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奔丧
陈砚接到电话时,正在外地赶项目。
电话是村支书打来的,说他奶奶走了,让他尽快回来。他买了最近一班车,转了两趟大巴,又搭了一段村里的摩托,傍晚才到陈家坳。
村子藏在山坳里,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风一吹,稻茬子哗哗响。陈家老宅在村尾,土墙黑瓦,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停在正中,香烛烧得正旺。
他爸陈守山跪在灵旁,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嗓子哑着说:"你可回来了。"
陈砚磕了头,起身看棺材。奶奶去年还给他打过电话,说家里的橘子熟了,让他过年回来吃。人说没就没,他心里堵得慌。
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注意到棺材摆的方向不对。按他小时候见过的老人丧事,棺材头朝里、脚朝门外;这口棺材却横在堂屋,两侧贴着褪色的符纸,供桌底下还压着一束用红头绳捆的干草。他不懂这些讲究,只觉得整个灵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拘谨,不像办喜事,倒像在防着什么。
帮忙的乡亲进进出出,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凑在角落低声说话。陈砚认出其中一个是村里的老礼生,姓周,专管红白事的规矩。周礼生看见他,走过来叹了口气。
"你奶奶走得安详,睡梦里走的。"周礼生说,"后事按咱们村的老规矩办,有几样讲究,你爸已经应下了。"
"什么讲究?"
周礼生压低声音:"守灵三夜,灵前不能断香;头七回煞那天,屋里不能留人;出殡走后山那条道,不经过村东头。"
陈砚听着觉得别扭:"为什么不经过村东头?"
周礼生顿了一下:"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别问。"
他爸在旁边扯了扯陈砚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追问。
夜里,灵堂只剩父子俩。陈砚跪在草垫上烧纸,问他爸:"奶奶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陈守山沉默半天,说:"你奶奶最后几天,总念叨一个名字。"
"谁?"
"阿苓。"陈守山声音很低,"一个你没见过的人。"
陈砚等他往下说,陈守山却闭了嘴,伸手拨了拨火盆里的纸灰。陈砚看得出来,他爸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往下讲。
陈砚正要再问,堂屋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他抬头,看见隔壁的二奶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神色局促。
"守山,"二奶奶把碗放在门槛上,"按规矩,灵前供一碗饭,压在棺材脚边。我放这儿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怕多待。
陈砚看着那碗饭,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第二章 守灵
第一夜守灵,陈砚和他爸轮流值夜。
后半夜,陈守山去里屋歇着,灵堂只剩陈砚一个人。香烛烧到一半,他添了把纸钱,火光映着棺材板。
村里的守灵规矩,周礼生白天交代过几条:香不能灭,灭了要赶紧续;灵前的长明灯不能吹;半夜听见有人喊名字,别应;棺材脚边那碗饭,谁也不能动。
陈砚坐在草垫上,听着屋外的虫鸣。山里夜静,连风都没有。
约莫三更,他听见里屋有动静。
不是他爸翻身,是很轻的脚步声,从里屋慢慢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陈砚抬头,门口空着,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灵前那盏长明灯晃了一下,火苗往一边歪。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女声,贴着耳边说:"别让他烧那张纸。"
陈砚浑身一麻,猛地站起来。
堂屋里空空荡荡,棺材、供桌、白幡,一样不少,可那个声音近得像有人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一圈,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规矩:半夜听见喊名字别应。可刚才那个声音没喊名字,是在跟他说话。
陈砚稳了稳神,重新坐下。他告诉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可他低头时,发现棺材脚边那碗饭,位置挪了。
