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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2:20

我叫林越,今年十九,刚考上南州大学。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我对大学生活的全部想象是这样的:睡到自然醒,食堂打份饭,下午没课就回宿舍躺平,期末前突击两周,不挂科,不惹事,安安稳稳把四年混完。

这个计划,在开学第一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彻底破产了。

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七点十五。

军训动员大会八点,集合地点在操场,而我住的六号楼,跑到操场最快也要十五分钟。更要命的是,我昨晚光顾着收拾行李箱,床铺还是乱的,牙没刷,脸没洗,校服外套压在箱子最底下。

我后来回想,那天早上我大概是这么个状态:一只脚蹬裤子,一只脚踩拖鞋,头发翘得像鸟窝,嘴里还叼着半块没撕开包装的面包。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抄近路,从宿舍区侧门穿过去,直奔操场。

九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我跑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主席台上站了一排教官,台下各个新生方阵黑压压站着。

我要是慢慢走过去,从侧门溜进自己系的队伍,这事也就过去了。

偏偏我脚下一滑,为了稳住身体,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前冲,沿着操场边的跑道一口气跑出去小半圈,才扶着膝盖站住。

就这一圈,全操场的目光都朝我这边扫了过来。

我喘得像条狗,抬头一看,方阵前面站着个皮肤黝黑、站姿笔直的教官,正眯着眼打量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迟到就算了,还在主席台底下表演了一段百米冲刺。

教官迈着正步过来,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亮。

“哪个系的?”

“机…… 机械工程系,林越。” 我喘着气回答。

他又看了看我。我当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当时头发乱成一团,T 恤后背全是汗,脸上估计还沾着面包渣。

“体能不错啊。” 教官点点头,声音不小,“早上出操跑这一圈,气都不怎么喘,哪来的底子?”

我:“……”

我总不能说我是差点迟到吓得狂奔吧。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他已经一拍我肩膀:“行,一会儿方阵列队,你站第一排排头兵。我姓张,你们系的教官,回头标兵队就从你们系里挑,我看你是个苗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我一个人在跑道边上怀疑人生。

苗子?我能是什么苗子?我是临期面包都来不及啃完的那种苗子。

我磨磨蹭蹭溜进机械系的方阵,周围同学齐刷刷看我。我尽量把背挺直,假装刚才那一圈是我主动跑的。

动员大会开了快一个小时,我全程站在第一排,太阳晒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一定要把闹钟往前拨四十分钟。

散会以后,我拖着腿回宿舍。

推开 302 宿舍的门,里面已经到了三个人。

靠门床位的男生正对着小镜子整理衣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一摞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看见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点头:“你好,我叫王建国,机械 2 班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王建国,高中三年稳定年级前十,每天五点半起床自习,是我们整个宿舍的卷王本王。

中间床位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玩手机,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哟,新室友!我叫马飞,飞起来的飞,以后有什么事吱声,这一片儿我熟!”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马飞,报到第一天就跟宿舍楼阿姨、楼下快递站老板、隔壁三个宿舍的男生互相加了微信,社交牛杂症晚期。

最里面床位拉着床帘,里面传出游戏音效。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没睡醒的脸:“周全。别吵,排位。”

我点点头,把行李放好,爬上自己的床位。

王建国看着我,推了推眼镜:“同学,刚才操场那个是你?听说张教官点名要你当排头兵。”

我叹了口气:“运气好。”

马飞从上铺探出脑袋:“可以啊兄弟,开学第一天就被教官盯上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宿舍的门面。”

周全在床帘后面含糊地说了句:“哦。” 然后继续打游戏。

我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心里盘算:明天能不能想办法找教官把排头兵换了?我这小身板,站一天军姿估计得直接躺医院。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班级群消息。

班长,也就是我还没见过面的陈晚,发了一条通知:

【各位同学,明天早上六点四十集合,张教官安排标兵队预选,第一排同学准备一下。】

下面紧跟着张教官在群里补了一句:

【林越,明天提前十分钟到,先带你走两遍方阵。】

我盯着这条消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只想来混个毕业的。

怎么开学第一天,就混进标兵队了?

开学第二天,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大学食堂的江湖。

早上六点半,我被王建国拽起来洗漱。这位卷王室友效率惊人,五点五十就起了,跑完两圈步,回来还把床铺叠成了豆腐块。

马飞打着哈欠从床上滚下来,周全顶着一头鸡窝坐到电脑前,游戏先开了再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往三食堂走。路上马飞就开始给我们科普食堂攻略,讲得跟资深老饕似的。

“三食堂我跟你们说,一共八个窗口。一号窗口红烧肉出名,但阿姨手抖,每勺肉能抖掉一半。二号窗口素菜便宜,量大。三号窗口打饭小哥是学生兼职,手不抖,就是慢。”

王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昨晚研究了一下大众点评,三食堂综合评分 3.8。”

我:“…… 你们军训都还没开始,怎么就研究上食堂了。”

马飞振振有词:“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大学里的头等大事。”

进了食堂,里面人挤人,排队的长龙从窗口一直拐到大厅。我们排在一号窗口后面。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戴白色工作帽,动作麻利得很。她舀起一勺红烧肉,手腕习惯性地一抖,肉块哗啦啦掉回去大半,最后落到我餐盘里的,只剩三块肉和一堆土豆。

我看着餐盘,沉默了两秒。

我其实没多想,就是早上没吃好,饿得有点上头,随口嘟囔了一句:“阿姨,我都饿三天了,您再给两块呗。”

话音落下,后面排队的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阿姨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我。

我当时心说坏了,这话是不是说重了?不会把阿姨得罪了吧。

结果阿姨打量我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小伙子虽然瘦,但说话挺实在,没绕弯子。她叹了口气,又舀了一勺,这次手倒是没怎么抖,往我餐盘里一扣:“行了行了,多给你两块。看你瘦的,军训再不吃饭该晕了。”

三块变成五块,红烧肉堆得冒尖。

我端着餐盘有点懵:“谢谢阿姨。”

“去吧去吧。” 阿姨摆摆手。

我端着餐盘转身,身后不知是谁先嘀咕了一句:“这哥们可以啊,敢跟阿姨开口要肉?”

