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外的十分钟
我站在卧室门外,听见苏弥在喊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发颤,像每次我加班到十点,她靠在门边接过我的包,问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有光,也有一双男人的鞋,端端正正地摆在床脚。
我抬手看表。晚上八点四十。
她规定我七点前必须到家。
今天,我提前了三个小时。
门把手是温的。我的指纹一按就能开。这把锁是我自己装的,这个家所有的锁都是我装的。我只要把拇指按上去,门就会向里弹开,我就会看见里面的一切。
我把手放上去,又拿了下来。
里面的人没发现我。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苏弥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很熟,她每次把花剪坏、把菜烧糊,被我看见时都是这样笑。
然后她说:"你别碰我。"
男人说:"那你别喊。"
她说:"我就要喊。"
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床架轻微地响了一下。她的声音从那条门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喊的都是我的名字。
江照。江照。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我数了一下,她一共喊了十四声。
第十四声的时候,声音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阵笑,两个人的笑,她的在先,男人的在后,隔着门板,闷闷的。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掌心全是汗。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我想起父亲给我打的第一把锁。那年我八岁,他把锁装在我房间的门上,蹲下来跟我说,锁上,就是你的地方了。
我锁了二十年。第一次发现,锁在里面的人,也可能不是主人。
后来我下楼,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她爱吃这个,要刚出锅的,壳上还带着热气。老板问我是不是趁热吃,我说带回家。
老板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我,又从锅里抓了一把,塞进袋口。
"送你的。"他说,"看你不像高兴。"
我说谢谢。
我提着那袋栗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花坛里种着月季,开败了,枝上还剩几朵,蔫着。
小区里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有人遛狗,狗在我脚边闻了闻,走了。
我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灯亮着,卧室的灯也亮着。
从楼下到我家门口,一共四十七步。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
那天我走得很慢,走了六分钟。
九点三十,我上楼,开门。
门锁响了一声,很轻。
苏弥从客厅走过来,头发是湿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我的旧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屋里有股消毒水的味,很淡,像刚擦过地。
她看见我,先皱起眉。
"怎么这么晚?"
"路上堵。"
"堵了三个小时?"
"在楼下买了点东西。"
她走过来,伸手。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微信、相册、打车记录、外卖订单。她翻得很慢,像在核对一张账单。翻到一半,抬头看我一眼。
"这个女的谁?"
"安匙的对接人,姓李。"
"她给你发了个笑脸。"
"她给所有人都发笑脸。"
苏弥把那条聊天记录删了,把手机扔回给我,语气忽然软下来。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我说我知道。
她看见我手里的栗子,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剥了一颗,塞到我嘴边。
"还热着。"
我张嘴吃了。栗子很甜,烫得舌头发麻。
她一边剥一边问公司的事,融资谈到哪一步,投资人什么脾气,对方有没有为难我。我一句一句答,答得很慢,像在数数。
"快定了。"我说。
"定了以后,你是不是更忙了?"
"会忙一阵。"
她把剥好的栗子放进我手心,拍了拍。
"忙完就回家。"她说,"我等你。"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了鞋柜最下面那一层。
我的黑拖鞋还在,旁边多了一双灰的,四十三码,鞋头朝里,摆得很整齐。我这双是四十二。
我看了两秒,弯腰把自己的鞋放在那双灰的前面,挡住了。
苏弥在厨房里喊我,问我要不要喝汤。
我说不喝。
那一夜我睡在书房。门没锁,我留了一条缝,和她卧室门上的那条一样宽。
我等了一夜。
她没有来。
半夜我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鞋柜最下面一层空了一半。那双灰色的拖鞋不见了,只剩下我的一双,鞋头朝里,摆得比我出门时还正。
像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第二章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早上,苏弥给我煮了一碗面。
两个荷包蛋,一把小葱,汤是清的。她坐在对面看我吃,下巴搁在手背上。
"昨晚没吃饭吧。"
"吃了栗子。"
"栗子算饭?"
她起身又给我添了半碗汤。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白玫瑰,是昨天新换的,刺都剪干净了,插在玻璃瓶里,瓶身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她每换一次花就写一次,写了三年。
"花店这个月流水不错。"她说,"我想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
"多少钱?"
"十二万。"
"可以。"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不问我拿来干什么?"
"你想说就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昨天家里来客人了?"
我夹面的筷子停了半下。
"什么客人?"
"我回来的时候,闻着屋里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没有。"
"那你昨晚为什么睡书房?"
我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眼白很干净,像小孩。
"累。"
"你以前再累也会抱我。"
"昨天真的很累。"
她没再问。她把我的碗收走,洗了,倒扣在架子上,动作很轻,一个碗都没有碰响。
饭后她照例要检查我的手机。这次她翻得更细,连备忘录都点开看了一眼。
"这个女的,"她指着安匙那个李经理的头像,"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头像是证件照。"
"证件照我也看得出来。"
她把联系人删了,把手机递回来,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刮了一下。
"江照,你别让我害怕。"
我说好。
下午我去公司。
小唐在电梯口等我,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
"江总,陈总昨天调了服务器日志。"她压低声音,"用的是你的账号。"
"什么时候。"
"晚上十一点。我那会儿还在加班。"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敢问。"
"知道了。"
"要不要改密码?"
"不用。"我说,"让他看。"
小唐愣了一下,没再问。她跟我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会议室里坐着陈砚。他穿一身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表带,正在白板上画一条增长曲线。看见我进来,他把笔一扔,笑着张开手。
"说曹操曹操到。融资那边回话了,就差你点头。"
我坐下,没接他的话。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算法授权的意向书。收购方是安匙,出价不低,条件是我们把新一代识别模组的核心参数一起交出去。
"先拿一笔现金,"他说,"对赌就稳了。你技术,我商务,咱们各管一摊,不是一直这么干?"
"新模组不卖。"
"江照。"
"不卖。"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转不了?"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拦我?"
我看着他。他领带夹的位置偏了一点。那条领带是去年苏弥买的,她说给客户送礼多买了一条。我当时没多想。
"因为那是我的东西。"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他忽然又笑了,把文件收回去,拍了拍我的肩。
"行,你说了算。晚上来你家吃饭?好久没尝嫂子的手艺了。"
我说好。
晚上他真来了。提了两瓶酒,一进门就换鞋,弯腰在鞋柜里摸。苏弥从厨房出来,接过他的外套,挂在门后。
"穿这双。"她说。
她递给他的是一双灰色的拖鞋。四十三码。
我在客厅坐着,看见那双鞋从他脚上脱下来,又套上去,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响了一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
饭桌上,苏弥做了四个菜。陈砚夸她手艺,她笑着说都是家常。她给他盛汤,手腕转过去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我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手怎么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
"剪花刺划的。"
陈砚低头喝汤,没有抬头。
吃完饭,陈砚走了。苏弥收拾碗筷,我把盘子端进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双筷子。我拿起其中一双,筷头有一点焦痕,三年前搬家时被灶火燎的。这双筷子她说过只给我用。
另一双是新的,超市买的那种,十块钱一把。
我把那双新筷子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苏弥在我身后问:"扔什么?"