白天二奶奶放碗时,碗沿正对棺材头;现在碗转了半圈,碗口对着灵堂门口。
他没敢碰那碗饭,一直坐到天快亮。
第二夜,周礼生过来查看,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长明灯和供饭,眉头皱起来。
"灯芯谁拨过?"他问。
"没有。"陈砚说。
周礼生没再追问,从布包里拿出一小把香,重新点上插好,嘴里念了几句。临走他把陈守山叫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陈砚只听见半句:"……回煞那晚,还是得按她说的办。"
"她说的"是谁,陈砚没听清。
夜里陈砚翻他奶奶留下的旧箱子。箱子在西屋,里面是些旧衣服、针线,还有一个布包。布包里包着一沓发黄的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清秀,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周苓,一九八六。
信纸是日记,字很细,记的都是家常,唯独最后几页提到一件事:村里后山那年塌了方,埋了人;奶奶去送过饭,回来就病了一场;往后每年清明,她都要偷偷去后山烧纸。
陈砚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阿苓不是没了,是被瞒下来的。这债,得有人还。"
他把日记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奶奶写这些时,多半没想到有一天真会有人翻出来。
他捏着信纸,手有点凉。
第三章 旧相片
第三夜是回煞前一晚。
陈砚把照片和日记收进兜里,没跟他爸说。他白天趁人多,翻出家里的老亲戚打听"周苓",可问了几个人,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眼神躲闪,不肯多讲。
有个远房婶子被问急了,只嘟囔一句:"那都是早些年的伤心事,提它干什么。"说完就绕开了。陈砚越发觉得,这个名字在村里是碰不得的忌讳。
二奶奶倒是被他堵在了灶房。
灶房里堆着柴,锅里煮着猪食。陈砚帮她把门口的柴挪开,才开口问。
"二奶奶,周苓是谁?"
二奶奶手里的瓢顿在锅里,脸色变了变:"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奶奶箱子里翻到的照片。"
二奶奶放下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口气:"这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大人都不让提。你一个小辈,别打听。"
"她到底是怎么没的?"陈砚追问。
二奶奶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只知道那年山里传说是塌了方。别的我真不清楚,你再问我也说不出。"
"她跟我奶奶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二奶奶说得很快,"当年周家是外村嫁过来的,人没了,家也就搬走了。你奶奶心善,常帮着张罗。"
陈砚看出她在回避,换了个问法:"后山塌方埋人的事,是怎么回事?"
二奶奶脸色一下子白了,催他出去:"这话你别在村里乱讲。回煞快到了,守好灵,别的少问。"
她不肯再说,陈砚只好离开。出了灶房,他沿着村道慢慢走,看见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聊的是今年收成和谁家盖房;一提到后山,话题立刻就转开。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是二十多年一点点捂下来的。
回到灵堂,他爸正跪在棺材前烧纸。陈砚蹲下来,把照片拿给他看:"爸,这人你见过吗?"
陈守山看见照片,手一抖,纸钱掉进火盆里。
"你奶奶箱子里的?"他声音发紧。
"嗯。日记里写后山塌过方,还埋了人。"陈砚看着他爸,"到底怎么回事?"
陈守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年我还小,记不太清。只知道后山打柴的道塌了,埋了一个外村来的姑娘。村里人找了两天,没找着人,就按没了办了。你奶奶那阵常往山里跑,回来就生病。"
"那个姑娘就是周苓?"
"我不确定。"陈守山避开他的眼睛,"你别再查了。老一辈的事,入土为安。"
他说完站起身,把火盆里剩下的纸钱拨进去,像是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陈砚没应。他爸说话时一直不敢看他,明显还藏着事。
他又想起日记里的细节:后山塌方、送饭、生病、年年烧纸。一个老人如果只是同情死者,不至于愧疚到生病;这份愧,多半是当年她也做过什么、或者没做到什么,心里一直压着。
入夜,灵堂只剩父子俩。陈守山先去睡了,陈砚一个人守着。他把日记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日记里奶奶写到"阿苓不是没了,是被瞒下来的",又写"这债得有人还"。如果人真是塌方埋的,有什么好瞒?