另一个声音接道:“平时谁好意思啊,也就他敢说。”

我没往心里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王建国、马飞、周全跟着端了饭过来。

马飞扒了一口饭,眼睛盯着我餐盘:“哎?你这肉怎么这么多?阿姨不是最抠一号窗口吗?”

“我就说了句饿三天。” 我夹起一块肉。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认真分析:“你抓住了阿姨的心理。她手抖不是不想给,是长期形成的肌肉习惯。你直接表达需求,她反而不好意思再抖。”

我:“…… 大可不必分析得这么细。”

周全头也不抬,扒饭:“肉多就行。”

吃到一半,一个穿着军训服的男生端着餐盘端坐在我对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餐盘。

“同学,你就是刚才跟一号窗口阿姨要肉那个?”

我点点头:“嗯,我叫林越。”

“机械系的?” 他又问。

“对。”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低头吃饭,没再多说。

我没搞懂他什么意思。马飞凑过来,小声问:“这人谁啊?”

王建国看了一眼:“好像是学生会的,隔壁系的。”

吃完饭我们往回走,路过食堂门口的公告栏,旁边几个新生正凑在一起聊天。

“听说了吗?一号窗口那个,有个新生直接跟阿姨讨肉,阿姨给打了双份。”

“真的假的?那阿姨手抖可是出了名的。”

“人家胆子大,不像咱们,排到跟前一句话不敢说。”

我脚步一顿,拉着马飞他们赶紧溜了。

“至于吗,不就是多两块肉。” 我嘟囔。

马飞回头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兄弟,你可能不知道,这在食堂也算一号人物了。”

周全打了个哈欠:“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能吃饱。”

回到宿舍,我刚坐下,班级群又弹消息。

班长陈晚在群里发了今天军训的分组名单,顺带 @了我一下:

【林越同学,明天标兵队预选,你记得准备。另外下午的新生班会,大家都到。】

我刚要回复,私聊里又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验证信息写着:

【班长陈晚,下午班会聊。】

我通过申请,她很快发来一句:

【你好,我是班长。听一号窗口的同学说,你今天在食堂跟阿姨沟通得很直接?感觉你挺有想法的。下午班会,你坐前排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沟通直接?有想法?

我不就是饿了,多说了一句话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补了一条:

【对了,张教官在系群里夸你了,说你体能好、人稳。大家都挺期待你的。】

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王建国在自习,马飞在跟人发消息,周全在打游戏。

我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正在往一个我完全控制不住的方向跑。

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学第二天。

军训结束那天,我终于松了口气。

十天站军姿,晒黑两个度,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唯一的收获是张教官逢人就说我是个好苗子。我后来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膝盖不好,标兵队预选没报名,这事才算翻篇。

我以为大学生活能按原计划回归正轨:上课、吃饭、回宿舍躺平,期末不挂科,四年平安落地。

现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第一节高数课,是开学第三周的周一上午。

高数老师姓郑,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厚底眼镜,讲课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听说他出了名的严格,挂科率常年高居全院榜首,新生私底下都叫他 “郑阎王”。

我们机械系两个班合上,阶梯教室坐了快一百号人。我挑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马飞坐我旁边,王建国坐在前排第一排,周全直接占了最后一排,说方便上课睡觉。

课上到一半,郑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道大题,粉笔头一扔,转过身。

“这道题,点一个同学上来解。”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低下头,避免跟老师对视。我也赶紧盯着桌面,假装在翻笔记本。

可惜这招在郑老师那儿不好使。他扶了扶眼镜,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个方向。

“中间这个,穿灰外套的同学,你上来。”

我浑身一僵。

灰外套,灰外套…… 我今天穿的就是灰外套。

马飞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叫你呢。”

我磨磨蹭蹭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这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明白,上去写什么?写 “我不会” 吗?

我硬着头皮往讲台走,心里飞速盘算:上去随便写两步,然后老实说不会,大不了挨顿骂,反正挂科再说。

走到讲台边上,我弯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笔。

就是这个动作。

我蹲下去捡笔,嘴里没忍住,嘟囔了半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步得先把分母提出来,不然越算越绕……”

说完我捡起笔站起来。

郑老师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听到这句话,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 他一拍讲台,“就是这个思路!先对分母做因式分解,把公因子提出来,后面的积分路径才通。前面几个同学上来,全在硬凑系数,绕了半天。你倒是一眼看明白了。”

教室里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到我身上。

我:“……”

我哪一眼看明白了?我连题目都没读全。我刚才那句嘟囔,是昨晚做梦跟我高中同桌讨论数学题的残留记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郑老师把粉笔塞我手里,语气难得和善:“来,你把步骤写出来,给同学们讲讲。”

我握着粉笔,站在黑板前面,整个人僵成一根木桩。

写什么?我写个鬼。

我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飞速转。算了,实话实说吧,就说我刚才随口一说,不会做。大不了丢人一节课,总比在黑板上瞎编强。

我刚要张嘴,前排有个女生先开了口。

“老师,他是不是不太方便讲?”

我抬头一看,是班长陈晚。她坐在第三排,扎马尾,笔记本摊开,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眼神里写满了 “我懂你,低调是吧”。

“要不老师,我先记一下他的思路,回头课下再请教他?”

