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棵树的事
黑石滩这名字是风刮出来的。石头刮黑了,滩刮成一道一道梁,人挑最硬的一道梁挖窝子住下,顺口就叫了这名。
杨守义在这滩上看林子,看了二十六年。
那天他蹲在渠沿卷烟。报纸裁的烟纸,边上印着半句口号,字被手汗洇花了。风一来,烟丝撒了一膝盖。他低头一粒一粒往回捡,捡得很耐心,像在捡粮食。
“这滩上的风认人。”他对着渠那头说,“你脚跟站得住,它自己就让路。”
渠那头没有旁人,只有一株沙棘。
沙棘本该矮,趴着长,枝条贴地,替别的草挡风。这一株不肯。它把身子往上顶,顶出一根小孩腿粗的主干,皮裂成竖纹,缝里凝着琥珀色的胶。它的根更怪——不追湿土,偏往风口最硬的那块碱斑里钻,钻下去三四米,把一坡流动的沙攥成一个死结。
一九五八年那场风,连刮七天七夜。三连的房顶揭过两回,羊圈埋掉半截,人缩在地窝子里听风,像听一群牲口在头顶上跑过去。风住了,人爬出来一看,沙梁上二十几亩地被刮成一张白板,只有这株沙棘还杵在那儿。枝条上挂满半尺长的沙穗,风一抖,沙簌簌往下掉,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那年杨守义还是小杨,跟着老连长上梁栽苗。老连长绕着树走了三圈,靴底把沙踩出一圈印。“留着。”他说,“它活得了,这一片就还有救。”
往后的林子,全是照着这棵树的样子,一棵一棵插出去的。
没人知道这棵树有名字。名字是她自个儿起的,叫沙棠。
种子是风捎来的。民国三十六年开春,落在黑石滩最硬的一块碱斑上。母树把根须让出一寸,让她在风口底下扎住。她还不会说话的年月,听风,听水,听盐碱在地皮下头一寸一寸往上爬。也听人。人在渠上骂“这树活不成”,她把根再往下送半尺;人蹲在田埂上说“今年又白瞎了”,她把叶子卷起来,少蒸走一点水。
一九七五年秋天,雷找上门来。
云压得挨着沙梁,雷不是斜劈的,是从云心里直直砸下来,把母树的胸口劈成两半。倒下之前,母树把一枚青豆大的核推进沙棠根里,只留一句话:“到人堆里去。别让风把这块地吃了。”
核在她根里烧了三天。第四天清早,沙棠从裂开的树皮里挣出来,头一回用两条腿站在沙上。
她照着人的模子长,十九岁的身量。皮肤是晒透的麦色,头发黑得发涩,脚是光的。衣裳是她自己拿沙棘韧皮搓的,土黄,硬,扎手,可是扯不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指腹上一个刺眼也没有。从前她浑身都是刺。
抬头,渠才修了半截,新土翻在两边;再远,沙一直铺到天边。三连的地窝子冒灰烟,杆子上挂一只喇叭,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她把脚往沙里按了按。沙烫,烫得脚心发麻。
风里有柴油,有羊粪,有晒干的草,有铁锈,还有一股很淡的、活人的气味。
她朝有人的地方走。
第一章 会种树就行
小吴那天在哨卡上啃干馍。啃到一半,抬眼看见沙梁上下来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赤脚,走到土坯台子底下站住了。
小吴把嘴里的馍咽下去,站起来:“你打哪儿来?”
“风口那边。”
“风口那边全是沙。”他上下看了一遍,“一个人?家里人呢?”
“没家。”
逃荒的小吴见过。可赤脚走十八里沙路、脚底板还这么齐整的,没见过。他把枪带往上提:“哪个公社的?有介绍信没有?”
姑娘摇头。
“那你得跟我上连部。”小吴跳下台子,“盲流不能这么搁着,得送收容站。”
沙棠不晓得收容站是啥地方。她只觉着听到这三个字时,根里那枚青核动了一下。母树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是在告诉她:人间的规矩,比风沙难缠。
她跟在小吴后头走。走到半路,对面来了一辆军绿吉普,轮子碾着土路,拖出一条黄龙,到跟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个子高,军装穿得板正,领口一直扣到喉结。脸不算好看,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晒得比小吴还黑。左手夹一卷图纸,右手搭着车门。
小吴脚跟一并:“裴参谋。”
裴铮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沙棠身上。他没问来历,先看脚。
“赤脚走沙路,多远?”
“沙梁那边。”
“十八里。”裴铮把图纸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车里,摸出一双解放鞋,搁在她脚边,“套上。沙里有蒺藜。”
沙棠低头。鞋是旧的,帮子洗得发白,鞋底还沾着干泥。她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有人把鞋摆在她脚边。
“裴参谋,”小吴压着嗓子,“她没介绍信,安置怕是不好办。”
裴铮没接话,问沙棠:“干活行吗?”
“行。”
“种树呢?”
沙棠抬头。他眼白里全是红丝,眼下青得发黑,像几夜没沾枕头。她点头:“行。”
裴铮把图纸一卷,扔进车里:“育苗点缺人。杨老爹七十了,一个人看二百七十亩苗圃。先送去,临时工,工分照记。手续我补。”
小吴还有话。裴铮已经上了车,车窗摇下一半:“叫她穿上鞋。”
吉普开走。黄尘落下来,落在沙棠眉毛上。她蹲下去,把脚塞进鞋里。鞋大了一指,脚趾头在里头能翻身。
小吴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运气好。裴参谋嘴硬,心热。”
育苗点在三连最西头。一圈芨芨草篱笆,里头插着梭梭、花棒、沙拐枣,还有一床盖草帘子的苗。
杨老爹在洒水。七十的人,背驼得像张弓,瓢是葫芦锯的,沿口磨得发亮。
“裴参谋送来的?”他打量沙棠,“叫啥?”
“沙棠。”
“姓沙?”杨老爹笑,露出发黑的牙床,“黑石滩姓沙的,你是头一个。会干啥?”
“看土。”
杨老爹把瓢往她手里一塞:“那你看。这床苗,怎么黄的?”
沙棠蹲下,手插进苗床。土凉,抓一把能攥成团,手一松就散。她合上眼。
土里有话。
三尺往下是碱,碱上头压着一层硬壳。水浇下去渗不深,全汪在皮面上,日头一晒就返盐,苗根泡在盐里,叶就黄。再往下,还有一条更细的声——五尺底下走着一线水,从渠那边漏过来的,细得像根线,可它是活的。
她睁眼:“这床底下一尺有碱壳。水浇多了反倒死。得开沟,把碱洗出去。五尺以下有水,不能打井,打上来是咸的。等渠通了,用渠水压碱。”
杨老爹的烟叼在嘴边,没点。
“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的。”
“看?”他把烟拿下来,“你眼能看见五尺底下?”