屋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白幡啪啪响。长明灯的火苗一下子缩成豆大。
陈砚抬头,看见供桌旁边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是个女人的轮廓,垂着两条辫子,站在暗处,一动不动。他心里发毛,握紧手里的信纸。影子没靠近,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影子慢慢淡下去,长明灯重新亮起来。
陈砚坐在草垫上,后背发凉。他现在确定,这灵堂里不止他一个"人"。
第四章 回煞
第二天就是回煞。
按村里规矩,回煞这天夜里,亡魂会回家看最后一眼,屋里不能留人,都得避开,天亮再回来。周礼生一早就来交代:天黑后父子俩都去隔壁二奶奶家待着,听见屋里有响动,不管什么都别回来,鸡叫三遍再进门。
陈砚问:"回煞不是奶奶回来吗?她老人家还会伤人?"
周礼生看了他一眼:"规矩是死的,照做就是。"
傍晚,父子俩离开老宅,去了隔壁。二奶奶家屋门紧闭,桌上摆着茶水,几个帮忙的乡邻也在。屋里没人提老宅,气氛闷得很。
陈砚心里有事,坐不住。他想起照片上的周苓,想起日记里那句"被瞒下来",越想越觉得这丧事不对劲。奶奶走得突然,规矩又多,村里人个个回避周苓这个名字,像是在合起伙捂着什么。
待到后半夜,隔壁老宅方向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屋里几个乡邻靠在墙边打盹,二奶奶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陈砚坐在角落,脑子里全是照片、日记和后山。他想不明白,村里人既然这么怕回煞,为什么规矩定得这么死,连亡魂最后一面都不让人待在屋里。
陈砚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二奶奶家。
山路他熟,没走多远就到了老宅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灵堂里香烛已经烧尽,长明灯还亮着。棺材停在正中,供桌照旧。陈砚站在堂屋中间,没听见他爸说的什么响动,只觉得屋里比白天冷。
他往西屋走,想再翻一遍奶奶的箱子。刚走到门口,听见堂屋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棺材那边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停住了。
陈砚屏住呼吸,贴着西屋门后往外看。堂屋空着,可供桌上那碗供饭,又动了。碗被端起来,往长明灯边挪了挪,放下。
没人端碗,碗自己在桌上动。
陈砚手心全是汗,没出声。他看见供桌前的影子又出现了,两条辫子,垂在肩头。这次影子转了过来,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模样。
"你也想知道她在哪儿。"那个女声又响起来,比前两晚清楚。
陈砚咬着牙,没接话。规矩说听见声音别应,他记着。
"看后山第三道梁。"影子说,"别信你爸说的。"
话音落下,长明灯一晃,影子散了。
陈砚在西屋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外头传来鸡叫第一遍,才慢慢挪回堂屋。供饭好好摆在棺材脚边,位置和白天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后山第三道梁。
第五章 后山
天亮后,陈砚回二奶奶家,他爸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又劈头盖脸一顿骂。陈砚没辩解,只说自己出去透了口气。
上午出殡的日子还没到,陈砚借口去村里买东西,绕往后山。
后山有条旧打柴道,年久失修,两边长满灌木。他顺着道往上走,找到第三道梁。梁上是一片缓坡,长着杂草,坡底有块塌下来的碎石堆,石头缝里还夹着断木。
陈砚蹲下来,拨开碎石看。石块堆得很乱,不像自然塌落,倒像是有人事后推上去遮掩的。
他在碎石边翻找,拨出半截朽木,木头缠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条。布条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锈得厉害,他抠开盒盖,里面是一枚发夹,半包受潮的火柴,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纸条字迹和日记上的不一样,是另一个人写的:
我不是自己摔下去的。有人推我。
陈砚捏着纸条,胸口发紧。
周苓不是塌方埋的。她是被人推下后山,再用碎石堆盖住。奶奶日记里写"被瞒下来的",指的就是这件事。
他把铁盒收回兜里,刚要起身,坡下传来脚步声。
他先探头往坡下看了一眼,碎石道上没人影,声音是从侧面灌木后传上来的。陈砚赶紧躲到树后。上来的是村里的老支书,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沿着旧道往梁上走。老支书抬头看了看碎石堆,皱眉跟旁边人说:"这地方还是得看看,别让人翻出东西。"