"旧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我。
"那是我给客人用的。"
"以后别给客人用我的东西。"
她愣了两秒,忽然笑了,抬手替我理了理领口。
"好。"她说,"都听你的。"
那天夜里我睡书房。凌晨三点,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门锁的后台推送。
20:07,临时密码开锁。创建人:苏弥。
20:11,指纹开锁。苏弥。
临时密码的有效期是一小时。
我坐在黑暗里,把这两条记录看了很久。
她给别人开了一扇门,然后自己也走了进去。
而那扇门,是我造的。
第三章 监控里的第二个人
家里有三个摄像头。
玄关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苏弥装的,理由是"现在小偷多"。她不知道这三个摄像头的管理员权限一直在我手里,公司做智能家居,这套系统是我带人写的。
我坐在公司的机房里,把时间调到前一天晚上。
被删掉的那一段还在缓存里。她删得很干净,只是不知道缓存要七天才会覆盖。
画面里,八点零七分,门开了。
陈砚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和我家窗台上那瓶一模一样。他换鞋,换的是我的拖鞋,四十二码,脚后跟露在外面。
八点十一分,苏弥进来。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衬衫。
我的衬衫。上周我以为洗丢了的那件。
她把衬衫递给陈砚,让他换上。陈砚一边换一边笑,说了句什么。她抬手,把他的眼睛蒙住。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后面的画面我没有看完。我把它拷进一个加密硬盘,退出系统,清掉登录记录,然后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扶着水池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我打开水龙头,捧了把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衬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盯着那个圆点,忽然想起来,这件衬衫是苏弥上个月买的。她说旧的那件领口松了。
我把脸擦干,回到工位。小唐从我旁边过去,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江总,"她放下手里的文件,"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她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昨天陈总让我把安匙的对接记录整理给他。我说那个不在我这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你这儿。"
我看着她。
"做得对。"我说。
回到工位,我给苏弥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你回来就好。
后面跟了一个心。红色,很小,跳了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前,我回家了一趟。
苏弥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今天怎么早。"
"回来拿个文件。"
她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
"什么文件。"
"公司的。"
"我帮你找。"
"不用。"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上楼。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又关上。
下楼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
"找到了?"
"找到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是不是病了。"
"没有。"
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很久。掌心很暖,暖得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摸我的额头。
"江照,"她忽然说,"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像在数我。"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握了握。
"饭好了叫我。
下午三点,陈砚的微信进来:晚上一起吃个饭?融资的事要定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想起监控里他穿的那件衬衫,想起他把脚后跟露在外面的样子,想起苏弥蒙住他眼睛的那只手。
那只手昨天还在给我剥栗子。
下班前,我打开家里的门锁后台,把设备日志导了出来。
三个月,两千多条记录。
她的指纹,我的指纹,临时密码,远程开锁。一条一条,时间精确到秒。
我把它们存进同一个硬盘,文件夹命名"证据"。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证据有了。
他回:够不够?
我说:不够。
他说:那就再等。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夹。一个"证据",装着我三年的婚姻。
做完这些,我去楼下抽了根烟。我戒烟三年了。这三年里苏弥每天在我口袋里放一颗薄荷糖,说抽烟的男人身上有味。
那天我把那颗糖扔了,向保安借了个火。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她打来的。
"你在哪?"
"公司楼下。"
"你那边怎么有风声?"
"出来透口气。"
"早点回来。"她停了一下,"江照,我今天给你买了新的睡衣。"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烟按灭在垃圾桶边上,抬头看了看公司那栋楼。
十七层,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是我亲手一间一间装起来的公司。三年前装修,苏弥每天都来,给工人买水,给前台换花。她站在毛坯房里,抱着我的胳膊说,江照,这是我们的家。
我当时信了。
第四章 她记得我所有的习惯
苏弥的衣柜里,挂着十七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
都是我的。不是同一款买十七件,是她每年给我买一件,同一个牌子,同一家店。旧的不扔,新的挂上去,从左到右,按年份排。她说这样我每天早上不用挑,闭着眼穿都不会错。
有一年我试着买了一件藏青的,穿去公司。晚上回来,那件衬衫不见了。我问她,她说送干洗店了。后来我在小区的旧衣回收箱里看见它,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
她每周给我剪一次指甲。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把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低着头,一把小剪刀,剪得很慢。她说指甲长了会抓伤她。有一次我剪完指甲忘了收剪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剪刀,看着我的手指。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用指甲刀。
"指甲刀会飞。"她说。
"飞哪儿去。"
"飞到你不知道的地方。"她低着头,剪下一小片指甲,用纸巾包起来,"这些我都收着。"
"收着干什么。"
"等你走了,我还能拼一个你出来。"
她说完自己笑了,说开玩笑的。
我也笑了。第二天早上,我在洗手间的垃圾桶里看见一个纸包。打开,十片指甲,按手指的顺序摆着。
她还会数我的呼吸。
我装睡的时候发现的。她坐在床沿,一只手放在我胸口,嘴唇轻轻动。我问她干什么,她说数我的呼吸,数到一百就睡。后来我数过,她数不到一百,往往数到六十几就趴下来,脸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三年,我以为这就是日子。
下午我去城西见老周。
老周的律所在—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到五楼就晃,剩下的两层要自己走。他做离婚案子二十多年,桌上摆着一个紫砂壶,壶盖缺了个口,他舍不得换。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推过去。
"房子在她名下。"
老周翻了—页,抬眼看我。
"首付呢?"
"我爸出的,四十万。转账记录我有。"
"婚后还贷呢?"
"我的工资。"
他把复印件放下,往壶里续水。
"江照,我先跟你说清楚。出轨这件事,在法庭上不是杀手锏。能证明感情破裂,能影响财产分割的倾斜,但不会让她净身出户。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是要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个缺口的壶盖。
"我要她签。"
老周笑了,笑得很短。
"她要不签呢?"
"她会签。"
"你这么有把握?"
"因为她只剩这一招。"
老周没听懂,皱着眉看我。我把手机里的一段录音放给他听。是三年前,派出所调解室里,她的哭声,还有民警那句"夫妻吵架,说清楚就行了"。
他听完,把壶盖轻轻扣回去。
"她报过假警?"
"一次。"
"那她要是再来一次呢?"
"她一定会。"我说,"她只有这一招。三年前她用这一招把我关进去十二个小时,我就知道,只要我还怕,她就能一直用。"
老周沉默了很久,起身去窗边站着。
"那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抓她出轨。"
"是什么?"
"是让她那一招,失效。"
他转过身。
"家里装摄像头。最好是她自己装的。"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六寸,白色奶油,上面插着三根蜡烛。苏弥坐在桌边,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条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你说呢。"
我想了几秒。想不起来。
她的笑慢慢淡下去。
"江照,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我忘了。"
"你连这个都忘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把领带解开。她的手指很凉。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就行。"
她拉着我坐下,点上蜡烛,让我吹。
我吹灭了。屋里暗了一下,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江照。"
"嗯。"
"你要是敢走,"她笑着,声音很轻,"我就把这个家点了。"
我看着她。
"那你自己住哪。"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
"我跟你一起烧。"
第五章 烧掉的协议
半年前,我在她手机里看见过一条消息。
那天她在洗澡,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陈砚的头像,一句话:
"他今晚加班?"