沙棠不答。她把手拔出来,指缝、指甲缝里全是沙,拍了拍:“老爹,这床先别浇。明儿开三条沟,沟底铺麦草,再灌一遍大水。黄叶三天回青。”
杨老爹盯着她看了半晌,把烟塞回嘴里,含含糊糊:“行。你要是诳我,这二百七十亩的工分,一分不给。”
第二天开沟。
第三天,黄叶真回了青。
杨老爹蹲在沟边看了很久,回头说:“你这双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育苗点有一本账,工分记在烟盒纸背面。那天夜里杨老爹把账本翻出来,就着马灯,把沙棠的名字写在最上头,写完又描了一遍。他不识几个字,可“沙棠”两个字写得端正。第二天他把账本塞给司务长:“这人不算临时工了,按整工记。”
沙棠没接。她正蹲在床边,把一棵被风打折的梭梭扶起来,用草绳往支架上绑。她绑得慢,指头绕一圈,压一圈,末了还要打结。
这天夜里,她头一回听见那个声音。
三连的喇叭早晚各响一回,放新闻,放样板戏。喇叭挂在杆子上,离育苗点二百米。夜里十一点,早该停了。可沙棠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不是电流。是个女人的声音,平得像一块板,没有起伏。
“【锦绣良缘系统】已绑定。宿主苏蔓,代号零七。新手任务:七日之内贴近目标裴铮,换得一次独处。赏:五十积分,容貌加二。”
沙棠手里的草绳停住。
她抬头看那根杆子。杆上没灯,风把喇叭吹得晃。
那声音接着念:“目标:裴铮,三十二岁,七团水利工程副参谋长,未婚。身体评估——生育功能受损,判定绝嗣。气运等级:紫。终局任务:与其成婚,生育子女,取紫气。”
草绳从她手里滑下去。
二十八年,她听过风过沙梁,听过水在冰底下走,听过羊啃草根。没听过这种东西。它不是人,也不是风。它像一根针,扎在夜里,扎得细,扎得准。
她起身,走到苗床边。梭梭苗在夜里是暗绿的,叶片细得像线。她把手按在土上。土里的根连成一片,朝东、朝西、朝渠那边伸出去,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声音从东边来。东边是女知青点。
沙棠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苏蔓。
第二章 沙里的一双手
黑石渠修到第二个秋天,卡在乱沙窝。
三里长一段,底是流沙,面是浮沙,挖一锹塌两锹。草袋、木板、从师部借来的水泥,全压不住。头天码好的渠壁,第二天清早就塌成一条沟。
裴铮在工地上守了四夜。第四夜起风,沙子抽在脸上,像有人撒针。
沙棠是杨老爹拍门叫醒的。
“渠上出事了。”杨老爹披着棉袄,手里提一盏马灯,“埋了三个。”
沙棠穿鞋就跑。她跑起来脚不陷沙。杨老爹在后头喊慢点,她没听见。
乱沙窝的工地上,几十号人围着一个塌口。铁锹乱插,手电乱晃。塌下去的是个漏斗坑,沙还在漏,坑底露出半截草袋,草袋底下有动静。
“别从上头挖!”裴铮的声音从坑里冒上来。他已经下到半坑,腰上拴着绳,“上头一动,底下全埋死。两边掏!”
“两边也是沙!”马连长在上头喊。
沙棠挤到坑沿。往下看,沙底下有三团热气。人还活着,气一口比一口弱。
她蹲下,手心贴住沙面。
土里的话乱成一锅。沙在跑,水在渗,草袋在断。她往深处摸,先摸到三个人的位置,再摸到流沙的脾气——它不是整片走,是分两股,从西北往东南,像两条蛇贴着地皮游。
她起身,一把抓住裴铮腰上的绳。
“东边三步,挖。”
裴铮回头。手电从下往上打,他半边脸亮,半边脸黑。他没问为什么。
“东三步!”他朝上头吼,“挖!”
铁锹往东挪三步,下两尺,露出一只肩膀。
头一个拉上来还有气。第二个腿压断了,人昏着。第三个在最底下,十九岁的新兵,脸埋进沙里,刨出来时嘴唇已经紫了。
沙棠趴在坑沿,手伸到那兵脸上,指头压住人中,压了很久。
沙底下有根。
一根芨芨草的根,从三米外一丛老芨芨底下穿过来,穿过流沙,正好托在这兵身子底下。沙棠顺着这根草根,把一点灵识送过去,像拿线穿针。
那兵的胸口动了一下。
“活了!”有人喊。
四周一下炸开。沙棠耳朵里嗡嗡响。她站起来,走两步,腿一软,跪在沙上。
鼻子里涌出一股热东西。她拿手背一抹,一片红。
那不是血。是妖力散了。她用得太狠,三十年修为,这一夜折掉三年。
“卫生员!”裴铮翻上炕沿,两只手把她抄了起来。
他胳膊硬,军装上全是沙,胸口一股汗味混着烟草味。沙棠靠着他,听见心跳,不快,很稳。
“我没事。”
“你鼻子在流血。”
“沙大。”
裴铮不说了。他抱着她往卫生所走,步子快,脚下沙沙响。风掀起他的衣角,盖在她脸上。
卫生所三间土房,屋里一盏马灯,墙上挂人体经络图,红蓝线条被烟熏黄了。
康医生四十来岁,眼镜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在耳朵上。他量血压,听心,翻眼皮,末了把手电关掉。
“查不出来。”他说,“脉乱,像脱了力。输一瓶葡萄糖,睡一觉。”
“她流鼻血。”裴铮站在门口,没进屋。
“沙天干,鼻黏膜裂了。”康医生说,“你也去睡。四夜没合眼的人,没资格站这儿。”
裴铮没动。他看床上的沙棠,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沙棠闭着眼,听见他在门外跟人说话。说渠,说草袋,说明天从哪儿调人。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过了很久,门帘动了一下。有人进来,脚步很轻。
一只搪瓷缸搁在床头。缸里是米汤,面上浮一层薄米油。
“喝了。”裴铮说。
沙棠睁眼。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一块干馍,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你不睡?”
“睡过了。”
“四夜没睡,叫睡过了?”
他嚼馍的动作停了一停,抬眼,眼里有一点笑,很淡:“你倒会管人。”
沙棠把缸子捧起来。米汤温热。她喝一口,汤滑下去,落到胃里,暖得心口发紧。
“今天,谢了。”裴铮说。
“我什么也没做。”
“你让我往东三步。”
沙棠捧着缸,没抬头:“你怎么就信了?”
裴铮把馍渣拍干净,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六年渠不是白修的。沙底下的事,眼睛看不见,可有人摸得着。你摸得着。”
他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时停了一下:“明天别上工地。育苗点的活情,把身子养回来。”
帘子落下去。
沙棠坐在床上,捧着那只缸。缸是军绿的,底上有一道磕痕,缸身印“为人民服务”,红漆掉了半边。
她把缸贴在脸上。缸还有点温。
第二天上午,苏蔓来了。
白大褂洗得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辫子搭在胸前,辫梢系一根红绳。她提一只药箱,进门先笑。
“康医生叫我来换药。”她把药箱放桌上,声音软,“昨天救人的就是你吧?我听说了,你胆子真大。”
沙棠看她。
脸白,眼睛大,白大褂熨过,袖口连一道褶都没有。
“我没伤。”沙棠说。
“流鼻血也算伤。”苏蔓开箱,取出一小瓶甘油,“这儿干,鼻腔容易裂。你拿着,一天抹两回。”
沙棠接过来。玻璃瓶,标签上写“复方薄荷甘油”,钢笔字,笔画细。
苏蔓在床边坐下,药箱合上,两手搁在膝上:“我叫苏蔓,上海来的,在卫生所当卫生员。你呢?杨老爹说你叫沙棠。哪儿的人?”