郑老师沉吟了一下,大概觉得让我当场讲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摆摆手:“行,那你先回去。思路是对的,下次有机会再让你讲。”

我如蒙大赦,握着粉笔灰回了座位。

坐下之后,我心跳还没平复。马飞侧过头,压低声音:“可以啊林越,郑阎王都夸你了。我刚才看你蹲那捡笔,跟算命先生掐指一算似的。”

“我就是捡个笔。” 我咬牙切齿。

“懂,高手都低调。” 马飞一脸 “我什么都明白” 的表情。

我懒得解释。解释也没人信。

下课铃响,郑老师抱着教案走了。陈晚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在我桌边停下。

“林越同学,刚才那道题,你的思路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我记不全。”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其实我不会做,刚才那句是随口说的。”

陈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你不用跟我谦虚,我懂。上次食堂打饭你也是,明明观察得很细,嘴上只说自己饿了。”

“我真没观察……”

“行了,我都懂。”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学生会下周招新,我帮你报个名?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我张了张嘴,她已经端着本子出了教室。

马飞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兄弟,班长主动给你递话。”

“她想多了。” 我揉着太阳穴。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还没坐稳,王建国从前面转过来,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放。

“林越,下午那道高数题,你方便给我讲一下吗?” 他表情严肃,“我算了两节自习,没算通。”

“我真不会。”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显然不信:“你放心,我不外传。”

周全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我也不会,顺便讲一下?”

“我连题目都没看完。” 我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扑倒在床铺上。

宿舍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马飞压低声音跟王建国说:“看见了吧,这就是真正的高手,深藏不露。”

我把脸埋进枕头,差点背过气去。

第二天中午,我刷校园论坛,首页置顶一个帖子,标题写着:

【爆料:高数课上被郑老师当场点名的灰外套男生,思路清奇,疑似院里隐藏学霸】

下面配图,是一张偷拍的教室远景,画面里那个模糊的灰外套身影,正是我。

回复已经盖了几十楼。

“这就是昨天教官夸体能好那个?” “食堂也是他,上课也是他,这哥们什么来头?” “感觉不简单,坐等扒一扒。”

我关掉手机,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得出一个结论:要想让误会停止,最好的办法是离这些事远一点。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学生会的人直接找到了我们宿舍门口。

那是周三晚上,九点多。

宿舍里一片祥和:王建国在台灯下刷题,马飞趴在床上跟人聊微信,周全戴着耳机打游戏,我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盘算着明天早上吃什么。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随便敲两下,是很有节奏的、三下一组的叩门声。

马飞嗓门大,先应了:“进!”

门推开,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胸前别着学生会工作牌,后面跟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就是班长陈晚。

我一眼看过去,心里 “咯噔” 一下

白衬衫男生扫了一圈宿舍,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露出个客气的笑:“请问,哪位是林越同学?”

我默默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我是。”

“你好,我是学生会组织部的,我叫赵鹏。” 白衬衫男生递过来一张表格,“陈晚跟我们推荐了你。我们看了你这阵子在班里的表现,觉得你是个好苗子,想请你加入学生会,拟任纪检部副部长。”

纪检部?副部长?

我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拒绝。

“同学,谢谢好意,但我没什么时间,也没这个能力。”

陈晚在旁边接话,语气笃定:“林越,你别谦虚。你高数课上那个思路,郑老师都认可。军训体能张教官也夸过你。我们觉得你能力够,缺的只是一个位置。”

“我真不是什么好苗子。”

“越谦虚越说明有东西。” 赵鹏笑了笑,把表格往我桌上一放,“不着急,你考虑一晚上。表格填好,明天交到学生会办公室就行。我们对你期望挺高的。”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下周有个新生座谈,院里领导参加,到时候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我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等等,谁?我?发言?”

“就这么定了。” 赵鹏点点头,带着人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宿舍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马飞第一个炸了,从上铺翻下来:“我的妈呀,副部长!林越你藏得够深啊!开学到现在一声不吭,学生会主动上门请?”

“我没答应。” 我抓起桌上那张表格,想揉了。

王建国凑过来,脸色有点复杂。他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半天:“纪检部副部长…… 我报名招新交了表,到现在没消息。”

周全摘下耳机,难得抬头:“啥?有人当官了?”

“林越,学生会副部长。” 马飞拍着我肩膀,“以后宿舍靠你罩了。”

我把表格往桌上一扔,躺回床上。

“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我真不想去。”

“懂,你这是考验我们。” 王建国闷声说,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台灯亮了一晚上没关。

我转头看他。这位卷王室友,平时说话条理清楚,今天明显有点绷不住。我估计他是想不通:自己天天五点起自习,怎么一个天天躺床上刷手机的人,先被学生会挑走了。

我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半夜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王建国床位,看见他还坐在台灯前,桌上摊着一本高数习题册,笔握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他抬头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林越,你说我是不是哪里方法不对?”

我愣了愣,心想我能说什么?我自己高数都悬。

“你已经很努力了,别想太多。” 我只能这么安慰他。

他点点头,没说话,重新低下头。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那张表格去学生会办公室,打算当面推掉。

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晚正趴在桌上整理材料,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亮。

“表格填好了?”

“我是来推掉的。” 我把表格放桌上,“我真不适合学生会,发言代表也换个人吧。”

陈晚拿起表格,翻了翻,抬头看着我,特别真诚地说:“林越,我知道你不想太高调。但机会摆在这儿,你推一次可以,推两次,别人会觉得你架子大。”

“我不是架子大,我是……”

“行了。” 她打断我,把表格收进抽屉,“副部长的事先挂着,新生座谈发言,稿子我帮你准备,你到时候念就行。就这么定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从行政楼出来,我抱着一肚子闷气往教学楼走。刚绕过操场边的花坛,迎面走来三个人。

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寸头,膀子宽,校服外套敞着,走路带风。后面两个跟班模样的,一左一右。

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林越?”

我警惕地看着他:“我是,有事?”

寸头男生嘴角一扯,露出个挑衅的笑。

“我叫周虎。听说最近院里来了个新大佬,军训第一,食堂一霸,高数课压全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放学操场见,我想跟你切磋切磋。”

我愣在原地。

大佬?食堂一霸?压全场?

