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了陆知霁十一年。
她的婚礼上,新郎突然认下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孩子叫了声妈,许家便要她拿出一百六十万,当作认亲的诚意。
陆知霁甩开许泊舟,拿着婚戒来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前世,我真以为那是等来的回应。
六年后老宅起火,她把许泊舟的儿子送上救护车。
我被困在三楼,她明明已经看见我。
听见消防员问楼上还有没有人,她却没提我的名字。
再睁眼,我又站在了她的婚礼上。
这回,我看着她递来的戒指,先拿过摄影师手里的相机。
“新郎别走,孩子也过来。”
“好好站着,一家三口,总得拍张全家福。”
她握着戒指,僵在镜头里。
我按下快门,又举起杯。
“一百六十万,别让孩子白叫这一声妈。”
1
“知霁,今天可不许躲酒!”
几个伴娘笑着围住陆知霁,替她拦下了服务生手里的托盘。
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酒液晃过杯壁,凉意沾在指上。
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收紧手。
没有燎黑的指甲,也没有被碎玻璃割开的伤口。
婚宴的大屏幕亮着。
陆知霁与许泊舟穿着婚服,朝镜头笑得很亲近。
屏幕最下面,是九月十二日。
上一回,就是这一天。
许泊舟在礼成前认下了一个五岁的儿子,说孩子的妈妈早已不知去向。
他和陆知霁谈了三年,这件事却从没向她提过。
许家人把孩子往台上一推,连改姓和教育金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她没有一百六十万,也咽不下当众被人逼迫的气。
便转身来找我。
我记得那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怕她受委屈,抢先答应了她的求婚,还替她向满场宾客解释。
把明明不属于我的婚戒,戴到了手上。
六年里,我照料她的生活,替她谈业务,替她一次次给许泊舟收尾。
第三年,许泊舟带孩子回来,她把父子俩安置进了老宅。
我问过一句,她便说我什么都有,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个独自带孩子的人。
后来,我连问都不敢问。
结婚六周年那晚,老宅起了火。
楼梯被浓烟截断,我困在三楼,看见陆知霁扶着许泊舟出了门。
她又折回来,将他的儿子抱了出去。
我砸开窗,碎玻璃扎进手里,拼命喊她。
她抬头了。
我们甚至隔着烟对上过眼。
可她抱着那个孩子,转身就走。
消防员跑过来问,楼上还住没住人。
她低下头,只顾掀开孩子的袖子看伤。
我一遍遍地喊,声音最后全堵在喉咙里。
父亲的丧事才过去一个月。
她已经借着苏家儿媳的身份,接管了家里的生意。
到那一刻,我才懂得,她舍不得失去的,未必是我。
那场烧得如此巧的大火,也许另有缘故。
可我已经等不到答案。
“干杯!”
前面的笑声忽然高起来。
陆知霁挣开伴娘,牵住了许泊舟的手。
我看着她走向台前,把香槟搁回了托盘。
随后,退到了人群后面。
这回我不替她解围了。
她那么想和许泊舟过日子,就好好过吧。
2
司仪请新人交换誓言,陆知霁接过话筒,笑得有些紧张。
她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以后绝不会让许泊舟后悔。
许泊舟低下头,替她整了整头纱。
周围有人鼓掌,台上的灯也亮了起来。
就在她打开戒盒的时候,一个孩子从后排跑了出来。
“爸爸。”
许泊舟的母亲跟在后面,把男孩拉到台阶前。
孩子的小礼服有些大,领结歪在一边,脸却和许泊舟像极了。
陆知霁手一松,戒指落在地毯上。
她没有去捡。
“泊舟,这是谁家的孩子?”
许泊舟的笑僵住了。
母亲却先推了他一下:“都要成家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许泊舟蹲下身,把孩子搂过来。
“辰辰是我的儿子。”
台下先静了一瞬,很快全是说话声。
前一刻还在夸两人般配的宾客,都往台阶那边挤。
陆知霁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有儿子,我今天才知道?”
许泊舟仰头看她,眼圈已经红了。
“他妈妈早就走了,这几年一直是我妈带。”
“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他伸手来牵她,又被她甩开。
“所以你就等到我穿着婚纱,站在所有人面前,再告诉我?”
辰辰被吓得哭出声。
许母赶紧将他抱起来,反过来埋怨陆知霁。
“孩子又没做错事,你冲他摆什么脸?”
