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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2:40

一

我爸走的那晚,我在给别人的爸守夜。

我妹一点多打来电话,说爸醒了,问了三次几点。头一回她拿手机给他看,第二回她开口告诉他。第三回他又问几点,她问:“你是不是等我哥?”

我问:“爸怎么说?”

“他说你要是忙,就明早。”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床上的老爷子刚睡着,手指还勾着我的袖口。他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边角翘起来,沾了点灰。我来他家做夜班快半年了,他醒来屋里一黑,就伸手往床边摸。摸到有人,他能接着睡。

“那你帮我问问爸,”我说,“腌萝卜要切丝还是切片?”

电话里窸窸窣窣的。我妹把手机放在床上,问了一遍。我听见我爸咳了两声,然后说:“丝。你哥小时候也吃丝。”

我在电话这头说了声知道了。他没听清,又问我妹:“他几点的车?”

那时候我还没买票。

挂了电话,我轻轻把袖口抽出来。抽到一半,他手指还勾着,我没敢用力,等了一会儿,他自己松开了。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走到门口,又回来。我打开叫车软件看了一眼,走高速,快的话五点前能到。我给老爷子的儿子发了条消息,问他今晚能不能早点来接班。

他回得很快,说尽量,问我家里是不是有急事。

我盯着那个“急”字看了一会儿,回他:“也行,您还是按原来的时间来。”

我脱了外套,搭回椅背。

然后我买了早上六点十二分的票。

二

票买好,我把订单截给我妹。她没回。我又给她点了一份粥和两个包子,约的早上六点半送到医院。点完才想起来,我不知道她如今还吃不吃肉馅。上次在医院楼下,我给她买了一个,她扒开皮,只把里面那团肉吃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挑。她说皮留给爸泡汤,他嘴里没味儿。

我想在订单里加一份白粥,店家还没开门,改不了。我就给她发:那俩包子都是你的。

床上的老爷子翻了个身,叫小林——他儿子。我凑过去问他喝不喝水。他说不要,过了一会儿,把手伸出被子,说你要走就走,坐那儿叹什么气。

我才知道他醒了有一阵了。

他这个人白天能给自己泡茶,到了晚上有时却认不得自己的屋。有一回我去厨房洗杯子,他开门下了楼,和一楼的住户说他要回家。我穿着拖鞋追到路口,他还怪我拿了他的钥匙。

我跟他说:“我不走。您儿子五点半到。”

他说:“你让他也别来。”

我把水杯放回去,挨着床坐。他用脚蹬了蹬被子,嫌脚底下压得紧。我把被角抻开。他又蹬了一下,我才发现他脚上还穿着袜子,就问要不要脱。他自己够不到脚,一听我要帮忙,马上又说穿着挺好。

我爸也这样。头一回在医院给他洗脚,我刚捞起他的裤腿,他就急着要自己来。

住院以后,他头发长了,叫我拿那把剪刀来。我说楼下就有理发店,下次我带推子。他当时挺高兴,问我会使吗。我说会,老爷子的耳朵边都是我推的。我爸就摸摸自己的耳朵,说那你下回来,先给我照照后头有几根白的。

推子在我包里,充满了电。是我上夜班之前装进去的。

我原本答应星期天回去给他剪。那天小林临时有事,问我能不能补半天,价钱照一整晚算。我就跟我爸说改到下礼拜,反正剪头什么时候剪都行。爸问我几点给老爷子剪。我说人家前天刚剪过。爸就在视频里把脸转过来,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拨,让我看看他还能等几天。

我说能等。他说好,把手放下了。

后来我妹给我发了张照片。爸坐在阳台上,领口围着一条洗脸巾,头发湿了一半。她说爸早上起来自己洗了头,说我来剪的话,用不着再洗一遍。她原本要给他吹干,拍照那会儿他把吹风机抢过去了,电线够不到插座,他还在叫她拿个拖线板。照片底下,我回了个表情,是个捂嘴笑的小人。