这都是哪跟哪啊。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周虎已经带着跟班转身走了,走两步丢下一句:“别不敢来,我在操场等你。”

马飞从后面追上来,看见周虎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那是周虎,咱们系出了名的狠人。他找你切磋,多半是想跟你掰手腕分个高低。”

我看着他:“我跟他无冤无仇。”

“现在不是有没有仇的问题。” 马飞拍了拍我肩膀,脸色凝重,“兄弟,你摊上事了。”

周虎约我放学操场见的事,在宿舍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准确地说,恐慌的是马飞。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他就趴在桌上,用手机疯狂给我科普周虎的履历。

“林越,你是不知道,周虎这人,高二那年单挑对面三个体育生,一战成名。后来上了大学,没人敢惹他。他手底下那帮跟班,清一色体育部的。”

我正在翻高数书,头也没抬:“他想跟我切磋,我不去不就行了?”

“那不行。” 马飞立刻反驳,“江湖规矩,人家约了不去,就是认怂。到时候他堵到你宿舍门口,更难看。”

王建国从前面回过头,推了推眼镜,难得说了句题外话:“要不你跟导员说一声?”

“说什么?有人约我打架?” 我头疼,“我一个遵纪守法的大学生。”

周全摘下耳机,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电脑里有格斗游戏攻略,你背两套连招?”

我看了他一眼:“那玩意儿能用在现实里?”

“不能。” 周全说完,重新戴上耳机。

放学铃一响,马飞自告奋勇要陪我去操场壮胆。王建国想了想,也跟了上来。周全说他不去,留宿舍占排位。

夕阳把操场跑道染成橘红色,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打球的人。周虎已经到了,就站在篮球场边上,两个跟班一左一右。

看见我过来,周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林越,你还真敢来。”

我停下脚步,离他五六步远,认真问:“你找我什么事?能不能先说明白?我跟你没结过梁子。”

周虎眯起眼:“少装。军训你拿第一,食堂你压阿姨,高数课你郑老师都夸。院里都传,今年新来个狠角色。我周虎服硬不服软,今天就得试试你到底什么水平。”

我一听这话,差点笑出来。

合着还是那堆误会。

“那些都是巧合,我跟你解释 ——”

“动手吧。” 周虎把外套一脱,扔给跟班,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咔咔响。

我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飞速转。我体育成绩常年吊车尾,八百米都跑不及格,真打起来,一招就得躺下。

旁边马飞紧张得直抓我袖子。

就在这时候,场边有个穿短裤的男生抱着篮球路过,脚下一滑,球 “砰” 地飞出去,直奔我这边。

我下意识往旁边一闪,球擦着我肩膀飞过去。周虎眼里,我这个侧身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躲他出拳的架势。

他愣了一下:“反应挺快。”

我还没反应过来,解释道:“那球冲我飞来 ——”

“别废话。” 周虎沉腰,试探性地朝我推了一拳。

我哪见过这个场面,吓得往后一仰,伸手一挡。慌乱中我胳膊肘一抬,正好把他这一拳架住。

力道不大,但在周虎看来,这一下格挡干净利落。

他眼神变了变。

我自己都没想到能架住,心里发虚,嘴上脱口而出:“你这拳重心在后脚,前掌没踩实,出拳快但收不住,很容易被反带。”

这话是我瞎蒙的。我平时看我爸在家看拳击比赛,记住了几个词,现学现卖。

周虎却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我,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回味我这句话。

场边几个打球的男生都停下了,往这边看。

跟班凑过来小声说:“虎哥,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周虎沉默了几秒,把拳头收了回去。

“行。” 他声音低下来,“我确实重心有问题,练了这么久都没人点破。”

我:“……”

不是,我真不会这个。

周虎盯着我,态度一下子变了,刚才那股挑衅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他重新穿上外套,往前一步,抱了抱拳。

“我周虎,以前只服拳头硬的。今天看出来了,你是有真东西的,嘴上不说,手上有准头。”

他顿了顿,问:“能不能教我两招?你看我这个重心,怎么改?”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教他?我教他什么?教他下次起晚别狂奔吗?

马飞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拽了拽我衣角:“兄弟,低调,这时候别露太多。”

我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现在解释,他肯定不信,还得被当成藏着掖着。我干脆顺着场面,含糊地点了点头:“基本功的事,以后再说。先别急。”

周虎眼睛一亮:“行!那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别别别,大哥不敢当……”

“就这么定了。” 他一挥手,两个跟班跟他往场边走,走两步回头,“大哥,以后有什么事言语一声,我罩你。”

说完三个人扬长而去,留下我和马飞、王建国站在篮球场边。

夕阳照着我,我半天没回过神。

马飞看着周虎的背影,咽了口唾沫:“林越,你看见没有,周虎认你当大哥了。”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他在体育部混了两年,周虎今天这个态度,说明他是真服了。”

“我没让他服。” 我扶着额头。

回宿舍的路上,消息已经传得飞快。我刚进宿舍楼,走廊里就有人探头探脑看我,交头接耳。

推开 302 门,周全摘下耳机,抬头看我:“听说你把周虎打服了?”

“没有。”

“他都在楼下喊你大哥了。”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仰面栽倒在床上。

我算明白了,这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误会一旦传开,比真本事还难收。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周虎这人一旦认了大哥,行动速度快得离谱。

第二天中午,我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他在门口堵住了。

他不是来打架的,是凑过来,盯着我脖子看。

我脖子上挂着个东西,是奶奶给我的平安扣,红绳穿的,戴了好几年,平时塞在衣服里面,那天衣服领口松了,露了出来。

周虎盯着那枚平安扣,脸色一点点变了。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我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把平安扣塞回衣领里:“看什么?”

“大哥,你这扣子,跟我爷说的那种老物件有点像。” 周虎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些,“能不能让我看看?”

我本来不想给,但架不住他一个劲央求,只好把红绳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他。

平安扣就是最普通的青玉,圆的,中间一个圆孔,磨得发亮,绳子都换过好几根了。

周虎双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真的是这个纹路。” 他小声嘀咕,“你看这边缘,手工磨的,不是机器活儿。我爷以前提过,有些老辈传下来的东西,认主不认人。”

我在旁边听傻了。

老辈传下来?认主?