"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记着。"旁边人说。
"就怕那个老的走了,小辈回来翻。"老支书往坡下扫了一眼,"你俩把这儿再压一压,石头码严实点。"
陈砚缩在树后,没敢出声。等人下了山,他才绕路离开后山。
下山路上他特意记了路:哪道梁有乱石,哪棵树歪着枝,省得下次再来摸不着方向。他也想过直接回村找人对质,可手里只有一个铁盒,说破天也只是一面之词,还得先把当年的脉络摸清楚。
回到村里,他越想越不对。老支书一口一个"别让人翻出东西",说明当年这事不止一个人知道。他爸、二奶奶、周礼生,一个个都在替当年的人遮掩。
他得弄清楚,推周苓下去的到底是谁。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他把村里能沾上边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支书当年是村里主事的,周礼生管红白事,二奶奶帮着张罗,他爸是在场的半大孩子。这些人要么知情,要么帮着瞒,单靠问是问不出来的,得一个一个找破绽。
第六章 老礼生
陈砚没回老宅,先去找了周礼生。
周礼生住在村东头一间小屋里,屋里供着些旧牌位,桌上摊着红白事的簿子。陈砚进门时,他正在擦一把铜秤。
"你奶奶的事,办完你就走。"周礼生没抬头,"后山那边,别再去。"
陈砚站住了:"您也知道后山埋的是谁。"
周礼生擦秤的手停住,慢慢抬起眼。
"周苓,外村嫁过来走亲戚的姑娘,一九八六年后山塌的方。"陈砚盯着他,"她不是摔的,是被人推下去的。盒子我找到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礼生放下铜秤,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把盒子放哪儿了?"他问。
"这您别管。"陈砚说,"到底是谁推的她?"
周礼生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身压低声音:"这事我劝过你奶奶,别往外说。那年月,山里出一条人命,压下去就压下去了。真翻出来,半个村子的人都抬不起头。"
"所以你们就替凶手瞒着?"
"当年谁推的,我没亲眼见。"周礼生语气平平,"可事后堵山、瞒消息、不找外人,都是村里人一起做的。你奶奶心软,收过人家的好处,心里有愧,年年偷偷去烧纸,烧到自己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干这行几十年,谁家老人怎么走的、规矩怎么办,我都门儿清。唯独这桩事,村里人交代我的话,比寻常丧事多了一倍。"
陈砚追问:"收过谁的好处?"
周礼生摇头,不肯往下讲:"我只能说到这儿。再往下,你自己问你爸。"
陈砚听得心口发凉:"那个人是谁?"
周礼生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说了对你没好处。你爸当年在场,他比我清楚。"
陈砚一愣:"我爸?"
"那年你爸十二,在后山打柴,撞见了。"周礼生说,"回去之后他什么都没讲,这事就这么压下来了。你回去问他。"
陈砚从周礼生屋里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爸十二岁那年就在场,却瞒了二十多年,连自己儿子都不说。
他站在村口往老宅方向看,灵堂的白幡还挂着。这两天他守着灵,烧着纸,却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奶奶,心里压着一桩这样的旧事。
他在周礼生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问了一句:"当年周苓家里人呢?就没人来找过?"
周礼生在屋里沉默片刻:"找过一趟,被村里打发回去了。说人是自己摔的,找不着尸首。人家外村的,势单力薄,闹不动。"
陈砚心里更沉。一条命,从出事到掩埋,再到家属被打发,全程都被村里压着。
他一路走回老宅,推开灵堂门。陈守山正跪在棺材前烧纸,听见动静回头。
"爸,"陈砚把铁盒放在供桌上,"后山第三道梁,我找到了这个。您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陈守山看见铁盒,脸一下子灰了。
第七章 父子对质
陈守山盯着那个铁盒,半天没说话。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响,堂屋里只剩这一个声音。过了很久,他才跪坐在草垫上,抬手抹了把脸。
"你从后山回来的。"他声音发哑,"我就知道,纸包不住火。"
"谁推的周苓?"陈砚又问了一遍。
陈守山低着头:"那年我十二,跟着你爷爷去后山打柴。坡上下来两个外村的人,一个是周苓,一个是村里老周家的远房儿子,叫周强。两人不知为什么吵起来,吵得很凶。"
"然后呢?"