“泊舟一个人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你不心疼也就罢了。”
陆知霁气得笑了一声。
“他不容易,就是瞒着我的理由?”
许泊舟慢慢站起来,将手上的戒指摘了。
“知霁,今天是我对不住你。”
“你真接受不了,我现在就带辰辰走。”
他伸手解开礼服上的胸花,陆知霁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我太清楚她这个样子了。
前世婚礼取消后,她喝醉过许多回,念的始终是许泊舟。
连和我结婚以后,解锁手机用的都是他的生日。
她只是气,却从没想过真不要他。
许母看准了这一点,把孩子抱到了她面前。
“你愿意,就得真把辰辰当自己的孩子。”
“姓改成陆,再存一百六十万教育金,我们才放心。”
陆知霁看了她半天,嘴角绷得很紧。
她刚付完婚宴和旅行的钱,余下那点积蓄,连这笔数目的零头都不够。
许母见她不答,声音反倒更高。
“嘴上说爱谁不会?”
“以后孩子上学、生活,你总得拿出点保障。”
许泊舟只低头给儿子擦眼泪。
半句圆场的话都没替她说。
我端起服务生新送来的果汁。
隔着人群,陆知霁终于朝我看过来。
3
那双眼睛找到我,便像寻着了一条出路。
她一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叫我的名字。
两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
她父母意外去世以后,后面的事几乎都是我爸妈替她料理的。
上学、出国,他们替她办过手续,也替她垫过钱。
进公司时,也是妈妈帮她问到了面试的机会。
榆荫巷那套小院原是外公留下的,后来低价转给了她。
她在亲戚面前最爱说,不想靠苏家。
可真给到她手里的,她一样也没退回来。
陆知霁提起裙摆,朝我走了两步。
许泊舟在台上叫她,她没有回头。
倒是许家妹妹先拦住了她。
“嫂子,婚还没结完,你往哪儿去?”
“我缓一会儿。”
“找苏照临缓?”
许家妹妹笑得很尖。
“他追了你十一年,你一开口,别说一百六十万,估计叫他把存款全掏出来也乐意。”
许多目光随之转向我。
陆知霁最怕别人说她靠我,脸上当即挂不住了。
“我和照临的事,用不着你多嘴。”
许泊舟终于走下台。
他把解开的胸花放在桌上,声音低下来。
“那就别牵扯别人了。”
“知霁,你认辰辰,我们把今天的事办完。”
“你要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他说着去接母亲怀里的孩子。
陆知霁下意识伸手,拦住他的胳膊。
许母却先把她的手拨开。
“别光拉着人,钱呢?”
陆知霁的眼眶慢慢红了。
“婚礼到了这一步,你们非要拿孩子和钱逼我?”
“有的是愿意的人。”
许母转过脸去哄辰辰,仿佛她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孩子却伸出手,怯生生地碰了碰陆知霁的裙子。
“你能做我妈妈吗?”
陆知霁怔了怔,突然一挥手,将桌边的酒杯扫了下去。
玻璃碎得很响。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就非许泊舟不可?”
她将戒盒攥在手里,径直走向我。
身后许泊舟站住了,满场人也停了声。
上一回我心疼她丢脸,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如今,我只是将杯子举高了一点,免得酒液洒出来。
4
“照临,你愿不愿意娶我?”
陆知霁把戒指递过来,声音足够让台上听清。
戒圈在地毯上滚过,还沾着一点绒毛。
她没有看它,只看着我。
等着我像以前一样,赶紧把她接住。
许泊舟在她身后,脸上终于有了慌意。
我追陆知霁的这些年,他没少找我说话。
两人闹矛盾,他便来告诉我,知霁心情不好,让我多陪陪她。
等我去哄,她又总会在最后选回他。
他看着我一次次白忙,安慰得比谁都诚恳。
前世我真接过戒指,他才知道不甘心。
我往陆知霁面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也随之抬起来,嘴角甚至有了一点笑。
我却从她身边过去,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摄影师。
“借一下,我替新人拍张照。”
陆知霁跟着转头。
“苏照临?”