这东西是我上初中那年,我奶奶在老家庙里求的,二十块钱,戴着保平安。跟什么老物件八竿子打不着。

“就是个普通平安扣。” 我想拿回来,“我奶奶给的。”

周虎不肯撒手,抬头看我,眼神郑重:“大哥,你放心,我不问来历。规矩我懂,信物这种东西,不该问的不问。”

“你懂什么了?你先把扣子还我。”

他这才小心翼翼把平安扣递回来,双手捧着,像交还什么贵重东西。我重新挂回脖子上,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当天下午,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马飞从外面回宿舍,一推门就冲我比了个手势,把门关上。

“林越,出事了。”

“又怎么了?”

“周虎那帮人,在食堂跟人说,你身上带着老信物,是有背景的。” 马飞压着声音,“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家里长辈是老一辈出来的,你是低调来上学的。”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这都哪跟哪?一个平安扣而已。”

“关键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 马飞坐到我床边,“说那扣子的纹路、玉质,还有你平时不卑不亢的样子,全对上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什么背景是吧?”

“我自己的背景我能不知道吗?”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超市收银,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种地的。”

马飞眨了眨眼,缓缓点头:“懂,懂,这种事不方便跟外人说。”

我捂住脸。

解释不通,完全解释不通。

到了晚上,事态进一步升级。

我刷校园论坛,首页一个新长帖,标题加粗:

【深挖:机械系新生林越,身份脉络全梳理】

帖子下面列了一长串 “证据”:

一、开学军训被张教官点名标兵,体能优秀,非一般学生; 二、食堂当面跟阿姨提需求,从容不迫,气场稳; 三、高数课郑老师当场认可,思路独到; 四、学生会主动上门邀约副部长; 五、周虎操场切磋后心服口服,认作大哥; 六、随身佩戴老派玉扣,来历不一般。

回复盖了两百多楼。

“这大哥到底什么来头?” “六条全中,普通学生能有这配置?” “感觉是家里安排来体验生活的,毕业就回去接班那种。” “别扒了,人家低调,知道多了对我们不好。”

我关掉手机,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发呆。

王建国在台灯下刷题,忽然开口:“林越,你家里…… 真的是做什么的?”

我转头看他:“我爸妈普通上班的,真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但那表情显然还是不信。

周全从床帘后面冒出一句:“不管什么背景,下次打排位能不能带带我。”

我:“……”

第二天一早,麻烦找上门了。

我刚出宿舍门,走廊里就站着两个不认识的男生,看见我过来,主动让到两边,表情恭敬。

“林学长。” 其中一个递过来一瓶水,“虎哥让我们跟你问个好。”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你们是?”

“体育部的,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我捏着那瓶水,从走廊穿过去,一路上不断有人看我。到了楼梯口,又碰上两个别的系的,也是来 “认信物” 的,说久仰大名。

我一路逃回教学楼,坐到座位上,心脏突突跳。

陈晚抱着笔记本从前面走过来,在我桌边停下。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林越,我听说你最近很受关注。”

“都是误会。”

“我知道你不想说。” 她翻开本子,语气轻松,“不过有件事通知你:下周五是学院迎新晚会,学生会报了个节目,名单里有你。”

我心里一紧:“又有我?我不会表演节目。”

“不是让你表演才艺。” 陈晚合上本子,“晚会缺一个串场主持,临时定了你。你的任务就是上台念两段串词,很简单。稿子我来写,你到时候照着念就行。”

“我真不行,我上台紧张。”

“大家都觉得你稳得住。” 她冲我眨眨眼,“你看周虎那么凶的人都服你,上台念两段词算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这日子,怎么就一天天的,全是我不想干、但推不掉的事。

下午下课,我本来想找陈晚把这个主持辞了。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陈晚,你为什么这么看好林越?” 是组织部赵鹏的声音。

陈晚的回答隔着门传出来,很平静:“我观察他很久了。别人都觉得他是运气好,可你想想,军训、食堂、高数、周虎,哪一件是巧合能凑到一起的?这个人心里有数,什么事都不往脸上摆。我赌他是我们这一届藏得最深的人。”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

回去再说吧。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迎新晚会的节目单。我的名字被夹在一排节目中间,旁边标注着两个字:主持。

我盯着那两个字,长长叹了口气。

周五很快就到,而我连一段串词都还没念熟。

迎新晚会定在周五晚上,大礼堂。

我从周三就开始焦虑。陈晚把串词稿发到我手机上,一共四段,每段也就两三句话。可我拿起来念,浑身不自在,舌头打结,生怕当着全礼堂的人出丑。

马飞听说我要上台,比我还兴奋。

“兄弟,你要在全院面前露脸了。” 他趴在我床边,“到时候我坐前排,给你鼓掌。”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把稿子翻来覆去地看。

王建国从书里抬头:“你平时在食堂、在操场都那么稳,上台念几句话应该没问题。”

“那不一样。” 我把稿子塞回枕头底下,“操场没人拿话筒对着我。”

周全难得插嘴:“我看直播弹幕吧,给你刷点 666。”

周三、周四两天,我对着宿舍镜子练了两遍。练得马飞直打哈欠,说我念得跟课文朗读似的,一点情绪都没有。

可我也没办法,我一紧张就这样。

周五下午,陈晚提前把我叫到礼堂后台彩排。后台乱糟糟的,舞蹈队压腿,乐队调音,化妆镜前坐了一排人。她塞给我一件西装外套,让我换上。

“就两段开场,两段串场。” 她把话筒递过来,“记住,上台别低头,看前排,语速慢一点。”

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点头如捣蒜。

彩排还算顺利,我磕磕绊绊把四段词念完。陈晚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嗯。”

“没事。” 她想了想,“其实你不用端着,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观众看的是晚会,不是主持水平。”