"我躲在树后头。周强推了周苓一把,周苓往后一仰,滚下了碎石坡。"陈守山声音越来越低,"我看见人摔下去,周强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没喊人,也没下去找。"
陈砚攥紧拳头:"您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那年周强他爹是村支书,家里说了算。"陈守山苦笑了一下,"我回家跟你爷爷讲了,你爷爷拦着,说小孩别掺和,命要紧。后来村里人上山找人,都说塌了方,人找不着。我一个半大孩子,敢跟谁提?提了也没人信,反倒要被周家记恨。"
"就这样瞒了二十多年?"
"你奶奶心里一直过不去。"陈守山说,"她跟周苓认识,常给那姑娘送吃的。人没了,她觉得是自己没帮上忙。每年清明去后山烧纸,回来就念叨债没还完。"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陈砚一眼:"这些年她总怕自己哪天走了,这事没人知道。临走前那阵子,她翻来覆去整理箱子,像是在留什么东西。"
"她收过谁的好处?"陈砚又问。
陈守山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她从没跟我提过。"
陈砚想起奶奶日记里那句"这债得有人还",心里堵得厉害。他又问:"周苓摔下去之后,您亲眼看见周强做了什么?"
"他在坡上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没人应,就顺着道往山下走了。"陈守山回忆着,"我后来才明白,他那不是喊人,是探动静。确认没人看见,才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您跟爷爷讲的时候,他怎么说?"
"你爷爷叹口气,说这事别往外说,免得周家记仇。"陈守山苦笑,"家里没人撑腰,我一个孩子,能怎么办。"
"周强现在在哪儿?"
"早搬去城里了。"陈守山摇头,"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这事没人提,他也乐得装忘了。"
陈砚坐在供桌边,把前后串了一遍:周苓被推下后山,村里联手遮掩;奶奶知情却无力翻案,愧疚到死;他爸当年在场,被长辈按住没敢说。二十多年过去,知情人一个个老去,眼看这事儿就要烂进土里。
他也理解他爸当年的难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村支书家的势力,不敢出头是人之常情。可理解归理解,这笔账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去。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陈守山抬头问他。
陈砚看着棺材,没立刻回答。他知道真翻出来,在村里是掀房顶的大事;可不翻,周苓那条命就永远被埋在碎石底下,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第八章 供饭
夜里,回煞后的头一晚。
按规矩,老人走后守孝,灵堂还得停几天。陈砚留在老宅陪他爸。后半夜陈守山睡了,陈砚独自在堂屋坐着。
他把铁盒里的发夹、火柴、纸条又拿出来看。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急,笔画歪扭,像是出事前留下的。
看着看着,供桌那边传来轻响。
陈砚抬头,看见棺材脚边那碗供饭,碗口自己又转了过来。和前两夜一样,碗沿慢慢挪,对准灵堂门口。
他没动,静静看着。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压低,那个两条辫子的影子再次出现,站在供桌旁。
"你查到他了。"女声说。
"周强。"陈砚开口。这一回他没憋着。
影子顿了顿:"你打算让他认?"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陈砚说,"我奶奶愧疚了一辈子,我爸憋了二十多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影子沉默片刻,往供桌方向偏了偏头。陈砚顺着看过去,发现供饭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张小小的纸片,白天没注意到。
他拿起来,是张老字条,字迹和奶奶日记一致:
阿苓说她怀有身孕,是周强的。周强不肯认,两人吵到后山。
陈砚心里一沉。原来不止一条人命。
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我把她的发夹埋在坡上,留个念想。等我走了,有人能替她问一句。"
这是奶奶早就埋下的后手。她自己不敢翻案,就把线索留在箱子和后山,等着哪一辈回来,把事情捅开。
陈砚捏着字条,眼眶发热。
影子慢慢淡了,长明灯恢复正常。堂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他坐了很久,天亮前做出了决定。
早上他把字条给陈守山看。陈守山看完,呆坐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是我们对不住人家。"他说,"你要报,爸不拦你。当年是我们陈家软了骨头。"
第九章 上门
陈砚先去了村支书家,把铁盒、纸条和后山碎石堆的事讲了一遍。
他没绕弯子,直接说当年周苓不是自己摔的,后山碎石堆是事后推上去遮掩的,希望村里出面把这事说清楚。
村支书家院里晒着玉米,堂屋墙上还贴着早些年的奖状。听完陈砚的话,村支书手里的烟卷停在半空,半天才放下。
"都是老黄历了,人都不在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一条人命,还有没出生的孩子。"陈砚说,"不能一句老黄历就盖过去。"
"你想怎样?"
