,“我这辈子收的礼,都是欠条。今天收一句好话,比钱值。”
院里坐满了。
大勇带着队里的人在灶上忙,一口大锅烧得正旺,蒸笼摞了三层,白气腾腾。
韩长顺没上灶。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坐在主桌的正位上,椅子上还垫了个棉垫。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坐在自己家席面的主位上。
“长顺,你不做菜,谁做?”有人问。
“大勇做。”他指了指灶台,“我这手艺,传给他了。”
“那你干啥?”
“我吃。”
满桌人都笑了。
秀英坐在他旁边,人瘦了,可脸上有了血色。她给客人倒茶,手还是有点抖,可眼睛是亮的。
小雅穿着一身新衣裳,红着脸,一桌一桌敬酒。
敬到主桌,她端着杯子,站在她爹面前,半天没说话。
“爹。”
“嗯。”
“我上学去了,你在家……别太累。”
韩长顺看着她,看了很久。
前世,这闺女考上大学那年,他凑不齐学费,她在家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跑去镇上饭馆端盘子,说“不上了”。
这一世,她背着新书包,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去吧。”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学校吃好点。别跟爹似的,一辈子给别人做菜,自己舍不得吃一口。”
小雅眼泪掉下来,端着杯子,一口闷了。
鞭炮响起来。
一桌一桌的人站起来,举杯。
“长顺,敬你!”
“长顺师傅,往后咱们村的席,都归你了!”
“长顺,你这人,实诚!”
韩长顺端着杯子,站起来,绕着三十桌走。
走到韩金贵那一桌,他停了停。
韩金贵站起来,端着酒,脸涨得通红:“长顺……哥。这杯,我敬你。”
韩长顺看了他一眼,跟他碰了杯。
“喝吧。”他说,“往后办事,找我做席,一桌八十。”
韩金贵愣了一下,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到韩德旺那一桌,老人拄着拐棍站起来,端着杯子,没说话,先喝了一口。
“长顺,”他放下杯子,“族里那三千四……”
“不提了。”
“不提了。”老人点点头,坐下,“你这席,比我办的那些,实在。”
太阳偏西,席散了。
人一个一个走,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骨头、酒瓶、烟头、被踩扁的瓜子皮。
韩长顺坐在主位上没动。
秀英收拾着桌子,回头喊:“长顺,别坐着了,帮把手。”
“坐会儿。”他说,“就坐会儿。”
他看着灶台上那口锅,锅底还热着,余火在灶膛里一闪一闪。
二十年。
他给别人做了二十年席,风里雨里,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家,一桌一桌,一勺一勺,把别人的喜事办得热热闹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今天,他坐在自己家的主位上,吃了一顿自己的席。
“长顺。”秀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双筷子,“吃口菜。你忙了一天,一口没动。”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嘴里。
烂糊,咸香,是他自己的手艺。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为了那二十年的委屈。
是为了这口肉,终于进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