下面是她回的:"嗯。你八点来。"
我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她让我切的姜。姜切了一半,刀口压在砧板上。
我把她那半块姜切完,洗了手,擦了桌子,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第二天我跟她提了离婚。
她没哭,也没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坐在我对面,一页一页看完,然后点火烧了。
火苗从纸角往上爬,她捏着最后一角,等它烧到指尖才松手。灰落在花盆里,她用手指搅了搅,和土混在一起。
"你看。"她说,"烧了就没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反锁在卧室里,坐在门口,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我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最后是她自己开的门。她眼睛肿着,说:"我饿了。"
我去给她煮了碗面。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不走。
三年前,她报过一次警。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进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头发是乱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十分钟后警察来了,说有人报警,丈夫家暴。
她当着警察的面哭,说她只是让我早点回家,我扇了她一巴掌。
红印是她自己掐的。我知道,警察不知道。
我被带走,在派出所待了十二个小时。
那十二个小时,我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对面墙上有个钟。
我盯着秒针,看它转了一圈,两圈,很多圈。中间有个民警进来,问我喝不喝水。我说喝。他倒了半杯,温的。
"你打她了?"他问。
"没有。"
"她脸上有印。"
"她自己掐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出去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十根手指,干干净净。
我从来没有打过人。那天我第一次知道,没打过人,也可以被当成打过人。第二天早上放出来,她站在门口,眼睛哭得像核桃,扑上来抱住我。
"我只是怕你走。"她说,"我真的只是怕你走。"
民警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夫妻之间好好沟通,别动手。
这件事没有立案,也没有处罚。但记录留下了。半年后公司做尽调,投资方的律师问我,三年前是不是有过家暴报警。我说是误会,对方"嗯"了一声,在纸上写了一笔。
那天晚上我回家,苏弥问我会开得怎么样。
"投资人问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三年前那次报警。"
她正在削苹果,刀停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误会。"
她继续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
"本来就是误会。"她说。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推到我面前。
"江照,你别怪我。"她说,"我那时候太年轻。"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让别人相信,我是一个会打老婆的人。
所以她随时可以再报一次。在我提离婚的时候,在公司融资的时候,在任何她想留住我的时候。
我不能赌。
我开始睡书房。
开始在每周三下午去见老周。
把新算法的代码分成两套,一套放在公司服务器,一套锁在我自己买的加密硬盘里。公司那套能跑,能演示,能通过测试,但缺了最后一段。
我还做了件事。
我把父亲的名字,注册成了一家公司的法人。
他一辈子修锁,不懂这些。我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签完问我这字是不是写错了。我说没写错,爸,这是给我留的后路。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份新的离婚协议。
签名的地方空着。
日期也空着。
我拿起笔,在日期那一栏写下一个日子。
融资交割日。
还有十一天。
第六章 父亲的锁
高铁三个小时,到镇上还要坐二十分钟三轮。
父亲的铺子刚开门。卷帘门升到一半,他蹲在门口,就着晨光锉一把钥匙,铁屑落在蓝布围裙上。
"你回来干什么。"他没抬头。
"路过。"
"路过三个小时?"
我把包放在柜台下面,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铺子很小,一面墙挂满了钥匙坯,一面墙是锁,铜的、铁的、老的、新的,密密麻麻。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锁,放在腿上。
铜的,巴掌大,锁身上刻着一个"江"字,磨得发亮。
"你妈陪嫁箱子上的。"他说,"三十年没开了,芯锈死了。"
"能修吗。"
"能。得换芯。"他把锁翻过来,"换了芯,原来的钥匙就不管用了。"
我没接话。他拿小锤敲锁销,一下一下,很轻。
"你那个老婆,"他忽然说,"把我给你打的锁扔了吧。"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打的锁,我认得。"他继续敲,"你结婚那年,我给你们打了一把,让你装在新房门上。全铜的,十六个弹子。后来你换了电子的。"
"电子方便。"
"方便是方便。"他把锁放在腿上,看着门口的路,"就是谁都能开。
他放下锤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她打你了吗。"
"没有。"
"骂你了?"
"也没有。"
"那你怕她什么。"
我想了想。
"她什么都没做。"我说,"她就是让我觉得,我要是走了,我就不是个人。"
父亲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
"这话难听。"他说,"可我听懂了。"
门口过去一辆电动车,车筐里装着菜。
上午来了个客人,抱着一个铁皮盒子,说钥匙断在里面了。
父亲接过来,拿镊子夹,夹了十几分钟,夹出一小截铜钥匙。
客人问多少钱。父亲说十块。客人走了,他把那截断钥匙扔进一个玻璃罐。罐子满了半罐,全是断钥匙。
"断在里头的,最难弄。"他说,"你看不见它,它还卡着。"
"能弄出来吗。"
"能。就是费工夫。"
"弄不出来呢。"
"那就换锁。"
父亲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你妈走那年,我四十二。"他说,"我以为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就是屋子空了点儿。空了三年,我才习惯。"
"爸。"
"嗯。"
"我想离婚。"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敲,敲了两下,把锤子放下。
"离就离。"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就不离了?"
我笑了。
他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串钥匙,铜的,三把,用红绳拴着。
"修好了。一把开箱子,一把备用,一把……"他顿了顿,"你留着。"
"我那边没箱子。"
"总会有。"
他把锁递给我,铜的,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机油味。
"爸,你这把锁多少钱。"
"不要钱。"
"我给你。"
"你给我干什么。"他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我又不缺钱。"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送我。
三轮车拐过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那块木牌还挂着,江记修锁。
回城的路上,苏弥打来电话。
"你去哪了。"
"回家看我爸。"
"你怎么不带上我。"
"下次。"
她安静了一会儿。
"江照,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谁都不喜欢。"
"他喜欢你。"
我没有说话。车窗外是成片的麦田,刚割过,露出黄褐色的茬。
"你把他给的锁带回来了吗。"她忽然问。
"带了。"
"扔了吧。"她说得很轻,"家里有我的锁。"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铜锁硌着腿。
"苏弥,这把不扔。"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好。"她笑了,"你说不扔,就不扔。"
回到家,我把铜锁放进书房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份离婚协议,日期那一栏,写着一个还没到的日子。
锁和协议挨在一起,一个冰,一个凉。
第七章 红点
苏弥在我车里放了一支录音笔。
藏在副驾座位底下,用胶带粘着,黑色的,比小拇指长一点。我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红点,一闪一闪。
我没有拆。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车里,对着那个方向说:
"下周去深圳,三天。安匙那边约了人,你别等我。"
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的窗帘动了一下。
那三天,她果然把陈砚带回了家。
门锁日志记着:第一天晚上八点零四,临时密码;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一,临时密码;第三天晚上九点二十,临时密码。每一次,后面都跟着她的指纹。
我在深圳的酒店里,一条一条看。
酒店的窗帘拉不严。外面是深圳的夜,楼下的车灯一排一排地流过去。
看完日志,我给她打电话。
"睡了吗。"
"没有。"她说,"等你。"
"我这边谈得晚。"
"谈什么。"
"价格。"
"谈成了吗。"
"快了。"
电话那头有很小的声音,像布料摩擦。我听见她翻了个身。
"江照。"
"嗯。"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吗。"
"没有。"
"你骗我,我也闻不出来。"她笑了一下,"我鼻子不好。"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连上家里的摄像头。
客厅是黑的。过了很久,走廊的灯亮了。她穿着睡裙走过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锁。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她摸完,关了灯。
屏幕黑下去。我坐到天亮。
看完,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在干什么?"