"当年参与堵山、瞒消息的,都得讲清楚。推人的周强,得自己认。"
村支书沉默半天,说他做不了主,得跟老辈商量。陈砚知道他是想拖,没再多谈,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村支书在背后又补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是见证人,真翻出来,他脸上也不好看。"陈砚没回头,只说该谁的责任谁担。
他回到老宅,收拾东西。陈守山送他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他。
"这是你奶奶攒下的,说等你回来给你。"陈守山说,"里头还有封信,她写好了压在箱底。"
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和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拆开信,是奶奶的字,写得很慢:
"砚砚,奶奶没本事,当年不敢替阿苓说话。这些年我年年去后山,就怕她一个人冷。你要是回村看见这些,别怕事。阿苓是个苦命人,总得有人替她问一句。家里债我还不清,你替我还。"
陈砚握着信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当年的泪,还是后来受潮留下的。他能想象奶奶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年纪大了,眼睛花,一笔一画慢慢写,把没敢说出口的话都压进纸里。
他原本还犹豫要不要把事做绝。看完这封信,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
他把信折好,和奶奶的日记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是老人留给后辈的话,也是压了二十多年的一道坎。
当天下午,他坐车进了城,按陈守山给的地址,找到了周强住的小区。
周强这些年在城里做点小买卖,家里收拾得体面。小区楼下停着车,楼道里堆着杂物。陈砚敲开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腩微凸,眼神精明,正是周强。
"你找谁?"周强上下打量他。
"陈守山的儿子,陈砚。"陈砚看着他,"后山第三道梁,周苓,您还记得吗?"
周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往后退了半步。
第十章 对质城里
周强把陈砚让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罩布。周强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脸上还挂着勉强的镇定。
"这事过去多少年了。"他先开口,"你一个小辈,找上门想干什么?"
"周苓怎么摔下去的,您自己心里清楚。"陈砚没碰那杯水,"铁盒我在后山找到了,里面有她留的纸条。"
周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什么纸条?"
"她写,不是自己摔的,是有人推的。"陈砚盯着他,"周强,当年后山到底怎么回事?"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镇定一点点垮下来。他往沙发靠背上一瘫,语气又硬又赖:"就算是我推的,那也是吵架推搡失手。多少年了,谁还能拿这个定我的罪?"