我托好相机,朝台阶那边招了招手。
“许先生别急着走,今天少你可不成。”
许泊舟没动,许母却先抱着孩子往陆知霁身边站。
我对她笑了笑。
“孩子给爸爸抱着吧,一家三口得站齐。”
许泊舟这才过来,顺手握住陆知霁空着的那只手。
她想抽开,他却将辰辰往两人中间一抱。
孩子朝她伸手,又叫了一声妈。
“照临,别胡闹。”
她的婚戒还攥在另一只手里,怎么也递不到我面前了。
我退下台阶,抬起镜头。
“你刚才不是说,要让他以后不后悔?”
“站近些,别叫孩子下来了。”
快门响时,许母第一个鼓掌。
“这才像个家!”
我还了相机,重新举起杯,冲司仪借过话筒。
“大家都作个见证,孩子妈认了,教育金也得给够。”
“一百六十万,别让辰辰白叫啊。”
台下立刻有人举杯。
也有人高声说,陆经理这点钱怎么会舍不得。
陆知霁被那一阵祝福围住,脸上反倒没有半分喜色。
陆知霁伸手拉住我的衣袖,想把我带到台侧。
“照临,我们到旁边说。”
我没有跟过去。
“就在这里说吧。”
上一世,看她在人前为钱下不来台,我便急着把自己的卡递给她。
这次我没动。
“要谈教育金,可以。”
“榆荫巷的房子卖给我,一百六十万。”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那套被她逢人称作祖宅的小院,是我外公留给妈妈的。
他们当年怕她无处落脚,才收了一点钱,转到她名下。
前世她后来卖掉房子,给离婚回来的许泊舟置了公寓。
房子还没交给买家,我们仍住在里面,就出了那场火。
既然总要卖,这回不如先还到我手里。
我叫律师把合同发过来,打开给她看。
“钱直接付进辰辰的教育账户,算你的房款。”
许母凑近看了看,脸上立刻有了笑。
“既然能凑到钱,还犹豫什么?”
陆知霁没接我的手机。
“你这是要我拿房子换?”
“不然呢?”
我将屏幕转向她。
“你要你的丈夫和儿子,我出钱买房。”
“谁也不白拿。”
5
陆知霁站了很久。
许家妹妹已经找来签字笔,又问司仪借平板,催她把名字签了。
许泊舟抱着孩子,站在灯下看她。
“知霁,算了。”
“我不想你往后每次看见辰辰,都想起今天花了多少钱。”
她的手指猛地一紧。
转头问我:“我们这么多年,你非要在这时候和我算?”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戒指。
她可以拿它向我求婚,却不肯为了我换一次想嫁的人。
如今连给丈夫养孩子的钱,也要算作我应尽的心意。
“你跟他过日子,我跟你谈房子。”
我把付款的事说得很清楚。
“你签下来,我今天就转。”
许母和妹妹轮流催她,宾客又在旁边等着看。
她终于低下头,将名字一笔一画写了上去。
我确认完合同,把钱付进了那个教育账户。
一百六十万,一分没少。
许母看着到账消息,马上将陆知霁拉回台前。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辰辰抱着她的裙摆,叫妈叫得比谁都响。
许泊舟重新将戒指交给她。
司仪接上刚才的话,音乐也跟着响起来。
她替许泊舟戴好婚戒,又在许母的目光里,叫了一声妈。
我站在原来的位置,慢慢喝完了那杯果汁。
和我结婚六年,她都只叫我父母叔叔阿姨。
每回问起,她便笑,说从小叫惯了,硬改反倒生分。
到今天,倒是改得顺口。
散席前,许泊舟过来敬我。
他大概觉得赢了一场,举杯时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照临,钱的事多谢你。”
“等我们旅行回来,来院里吃个饭吧。”
陆知霁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
两人已经商量起要给辰辰住哪间屋。
我和他碰杯,提醒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先问问还能不能进门。”
陆知霁皱起眉,我却已经将杯子交给了服务生。
第二天,她赶在航班前,和我办完了产权手续。
从窗口出来,她看着时间叫车,连合同里何时交房都没再问。
仿佛把纸递给我,她就能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她的车开远,才给何太太回了消息。
她此前同我谈好两百三十万,产权办到我名下,就正式交易。
这套院子,她是替女儿挑的。
她丈夫,正是陆知霁最想讨好的何董事长。
6
陆知霁从蜜月回来的那天,苏母正在院子里剪一枝枯花。
听见箱轮在石板上响,她才抬起头。
对面的车里下来三个人,许泊舟抱着孩子,笑着朝小院一指。
“辰辰,你看看,以后就在这里住。”
孩子跑过去,照着陆知霁教过的数字按门锁。
门没有开。
他又试了两回,许泊舟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陆知霁试了旧钥匙,又抬起头。
“苏照临,把门打开。”
苏母放下花剪,先应了她。
“照临开的什么门?”