三

三点四十,老爷子又醒了。这回他认得我,问我爸住哪家医院。我给他报了县医院的名字,他想了一阵,说他年轻时去过,医院后头有个卖烧饼的,三毛钱一个,油纸揭开来都是香的。我说医院早搬到城南了。他哼了一声,说那我不知道。

他说完睡着了。我没睡,给我妹打了个电话。头一遍没人接。我没敢打第二遍,怕她好容易眯一会儿。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快暗下去的时候,用手指碰一下。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响了一阵,又没了。

四点多,我妹回了条语音,说刚才医生来过,她腾不出手。她说得快,后头还有人在叫她。我点开详情,上面只有七秒。我听了三遍,开头都是“医生刚来过”。

我给她回:“爸现在醒着吗?”

她没回。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老爷子这回睡得实,手垂在被子外面。我把他胳膊抬进去,手才摸到床单,他就叫了一声小林。我弯下腰,等他还有什么要说。他慢慢把脸转进枕头里,没再出声。

四

差十分五点,我给小林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哪儿了。

五点二十三分,门锁响了。小林进来,裤脚上沾着一点灰,手里提着两杯豆浆。他停车时才看见我快五点发的那条消息,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他怕我有事,早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了,刚才在车上没顾上看。

我说还赶得上车。他问我去哪儿,我这才告诉他,我爸在县医院。

“你咋没说?”他把自己手上那杯插了吸管的豆浆递给我,递到一半又缩回去,换了另一杯,“我两点多就醒了,还起来上了趟厕所。”

我把豆浆接过来。杯子烫手,我换了一只手。我没告诉他我也醒着。

交班的时候,老爷子被我俩吵醒了。他眯着眼认了认来人,说小林,你怎么才到。小林蹲下去,说昨天不是你叫我多睡一会儿吗。老爷子哼了一声,把被子往他那边一掀,让儿子看看袜子是不是一只高一只低。

我出去换鞋,豆浆忘在了鞋柜上。小林追出来送给我,说要不要他开车送我到车站。我从这儿过去倒一趟公交就能到,正想这么说,突然伸手拦住快合上的电梯门。

“行。”我说,“烦您送我一趟。”

他拿了钥匙,进去和他爸说一声。老爷子的耳朵有点背,隔着门都听得见小林在里面喊:“我送小周去车站,二十分钟就回来,你听见没有?”

老爷子说:“六点前能回来?”

小林说差不多。老爷子想了想,叫他路上慢点。

车开过路口,我妹打来电话。她先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在去车站的路上,怎么了?她那边有推车走过,轮子响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哥,你慢慢来吧。”

我问她:“爸呢?”

小林把收音机关了。我妹又叫了我一声,后头说的那几个字,我听得很清楚。我听见自己的鞋底在脚垫上蹭了一下,听见后头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我却觉得脚底下发凉。低头才看见,那杯豆浆还没喝,叫我攥得从吸管口冒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那时车停在红灯前,斑马线上就一个推早点车的人。他在车尾挂了个小凳子,凳脚拖在地上,每走两步就弹一下。

我把手机拿下来,亮着的屏幕上是五点四十七。

小林问:“要掉头吗?”

我低头才发现,安全带已经被我解开了。掉头也来不及了。我把安全带重新扣上,说还去车站。

他把我送到进站口,我下了车,他又喊我。我回过头,他指了指他自己的领口。我低头一看,外套的拉链夹着里面的衬衣,露出一截蓝布。鞋柜门上有面镜子。我出门时停下来照过,以为自己收拾得还行。

我按着夹住的地方,往下拉了两次。越拉越紧。取票机前排着两个人,我把身份证递上去,机器说请放身份证,我又把四个口袋翻了一遍,身份证就在左手里。后头的人啧了一声。我就那么进了站。