“风口那边。”
“风口那边不住人啊。”苏蔓笑了一声,“你说话真有意思。”
她笑着。沙棠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提示】宿主已与目标裴铮的关联人物沙棠初次接触。支线任务:取得沙棠信任,探明她与裴铮的关系。奖励:积分十。”
沙棠把甘油瓶转了半圈。
“我跟裴参谋不熟。”她说,“昨天他救了我。”
苏蔓眼睛亮了一下:“他救的你?”
“嗯。”
“他那个人,看着冷,心细。这样的,不该一个人过。”
沙棠没接。
苏蔓起身,提上药箱:“你歇着。得空来卫生所玩,我那儿有上海带来的糖。”
她出去,帘子晃了两下。
沙棠把瓶子搁在床头,手按床板。地底连着一片沙。她把灵石顺着沙送出去,跟着苏蔓到了卫生所。
苏蔓进屋,放下药箱,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声音又响了:“初次接触完成,积分加十。目标好感度为负,尽快制造独处。建议使用【偶遇卡】,消耗三十。”
苏蔓坐着,低声说:“知道。”
沙棠收回灵识。
她躺回去,看房顶。苇席搭的顶,中间裂了一道缝,透进一线白。
母树最后那句话又响起来:到人堆里去,把这块地看住。
她现在明白了。人里头有一种东西,比风沙难缠。它不掀你的房顶,它掀你的命。
第三章 铁气
育苗点的秋天,人手永远不够。
上冻前要把最后一茬梭梭移出去,二百七十亩苗床,一天两万株。杨老爹分苗,沙棠栽。她蹲下去,指头在沙里一抠,苗往里一塞,两掌合上,沙就抿严了。一晌午能栽一千五百株,比连里的壮劳力多出一倍。
“你这手,铁打的?”马连长蹲在田埂上问。
沙棠在裤腿上抹了抹:“土松。”
马连长不服,下来自己抠。抠了十几个坑,指头肚子磨破一层皮。
“行。”他站起来拍拍手,“裴参谋没看走眼。”
听到“裴参谋”三个字,沙棠手里的苗顿了一下。
“他今天没来?”
“师部开会去了。”马连长往连部走,两步又回头,“这人一开会就不吃饭。你回头给他捎点。他胃有毛病。”
沙棠低下头接着栽。那一棵,她按得比别棵深。
她在育苗点住了半个月,耳朵里灌满了裴铮的事。
老兵讲,裴铮三年前从边防调过来,来的时候就带着伤。伤是排雷落下的。那年边境紧,工兵排清一片雷场,有一颗没排净,炸了。他把身边两个新兵往外推,自己没来得及躲。弹片从腰侧切进去,削掉半块肝,肋骨断了三根。
抬下来时,血把担架浸透了。军区总院开了七个小时的刀,人才回来。
命保住了,诊断书上留了一行小字:腹内脏器损伤,生育功能受损。
那一年,他二十九。
杨老爹讲这段的时候,正蹲在苗床边码土块。土块码齐了,他才开口:“这不算啥秘密。师部给他介绍过两个,人还没见着,一听这情况,就都没下文了。”
“不治了?”
“治啥。”杨老爹叹口气,“去年卫生队一个女医生对他有心,他跟人家说‘娶了也是耽误你’,把人说哭了。”
沙棠捏着一棵苗,捏久了,苗根上的土都干了。
夜里她上了渠。
裴铮住渠指挥部的帐篷,帐篷扎在离渠首一里地的沙梁上。里头点着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沙上照出一圈黄。
她站在帐篷外,把灵识递进去。
人在灵识里是一团气。气顺,就亮;哪儿堵着,哪儿就是一坨黑。她看见裴铮躺在行军床上,腰侧有一团铁气,黑里透红,像一把没化开的刀,卡在经脉分岔的地方。那团气往下走,走到丹田,断了。
不是没有。是过不去。
她在帐篷外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上沙梁摘了半兜沙棘果。果子橙黄,指甲盖大,一捏一手汁。回育苗点砸烂,滤出汁,搅一勺蜂蜜,灌进玻璃瓶。
母树教过她:沙棘果是她的血,她的骨。人喝了气血能顺,可果子一给出去,修为就薄一分。
瓶子放在帐篷门口,压一块石头,石头上搁一片叶子。
第二天,瓶子空了,洗净了,原样还回来。
第三天她又放。又空了。
第四天,裴铮站在育苗点门口。
手里那个玻璃瓶,装满新摘的沙棘果。
“你搁的?”
沙棠正捆苗:“地里长的。”
“黑石滩的沙棘我吃过,酸得咽不下去。”裴铮把瓶子放在她脚边,“你这瓶不酸。”
“搁了蜜。”
“谁跟你说我胃不好?”
沙棠的手停住。她抬头。
裴铮看着她。眼睛很黑,早晨的光里显得沉。
“我没病。”他说,“以后别费这心。”
“你有。”沙棠站起来,裤腿上的沙落了一地,“伤在左边腰上,巴掌大。天一转阴就堵,晚上躺不住,只能侧着。你饭吃得少,是吃多了那地方顶得慌。”
风从苗圃那头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裴铮站着,没动。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
“看?”
“你气不通。”沙棠说,“我不懂医。我只知道堵着难受。这果子通气血,你喝一个月,阴天能睡。”
裴铮很久没说话。他把瓶子转了半圈,瓶壁上留着一圈干了的果汁印。
“沙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低,“你到底是什么人?”
沙棠看着他,没答。
“我不问。”裴铮把瓶子放下,“你不愿说,我不问。可有一条——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你上回流鼻血,不是累的。”
说完就走。走出十几步,回头:“果子我收着。以后别搁门口,风大,瓶子立不住。”
沙棠站在苗圃里,看他走远。
低头看那瓶果子。他摘得急,好些都捏破了,汁水把瓶壁染成黄的。
同一天下午,卫生所里,苏蔓听见了另一段话。
“【隐藏任务】目标裴铮体内残留弹片,压迫经脉,致生育功能受损。损伤可逆。宿主可选:一,商城【送子符】,八百积分,一次解决;二,【医道传承】,一千二积分,自学针灸三个月。”
苏蔓坐在椅子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八百。”她说,“我有多少?”
“一百四十七。”
“怎么这么点?”
“完成任务不足。支线:‘取得沙棠信任’十;‘替裴铮送药’三十;‘在裴铮面前落泪’五十。”
苏蔓没吭声。她拉开抽屉,摸出一面小镜子,照自己的脸。
镜中人白净,眉眼周正。她把镜子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渠。渠上有兵抬石头。
她低声说:“那就攒。”
这些话,沙棠在苗圃里全听见了。
她放下手里的梭梭苗,抖了抖根上的土。
八百积分,一张符。她不晓得符是什么,可她晓得那东西不白给。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东西——母树说过,风送你一粒种子,就要收你一片叶子。
第四章 偶遇
苏蔓头一回出手,挑在供销社门口。
十五那天连里放假,裴铮照例去买烟和信纸。苏蔓换一件浅蓝的确良衬衫,等在拐角。系统教她装成提不动粮袋。
她弯下腰,两只手攥住二十斤玉米面的口袋,往上提,提得脸通红。
裴铮走过来。
沙棠也走过来。
沙棠从育苗点来,要买火柴和盐。走到门口,正撞见苏蔓提着粮袋往裴铮身上歪。
“裴参谋,”苏蔓嗓子软下来,“这袋面太沉,我……”
“我搭把手。”裴铮伸手。
沙棠抢上一步,一只手把粮袋拎起来,拎得稳稳的。
“我顺路。”她说,“我送。”
裴铮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买啥?”