“那房子已经卖了。”
苏照临听见声音,从院子里走出来。
“钱照你签的合同付了,房子也交了。”
陆知霁猛地转头。
“你又卖给别人了?”
“两百三十万。”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旧钥匙。
“差的七十万,是我赚的。”
许泊舟抱孩子的手一僵。
“你不是说只做个样子,钱拿到了,再把房子还回去?”
陆知霁没答他,转而看向苏母。
“阿姨,我不是要卖给照临,只是请他替我周转一下。”
“我结婚了,他也不能这样赶人啊。”
苏母抬起手,将自己这边的院门推开,叫儿子进屋。
陆知霁便拎起一只箱子,往这边走。
可门只开了半扇,苏母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让。
“我是叫照临回家。”
陆知霁停住了。
“您以前不是一直把我当女儿?”
“以前你没地方住,我跟他爸给你找房,贴钱,不是想叫你一辈子低头。”
“可你卖了房,还要他把钱出了,再给你们留着住,没这个道理。”
“阿姨,连您也觉得我欠他?”
苏母看了儿子一眼,将花剪收进篮里。
“我没问你还。”
“我是不再让他往里添了。”
苏照临没有接陆知霁伸过来的手,往母亲身边站了站。
“这回就按你签的字算。”
对面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一位年轻姑娘站在台阶上,问他们为什么一直拍门。
陆知霁立刻回头,几步冲了过去。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让开。”
姑娘扶着门,要请她先说明身份。
她却抬手一推,将人推得撞在了门框上。
苏母连忙喊了一声。
下一刻,门内有人跨出来,一巴掌打在陆知霁脸上。
“当着我的面,你也敢动手?”
陆知霁叫了声“何董”,声音一下变了。
男人扶住女儿,脸色很冷。
他身后,还站着两位陆知霁公司的高管。
苏母看见陆知霁的手落下去。
刚才对着自己母子的那些气势,全没了。
7
我站在妈妈身后,看着陆知霁一时连话都说不清。
“何董,我不知道是您……”
她想靠近何小姐,解释自己不是有意的,又被挡住。
何董事长让女儿进屋,转头看她。
“房子是我太太买的,产权已经办好。”
“你进来就推人,是还想再卖一回?”
陆知霁张着嘴,没有接上话。
许泊舟赶紧过来,替她说刚下飞机,没弄清楚情况。
“她已经签字收钱,现在说没弄清?”
何董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行李,叫来保安。
“先把人请出去。”
陆知霁不肯走,低着头一遍遍道歉。
前世她最瞧不上别人攀关系,总教我,做事要靠自己。
如今碰到能决定她前途的人,她倒是比谁都弯得下腰。
何董听了几句,打断了她。
“明天到公司,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陆知霁顿时慌了。
“这是我和照临的私事,怎么能……”
“我女儿挨你一把推,也是你们的私事?”
保安把箱子搬到巷口,陆知霁才终于退下来。
辰辰趴在许泊舟肩上,哭着问为什么不能回家。
许泊舟压着火,让陆知霁先找住处。
她却忽然朝我冲过来。
保安伸手一拦,她停在路中央,望着我的眼神几乎能剜下一块肉。
“你故意卖给何家,是不是?”
“我确实想卖。”
我看了一眼何家的门。
“人家想买,价钱谈拢,就办了。”
“谁叫你回来推她女儿的?”
陆知霁攥着旧钥匙,怎么也说不出下一句。
许泊舟又催了一声。
“知霁,孩子困了,我们到底去哪儿?”
她猛地转过身。
“你只知道问我,婚礼上非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住哪里?”
许泊舟脸一下沉了。
许泊舟抱着孩子往车边走,陆知霁拎着箱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转身回去,将院门带上。
第二天,陆知霁竞聘副总监的资格被暂停。
何董也请我去了一趟办公室。
城北项目接下来,由我独立负责。
8
周一交接会上,陆知霁也带着电脑坐了进来。
城北客户已经连上视频,她先向何董解释,说自己跟了大半年的项目,突然退出不合适。
“照临没有自己带过大项目,何董,我带他这么久,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
她转头将我的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材料先给我看,审核好了再往客户那里发。”
我按住了电脑,没有让她拿走。
“今天是交接,不是再由你代我汇报。”
她看着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有经验独立接下来?”