"您承认是您推的。"陈砚记下这句话。
周强察觉说漏了嘴,又往回找补:"我那是被她缠得没办法,推搡了一下,谁知道她脚下不稳。真要论起来,她怀着孕天天堵我,我也烦得很。"
"您承认是您推的。"陈砚又说了一遍。
"承认又怎么样?"周强梗着脖子,"那姑娘怀着孕,缠着我要名分,我烦了,吵了几句,失手推了一把。谁知道她那么不禁摔。"
陈砚听完,心里彻底凉了。事到如今,他眼里还是"失手""不禁摔",半分愧疚都没有。
"她才十八九岁。"陈砚说,"你们在坡上吵,她往后一摔,你连人都没下去看一眼。"
"我当时慌了。"周强别过脸,"回去我爸压着,说这事不能声张。村里人一起上的山,把碎石推下去盖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推人的是你,压人的也是你家牵头。"陈砚说,"别把自己摘干净。"
陈砚站起身:"您今天说的这些,我会原原本本讲给该听的人。"
"你敢!"周强也站起来,脸色发红,"陈砚,我劝你别把事做绝。真闹大了,你爸当年在场,也脱不了干系。"
"我爸当年十二,被长辈按住没敢说。您呢?"陈砚看着他,"您是亲手推人的那个。"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周强气势先泄了。他知道赖不掉,又开始软下来,说愿意私了,赔一笔钱,让陈砚别往外讲。
陈砚没接他的话,转身出了门。
下楼时他掏出手机,把周强刚才承认推人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光有他自己听到的还不够,得有凭有据。他后悔刚才没提前开录音,下次再谈,得把证据留在明处。
小区楼下有个小卖部,他站在路边给二奶奶打了个电话,问她当年送饭后,周强家有没有给过村里什么表示。二奶奶在电话那头支吾半天,只说那年周强家给几户帮着瞒事的人家送过东西,别的不肯讲。
第十一章 证据
陈砚回村后,没再听谁劝和。
他先找了二奶奶。二奶奶起初还护着村里,被陈砚拿出的铁盒和字条一问,慢慢松了口。她承认当年周苓出事第二天,村里人就上了后山,碎石是大伙一起推上去的;她自己帮着周强家送过饭,瞒了消息。
"你奶奶找过我哭,说良心不安。"二奶奶抹了把脸,"可那会儿谁也不敢出头。"
陈砚又找了当年一起上山的几个乡邻,一个一个谈。有人沉默,有人回避,但在铁盒和后山遗物面前,当年堵山、不找外人的事,陆陆续续有人认下来。
有个老人一开始说自己只是跟着上山看热闹,后来被问急了,才承认是周强他爹挨家挨户叫的人,让把坡上的脚印、断枝都清干净,再用碎石盖住。老人说这些时一直低着头,像还怕被周家听见。
另一个乡邻记得更细,说那天晚上村里各家都收到话,谁家也不许往外提周苓的名字;谁家要是走漏风声,就断谁家在村里的活路。
他把这些谈话都录了音,连同铁盒、纸条、奶奶的日记和信,整理成一份材料。他特意把时间、人名、经过逐条记清,免得日后对不上。
周礼生听说他要较真,主动找到老宅,给了他一样东西。
"这是当年我记事簿上抄的一段。"周礼生递过一张旧纸,"出事第二天,周强他爹找人上过山,让大家把道上的痕迹清干净。我当时觉得不妥,私下记了一笔。"
纸上记着日期、参与上山的人名,和大致经过。这是当年留下的旁证。陈砚把旧纸铺平,看了两遍,小心夹进材料里。
"您当年为什么愿意记这一笔?"他问。
"干这行见得多了,知道什么事压不住。"周礼生说,"我只是没敢站出来罢了。"
陈砚把所有证据捋了一遍:后山铁盒里的死者字条、周强承认推人的对话、乡邻口述的堵山经过、周礼生记下的旧簿子,加上奶奶日记里的旁证。链条虽然不新,但能对上当年的事。
他爸陈守山把这些材料看完,沉默很久,说:"爸跟你一起去。当年我没敢站出来,这回我陪你把话说清楚。"
陈砚抬头看他。这个憋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神却比这些年都定。
"当年您要是敢说,奶奶也不至于愧疚这么多年。"陈砚说。
"是我懦弱。"陈守山承认得很干脆,"这回补不上从前,至少往后不缩着了。"
去报案前一晚,陈砚又去了一趟后山第三道梁。他在碎石坡前烧了点纸,把带来的供饭摆上。
白天清理过的坡底露出一小块平地,石头码在两边。他把周苓的发夹从铁盒里取出来,用布包好,放在那块平地上。站在坡前,他想起照片上那个梳辫子的姑娘,年纪轻轻没了,还背着"自己摔的"名声躺了二十多年。
他又压了几张纸钱在石缝里。风从梁上吹过,杂草轻轻晃动。他对着坡底说了句:"周苓,事情有人替你问了。"
第十二章 了账
陈砚和父亲一起,把材料交到了当地派出所。
交材料那天,陈守山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跟陈砚说:"当年是我不敢站出来,今天我陪你把话说完。"