“火柴,盐。”
“一块儿。”
两个人进了供销社。苏蔓留在门口,看着两个背影。
系统响了一声:“【偶遇卡】使用失败,扣除积分三十。”
苏蔓慢慢把手放下。掌心上,麻绳勒出两道红印。
第二回在渠首。
裴铮每天擦黑去渠首看水位。苏蔓掐着时辰,抱一摞洗好的军装过去,说是给战士送衣裳。
到了渠边,脚下一滑,人往渠里倒。
渠里没水,只有半尺淤泥。
沙棠蹲在渠埂上,正把一丛骆驼刺的根往土里按。系统在苏蔓耳边催:“倒!往左倒!目标在左边三步!”
沙棠起身,走到左边三步的地方,蹲下。
苏蔓倒下来,正好倒在她背上。
沙棠接稳了,把她扶起来:“当心,这儿有淤泥。”
裴铮扭头问:“摔了?”
“没有。”沙棠说,“苏卫生员脚下滑了。”
苏蔓的脸红到耳根。她抱着军装站在渠埂上,嘴张了几回,才挤出一句:“谢谢。”
系统:“【苦肉计】失败。目标未生怜惜。扣除积分五十。当前积分六十七。警告:积分过低,慎用道具。”
那天夜里,苏蔓在卫生所坐了很久。
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她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表头是“积分”“任务”“进度”。
在“进度”那一栏,她写了一个“零”。
沙棠回育苗点时,杨老爹已经睡了。她坐在苗床边,把手按进土里。
土凉。灵识顺着根系往东,到了女知青点的墙根。
苏蔓屋里还亮着灯。沙棠听见她自言自语:“怎么回回都撞上她?”
系统答:“分析:沙棠出现概率异常。建议调查来历。支线任务:查清沙棠身份,奖励积分一百。”
沙棠把手收回来。
她坐在黑里想了一会儿。
不是回回都撞上。是听见了。那东西说话像针扎在夜里,扎得清清楚楚。它教苏蔓往哪儿走、在哪儿停、说什么,她就早一步,站到那个地方。
这算什么?她说不上。她只知道,那东西在教一个人怎么骗另一个人。它要的,是裴铮身上那点紫气。
母树说过,气运是天给的,不是抢的。抢来的,要拿命还。
第二天,赵小环找上门。
赵小环是上海知青,跟苏蔓住一屋。人瘦,下巴尖,话赶话地说。她站在篱笆外,手里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打量沙棠。
“你就是沙棠?”
“嗯。”
“听说你连户口都没有,算盲流。”赵小环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盲流在连里干活,工分减半,你晓得吧?”
“知道。”
“知道还赖着?”赵小环笑了一声,“你看裴参谋心善,想赖上他吧?”
沙棠直起腰。
她比赵小环高半头。她看过去,赵小环退了半步。
“你手里这瓜子,”沙棠说,“拿苜蓿种子换的。”
赵小环的脸一下白了。
“你胡说!”
“三连的苜蓿种子锁在库房铁皮柜里,钥匙在司务长腰上。”沙棠声音不高,“前天夜里你翻窗进去,装了半袋,到七连换了二十个鸡蛋。鸡蛋你没舍得吃,给苏蔓煮了两个。”
瓜子撒了一地。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沙棠低下头接着栽苗,“你身上有苜蓿味。那东西沾在衣裳上,三天不散。”
赵小环站着,脸一阵白一阵红,末了跺一脚,跑了。
沙棠栽完最后一棵,拍手上的土。
杨老爹在旁边看着,一直没出声。等赵小环跑远了,他才开口:“你这丫头,眼毒。”
“她偷东西。”
“我知道她偷。”杨老爹把烟点上,“我早知道。库房那把锁是我修的,锁眼里有铁丝划的印。”
“那你不说?”
“说了,她就完了。”杨老爹吐一口烟,“上海来的知青,回不了城,心里苦。偷半袋种子换鸡蛋,是馋。馋不是罪。”
沙棠没说话。
杨老爹看她一眼:“你要揭,也成。可人一旦抬不起头,啥事都干得出来。”
沙棠把铁锹插进沙里。
“我不揭。”她说,“我给她留一回。”
杨老爹笑了,笑得露出缺牙的牙床:“你这一手,比揭她还狠。”
第五章 我听得见
十月初那场雨,下得不大,半天工夫,只把沙面润了一指深。
连里人高兴,说这雨抵得上半个月的水。裴铮却皱着眉,在渠上来回转了一天。
“雨小,水沉不下去。”他跟马连长嘀咕,“上头一层湿沙,底下那层就跟着滑。乱沙窝经不住。”
马连长不信:“雨都住了,还能出啥事?”
第三天夜里,乱沙窝塌了。
不是大塌。渠壁滑掉一截,把一个巡渠的兵带进渠底。人捞上来半截,腿陷在沙里,越挣越深。
沙棠到的时候,渠边围了二十来号人。苏蔓的声音先钻进她耳朵。
“【紧急任务】目标即将下渠救人,渠壁有二次坍塌风险。可选:一,拦住目标,得‘关心’评价,积分八十;二,随其下渠,得‘共患难’评价,积分一百五。”
苏蔓站在渠沿,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往前迈两步,伸手去抓裴铮的胳膊。
沙棠比她早一步。
“别下。”沙棠说。
裴铮已经把绳系在腰上:“底下有人。”
“那人陷在沙里,你下去也拔不动。”沙棠蹲下,手心贴住渠壁的沙,“西边三步,壁根底下有一块老碱壳,硬的。从那儿下,脚踩得住。”
裴铮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绳换到西边三步,他下去了。
苏蔓的手还伸在半空。系统在她耳边响:“任务失败。目标未接受阻拦。扣除四十。当前二十七。警告:积分不足,即将进入惩罚期。”
她把手收回来,指甲掐进掌心。
裴铮踩着碱壳下到渠底,把兵的腿从沙里一寸一寸拔出来。上头拉绳,两个人先后上来。
沙棠坐在渠沿,盯着渠壁。
她看见二次坍塌。不在眼下,在一刻钟以后。壁里存着水,水往下渗,渗到一层黏土,黏土一软,整面壁就要坐下去。
她起身,把周围十几丛骆驼刺的根往渠壁里引。
妖力不多了。折掉三年,剩下的只够做这一件。根须一根一根送进沙里,像用粗线缝一条破口子,把松动的沙层缀在碱壳上。
鼻子又流东西。
“沙棠?”裴铮上来,看见她半边脸上的血。
“没事。”她说,“叫人都上去。一刻钟以后,这段还得塌。”
裴铮看她一眼,没问,冲着上头吼:“都撤!撤到渠埂上!”
人撤了。一刻钟后,渠壁坐了下去。
塌掉一大块,从西到东,把渠底埋了半人深。底下没人。
马连长站在渠埂上,脸白得像纸:“裴参谋,你咋算出来的?”
裴铮没答。他回头找沙棠。
沙棠蹲在渠埂另一头,正用手背抹鼻子。血抹了半张脸。
裴铮走过去,掏出手绢递给她。
“擦。”
沙棠接过。粗布手绢,洗得发白,角上绣一个“裴”字。
“你流血,我数过两回。”裴铮蹲下来,跟她一般高,“上回三条命,这回二十几个。你不是累的。”
沙棠低着头。
“我不问你是谁。”裴铮说,“就问一句:这么干,会不会死?”