我就在旁边,听得十分清楚。
刚进公司时,我和她在一个团队。
她想冲第一,我把自己签下的单子算到她那一栏。
她竞聘组长,我熬夜替她改材料,交上去时却只留了她的名字。
她当时说,等自己站稳,就能让喜欢的人过得轻松些。
我还问过她,是不是包括我。
她笑着拍我的肩,说我想这么多干什么。
后来第一笔升职奖金到账,她给许泊舟买了块表。
我先把已经确认的那版材料发给客户。
对方应了一声,便问后面的对接是不是仍找我。
陆知霁抢先开口,说有事可以先联系她,她替我把关。
我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说。
“陆经理,客户上次为什么退回第一版,你还记得吗?”
她停了停,说资料都在电脑上。
“我问的是,你当时替我改了哪里?”
她看着屏幕,没有接。
我打开往来的确认邮件,连同最后定下的报价和交期,一起给在场的人看。
“上星期的改动已经确认过了,这回按最后那版执行。”
视频那端的客户点头,说后续仍由我直接对接,免得中间再过一道。
陆知霁坐在那里,手始终没有离开鼠标,却没能再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去。
何董等我们说完,才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周五办个项目庆功宴,把三组的人都带上。”
陆知霁立刻抬头。
“何董,宴会我来安排吧。”
“我们组以前也协助过,总不能连这点事都不做。”
何董看我,我说可以。
她这才舒出一口气。
回工位以后,她又来找我。
开口第一句,就是周五让我不要出席。
“泊舟会来。”
“你让我们在巷子里丢了那么大的脸,他不想见你。”
我合上手里的资料。
“你的丈夫不想见我,我就不能去自己的项目宴?”
陆知霁皱起眉,像是我非要抓着字眼为难她。
“房子已经被你拿走,项目也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房子付过钱,项目是我谈的。”
我将她放在桌边的杯子往外挪了一点,免得压住文件。
“陆知霁,你以前拿得太顺手,真当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了?”
9
周五我晚到了十来分钟。
许泊舟正坐在我的席位上,手腕搭着那块新表,和旁边的人说笑。
陆知霁见我进门,笑意就淡了。
“都等着你呢。”
我把刚领到的奖金袋放在桌上。
何董先招呼我坐下,当着两个部门的人宣布,下个月由我任销售部副总监。
他说城北项目的结果大家都看见了,三组辛苦。
桌边接连响起道喜声。
陆知霁也举杯,手背上的筋却绷得很紧。
前世,这个任命先落在她身上。
我退出竞聘,把那一整套材料交给她,她才顺利过关。
那天她特地回家做饭,劝我不必再辛苦,说以后她养我。
我真辞了工作,替她照顾家里,她便又嫌我没有本事。
还说许泊舟独自养孩子都不喊累,我坐在家里,有什么脸和他比。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份职务本来就能由我来坐。
饭吃到一半,许泊舟拿起话筒。
他笑着递给我一页纸,说陆知霁怕我临场紧张,替我把致谢稿准备好了。
我展开看了一眼。
前面几句,说的都是城北项目的成绩。
再往下,便是感谢陆知霁多年提携。
还有一句,说我今天能独立带项目,全靠她从头教起。
落款却是我的名字。
“念吧。”
许泊舟举起自己的酒杯。
“你这么好的日子,也让知霁喝上一杯徒弟酒。”
二组的人笑着附和,有人叫陆知霁往前坐。
她坐在那里,没推辞,也没有让许泊舟把稿子拿回去。
我把话筒接过来。
“陆经理,是要我当着大家的面,照你写的谢你?”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只是几句场面话,你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以前帮你汇报,往材料上写你的名字,确实做过。”
我将那页纸放在她杯子旁。
“可这个客户,是我自己谈回来的。”
“这句,我不念。”
许泊舟先放下了杯子。
“都是一起做事的人,知霁教过你,你现在承认一下,很丢脸?”
我没有看他,只问陆知霁。
“哪一项,是你教的?”
桌边的人还举着酒,等她回答。
陆知霁指尖在稿纸上蹭了一下,始终没有开口。
10
许泊舟先笑了一下,替她把稿纸收回去。
“照临,你还是为婚礼那天的事生气吧?”