五

车开以后,我给妹妹发了条消息,问爸什么时候走的。她回,四十左右。我打开地图,从老爷子家到县医院,显示夜间最快两小时四十分钟。我又去翻我给小林发消息的时间。

我一直记得是一点三十六。翻记录,是一点三十九。差三分钟,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一直记成三十六。

我把这两个数算了一遍,过一会儿,又算了一遍。

上个月我也是这么算的。那天半夜接到她电话,我叫醒雇主一家,花四百多拼了个车回县里。到医院时我爸已经缓过来了,坐在病床上盯着早饭车,隔老远问人家包子多少钱。我把打车的事瞒了半天,还是被我妹说漏了嘴。

我爸听完脸一沉:“四百多够我吃多少包子了?你挣钱这么容易?”

我那天本来挺高兴,叫他这句话堵得也没好气,说你的包子你自己买,我出去抽根烟。

我在医院外头的台阶上坐到太阳出来。我妹发消息叫我回去喝粥,说爸刚才还问护士,家属在这儿坐一晚上要不要也算一张床位。

我回去时,爸已经把包子掰开了。他还在生我的气,把大半个推给我,眼睛盯着病房门口,问那司机回去是不是还得自己付高速费。我说我哪知道。他说你下回坐火车,给我打个电话,等俩钟头的事。

那天他又在医院住了六天。出院回家,他连床底下那箱旧插座都想收拾。要是有人在那时候告诉我,他下一次问几点,真等不了俩钟头,我大概还会把箱子抢下来,叫他少动弹,晚上我回来弄。

邻座是个带孩子的女人。小孩吃完饼干,问还有多久到。女人说你再睡一会儿,我到了叫你。小孩说你上次就没叫我,我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什么都没看见。女人笑了一下,说那你别睡了,坐窗边看。

我和他们换了位置。小孩趴在窗前,一到隧道就看见玻璃上自己的脸,乐得拿手拍。女人把饼干袋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我摆摆手。她以为我嫌甜,后来又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我一会儿有人送饭。说完我想起来,送饭的是我点的,早过了约好的时间。

外卖的照片在订单里。两个包子一碗粥,拴在一层薄塑料袋里,放在护士站边上的柜子上。送餐的人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上车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直没打开。

我把照片发给我妹,问她东西找到了吗。

她回了个“嗯”。

那时我真想跟她说,你先吃一口。可我对着那一个“嗯”看半天,想起她这一夜跟我说得最重的一句,是一点多叫我回来。

出了县城的车站,我在站台上等了八分钟的公交。外套兜里那罐萝卜沉甸甸的。爸说医院的粥没味,我上回回家就从坛子里捞了一条,装在包里。早上在老爷子家换鞋时,我怕罐子在包里磕到推子,就揣进了兜里。

司机开门,我迈了一步,又退下来让后面的人先上。前头路口有几辆空出租,我在路边站了半天,等下一班公交。

我妹坐在住院楼楼下,抱着爸那件灰色棉袄。她脚边有个超市的大塑料袋,脸盆竖在里面,露出来一小半。她看见我先低头去够袋子,拎了一下没拎起来。盆里搁着我爸的杯子,叮当一声,她马上把手松开了,好像怕楼上听见。

我过去把包放下,问:“他后来还问时间没有?”

“问了。”

“你跟他说我坐六点十二的车了吗?”

她捏着棉袄的一粒扣子,好一会儿才说:“我跟他说你在路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住院楼的玻璃门一开一关,台阶前头扫得很干净,轮椅上下走久了,中间两道颜色浅些。我爸头一回坐轮椅进医院时,还嫌我推得慢,拿脚点地帮忙使劲。我妹站在门边扶着门,叫他把脚搁好,人家后头都在看。他真把脚抬起来了,等过了门又拿脚点地,说这样他自己也能刹住。

我说:“你要是告诉我他真的想我回来……”

我妹把棉袄翻过来,扣子从手里脱了出去。

“哥,我那晚就叫你回来了。”