我没太听明白这话。

晚上七点半,大礼堂灯一关,观众哗啦啦坐满。我躲在后台幕布后面,听着主持人开场音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的节目排在第三个之后,要在舞蹈节目结束后上台串场,引出下一个乐队。

前面几个节目我没怎么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词。直到旁边有人拍了我一下,是陈晚。

“到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腿有点发软,跟着上台。

灯光一打,台下黑压压一片,我眯着眼,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前排几个脑袋。我握着话筒,走到台中央,张了张嘴。

第一段串词就在嘴边,可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我站在那儿,愣了大概两秒。

台下开始有细碎的动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手心滑得差点握不住话筒。

为了掩饰这两秒的停顿,我脱口而出:

“那个…… 大家晚上好,我有点紧张,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前排有人笑了一声,然后笑声从前往后传开。

我脑子一热,干脆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

“说实话,我是被班长硬推上来的,串词还没背熟。刚才舞蹈跳得挺好,大家掌声再给一波。”

我抬手鼓掌,台下稀稀拉拉跟着拍,接着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缓过来一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词卡,把该说的词勉强念完:“接下来,有请乐队带来……”

乐队上场,我如蒙大赦,转身往后台跑。

幕布一掀开,我就想钻地缝。

完了完了,主持主持成这样,全院都看见了。

我低着头走到后台角落,靠墙站着,打算等晚会结束就溜。陈晚从前面过来,我已经做好被她骂的准备。

结果她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

“你刚才那段,台下反应特别好。”

我抬头:“好?我不是搞砸了吗?”

“没有。” 她摇头,“别的主持一板一眼,你上来先说自己紧张,反倒真实。刚才台下好多人在问,那个主持男生是谁。”

我半信半疑。

晚会下半场,我又上台串了一次场。这回没那么慌了,中间还顺嘴调侃了一句乐队的名字,台下笑了一片。

下台之后,马飞从观众席挤到后台边上,隔着围栏冲我竖大拇指。

“可以啊林越,你这是幽默路线。”

“我哪有幽默。”

“有,观众就吃这套。”

晚会结束,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女生边走边聊。

“刚才那个主持男生,挺有意思的。” “叫林越对吧,以前好像就听过他名字。”

我赶紧低头走了。

回到宿舍,我刷校园论坛,又多了个帖子。

【今晚晚会那个主持林越,是不是有点东西?临场不慌,还敢自己抛梗】

回复里有人回:“他本来就是那样,平时低调,一开口就有效果。” “反差感拉满,看着老实,上台挺放得开。”

我把手机一扣,躺到床上。

我放得开?我是吓破胆了,纯属没绷住。

王建国今天也去看了晚会,回来坐在台灯前,忽然说:“林越,你上台比我想象中放松。”

“我紧张得要死。”

“看不出。” 他推了推眼镜,“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心理素质。”

我翻了个身,不想接话。

本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翻篇了。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一个抱着相机、拿笔记本的女生径直坐到我对面。

“你好,我是校报记者,我叫苏晴。” 她翻开本子,“昨晚晚会反响很好,想采访你一下,方便吗?”

我一口饭差点呛住。

“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大家都想知道,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笔尖悬在本子上,眼睛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马飞端着餐盘坐过来,一屁股坐下,替我接了话:“他这人啊,就是低调,什么都不爱说。你问我就行,我是他室友。”

记者眼睛一亮,转向马飞。

我埋头扒饭,心里清楚,这下又解释不清了。

采访最后怎么结束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校报那期出来,马飞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不少,我本人口供几乎为零。可稿子写出来,还是一副 “深藏不露的低调大佬” 形象,配了一张晚会后台偷拍的照片。

我把报纸塞到书架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我以为这个月能消停点,结果学生会又发来通知:院里办新生辩论赛,机械系组队缺一个人,名单上有我。

这次我学聪明了,直接跑去找陈晚推。

办公室里,陈晚听完我的来意,放下笔。

“辩论赛又不用你上台演讲,就四个人一组,最后一个结辩。” 她说,“你上次晚会那种临场反应,正好用得上。”

“我那叫临场反应?我那叫崩溃。”

“先试一次,不行下次不叫你。” 她把赛程表推过来,“对手是经管系,他们队三个都是老辩手,去年打过比赛。”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辩手?那我更不行了。”

“正好练手。” 陈晚说,“稿子我让别人写,你负责自由辩论环节接话就行。”

我推来推去没推掉,第二天就被拉去参加第一次队内讨论。

我们队三个人:陈晚,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叫郑雨,还有一个高个男生叫刘畅。加上我,凑齐四个。

辩题是:大学生在校期间,积累知识更重要,还是积累人脉更重要。我们抽到正方,立场是积累知识更重要。

讨论的时候,另外三个说得头头是道,什么马斯洛需求层次,什么资源置换,什么长期竞争力。我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郑雨把一沓资料推给我:“你自由辩论的时候,就抓他们这句话,知识是人脉的基础,没有能力,人脉留不住。”

我翻了翻资料,上面全是术语,看得头疼。

“我记不住这么多。” 我老实说。

刘畅笑了:“没关系,自由辩论你不用讲理论,把对方问住就行。”

我心想,我连对方说什么都不一定听得懂,怎么问住。

比赛定在周三晚上,阶梯教室。台下坐了不少观众,对面经管系四个人坐在另一侧,个个西装革履,表情自信。

一辩、二辩、三辩轮流发言,我一句没听进去,光顾着紧张。等到自由辩论环节,规则是双方交替起身发言,一次三十秒。

前半段全是陈晚他们在接招,对面说什么人脉可以带来资源,我们这边就反驳知识能提升判断力。你来我往,听得我像在听天书。

直到对面二辩站起来,抛了一句:

“我方认为,大学是小型社会,只埋头读书,毕业之后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知识再多也用不出来。请问对方辩友,怎么看?”