当年的事年代久远,调查需要时间,但有人报了案,材料也立了卷。周强被叫去问话,他起初还抵赖,在录音、旧簿子和乡邻口述面前,承认了当年推搡周苓、导致其坠坡的经过。他辩称自己只是失手,可证词和物证摆在一处,由不得他翻供。
村里参与遮掩、堵山的人,也一个一个被找到核实。二十多年前那桩被碎石盖住的旧事,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消息传回陈家坳,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陈家小辈掀了房顶,也有人私下说,这事本就欠着人家一条命,压了这么多年,早该清了。
陈砚没去听这些闲话。他知道当年帮着遮掩的人,有的是被裹挟,有的是怕事,真要一一追责也不现实;他只求把周苓的事摆到明面上,让推人的人认下这笔账。
材料交上去之后,他回了一趟出租屋,把奶奶的信和日记锁进抽屉。这两样东西他不打算再给别人看,只当作对老人和周苓的一个交代。
案子走程序的那段日子,陈砚留在城里等结果。他偶尔会想起奶奶,想起那封压在箱底的信。奶奶没等到翻案的这一天,可她留下的线索,到底没白费。
他也想过周苓。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怀着身孕,被推在碎石坡下,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他能做的有限,至少让她的名字被人重新写出来。
空闲时他把奶奶日记又读了一遍,越读越明白,老人当年不是不想出头,是一个妇人在村里说不上话,只能把希望留给往后回来的小辈。
深秋,陈砚再回了一趟陈家坳。
老宅翻修了一半,堂屋的白幡已经撤下,棺材早入土安了葬。他去后山第三道梁,给周苓挪了块正经地方,立了块小木牌,写上名字。碎石堆清理干净,旧打柴道重新露出头来。
他在梁上站了一会儿,把周围又看了一遍。当年那条道从村东头通到后山,周苓就是在这一段被推下去的。如今坡上杂草重新长起来,风一吹,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他蹲下身,把木牌周围的碎石再清了清,确认牌子立得稳。
下山时,他碰见二奶奶在村口晒谷。二奶奶看见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经过她身边时,二奶奶低声说了句:"你奶奶要是知道,能闭眼了。"
回到老宅,陈守山正在院子里收橘子。看见他来,递过一个橘子:"今年的甜,你尝尝。"
陈砚接过橘子,剥了一瓣。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酸里带甜。
父子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当年的事。该说的都在材料里,该担的也有人担了。
"爸,"他说,"奶奶的债,我们还清了。"
陈守山站在橘子树下,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风穿过院子,吹得树叶沙沙响。陈砚抬头看了看天,山里的秋阳很好。他在心里跟奶奶说了一句:事情办完了,您安心。
他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
离开陈家坳前一晚,陈砚收拾老宅东西,在西屋旧箱底又摸到一个没见过的布包。布包里是一沓更旧的照片,翻到最后一张,他动作停住了。
照片上是奶奶年轻时候,身边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梳两条辫子,眉眼清秀,正是周苓;另一个陈砚不认识,站在奶奶另一边。那女人穿件灰布褂,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得不太自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阿苓走后,她家里人来过一趟,可送她回来的,不止周强一个。
陈砚捏着照片,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止周强一个。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穿灰布褂的女人。后山那天,除了周苓和周强,还有谁在场?这个人后来是跟着一起瞒事,还是另有隐情?奶奶日记里没写,他爸也没提过。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对照日记里的人名,对不上号。这人既然被奶奶特意记在背面,就不可能是无关路人。
窗外山风又起,吹得门板轻轻响。陈砚坐在西屋里,盯着照片背面那行字,一夜没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