沙棠把手绢压在鼻子上。
“不会。”她说,“就是会变弱。”
“弱到哪儿去?”
“弱到……种不动树。”
裴铮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绢抽回去,叠了一下,重新按回她鼻子上。
“那你别种了。”他说,“育苗点我另派工。”
沙棠推开他的手。
“我种。”她说,“我只会这个。”
那天夜里,苏蔓挨了罚。
“积分归零。惩罚期:连续三日头痛,直到完成一次有效任务。强制任务:三日内与目标裴铮独处累计一小时。失败:头痛加剧,容貌值减五。”
苏蔓躺在炕上,两只手抱着头。
沙棠坐在育苗点的苗床边。
灵识入土,一路到沙梁。母树的桩还在,被雷劈开的树干枯了,桩底下还剩一线活的根。
她把灵识贴上去。
母树的声音很轻,断成几截:“那东西……不是神。是虫。寄生在人心里,吃人的贪。你把它的食……截了,它就瘦。”
“怎么截?”
“它给的,都得落地。落地那一下……你伸手。”
“伸到哪儿?”
“落到人身上之前,它会在三尺内凝成一粒。你身边有活物,就能引。引一半,留一半。”
“引了会咋样?”
“它会知道。会劈你。”母树的声音更低,“劈一下,折一年。”
沙棠坐在床边,看自己手上的沙。
“折就折。”她说。
母树的最后一句话散进土里:“别让它……长成。”
沙棠睁眼。
育苗点的夜很静。风从渠那边来,带着湿土的气味。
她起身,走到苗圃中间,蹲下去,掌心贴住沙。
二百七十亩的根在沙底下连成一张网。往东,够得到女知青点;往西,够得到渠首;往北,是那片还没栽树的老沙梁。
她闭上眼。
网亮了。
第六章 截胡
头痛好了以后,苏蔓瘦了一圈。
她打听沙棠,只问出三件事:没户口,没介绍信,从风口走来的;会看土,会找水,栽树比男人快;裴参谋待她不一样。
第三件最硌人。
她问系统:“她到底是谁?”
“资料不足:无户籍,无亲眷。体征异常——体温偏低,心跳偏慢,指甲缝里留着植物纤维,质地近沙棘韧皮。判定概率六成七。”
苏蔓把铅笔搁下。
“她是人,是鬼?”
“无法判定。建议宿主远离,专注目标。”
苏蔓没听。
她开始动道具。
头一件是【预言卡】,一百二十积分,能取三日内本区域的重大事件。系统给她一行字:“三日后,黑石渠上游暴雨,山洪下泄,渠首决口,冲毁三连苗圃。”
苏蔓捏着卡去指挥部。
她想赶在裴铮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让他欠她一份人情。
走到帐篷外,里头有人说话。
“上游的云我瞧过了,三天内有雨。”是沙棠。
苏蔓的手停在帘子上。
“雨量四十毫米上下,山洪到渠首两个钟头。”沙棠说,“渠首那扇闸门老了,螺杆锈死,抬不起来。得提前一天拆了闸门,换叠梁。”
帐篷里静了一静。
“你怎么知道螺杆锈死?”裴铮问。
“摸过。”
“摸过?”
“上个月去看水位,手按在闸门上,里头是死的。螺杆折了半截,卡死在轴套里。现在起闸,起一半就咬住,水一冲,从闸底掏空。”
裴铮没出声。
帘子外头,苏蔓听见纸页翻动。
“你说得对。”裴铮说,“我上回试闸,是卡住了。我当是缺油。”
“缺油是皮面上的事。”沙棠说,“芯子断了。”
苏蔓退到渠埂上,站了很久。
系统:“【预言卡】未消耗,退回返一百。现存积分:四。”
“不退了。”苏蔓说。
三天后,雨来了。
雨比报的大,下了一整夜。上游山洪压下来,渠首水位涨了两米,全连上了渠。裴铮提前一天换了叠梁。叠梁是沙棠带人做的:杨树杆子扎苇席,十七块,一块两米。
水到渠首,叠梁一块一块压下去,把水顶住了。
渠保住了。
第二天,师部通报表扬。头一行裴铮,第二行三连,第三行写“育苗点临时工沙棠”。
苏蔓站在人群后头。她把那张预言卡丢进了渠里。
第二件,是【送子符】。
她攒了一个月,送药、缝衣、帮厨,攒到二百八十。
“不够。”系统说,“八百。”
“先欠着。”
“不可欠。可选分期:‘半符’,四百,功效减半,需置于目标枕下七夜。”
“四百也没有。”
“可选任务:‘接近目标,取一件贴身物’,奖励一百五。”
苏蔓去了区指挥部。
裴铮不在。帐篷里一张行军床,一床军被,一个搪瓷缸,一摞图纸。
她挨到床边,才看见枕下压着一副线手套,线织的,指头磨破两处。
她伸手。
手还没碰到,帘子响了。
“苏卫生员。”
沙棠站在门口,提一只篮子,篮里是刚摘的沙棘果。
苏蔓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
“我来送药。”她说。
“他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苏蔓笑了一下,“药搁桌上。”
她走到桌边,放下一个小纸包,转身要走。
“苏卫生员。”沙棠叫住她,“你手里攥的什么?”
苏蔓的手在背后收紧:“没什么。”
“一张符。”沙棠往前走一步,“黄纸,朱砂,画的是个娃娃。”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你怎么……”
“我看得见。”沙棠把篮子放在桌上,“放下。那东西不能用。”
“你凭什么管我?”
“这张符落不到裴铮身上,它只吃你。”沙棠看着她,“它让一个人怀上孩子,就得拿另一个人的命去填。你不知道?”
苏蔓嘴唇发抖。
“我知道。”声音很低,“我知道。可我有啥办法?”
“你有办法。”沙棠说,“你有一双手。会打针,会包扎,会认药。这在连里叫手艺,不是白搭。”
苏蔓看着她,眼圈红了。
她把符从背后拿出来。黄纸在手里抖,朱砂娃娃歪着嘴,像在哭。
沙棠伸手,把符拿过来。
符在她掌心烧了。
不是火。一股黄气从纸里往外冒,气一散,纸就焦了。焦纸落地,成了一小撮灰。
沙棠手心烫出一个印子,圆圆的,像一枚铜钱。
同一刻,苏蔓听见系统发出一声尖响。
“警告!外力干预!【送子符】已销毁!扣罚五百!当前积分负二百二十!进入债务状态,任务失败执行抹除!”
苏蔓跪坐下去。
沙棠拍掉手心的灰。
“起来。”她说,“地上凉。”
苏蔓没起。她抱着膝盖,肩膀抖。
“我不想死。”她说,“我真不想死。”
沙棠蹲下,跟她一样高。
“谁要你死?”
“它。”苏蔓抬头,眼里全是水,“它说七天之内我得跟裴铮领证,不然就把我抹了。它说得出做得到。上回有个女的,任务没成,第二天人就没了。医院查不出来,写的是心脏骤停。”
沙棠看着她。
苏蔓身子里那个东西在响,一遍一遍,像虫在壳里爬。
“它怎么到你身上的?”
“不知道。”苏蔓说,“下乡那天,我在火车上睡了一觉,醒了就听见它说话。它说能让我回上海,能让我嫁个好人家,能让我这辈子不再啃玉米面。”
沙棠把手放在她肩上。
“你听我说。”她说,“那东西不给你好日子,它拿你的日子去换。它给多少,最后都要收回去。”
苏蔓抬头。
“那我现在咋办?”