陈晚想接,被对面三辩抢了话头。郑雨刚起身,对面又有人补了一句。

场面有点乱,我旁边刘畅皱着眉,一时没想好怎么回。

三十秒快到了,轮到我们这边还没人开口。

我脑子一懵,鬼使神差站了起来。

站起来我就后悔了,可全场目光都过来了,我坐也不是。我脑子空空的,那些术语一个都想不起来,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个……” 我攥着话筒,“人情世故是要懂,但你得先有东西给别人,别人才跟你来往。你什么都不会,天天去跟人吃饭加微信,那也不叫人脉,那叫凑数。”

话一出口,台下安静了一下。

我自己都愣住了,这是我临时蹦出来的大白话,没想过什么逻辑。

对面二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一时没接上。

我顺嘴继续说:“我们不是说人脉没用,是先后顺序的问题。你自己有本事,认识的人才叫朋友;自己没本事,认识谁都没用。就这么简单。”

说完我坐下了,后背全是汗。

台下不知谁先鼓了掌,接着稀稀拉拉一片。

陈晚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后面的辩论我基本没怎么再说,自由辩论剩下的时间,全靠对方刚才被我那两句大白话打乱了节奏。他们后面发言开始绕术语,观众听不太懂,场面反而显得我们这边说得实在。

最后评委打分,我们正方赢了。

宣布结果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下场之后,刘畅拍了拍我肩膀:“可以啊林越,最后那两句直接把他们论点戳穿了。”

“我就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最见功力。” 郑雨笑着说,“他们准备的都是理论,没想到你不讲理论,直接讲大白话,他们不好接。”

陈晚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我就说你反应快。”

我接过水,没说话。

赢是赢了,可我心里清楚,我压根没准备,全靠临场瞎蒙。

回宿舍路上,消息又传开了。辩论赛赢了这事本身不算大,可 “林越自由辩论一句大白话噎住经管系” 被添油加醋讲了好几遍。

到了第二天,论坛上又有人发帖,说我是 “那种平时不看书,一开口就抓本质的人”。

我刷到的时候,默默关掉了页面。

更离谱的是,周五下午,我在食堂排队,听见旁边两个男生聊天。

“期末成绩出来你看没?大家都在赌林越考第几。” “我压他专业前三,他这种人考试肯定不费力。” “我压他第一,反正我信他。”

我端着餐盘,脚步一顿。

考试?

我高数上次随堂测还挂在及格线边上,现在全校开始赌我考第一了?

我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照这个架势,等期末成绩出来,我要是考砸了,这帮人怕是要集体幻灭。

期末季一来,整个学校的空气都变了味。

图书馆座位要抢,自习室点灯到半夜,食堂里讨论的全是复习范围。我们宿舍也进入了战时状态:王建国每天照旧五点起,马飞把手机游戏戒了一半,周全破天荒地把电脑搬去了自习桌,说再不看书要挂科。

只有我,比谁都慌。

说出去没人信,被全校传成隐藏学霸的林越,其实高数还在及格线上挣扎,专业课有好几章压根没听懂。我之前那些 “高光时刻”,全是误会,一个真本事都没有。

可现在的问题是,全校都在等我考第一。

最先把压力摆到我面前的,是班级群。

班长陈晚在群里发了期末复习安排,顺带 @了我:【林越同学,大家都说你复习轻松,到时候有没有经验给大家分享一下?】

下面立刻一排附和。

“坐等林哥开卷。” “学霸的复习节奏我们学不来。” “考多少分不重要,主要想看林越答题。”

我盯着屏幕,手心冒汗,回了句:“我也就正常复习,没什么经验。”

这话发出去,群里更热闹了,都觉得我是谦虚。

马飞从床上探出头:“林越,你就别藏了。我看你这几天天天抱着书,是不是早安排好了?”

“我是真不会。” 我把高数书翻到第三章,脑壳疼。

王建国从前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这学期一直憋着一股劲,想在成绩上跟我比一比。听见这话,他推了推眼镜:“不会的可以问我,我给你讲题。”

我愣了一下。这位卷王室友,平时把笔记捂得很紧,这回主动开口。

“行,谢了。”

接下来两周,我算是体验了一把临时抱佛脚是什么滋味。

白天上课,晚上泡自习室,王建国抽时间给我讲高数,郑雨他们辩论队的资料我没空看,全扔在一边。我底子薄,别人看一遍的公式,我得琢磨三遍。周全偶尔从游戏里抬头,看我愁眉苦脸,丢过来一句:“实在不行,抄我的?我也不会。”

我翻了个白眼。

考试分三天,第一天高数,第二天专业课,第三天英语。

高数进考场之前,我在走廊里碰见周虎。他看见我,大步过来。

“大哥,别紧张。” 他拍了拍我胳膊,力道差点把我拍一个趔趄,“你随便考考,肯定没问题。”

我扯了扯嘴角,没敢接话。

考场里,我坐下,拿到卷子,从头看到尾。心里一沉。

前两道选择题眼熟,后面大题只看得懂题目,解法全堵在脑子里出不来。我握着笔,深呼吸,先把会写的填上,不会的硬着头皮套公式。

考场上很静,只听见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我总觉得周围有人往我这边看,可不敢抬头。

考到一半,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林越写得好快,一直在动笔。”

我苦笑了一下。快有什么用,写的全是瞎凑。

三天考试终于熬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我走出教学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我估了估分,高数勉强六十上下,专业课悬,英语凑合。

这个成绩,放在普通学生身上及格就行,放在我这个 “全校期待的隐藏学霸” 身上,简直是灾难。

成绩还没出,赌局先传开了。

马飞回宿舍跟我说,论坛有人开了帖,押我期末排名:专业第一押的人最多,前三其次,有人甚至押我拿奖学金。

“我压了你第三。” 马飞说,“多少给你留点余地。”

我瘫在椅子上:“你还真压。”

王建国没说话,他自己也铆着劲考,想看最后成绩。

出成绩那天是个周二下午。我在自习室坐着,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敢点开教务系统。周全在旁边刷手机,突然 “哎” 了一声。

“林越,成绩出来了,你查没?”