"在给你换床单。"她说,"你回来就能睡干净的。"
"辛苦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我去接你。"
"不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江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捏着手机,看着酒店窗外的雨。
"苏弥,我累了。"
"你每次都说累。"
"这次是真的。"
回家那天,我在客厅的烟雾报警器上动了点手脚。
那个报警器是公司去年的原型机,带摄像头,带拾音,外观和普通报警器一模一样。我把它换上去的时候,苏弥正在厨房切水果。她抬头看了一眼,问我干什么。
"报警器坏了,换一个。"
"你公司不是做锁的吗?"
"顺手做的。"
她"哦"了一声,继续切她的苹果。苹果皮从刀下一条一条落下来,没断。
三天后,我拿到了录音。
那天晚上八点多,陈砚来了。他们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拾音器收得很清楚。
陈砚说:"融资到账,你就自由了。"
苏弥笑了一声。
"我不要自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一无所有。"
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没钱,没公司,没朋友。"她说,"他只剩我。到时候,他去哪?他只能回家。"
陈砚没有说话。
"你疯了。"过了很久,他说。
"我早就疯了。"她说,"你拿你要的,我拿我要的。谁也不欠谁。"
"那他要是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他这个人,最怕没人要他。"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戴着耳机,把这段听了三遍。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贴着。
我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硬盘,一份在云端,一份发给老周。
做完这些,手机亮了一下。
苏弥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白玫瑰,开得正好。配文只有一句:
"花又开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右下角,玻璃瓶上有一个模糊的反光。
反光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不是我。
我把照片放大。反光里的影子只有一个轮廓,深色的头发,浅色的衬衫。
我认得那件衬衫。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盯着天花板,想的第一件事是:还剩八天。
第八章 一场三人饭局
老魏来公司尽调那天,苏弥也要跟着。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应酬。"她一边给我系领带一边说,"那个投资人,我听陈砚说,酒桌上不太老实。"
"谈生意,不是喝酒。"
"谈生意也是在酒桌上谈的。"
她给我系完领带,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领带结往下压了一点。
"去吧。"她说,"我晚上到。"
包间在酒店三楼,老魏带了一个助理,陈砚提前到了,坐在靠门的位置。苏弥最后进来,穿了件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手里提着一瓶酒。
老魏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江总,这位是?"
"我太太,苏弥。"
"哎哟。"老魏伸手,"江总好福气。"
苏弥笑着和他握了手,把酒放在桌上。
"听说魏总爱喝两口,我店里正好有瓶存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老魏聊行业,聊渠道,聊他早年投过的几个项目。陈砚接话接得漂亮,数字张口就来。苏弥不怎么说话,坐在我旁边,给我剥虾。她剥得很干净,虾线抽掉,一只一只码在我碟子里。
陈砚的碟子一直是空的。
中途老魏去洗手间,包间里静了一下。苏弥把最后一只虾放到我碗里,抽了张纸巾擦手。
"江总,"老魏回来的时候笑着说,"你们夫妻感情是真好。我投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太太跟着出来应酬的。"
陈砚接了一句:"嫂子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
我放下筷子。
"我老婆确实好。"我说,"好到我出门都不用带钥匙。"
桌上静了一下。
老魏没听懂,笑着问:"这话怎么说?"
"家里的锁都归她管。"我说,"密码她设,指纹她录,我每天回家,站在门口等她开门。"
老魏笑出了声,说你们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
老魏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上拉住我。
"江总,"他压低声音,"你太太不简单。"
"怎么说。"
"她给我倒酒,倒到一半停了,等我说完话才继续。"他看着我,"这种女人,要么是太懂规矩,要么是太会看人。"
我没接话。
"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拍了拍我的肩,"公司的事,别让我失望。
陈砚的笑停在脸上,像一层没干透的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苏弥剥虾的手停了。
那只虾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在桌布上,红红的一只,蜷着。
她低头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她捡了很久,久到老魏都看了她一眼。
陈砚伸手想帮她,她把他的手挡开了。
"没事。"她说,"手滑。"
饭局结束,老魏的车先走。陈砚站在酒店门口,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我说不用,代驾到了。
他看了苏弥一眼。
"嫂子,今天谢谢你的酒。"
"不谢。"苏弥说,"陈总慢走。"
车开出去很远,她都没有说话。
红灯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出门不用带钥匙。"
"夸你。"
"江照。"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她转过头,盯着我的侧脸。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别跟我装。"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退过去。
"苏弥,"我说,"我装没装,你心里清楚。"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我有时候觉得,"她说,"你比我还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吵了。"
"不吵就是狠。"
"吵有什么用。"
她看着窗外。
"你以前会跟我吵。"她说,"吵完你会摔门,摔完又回来。现在你不摔了。"
"嗯。"
"你现在连摔门都不摔了。"她说得很轻,"江照,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没有回答。
到家,她先下车,站在门口输密码。门开了,她没有进去,回过头看我。
"你先进。"
我走过去,从她身边进门。
她在背后说:"江照,你要是有天不回来,我就在这儿站一夜。"
我换鞋,没回头。
"夜里凉。"我说,"进来吧。"
第九章 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疼一次
那天夜里,她端着杯热牛奶进了书房。
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你说。"
她盯着杯子里的热气,看了很久。
"陈砚的事。"
我没接话。
"我做了一件错事。"她说,"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别这样。"
"别哪样。"
"别像现在这样。"她抬起头,"你坐在那儿,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把文件推到一边。
"你说吧。"
她的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
"我不是喜欢他。"
"嗯。"
"我也没有办法。"她说,"江照,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四点就醒。"
"我知道。"
"我醒了就看你。"她的声音低下去,"看你还有没有呼吸。你呼吸停一下,我就想把你摇醒。你翻个身,我就想你是不是要走。"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改不了。"
"陈砚是你找的。"
"是我找的。"她承认得很干脆,"我跟他说,我要你尝一次。尝一次被丢下的滋味。你尝过了,你就懂我了。"
我看着她。
"你让别人睡你,是为了让我懂你。"
"是。"
"苏弥。"
"你别用这种语气。"她突然抬头,眼睛红了,"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好受吗?我闭着眼,满脑子都是你。我让他穿你的衬衫,用你的拖鞋,我让他别说话。他一说话,我就知道不是你。"
她喘了口气。
"我喊你的名字。我喊了一整晚。"
书房里静下来。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她的脸,又走了。
"我爸走的那天,"她说,"我十二岁。他提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我妈抱着他的腿哭。他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她低下头。
"后来我妈也走了。她把我留给我外婆,走的时候说,别学我,别把男人当成命。
我问她,你妈后来呢。
"后来嫁了人。"她说,"嫁到外省。头两年还寄钱,后来不寄了。"
"你找过她吗。"
"找过。"她低头笑了一下,"我十八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钱,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她开门,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你怎么来了。"
她停了一会儿。
"她家里有个小男孩,四五岁,管她叫妈。"她说,"她让我在楼下等半个小时,下来的时候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让我回去。"
"你回去了吗。"
"回了。"她说,"我在车上把钱数了三遍。两千,一张不少。"
她说完,抬头看我。
"所以我一直觉得,人要走,是拦不住的。"她说,"除非你先把他的路堵死。"
"你外婆呢。"
"死了。我十六岁那年。"
"所以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她抬头看我,"直到你。"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湿了,眼睛还是那么黑,眼白那么干净。
你为什么选陈砚。"我问。
她愣了一下。
"因为他像你。"她说,"个子像,说话的样子也像。我让他穿你的衬衫,他不肯,我说你不穿就滚。他穿了。"
"苏弥。"
"我知道变态。"她说,"我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变态。可是我停不下来。"
"你可以停。"
"你教我。"她看着我,"你教我怎么停。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表演,只有一种孩子式的认真。
"我教不了你。"我说,"你得自己学。"
"怎么学。"
"先学会一个人待着。"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一个人待了十六年。"她说,"然后遇见你。"
"
"苏弥,"我说,"你病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你病了。"我说,"你需要看医生。"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才病了!"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好好的,我哪里病了?我爱你,我爱你有错吗?"