“把耳朵闭上。”沙棠说,“别听它。”
苏蔓扯了扯嘴角:“闭不上。它就住在我脑子里。”
沙棠站起来。
“那就摘出来。”
苏蔓愣住。
沙棠盯着她的头顶,盯了很久。灵识里,苏蔓身上绕着团黑气,盘在胸口,一头扎进心口,一头钻进脑子。那东西有壳,有节,像一只伏着的蝉。
要摘它,得有人按住苏蔓,得有人在旁边守着,还得有一根能引的东西。
她想到渠首那十七块杨木叠梁。
杨树杆子,还是活的。
第七章 渠首的雷
摘虫这件事,沙棠先去跟杨老爹说了。
杨老爹听完,烟锅在鞋底上磕了半天,磕出一地灰。
“那东西会挣。人要抽过去。”
“我知道。”
“知道还干?”
“她二十二。”沙棠说,“她要是死了,连里报个心脏骤停,谁都不晓得为啥。”
杨老爹看她很久,把烟锅别回腰上:“心太软,命就短。要人搭手你就吭声,三连的老兵还没死绝。”
动手定在初八。
初八全连去团部听报告,连里只剩值班的、烧火的、看苗圃的。渠首空着。
沙棠提前一个时辰到。十七块叠梁拆下来,摆在渠边的沙地上,围成一个圈。杨树杆子还是活的,剥开皮,里头的木质白生生的,带着水气。
苏蔓到时,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昨晚它说,它知道你要干啥。”她站在圈外,不敢进,“它说你要是动它,它就烧了我的脑子。”
“它烧不了。”沙棠说,“它自己都快饿死了。”
苏蔓走进圈,坐下。
沙棠让她坐在正中,后背抵一块叠梁,两手搁在膝上。
“不管听见啥,别动。”沙棠说,“别睁眼。”
“它会说话。”
“它说话,你当刮风。”
沙棠坐在她对面,掌心贴住沙。
渠首的沙底下,杨树的根还连着。叠梁是活的,根没断,能引。
灵识出去。
黑气盘在苏蔓胸口,盘得死紧。沙棠顺着杨树根,把灵识抽成一根细线,从苏蔓脚底进去,往上走。
黑气察觉了。
它一缩,缩进苏蔓心口。
苏蔓的身子一抽,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动静。
“别动。”沙棠说。
黑气在心口翻,像被踩了尾的蛇。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系统,是个老人,慢,软:“姑娘,放我一条路。我给你个好人家。几十年的修行,你不想做人上人?”
沙棠不理。
线缠住黑气一头,往外拽。
黑气一挣。
渠首的天翻了脸。
风停了。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低,云里滚着光。
沙棠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她说。
头一道雷落在渠首沙梁上。
梁上有一丛老沙棘,雷下去,那丛沙棘炸成一团火。
苏蔓尖叫,眼睛睁开。
“闭眼!”
第二道雷落在圈外三丈,把沙地劈开一条沟。
沙棠的手在抖。鼻血又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上。
黑气被拽出一半。半尺长,黑得发亮,蜷着,像一只蝉,背上一条金线。
“再拽。”沙棠说。
第三道雷下来了。
这一刀冲她来。
沙棠往前一伏,整个人盖在苏蔓身上,把她压在底下。
雷落在她背上。
衣裳烧了,背上的皮裂开,人往前扑,扑进沙里。
黑气脱手,缩回苏蔓胸口。
苏蔓哭起来:“别弄了!别弄了!”
沙棠从沙里抬头。嘴角有血,背上冒烟。
“还差一点。”她说。
“不要了!”
“差一点。”
沙棠把手重新按进沙。
这一回她没用线。她把整个灵识压下去,压进苏蔓身子里,压到黑气的壳上。
壳里的声音变了,变尖:“你会死!”
“我死不了。”沙棠说,“我是树。”
她一口咬住那层壳。
不是用嘴。灵识化成一排沙棘刺,扎进壳里,往里一绞。
黑气里传出一声细响,轻得像有人在远处捏碎了一只薄壳蛋。
然后就散了。
散成一片黑灰,从苏蔓七窍里飘出来,飘到半空,被风一卷,没了。
苏蔓昏过去。
沙棠趴在沙上,看天。
云散了。天蓝得发白。
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手在沙里抓了一把,抓到一截杨树根。
“活了。”她对那截根说。
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是在卫生所。
炕烧得热,身上压两床被子,背上缠着纱布。康医生坐在桌边写病历,字写得慢。
“醒了?”他抬头,“你这条命,自己捡回来的。”
“苏蔓呢?”
“隔壁。发烧,说胡话。打了退烧针,睡了。”
沙棠想坐,背上一疼,又倒回去。
“你背上这一块,不像摔的,也不像烧的——倒像雷劈出来的。”康医生顿了顿,“沙棠,你不是人吧?”
沙棠看着房顶。
“我是。”
康医生把断腿眼镜扶正:“成。你说是,那便是。”
他起身,走到床边,把一个搪瓷缸搁在她枕边。
“裴参谋送来的。他守了你两天两夜,今早让团部叫走了。走前交代,你醒了别乱动。”
沙棠侧过头。
缸里是面。
白面条,卧一个荷包蛋,汤上浮着几片葱花。细面金贵,师部后勤按月调,一人半斤,伤员才舍得多抓一把。
她把缸捧起来。
面还温。
她吃一口。汤咸,有猪油香。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缸里,落在面上。她抹一把,接着吃。
门帘响了一下。
裴铮站在门口,军装上带着风尘。
他看着她捧缸的样子,没进来。
“面好吃吗?”
沙棠嘴里含着面,点头。
“我搁了两个蛋。”裴铮说,“伙房老李讲,受伤的人得吃蛋。”
“一个。”
“另一个在底下。你翻翻。”
沙棠用筷子一翻,底下真还卧着一个。
她笑了。一笑扯到背上的伤,又疼得皱眉。
裴铮进来,坐在床边小凳上。
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蔓身子里那玩意,究竟是什么?”
沙棠把筷子放下。
“你看见了?”
“我看见天上有雷,看见渠首沙地上一圈烧黑的印子,看见你背上的伤不是摔的。”裴铮说,“我还看见苏蔓退了烧,眼睛清亮了。”
沙棠低下头。
“一条虫。”她说,“靠吃人的气运活着。”
“弄死了?”
“散了。”
裴铮沉默很久。手搁在膝上,指头动了一下。
“沙棠。”
“嗯。”
“我这条命,值你这么拼?”
沙棠抬头。
“不为你是谁。”她说,“她也是条命。”
裴铮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你算人吗?”