他把话筒放在一边,说得很轻,偏偏桌上都听得见。
“知霁当时不是真想嫁给你,你何必一直放在心上。”
“房子都拿走了,现在还要弄得她下不了台。”
二组的人果然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声问起她向我求婚的事,还有人说,怪不得这阵子针锋相对。
陆知霁也抬起头,终于接上了这句。
“照临,别再往下说了。”
“我已经和泊舟结婚,你真肯放下,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那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丢了房子和竞聘资格,她竟还等着我证明自己放不下她。
“以前怎么替你做事,以后还怎么替你做?”
陆知霁皱眉。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就说清楚。”
我直视着她。
“我不打算追你了,也不准备和你过日子。”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还没听懂。
“照临,十一年,不是你说没就能没的。”
“是我的十一年,我说得算。”
我取出随身带来的文件,放在何董手边。
“感情先到这里,接下来是公司的事。”
陆知霁看见最上面的审批单,手指忽然抓紧了桌沿。
半年前,公司做公益助学,十四名学生的培训款由她审批。
许家妹妹开了一家培训机构,正缺周转资金。
陆知霁便伪造合同,把四十二万拨到了她那里。
前世是我先发现的。
我怕她前途毁掉,求父亲把钱补上,又把原始记录替她销毁了。
她当时抱着我,说最后一次,再不会让我担心。
可后来,她还是动了我们两人的存款。
七十五万,划去替许泊舟还旧债。
如今我没帮她补,原始单据便一份不少地留着。
“这些培训合同和重复报销材料,请您核一下。”
我将付款信息翻到前面。
收款机构,就在许家妹妹名下。
陆知霁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杯里的酒溅到稿纸上。
许泊舟这才看向那几张纸,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11
“钱已经安排补回去了。”
陆知霁先说了这么一句,伸手去拿文件。
助理拦在何董身边,让她坐下。
“不过是熟人间临时借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
许泊舟却猛地转向她。
“你跟我说那是你自己的钱。”
“现在是你说话的时候吗?”
陆知霁冲他吼完,包厢彻底安静了。
她还想说什么,何董已经翻到了后面的项目目录。
那是过去三年,交在陆知霁名下的十六份方案。
每份都有最早的文件和修改记录。
她瞥了一眼,忽然又镇定了些。
“这些项目,照临跟着我做过,他当然有原稿。”
“但谁帮他把关、谁最后交上去,您也得看过程。”
她将自己的电脑拿过来,主动接到了屏幕上。
刚才还没来得及离席的同事,重新朝屏幕望过去。
“何董,就看这一份。”
她点开邮件,给大家看最终发出去的版本。
署名是陆知霁,发送人也是她。
“这是我经手的,总没错吧?”
我没有伸手抢电脑,只请她把上一封点开。
“你给我的修改意见,也一起让大家看看。”
她手指停了一下。
何董开了口:“点。”
邮件展开,内容短得很,连一屏都没占满。
【照临,这次汇报把名字换成我的,我要用。】
底下是我的附件。
我请她再往前翻,她没有动。
“还有哪里,是你改过的?”
她关掉这一份,转而去找另一个项目。
这次跳出来的,却是她自己向我要材料的邮件。
她说竞聘要交作品,让我帮着准备一份像样的。
最后还答应,奖金下来,两个人分。
“陆经理,分了吗?”
我看向许泊舟手腕上的表。
“第一笔奖金到账,你给他买了表,叫我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刚才劝我敬徒弟酒的人,默默放下了杯子。
我将自己留存的最初文件交给何董。
十六份,创建和前期修改都是我的名字。
她自己打开的邮件,也一封没少地留在屏幕上。
何董没有再听她解释,把助学款和项目材料一起交给助理。
“陆知霁,从现在起停止工作,账户资料由审计接手。”
“结果出来前,客户和项目,你都不要再碰。”
陆知霁脸上的镇定终于撑不住了。
她扶住椅背,急着说自己在这里干了六年,不能因为这点事抹掉所有成绩。
何董指了指还亮着的屏幕。
“哪些成绩,你倒是说给我听。”
他走出包厢,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许泊舟留在门边,半晌不敢再问那四十二万。
他大概也第一次想明白,自己夸了这么多年的陆知霁,到底靠谁走到了今天。
陆知霁只盯着我。
“你非要连我的工作都毁掉?”
我把自己的电脑装回包里。
“把我的名字拿回来,就是毁掉你?”