"你爱我的方式,是把我关起来。"
"我不关你,你就走了!"
"你看,"我说,"你自己都承认了。"
她愣住。
眼泪从她脸上掉下来,一颗接一颗,她也不擦。
"你陪了我半年。"她说,"你一句都不问。你每天回家,吃饭,睡觉,跟我说晚安。你看着我,像看一场戏。"
"我不是看戏。"
"那你是什么?"
"我在等你停手。"
她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等我停手。"她重复了一遍,"江照,你比我狠多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脚边,抱住我的腿,脸贴在我膝盖上。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她说,"我什么都改。我不查你手机了,我不锁门了,我跟他断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低头看她。
"你先站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站。"
"苏弥。"
"你答应我。"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我不敢走。"
她慢慢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像水底下浮上来的冰。
"那你就别走。"她说。
她站起来,把牛奶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了。"
"什么?"
"我放了安眠药。"
我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三年前我刚认识她的时候。
"骗你的。"她说,"我舍不得。"
第十章 融资日
那天上午,陈砚带着硬盘去了安匙总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上午他在安匙讲了四十分钟。PPT改了七版,最后一版是凌晨三点发过去的。
他大概真的以为,那套代码能换一个前程。
我在公司等消息。十点,没有。十一点,没有。中午我下楼吃了碗面,面没吃完,汤先凉了。
小唐进来过两次,一次送文件,一次问我下午的会要不要改期。
"不改。"我说。
"陈总今天没来。"她站在门口,"手机关机了。"
"知道了。"
她没走。
"江总,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说,"去忙。"
她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
两点十分,老魏的助理打电话来,说魏总想见我,越快越好。
我到的时候,老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安匙的技术负责人也在,见我进来,把屏幕转过来。
"江总,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演示视频。陈砚在讲,讲得很顺,参数、场景、功耗,一项一项往下走。讲到核心模组的时候,屏幕上的锁突然黑了一下,跳出一行小字,一闪就没了。
"这行字是什么?"老魏问。
"水印。"安匙的人说,"每套代码里都有。只要联网运行,就会往指定地址回传一次。我们拆了三天,拆不干净。"
他看着我。
"江总,这套东西,是你放的?"
"是。"
老魏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他要卖?"
"知道。"
"你让他卖?"
"我让他卖。"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老魏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们这公司,比我想的深。"
我回到公司的时候,陈砚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把硬盘摔在我桌上,硬盘弹起来,滚到地上。
"你算计我。"
"坐。"
"江照,你他妈算计我。"
"坐下说。"
他站着,胸口起伏。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了,那条苏弥送的领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
客厅的声音流出来。
"融资到账,你就自由了。"
"我不要自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一无所有。"
陈砚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伸手想抢手机,我把手机拿开。
"还有。"我说,"你要不要听听,你走之后她说了什么。"
他不动了。
"你老婆主动的。"过了很久,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他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
"第一天?"他笑了,笑得难看,"你在门外站了十分钟,你他妈就站着?"
"我在录音。"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忍不忍,跟男人没关系。"我说,"我在等你把证据攒够。"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从慌变成了狠。
"江照,你别逼我。"他说,"我把你老婆的事捅出去。你公司还要不要融资?你还要不要脸?"
我捡起地上的硬盘,放回桌上。
"你捅。"我说,"我正好离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四点,他被人事请出了办公室。工牌收走,门禁注销,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他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电梯门关上。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
苏弥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回家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回了两个字:回。
她秒回:"我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在装修工地,满身是灰,她站在毛坯房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盒饭,说,我等你。
那时候她是真的在等。
现在也是。
只是等的不是同一个人。
第十一章 她来公司
融资交割后的第三天,苏弥来了公司。
她提着那个摔瘪过的保温桶,前台小唐拦了一下,没拦住。
"我给江总送汤。"
她笑得很得体,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小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办公室的方向,让开了。
她上来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里和李经理对接。
门开着。李经理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声音停了。
苏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
"你就是李经理。"
李经理站起来,伸出手。
"苏女士,您好。"
苏弥没有握。
她走进会议室,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排骨汤的味道,很浓。
"我炖了三个小时。"她说,"他一口没喝。"
李经理的手还伸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嫂子,"我说,"我们在谈事。"
"我知道。"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放在桌上,摆得很正,"我就在这儿等。"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腿并着,包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李经理翻文件的速度快了一点,说话也快了一点。苏弥不说话,就看着。
看到第三页,她忽然站起来。
"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李经理愣住了。
"苏女士?"
"你刚才看他,看了四次。"苏弥说,"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你当我没看见?"
"我们在谈项目。"
"谈项目要凑那么近?"
"苏弥。"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你护她。"
"这是公司。"
"这是公司,还是你的?"她的声音高起来,"江照,你以前说过,你只有我。"
会议室外面,办公区已经静了。隔着玻璃墙,十几个人都在往这边看。
李经理合上文件,站起来。
"江总,我先出去。"
她往门口走,经过苏弥身边的时候,苏弥抬手了。
那一巴掌很响。
李经理的头偏到一边,脸上很快浮起一块红。她捂着脸,眼睛一下就红了。
小唐冲进来,把她扶出去。办公区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声说什么,键盘声全停了。
苏弥的手还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
我抓住她的手腕。
"够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她看你。"
"她是我客户。"
"客户就可以看你?"