屋里静下来。外头起风,风推着门帘,一下,一下。
沙棠把手放在被子上。
“我是沙棘。”她说,“风口上那棵老树底下的苗。二十八年。”
第八章 我早知道
裴铮脸上没有惊讶。他坐在凳上,把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
“我知道。”
沙棠愣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头一面。”裴铮说,“你赤脚走了十八里沙路。黑石滩的沙,晌午能烫熟鸡蛋,人踩上去得跳着走。你走得稳,脚底板连个泡都没有。”
沙棠低头看脚。
“还有,”裴铮说,“你在苗圃说话,苗往你那边偏。你走过渠埂,埂上的草会直起来。你流血,血是淡的,有股青草味。”
他停了停。
“我不傻。修了六年渠,看土,看水,看风。你这身骨头,跟黑石滩的土是一个出处。”
沙棠把手缩进被子。
“那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不是人。”
裴铮看着她,眼睛很静。
“我怕的东西多了。”他说,“怕雷,怕炸,怕底下的人拉不上来。我没怕过一棵树。”
屋里静了很久。
沙棠把被子往上提,盖住半张脸。
“裴铮。”
“嗯。”
“你坐下。”
“我坐着。”
“坐近点。”
裴铮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沙棠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腰侧。
隔着军装,她摸到那团铁气。它贴在皮底下,硬,冷,像埋着一枚没化开的冰碴。
“这儿疼?”
“阴天疼。”
“我给你治。”
裴铮把她的手拿开。
“治不好。”他说,“总院的单子我看过。三年前的事,弹片削掉半块肝,伤着经脉。医生说,这辈子就这样。”
“医生说的是人。”沙棠说,“我是树。”
裴铮看着她。
“沙棠,你别拿报恩来抵……”
“不是报恩。”沙棠打断,“报恩的话,送你一个月果子就够了。”
裴铮没说话。
沙棠把手放回去。
“我治你,要花三年修为。”她说,“三年,我还种得动树,只是种得慢。你要是觉着欠我,就给我上户口,让我在育苗点干到老。”
裴铮喉结动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低下头笑了。笑得很轻,肩膀抖了一下。
“沙棠,”他开口,又停住,“你这人,真是拿你没法子……”
后半句没说。
沙棠闭上眼。
灵识顺掌心进去,进到那团铁气里。铁器是一块弹片,边上长满肉,肉把弹片裹住,裹得死。她不硬撬,先拿灵气把裹着的肉一点点润开。
润开的时候,裴铮的身子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有一点。”他说,“像拿针挑。”
“那就对了。”
沙棠把弹片四周的经脉一根一根接上。接一根,修为薄一层。修为从她身上一层一层退下去,像有人从树心里往外抽水,叶子落得无声无息。
最后一根接上,弹片松了。
松的那一下,裴铮腰上冒出一股热气,热气冲上来,他闷哼一声,额头全是汗。
沙棠把手收回来。
手在抖,指尖发青。
“成了。”
“成了?”
“那块东西不堵了。它还在里头,可不挡路了。”沙棠喘一口气,“往后阴天不疼了。”
裴铮撑起身,手掌按在腰眼上,按了半晌,抬头看她。
“沙棠。”
“嗯。”
“你说的三年,是三年,还是三十年?”
沙棠没答。
裴铮看着她,眼睛红了。
“你骗我。”
“没骗你。”沙棠说,“是三年。我算过。”
她算过。剩下的修为不到三十年,给出去三年,还剩二十来年。剩下的年头,够她在这滩上再栽三十年树。
裴铮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在外头吹了一会儿风。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结婚报告。”他说,“上午在团部领的。本来想等你醒了再填。”
沙棠看那张纸。油印的,格子很小,姓名、籍贯、家庭成分、本人政治表现。
“我不会填。”
“我填。”裴铮把纸放桌上,拿一支钢笔,“姓名,沙棠。籍贯,黑石滩。家庭成分……”
“这一栏,写什么?”
“写树。”
裴铮抬头。
“你认真的?”
“写林业工人。”沙棠说,“母树是林业上的。”
裴铮垂下眼,笔尖落下去,四个字:林业工人。
写完,把笔放下。
“沙棠,我把话说白。”他说,“我三十二,大你十三。身上有伤,脾气不好,常年泡在工地,一年半年不着家。我这辈子,多半就这样——修渠,种树,守着这片沙。”
他看着她。
“你跟我,就是守一辈子沙。想清楚。”
沙棠掀开被子,坐起来。背上的伤扯了一下,她皱眉,还是坐直了。
“裴铮。”她说,“我在这滩上扎了二十八年根。沙以外的东西,我没见过。守沙这活,我熟。”
裴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报告叠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成。”他说,“明儿上团部,把章盖了。”
第九章 开闸
开闸定在十一月初八。
黑石渠从渠首到三连十九里。师部来人,团部来人,三连停工,全连站上渠埂。埂上插红旗,喇叭里唱《东方红》,唱一句被风扯断一句。
裴铮站在闸台上,手里一个铁皮喇叭。
沙棠穿一件新军绿棉袄,大了一号,袖口长出一截,是裴铮从后勤领的。
“腿抖不抖?”杨老爹站她旁边,烟叼在嘴里,没点。
“不抖。”
“我抖。”杨老爹说,“这条渠修了三年。头一年挖,第二年塌,第三年才见底。今儿要是开不了闸,我这把老骨头就埋这儿。”
沙棠看着闸门。
闸门新换的,螺杆是师部机械厂车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忽然有个声音钻进她耳朵。
很轻,很远,从地底下往上来。
她蹲下,手心贴在渠埂上。
沙里有话。
水声没有,草声也没有,只剩风。三百里外的山口,风打着旋,旋越转越大,正朝这边压。
沙棠站起来。
“裴铮!”
裴铮在擂台上回头。
“西边起风了。”她喊,“大风,半个钟头就到。”
渠埂上静了一瞬。师部来的人仰头看天。
天蓝得干净,一片云都没有。
“哪来的风?”有人笑,“这天上连只鸟都没有。”
裴铮下了擂台,走到她面前。
“多大?”
“比五八年那场小,比上个月那场大。”沙棠说,“风头正对渠首。渠首的沙梁还没栽满,一刮就起沙。沙进了渠,这渠就废。”
裴铮回头看。
渠首沙梁光秃秃的,上个月才栽的梭梭,苗不到半尺。
“多久?”
“半个钟头。”
裴铮把铁皮喇叭往马连长怀里一塞。
“全连上渠首!苇席、草袋,都扛上去!女的撤,男的上!”
人动了。
沙棠没撤。
她跑上渠首沙梁,蹲下,手插进沙里。
梁上一片新栽的梭梭,根只有一拃。她把灵识压下去,压进那些细根。
根开始长。
长得不慢,是往四面八方挣。一根分两根,两根分四根,扎进沙里,织成网。
鼻血流下来了。
风到了。
西边掀起一条黄线,贴着天边。黄线越抬越高,越积越厚,最后成了一堵墙。
墙撞上渠首。
苇席翻,草袋飞,人抱着脑袋蹲在渠埂底下。风里裹着沙,沙抽在脸上像刀割。
裴铮抓着木桩,眯眼往前看。
他看见沙棠。
她立在沙梁上,棉袄被风压得贴住身子。她没蹲,也没躲,两手插在沙里,头发被吹得笔直。
风到她跟前,分了两股,从她两侧绕过去。
也不全是绕。是她脚下那片沙不吃劲。
那片沙被根织死了。风刮走浮沙,底下的沙纹丝不动。
一炷香的工夫,风过去了。
天亮回来。
渠埂上的人一个个起身,拍身上的沙。
渠首的沙梁还在。
梁上那片梭梭被刮得只剩半截,根还攥着沙。
马连长跑上渠首,看着那片梁,半天说不出话。
“裴参谋,”他回头,“这……这咋回事?”