12
陆知霁在我走到门边时,伸手拦住了路。
“你早就查过这些单子。”
“是。”
“你看着我卖房,看着我和许泊舟结婚,等的就是今天?”
我没有否认。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最后只剩下恨意。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就因为我没选你,你要让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想起自己那些熬着夜也不肯关掉的文档。
手机响一下,便急着去看她是不是有事。
喜欢她的时候,我真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
“从前愿意帮你,是因为我确实想和你过一辈子。”
“现在不想了,我就不愿意了。”
陆知霁忽然冷笑。
“那苏家欠我的呢?”
“我爸妈死了,你爸妈收了赔偿款,再拿我的钱来装好人,你当我不知道?”
我提着包的手,慢慢松开。
这些年她一面伸手,一面又厌恶我们,原来是在心里替自己算着这笔账。
把她哄高兴,是苏家应该做的。
连我的喜欢,也都可以算成还债。
“你父母的赔偿款,是七十二万。”
我把当年的账户明细打开,放到她面前。
账户在她名下,钱从进来到支出,全部留着记录。
大学、出国,还有那套小公寓的首付,用了多少,旁边都有她自己的签字。
她盯着屏幕,呼吸慢下来。
“榆荫巷的房子,当时估价一百三十万。”
“你只付二十八万,差的一百零二万,是我爸妈让给你的。”
“这和你的赔偿款,是两笔事。”
陆知霁拿起手机,放大了其中一处。
看了很久,却没有真的往下翻。
“做几张账单,你们想写什么都行。”
“银行的原始记录也在,公证材料也留着。”
我将文件发给她。
“你真觉得钱少了,为什么这些年不去查?”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宁愿认定我们欠你,也不肯承认,我爸妈确实帮过你。”
她不出声了,只把手机捏得很紧。
许泊舟就在这时折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忍不住拉住她。
“知霁,教育账户里的钱,能不能先取一部分?”
陆知霁慢慢转头。
“你要那笔钱干什么?”
“我妹妹得退四十二万,妈说先从那里垫。”
陆知霁一把甩开他的手。
“婚礼上替儿子要的钱,现在又替妹妹垫,你们把我当什么?”
许泊舟被她问急了,终于说出来。
“你还吼什么,钱早就给她了!”
“结婚第二天,妈就转过去了。”
陆知霁张了张嘴,忽然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接不下去了。
13
审计查清了助学款的去向,陆知霁没能留下那份工作。
公司要求许家的培训机构返还四十二万,同时报了警。
她急着填上窟窿,将蜜月时买的车卖掉,又把手里的积蓄都拿出来。
可一回到住处,便去催许泊舟拿回那一百六十万。
许家妹妹的钱早花进了新校区,另外还拿出五十万买了车。
许母咬定,钱是为了孩子给的,陆知霁既然嫁了,就该认这个账。
她头一回去许家,被骂得站在门外。
第二回去了培训机构,砸掉了门上的玻璃。
后来,她又在停车场堵住许家妹妹。
两个人从要钱吵到动手,在楼梯边撕扯起来。
许家妹妹跌下去,后脑撞上台阶边的水泥墩。
救护车来时,人已经没了。
陆知霁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了十一年。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后排。
这半年,城北项目做完了,我也接任了销售部总监。
爸妈和我搬离旧巷,去了新家。
陆知霁和许泊舟已经离婚。
他带着儿子离开前,给律师留下一张纸。
说自己从一开始就讲清楚了,儿子比什么都重要。
法警带陆知霁往外走,她看见我,忽然站住。
“照临!”
我收起手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她的眼圈很快红了,隔着栏杆问我。
“那天,你要是答应娶我,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她想再试的那场婚姻,我已经为它死过一次了。
“陆知霁,你只是想问,我还会不会替你把所有事担下来。”
“你从来不管我好不好,只管我还能不能帮你。”
我拿起包,站了起来。
“不会了。”
身后还传来她叫我的声音,我没有再停。
走出法院,父亲正在路边等,妈妈先摇下了车窗。
问我今天想吃点什么。
我把新家的备用钥匙递给她,坐进后排。
“别吃面了,想吃您做的饭。”
妈妈说那就回去做,冰箱里什么都有。
父亲打开导航,车子拐向了新家的方向。
我听着前排两个人商量晚饭,慢慢松开了攥了一路的手。
这次回去,他们会给我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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