"苏弥,你回家。"
"我不回。"她的手腕在我手里挣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回。"
"我现在不能走。"
"你以前什么都能为我放下。"她说,"你说过的。结婚那天,你说我比什么都重要。"
我松开她的手腕。
"苏弥,"我说,"你先回去。"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一圈。
十几张脸,都在看她。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电脑,小唐站在李经理旁边,手还扶着她胳膊。
苏弥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回家等你。"
她走的时候,保温桶没有拿。
汤在桌上放了一下午,凉透了,油凝在表面,白白的一层。
下班的时候,小唐来收文件。
"江总,"她把文件抱在怀里,"嫂子今天……"
"今天的事,让大家别议论。"
"已经议论了。"她小声说,"茶水间都在说。"
"说什么。"
"说嫂子打人那一下,手很稳。"她看了我一眼,"还说你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我把电脑合上。
"小唐。"
"嗯。"
"明天把李经理的项目交接一下,你去跟。"
"好。"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江总,你要是需要人作证,我看见了。"
我抬头。
"我站在门口。"她说,"都看见了。
我去了监控室。
走廊的摄像头拍得很清楚:她抬手,落下,李经理的头偏过去。时间、角度、声音,都有。
我把这一段拷出来,放进"证据"文件夹,改了个名字:她的手。
屏幕停在那一帧上。她的手掌还没落到李经理脸上,五指张开,指甲修得很整齐。
三年前,她坐在派出所里,说我打了她。
今天,十几个人看着她打了别人。
我去给李经理道歉。
她在休息室里坐着,脸上敷着冰袋。看见我进来,她把冰袋拿开,脸上的红印还没退。
"江总,对不起,我……"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今天的事,公司负责。你先休一周假,项目我让别人接。"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江总,你老婆需要看医生。"
"我知道。"
回到家,苏弥在厨房。
她听见门响,端着汤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她把汤放在我面前,"今天的汤你没喝。"
"喝了。"
"你骗我。"她坐下,看着我,"保温桶还在公司。"
我看着那碗汤。
"苏弥。"
"你先喝。"她把勺子放进碗里,"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盐放多了。
"好喝吗。"
"好喝。"
"你骗我。"她伸手把碗拿走,"你以前喝汤,会先吹一下。"
我看着她。
"苏弥,我们谈谈。"
"不谈。"她端着碗进厨房,"谈了就散了。"
水龙头开了很久。
喝完再说。"
第十二章 收网
第二天的董事会,老魏坐了主位。
会议室里一共七个人,投资方三个,公司四个。陈砚的位置空着,椅子被人推到了桌子底下。
老魏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我。
"江总,我投钱,不看故事,看人。你昨天让我看的那一出,我得听你说明白。"
我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陈砚从去年九月开始,分四次把新模组的测试数据发给安匙。用的是公司邮箱,走的是他自己的报销额度。这是邮件记录。"
我又推过去一张纸。
"这是他私人账户收到的钱。三十七万,分两笔,付款方是安匙的一家关联公司。"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陈砚不在,替他说的是投资方的一个副总。
"江总,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他把文件推回来,"陈砚跟了公司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凭几封邮件,你就说他卖公司?"
我把硬盘接上投影。
"那就看点不是一面之词的。"
视频放出来,是他和安匙的人在停车场交接硬盘。车牌、时间、人脸,都清楚。
那个副总看完,把文件收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家里的事,"我停了一下,"本来不该拿到这儿来说。但他拿我家里的事,换我公司的东西。那就得说。"
我把手机接上投影。
客厅的声音响起来。陈砚的,苏弥的,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我要他一无所有。"
"他只剩我。"
放完,我关掉投影。
"报警了。"我说,"经侦那边今天上午已经受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
"忍了半年?"
"公司在对赌期。"我说,"我一动,融资就黄。他要的就是我在那个时候动。"
老魏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投。但我有个条件,公司的商务,你自己兼着,别再从外面找人。"
"可以。"
警察是下午三点来的。
两个穿便衣的,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年轻的那个在前台出示了证件,年纪大的直接上了十七楼。
陈砚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纸箱里装着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安匙那个技术总监的合影,去年团建的时候拍的。
他看见警察,手停在半空。
"陈砚?"年纪大的那个问。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
他把相框放回纸箱,动作很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你老婆还在家等你。"他说。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跟着警察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几秒,有人开始敲键盘,一下,两下,然后连成一片。
老魏给我打了个电话。
"江总,收尾的事,你自己处理。"他说,"我只看结果。"
"明白。"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太太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要是闹呢。"
"她已经在闹了。"
老魏叹了口气。
"行。你记住,公司是你的,别让家里的事拖死它。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
小唐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热的,没加糖。
"江总,你今晚还回去吗。"
"回。"
"嫂子那边……"
"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说:"陈总的绿萝,我拿走了。放前台吧,扔了怪可惜的。"
"放前台。"
她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苏弥站在公司楼下。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抬头看着十七楼。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仰着头,站得很直。
陈砚被带上车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然后她低下头,看手里的保温桶。
桶掉在地上,盖子弹开,汤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就那么蹲着。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她的七个未接来电。
第八个进来的时候,我按了拒接。
楼下,她站起来,把摔瘪的保温桶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我站在窗后面,没有动。
下班的时候,我下到一楼。
地上还剩一摊汤,保洁正在拖。保温桶不见了。
台阶上有一张便利贴,被踩了一脚,边角卷起来。我捡起来,上面是她的字:
"今天炖了三个小时。"
第十三章 旧手机
花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弯腰进去,店里没有人。阿禾蹲在收银台后面理花,看见我,站起来。
"江哥。"
"苏弥呢?"
"苏姐昨天就没来。"阿禾把手里的满天星放下,"她说店转出去了,让我先帮着看两天。"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满屋子的白玫瑰,一桶一桶插着,开得正盛。空气里全是那个味道,甜得发闷。
"她东西收走了吗?"
"收了一部分。"阿禾指了指后面,"仓库里还有几箱,她说不要了。"
仓库在花店后面,一个小隔间,堆着花盆、花泥、旧包装纸。最里面有个铁盒,锈了半边,压在几袋花种下面。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我按了一下,还有电。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
第一条短信是十二年前的。
"弥弥,妈妈走了。别学我,别把男人当成命。你要自己站住。"
号码后来停机了。短信只有这一条。
我往下翻。
草稿箱里存着几百条没发出去的话。最早的一条,是四年前。
"今天他来了。买了一束白玫瑰,说送给他妈妈。他妈妈不是已经不在了吗。他站在那儿,挑了很久,挑了一束开得最好的。我给他包起来,他问我这花叫什么。我说叫白玫瑰。他说,应该叫归期。"
"他今天带我去吃面。他把碗里的蛋夹给我。我说我不吃蛋黄。他说那我吃。他真的吃了。"
"他今天看了别的女人三秒。"
"他睡觉的时候会皱眉。我数过,一晚上皱七次。"
"他说累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我把他的护照藏起来了。我知道不对。我明天就放回去。"
"他提离婚了。我烧了。我看着火,心里很静。我知道我疯了。"
"今天陈砚来家里。我让他穿江照的衬衫。我想看看,江照会不会回来杀我。他没有。他给我买了栗子。"
"他一定知道了。他剥栗子的时候,手很稳。他以前剥栗子,手会抖。"
"我数他的呼吸,数到六十三。他动了。我装睡。"
「今天他回来得很晚。我在窗边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他戒烟三年了。我没有下去。我知道我一出现,他就会把烟掐了。」
「他睡觉把背对着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今天去了他公司楼下。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十一点。我在对面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买了一杯热水,没喝。」
「他瘦了。我炖了汤,他喝了两口。」
「我有时候想,要是他从来没遇见我,他现在会在哪儿。」
「应该在一个很亮的地方。」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
"他今天在饭桌上说,他出门不用带钥匙。他说的时候在笑。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我没有说。"
"我输了。"
我把手机放回铁盒里。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十六岁的苏弥,站在一个空房间里。墙是白的,地是白的,身后放着一个行李箱。她穿着一件洗旧的校服,头发短,人很瘦,看着镜头,没有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
"这次我不哭。"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把铁盒盖好,放回原处。
走出仓库的时候,阿禾还站在收银台后面。
"江哥,"她犹豫了一下,"苏姐说,她要去一个没有白玫瑰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房租交到年底,让我别告诉你。
"她还交代了什么。"
阿禾低下头,捋了捋手里的满天星。
"苏姐走之前,把店里所有的白玫瑰都剪了。"她说,"一桶一桶剪,剪完装进垃圾袋,让我扔远一点。"
"剪了?"