我心里一紧,点开页面,手指都有点抖。

成绩一行行跳出来:高数 63,专业课 61,英语 74,平均绩点排在专业中游,具体名次二十开外。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意料之中。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 及格了,没挂科,可距离那些期待,差得十万八千里。

“多少分?” 马飞凑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王建国也转过来看了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中游……” 马飞挠了挠头,“不对啊,这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我把手机收回来:“我本来就这样,之前那些都是误会。”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了两下,陈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看了看我们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

“成绩我刚查完。” 她走进来,把名单放在桌上,“林越,你的成绩我看到了。”

我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

结果她坐下来,语气很平静:“其实我大概猜到会是这样。”

我抬头看她。

“你军训跑圈是起晚了,食堂是随口一句,高数课是捡笔嘟囔,周虎那边也是巧合。” 陈晚一条一条数给我听,“这些事放在一起,谁都会多想。可你从头到尾没承认过自己是什么大佬,都是我们自己脑补的。”

我愣了半天,没想到第一个想明白的是她。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我之前一直觉得你藏着实力,现在看来…… 是我自己较劲。”

“不是你的问题。” 我说,“换我我也觉得奇怪。”

陈晚拿起那份名单,笑了笑:“成绩中游而已,不丢人。反正奖学金名单里没有你,这次赌局大家愿赌服输。”

她临走前,在门口回头:“对了,导员让我把这份重点培养名单给你看一下。上面有你,下学期有几个实践项目,你可以报一个。”

我接过名单,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二十开外的成绩,怎么就进重点名单了?

陈晚像是看穿我的想法:“导员看的不只是成绩。你这一学期处理事情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

人走了,宿舍里又恢复了日常。马飞凑过来看名单,周全重新戴上耳机,王建国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把名单折好,夹进高数书里。

不管怎么说,这学期算是平安落地。我以为这场闹剧到这儿,差不多该收场了。

我没料到,真正的坦白,要等到四年后毕业那天。

时间过得很快。

四年大学,一晃就过去了。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我报了陈晚说的实践项目,跟着王建国他们混了几个比赛,成绩不上不下,总算是顺利毕业。周虎后来真跟我处成了朋友,逢人还喊我大哥,怎么纠正都改不过来。马飞社交账号攒了一好友列表,周全打游戏打到全校比赛拿了名次。

毕业季那天,学校办了毕业典礼,大礼堂坐满了人。

轮到学生代表发言,主持人报了一个名字,不是我。我坐在台下,跟着鼓掌,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哪吃散伙饭。

散场之后,班级在食堂楼上的包间聚餐。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啤酒摆了一桌子,大家聊四年的事,聊找工作,聊以后还联系不联系。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先提起我。

“你们记不记得,大一下学期,林越那个论坛长帖,传他是隐藏背景来上学的?”

桌上一阵哄笑。

“记得记得,周虎认大哥那事,现在想起来还离谱。”

“我到现在都觉得,林越当时是故意装低调。”

话题又绕回到我身上,好几双眼睛看过来。

我放下杯子,忽然觉得,四年了,这个误会也该说清楚了。

我清了清嗓子,等桌上安静下来。

“说个事,你们可能不信。” 我开口,“从军训到毕业,那些说我是大佬、有背景、深藏不露的传闻,全是误会。”

桌上静了一下。

“我起晚狂奔,被教官当成体能好;食堂阿姨多给两块肉,是我随口吐槽;高数课那句思路,是我捡笔瞎嘟囔;周虎切磋那天,我连拳都不会打;辩论赛赢了,是我临场说大白话蒙的;期末成绩中游,你们也都看见了。”

我一条一条说完,桌上没人接话。

我看着一圈人的表情,继续说:“我家就是普通家庭,我爸工厂上班,我妈超市收银,没有什么老辈信物,那枚平安扣就是我奶奶二十块钱庙里求的。我大学四年,没想装过谁,也没藏过实力,我本来就是这个水平。”

说完,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着大家反应。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

然后马飞先开口,表情认真:“你看,毕业了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一愣:“我这就是实话。”

“懂,都懂。”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真有背景的人,哪会自己往外说。”

周全在旁边点头:“越解释越说明谦虚。”

周虎一拍桌子,嗓门最大:“大哥,你这话我不信。你要是普通人,能把我周虎镇住?”

我环顾一圈。

陈晚坐在斜对面,端着杯子,冲我笑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你看吧,说了也没用。

我忽然就泄了气。

四年了,我终于把话说开了,可没人信。在他们脑子里,我已经是那个 “低调到骨子里的大佬”,我越解释,越像谦虚。

我放弃了。

“行吧,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摆摆手,“散伙饭吃完,以后各奔东西,别惦记我了。”

桌上又是一阵笑,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聚餐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收拾行李。我最后一个离开包间,下楼的时候,陈晚跟在我旁边。

“早跟你说了,解释不清的。” 她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大家愿意这么看你,说明你在他们心里印象不差。”

“不差在哪,我成绩中游,也没什么特长。”

“你人稳,遇事不慌,不抢风头。” 陈晚说,“这些跟背景没关系,是你自己的样子。”

我没接话。

回到 302 宿舍,大家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建国拎着行李箱,跟我道别,说去外地考研。马飞抱了抱我,说以后有事随时喊。周全戴着耳机,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

我最后一个走,背着包下楼,经过操场。

夕阳跟大一报到那天一样,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我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脖子上那枚平安扣。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奶奶发来的消息:

【越越,毕业啦?那枚扣子戴着没?当年庙里求的,老师傅说这扣子认主,护着你平平安安,别的不求。】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愣。

认主?

我一直以为周虎他们说的都是瞎扯,可奶奶这条消息,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掏出平安扣看了看,还是那枚磨得发亮的青玉扣子,中间一个圆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把它塞回衣领里,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校门口走。

管它认不认主呢。

平平安安毕业,找份工作,日子好好过,比什么大佬背景都强。

至于那些传闻,爱传就传吧。

反正我林越,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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