裴铮站在梁下,看着沙棠。
沙棠的手还插在沙里。脸白,鼻血把前襟染了一片。棉袄后背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露出来的不是皮,是一层褐色树皮,裂着竖纹。
风把她最后一层遮掩也掀了。
全连都看见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树……”有人压低嗓子,“她是棵树。”
她把手从沙里拔出来。
站直了,看着渠埂上那些人。她认得他们:马连长、小吴、司务长、炊事班老李、育苗点的杨老爹。她给他们栽过苗,送过果,给他们的娃缝过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老政委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旧军大衣披在肩上,他抬头看沙棠,看了半天。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他说。
渠埂上没人出声,风从人缝里穿过去。
沙棠忽然笑了。
“政委,”她说,“我民国三十六年落的地,那规矩立在我后头。”
老政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胡子抖。
“早两年,早两年。”他说,“早两年,就不算顶风作案。”
他转身,对着全连,拐杖往地上一顿。
渠埂上的人还站着。有人把手里的铁锹攥紧,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老政委把拐杖又顿了一下:“都愣着干什么!开闸!”
闸门抬起来的时候,铁链在轴上磨出一串火星。
闸门抬起来。
水从渠首涌进来,黄澄澄的,顺着十九里渠道往下跑。跑到哪儿,渠埂上就有人喊。
水到三连,天快黑了。
三连地窝子前头,那片种了三年没出苗的沙地,水漫上去,沙面一寸一寸变深,变成褐色。
杨老爹蹲在渠埂上,看着水从自家地里漫过去,眼泪掉在烟锅上。
“活了。”他说,“活了。”
那天夜里,团部写了一份材料报到师部。
材料上写:黑石渠通水,三连群众自发抢险,沙棘林起到关键作用。建议全垦区推广沙棘固沙。
材料上没有一个字提树精。
第十章 开花
第二年开春,黑石滩落了三次雨。
头一场雨后,渠埂上生了草。第二场雨后,草里钻出苗。第三场雨后,沙梁上那半截梭梭从根上抽了新枝。
沙棠背上的伤收了口,留下一块疤,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还在育苗点种树。育苗点从二百七十亩扩到八百亩,添了六个工,里头有一个是苏蔓。
苏蔓辞了卫生所的活,要来育苗点。头一天来,她站在苗圃门口,穿旧工装,头发剪到耳根。
“我来种树。”她说。
杨老爹看了她一眼,把铁锹递过去:“会挖坑?”
“不会。”
“那就学。”
苏蔓接过锹,蹲下挖。挖得慢,半个钟头才挖出一个像样的坑,手上起了两个泡。第二天泡破了,她拿布条一缠,接着挖。一个月后,她挖的坑能跟旁人齐整,只是慢半拍。她不再提上海,也不提回城。
沙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这么握。”她把苏蔓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重新按在锹柄上,“掌心留空,虎口使劲。”
苏蔓低着头,眼泪落在沙上。
“对不起。”
“对不起啥?”
“我干过糊涂事。”苏蔓说,“渠边我装过摔,你门口我堵过裴参谋,还攒钱买过一张符,想偷偷塞他枕头底下。”
沙棠把她的手摆正。
“我知道。”她说,“我换的。”
苏蔓抬头。
“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沙棠说,“你那会儿脑子里住着一条虫。”
苏蔓笑了一下,眼泪跟着下来。
“沙棠,”她说,“你这人,真怪。”
“我不是人。”
“我知道。”苏蔓抹了把脸,“你是树。树好。”
赵小环开春的时候被遣回上海。种子的事是司务长清库查出来的——她第二回进库房,被堵了个正着。
走的那天没人送。沙棠从连部过,塞给她两个玉米面饽饽。
“你为什么帮我?”赵小环问。
“你不坏。”沙棠说,“就是馋。”
车来了。她上车,坐最后一排,脸朝窗外。车走的时候,沙棠看见她把脸贴在玻璃上,一直看。
四月底,康医生给裴铮复查。
抽血,拍片,折腾两天。康医生把片子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怪了。”
“怎么怪?”
“弹片还在,可周围的肉长好了,路通了。”他把片子放下,“老裴,这话你担着——按这张片子,你那毛病算好。要娃,有指望。”
裴铮捏着那张片子出了卫生队的门,在台阶上立住,半天没挪脚。
太阳晒得后背发暖。他摸了摸腰。那块地方,整个冬天没疼过。
他走回育苗点。
沙棠在苗床边浇水。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上,胳膊是晒出来的麦色。
裴铮绕到她背后,立着,没出声。
“沙棠。”
“嗯。”
“康医生说我好了。”
水瓢停了一下,又接着浇。
“我知道。”
“你早知道?”
“经脉是我接的,我还能不知道?”她把瓢放下,直起腰,“不过得养。养一年,别扛重的,别熬夜,别老蹲在渠上不吃饭。”
裴铮看着她。
“沙棠。”
“嗯。”
“过来。”
沙棠走过去。
裴铮伸手,把她揽住。
抱得紧。她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稳。
“谢了。”他说。
沙棠把脸埋在他肩窝。
“谢啥。”她说,“你是我男人。”
裴铮笑了,笑得胸口发颤。
“谁教你说的?”
“杨老爹。”
“他教你?”
“他说,男人成了你的男人,就得这么叫。”
裴铮抱得更紧。
那天擦黑,育苗点的苗床边,苏蔓蹲着拔草。抬头看见两个人抱着,愣了一下,低下头接着拔。
拔着拔着,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天边来,又像从她自己身子里来。
“宿主。”
苏蔓的手停住。
“本系统电量不足。最后播报:任务终止,气运归零。本系统……申请关机。”
苏蔓看着手里那把草。
“准了。”她说。
声音就断了。
再也没有了。
尾声 一棵树的事
后来很多年,黑石滩的林子连成一片。
沙棘、梭梭、花棒、沙拐枣,从渠首一直铺到风口,把流沙挡在外头。垦区人给这条带子起了个名,叫“绿墙”。墙里头三万亩地,种麦子,种玉米,种苜蓿。
渠首立了一块水泥碑,碑上刻着通水的日子和三个连的名字,没有刻树。杨老爹活到九十一。死的前一天,他还在渠埂上转。手里攥着一把沙棘果,果皮都捏烂了。
苏蔓后来做了育苗站站长,一辈子没结婚。她带出的苗栽遍垦区。每年秋天,她摘一把沙棘果摆在育苗点的窗台上,搁七夜,再收走。
裴铮干了二十年水利工程师。退了休,还是每天上渠走一圈。
沙棠给他生了个女儿,小名果果。
果果满六岁那年,缠着她爹上渠首看水。走到沙梁上,她瞧见一株老沙棘,主干粗得像大人的小腿,皮裂成一道道竖纹。
“爹,”果果问,“这树几岁了?”
裴铮蹲下来,手掌贴住树皮。
“比你妈大。”
“我妈几岁?”
“你妈……三十几。”
果果眼睛睁圆了:“我妈是树?”
裴铮笑了。
“你妈是树。”
果果绕着树走了一圈,伸手去摸树干上的刺。
“那我是啥?”
裴铮把她抱起来,搁在自己肩上。
“你是树上结的果。”
“果子里有啥?”
“有你妈。”
果果坐在他肩上,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也种树。”
“为啥?”
“我妈是树,我也得是树。”她说,“不然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多冷清。”
裴铮抬头看天。
天蓝。风从西边来,沙棘枝条沙沙响。
老沙棘的根底下,冒出一棵新苗。一尺高,叶子嫩绿,在风里晃。
那是当年母树被雷劈开的桩上,长出来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