"剪了。"她说,"她剪花的时候很安静,跟剪自己的头发一样。"
我看向店里。那些白玫瑰还开着,一朵一朵,白得刺眼。
"这些是哪来的。"
"我进的。"阿禾小声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进。"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进吧。"我说,"她不要,别人还要。"
我走出花店,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抱着一束花,包装纸沙沙地响。
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照片。
十六岁的苏弥站在空房间里,身后一个行李箱。
她没有哭。
第十四章 摊牌
我回家的时候,她做了四个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个汤,还有一碟剥好的虾。虾码得很整齐,一只一只,虾线都抽掉了。
她坐在桌边,围裙还没解,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洗手吃饭。"
"先不看这个。"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慢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打开文件袋。
她一页一页看。
门锁日志,打印了三十多页,每一条的时间精确到秒。监控截图,陈砚换鞋的那一张,她蒙住他眼睛的那一张。转账记录,录音的二维码。
她看得很慢,像在核对一张账单。
中间她停了一次,去厨房把火关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双筷子,放在我面前。
"虾要凉了。"她说。
"先看完。"
"你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只。虾是甜的,她放了糖。
她继续看文件。我继续吃虾。桌上那一碟,一只一只少下去。
这个场面很怪。像两个人在办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看完,她把文件合上,双手放在上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天。"
"第一天。"她重复了一遍,"你站在门外十分钟,是第一天。"
"是。"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进去能怎么样?"我说,"我打他一顿,你报警。我跟你吵,你把协议烧了。我走,你说我抛弃你。"
她点了点头,很慢。
"你都想好了。"
"想了半年。"
她忽然笑了。
"江照,你真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她打开衣柜,那十七件白衬衫挂在那里,从旧到新,从左到右。
她抽出最左边的一件,剪了下去。
布帛裂开的声音很轻。她从领口剪到下摆,一刀,两刀,然后把剪坏的衬衫扔在地上。
"这些是我买的。"她说。
第二件。第三件。
她剪得很快,剪刀在她手里张合,像在剪一束花的枝条。衬衫一件一件落下来,白的,堆在脚边。
剪到第十件,她的手开始抖。
剪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她蹲下去捡,头发散了,垂下来遮住脸。她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你陪我演了半年。"她说。
"我不是演。"
"你每天回家,吃饭,睡觉,跟我说晚安。"她抬起头,眼睛肿了,"你看着我,像看一个笑话。"
"我在等你停手。"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半年,你每天回家,是想看我什么时候停。"
"是。"
"我要是一直不停呢。"
"那我也会走。"
"什么时候。"
"融资交割那天。"
她算了一下日子,忽然笑了。
"原来你早就给我判了刑。"
"不是判刑。"我说,"是给自己留条路。"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剪碎的衬衫。
"江照,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过。"
"那你可怜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
"可怜。"我说,"但可怜不是爱。"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那你爱过我吗。"
客厅很静。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
"爱过。"我说,"现在也还有一点。就是那一点,让我等了你半年。"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别这么说。"她说,"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想放你走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剪刀放回抽屉,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她按了三个键。
"喂,110吗。"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哭腔,发抖,"我丈夫打我。你们快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墙边,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哭得很真。眼泪,抽气,断断续续的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三年前,也是这个姿势。她坐在同一个位置,对着同一部电话,说同样的话。那时候我冲过去抢她的手机,她抓破了我的手背。警察来的时候,我手背上有血,她脸上有红印。
这次我没有动。
三年前,我怕她真出事。她坐在那儿哭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会不会真的把自己伤到。
现在我看着她,想的却是,她哭得真标准。哪一句该断,哪一处该抽气,她练过。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软的地方,凉了。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和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第十五章 录音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个年轻的,一个四十多岁。年轻的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满地的衬衫碎片上停了一下。
苏弥坐在地上,头发乱着,哭得喘不上气。
"他打我。"她指着自己的脸,"你们看,他推我,我撞到墙上了。"
四十多岁的那个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
"伤在哪儿?"
"这儿。"她指着颧骨,"还有胳膊。"
"胳膊给我们看看。"
她把袖子撸起来。胳膊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还没青。"她说。
年轻的民警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
"你来说。"
"我家有监控。"我说,"三个,她装的。还有一个,我装的。硬盘在电视柜第二层,实时录,云端也有备份。"
四十多岁的那个站起来。
"调出来看看。"
硬盘接上电视。画面从晚上七点开始,快进。
七点十分,她进厨房,系围裙。七点四十,她摆碗筷。八点,我进门。八点零五,我们坐在桌边。八点二十,她拿出剪刀,走进卧室。八点二十五到八点四十,她剪衬衫。八点四十三,她拿起电话。
从头到尾,我没有碰过她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上的画面还在走,她自己坐在地上,对着电话哭,说"我丈夫打我"。
年轻的民警清了清嗓子。
"这是你本人吧?"
苏弥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四十多岁的那个说,"你知道吗?"
她还是不说话。
"三年前你报过一次。"他说,"记录我们调出来了。当时是调解处理,没追究。这次不一样。"
苏弥慢慢抬起头。
"我错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别人的话。
"我错了。"她又说了一遍,"我丈夫没有打我。是我自己报的。"
年轻的民警写完,把笔帽扣上。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我怕他走。"
"报假警能留住他?"
她抬起头,眼睛很红。
"留不住。"她说,"但能让他不敢走。"
年轻的民警看了她一会儿,转头看那个年纪大的。
年纪大的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了。
四十多岁的那个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
后来民警告诉我,报假警要走治安程序,罚款五百,记录在案。
"她这个情况,"年纪大的那个在门口跟我说,"家里人多看着点。"
"嗯。"
"你也别太……"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说,"别太往心里去。"
我说好。
我下楼的时候,她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处罚决定书。看见我,她站起来,又坐下。
"江照。"
"嗯。"
"五百块。"她把那张纸举起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罚钱。"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走吧。"她说,"回家。"
"你先回。"
她看着我。
"你今晚不回来?"
"我回公司。"
她点点头,没有闹,也没有问。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江照,家里的花该换了。"
"我知道。"
"别买白玫瑰。"她说,"白玫瑰不吉利。"
"那买什么。"
"随便。"她说,"买点能活的。"
"你也说两句。"
"没什么说的。"我说,"按程序走吧。"
"你们这婚姻……"他停了一下,"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分开。别这么折腾。"
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她。她坐在一地的白布中间,那些剪碎的衬衫散在她周围,像一堆被撕开的花。
她低着头,很久。
"我十二岁那年,"她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就是这样坐在地上的。"
我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摞好。
"你不是你妈。"
她抬起头,眼睛很红。
"我就是。"
第十六章 换锁
离婚协议是我带回来的。
她坐在餐桌边,一页一页看。看到房产那一栏,她停住了。
"房子归你。"
"协议上写的是归我。"我说,"但首付是我爸的钱,婚后还贷是我出的。你要争,可以争。"
"我不争。"
她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江照,房子我可以不要。"她说,"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问。"
"这三年,你有没有哪一天,是真的高兴。"
我想了很久。
"有。"我说,"刚结婚那阵子,你每天早上给我煮面。我坐在桌边,看你背对着我忙,锅里的水开了,你拿筷子搅一下。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
她握着笔,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青筋。
"我也是。"她说,"那阵子我每天早上四点就醒,醒了就等着给你煮面。"
她低下头。
她拿起笔,签了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作业。
签完,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名字。
"首付是你爸的钱,我一直知道。"她说,"当年我让你写我名字,是怕你走。"
"我知道。"
"我不是图你的房子。"
"我知道。"
她站起来,去卧室收东西。
一个行李箱,二十四寸,灰色的。她打开衣柜,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化妆品,两双鞋,一个化妆包。她收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摆得整齐。
收完,她拉上拉链,站在玄关。
钥匙盘上挂着五把钥匙。她一把一把拿下来,一把一把试。
第一把,插不进去。第二把,插进去了,转不动。第三把,转半圈,门不动。
她把五把都试了一遍,一把一把放回钥匙盘,摆得很正。
"你改了密码。"她说。
"改了。"
"我的指纹也删了。"
"删了。"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江照,我没有地方去。"
"你有。"我说,"你的花店,你的名字,你自己。"
"店我转了。"
"那就再开一家。"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不恨我吗。"
我想了一会儿。
"恨过。"我说,"有半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怎么让你也疼一次。"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我说,"恨你太累了。"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眼睛弯了一下,就没了。
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
"林医生在下面。"她说。
"我知道。"
"你联系的。"
"老周联系的。"
她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箱轮在地板上滚了两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照。"
"嗯。"
"你有没有一秒钟,是真心想留下我的。"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地响。
"有。"我说,"很多秒。"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够了。"她说。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见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我跟下楼。白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林医生站在车边,五十来岁,头发很短,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苏女士。"她接过行李箱,"我们约的是三点。"
苏弥点点头。
"我先说好,"林医生说,"治疗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不想好,谁也帮不了你。"
苏弥看了她一会儿。
"我想好。"
"那就上车。"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江照。"
"嗯。"
"钥匙我都留在钥匙盘上了。"她说,"你记得换锁。"
"我知道。"
"还有,"她停了一下,"你爸那把锁,别扔。"
"不扔。"
"好。"
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开出去一段,后座的窗户降下来,她伸出手,朝我摆了摆。
那只手很小,很快就缩回去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茶几上留着一束干花,用麻绳捆着,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她的字:
"这次换我等你。你不来,我也不锁门了。"
我把干花拿到窗台上,和那排白玫瑰放在一起。
花已经干了,颜色褪成旧纸一样。
第十七章 一年后
一年后,我回了趟老家。
父亲在镇上开了四十年的锁匠铺,门脸很小,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江记修锁"。他六十八了,眼睛还亮,手也稳。
我把新房的钥匙给他,让他给我配一把。
"你那些电子的,我不会。"他说,"我就会这个。"
"机械的挺好。"
他坐在小凳上,拿锉刀锉钥匙齿,铁屑落在膝盖上的蓝布围裙上。
"离了?"
"离了。"
"早该离。"他说,"那年你带她回来,我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像看一把锁。"父亲把钥匙翻了个面,"锁这东西,防的是外人,防不了自己人。可要是自己人成了外人,换把锁就行了。"
他锉了一会儿,又说:
"你妈走那年,我也想过把家里的锁换了。换了也没用。该走的,早就走了。"
我没说话。
他把钥匙锉好,试了试,递给我。
"以后别老回来。"
"为什么?"
"你回来一趟,路上三个小时。"他低头吹掉围裙上的铁屑,"有那功夫,去找个能跟你并排走路的人。"
我笑了。
"爸,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会。"他说,"就是以前你没问。"
父亲关了铺子里的灯,只留门口一盏。
"儿子。"
"嗯。"
"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那就是还没放下。"
"放下了。"我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她小时候,有人好好抱过她,会不会不一样。"
父亲锁上门,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会不一样。"他说,"可那不是你的错。"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步子还是稳的。
我在新城市租了个小办公室,做老本行。团队六个人,都是从前跟着我的。公司名字没改,还叫拾光。
回城的路上,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城市名,名字是苏弥。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小花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招牌是手写的两个字:重新。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没有白玫瑰。
信只有一页。
"江照:
林医生说我得学会一个人待着。我现在一个人住,房子很小,窗台上只放一盆绿萝。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自己煮一碗面,不放葱。我不数谁的呼吸了。
我昨天路过一家锁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想,锁原来是用來防外人的。我一直以为,锁是用来留人的。
花店开了三个月,生意不好。我不卖白玫瑰了。有人问,我说卖完了。
我爸前年联系过我一次,我没回。我妈的号码早就停机了。我以前总觉得,是他们把我丢下的。现在我想,可能是我先把自己丢了。
江照,我不等你了。你也别回来。
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真话。
苏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脚:
"对了,我把我妈接回来住了一阵。她认不出我,管我叫小弥。我给她煮面,她说不吃葱。我说好,不放葱。"
"她住了半个月,走了。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别把男人当成命。"
"我说,我知道了。"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我把信放回信封,压在铜锁下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间空房子,墙是白的,地是白的,一个女孩站在屋子中间,身后一个行李箱。
我走过去,想问她叫什么。
她转过身,是十六岁的苏弥。
她看着我,没有哭。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树上有鸟叫,一声接一声。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煮面。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我去新房,装锁。
说明书摊在地上,我蹲着,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锁装好,通电,提示音"嘀"了一声。
我把手指按上去。
录入,保存。只录了一个。
门关上,锁舌弹出来,"咔"的一声。
很轻,很干脆。
这三年,我造了很多把锁。给客户造,给公司造,给那个家造。我总以为锁是用来留住什么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
锁只能拦住门。留不住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一年前那样。
这次我没有数时间。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把新锁,然后转身进屋。
我把铜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书架上。父亲修的那把,锁芯是新的,钥匙只有我有。
我没有用它锁什么。
我就是想让它在那儿。
这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从今天起,这把锁只认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