楼里有人推门出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脚下碰到了那只塑料袋。里面的杯子又响了一下。这回我妹没伸手去扶。

六

到了医院,我陪妹妹上楼,去办还没办完的手续。病房里床单换了,床头的名字也取走了。医院的缴费票据放在一只透明文件袋里,妹妹从里面抽出需要的那两张,剩下的塞给我,让我找个地方收好。

走廊尽头有两把折叠椅,一把收着,一把摊在地上。妹妹说摊着的是她租的,要退到一楼。我弯腰去合,手指夹了一下。她也没看,嘴里说先提中间那根带子,底下两个脚往里拨。我照她说的弄,椅背上印着租用电话的位置磨白了一块。我来过几回,每回走之前都跟她说,你夜里争取睡会儿。到今天才知道她睡的是这么长的一把椅子。我拎起来时,它的下沿最多到我膝盖。

我问她,昨晚爸最后清醒的时候还说过什么。我妹说,叫她把椅子拉到床头来,她以为爸要喝水,拿了杯子过去。爸说你躺你的,我给你往里挪一点,你脑袋能挨着床沿,不用悬着。她说用不着,你别动。过了会儿,他果然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扯起来一点,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躺了一会儿。”她说,“我那时候也真困。”

票据里夹着一张我外甥的学费单。我捡起来递给她,她说你带回去给他吧,学校要家长签字。我问孩子这几天在哪儿。她说他奶奶那儿,顿了一下,又说算了,我下午去一趟。

我们去排队。队前有个男人拿着身份证回来插队,说刚才是他的位置。我妹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那人道了声谢。护士站边上有个人蹲在地上给手机充电,线不够长,他把插头拔了又插。

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爸昨晚还想发消息给你。”

我问她发的什么。

“他叫我给你打字。说你要是不忙,今晚回来一趟。”她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个角碎了,触一下亮一下。她说,“我打到‘你要是不忙’,他问几点了。我说快两点。他就叫我删了,说我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你白天还要睡觉。”

“我上的是夜班。”

“我跟他说了。他说你天天晚上上班,白天睡觉,比他倒班那时候还难熬。”

叫号叫到我们。我拿着两张单子走过去,又回来,从妹妹手里接过剩下那一张。窗口的人示意我从底下递,我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的是那张学费单。我妹把它换回来,跟窗口里的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办这个。

办完出来,她问我脸盆里那个杯子要不要留。我爸在杯把上缠了几圈白布条,说冬天摸着暖一点。布条沾了水,一层一层发灰,我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要给他换,他说别动,那是你妹妹拆了她家的旧围裙给我缠的,等我回家自己洗。

我说留。说完我把杯子拿出来,想放进自己的包。里面那只推子顶着包口,我把推子往下一按,按到了开关。嗡的一声,我妹转过脸来。

“你还真买了。”她说。

“我有现成的。”

我没告诉她,买推子原先是因为老爷子不爱出门理发。头一回给人推,我先拿自己后脑勺试,推了个缺口。我爸那几天跟我视频,看见了,就管我叫周师傅,说周师傅,等你手艺练好了再给我剪。我后来给老爷子剪过几回,都剪得挺齐。我一直没再给我爸看过。

妹妹在塑料袋里翻了翻,翻出一条小毛巾,递给我包杯子。我把布条也裹在里面,转过身去,终于跟她说:“我昨晚给人发了消息,问能不能早点交班。人家问我是不是有急事,我说还是照原来的时间。”

她听完,蹲下去重新把塑料袋的两个提手打了个结。

“我也想过再给你打一次。”她说,“爸说你买了票,叫我别一直催你。我就把手机给他看,说看,你儿子车票都买好了。”

我说:“我那时候其实已经把外套穿上了。”

说完我就知道这句没什么用。那件外套我穿了还不到两分钟。脱的时候我把右边袖子往里一拽,还带翻了椅背上的围巾。我捡起来,把围巾叠了两道,垫在老爷子的水杯底下,省得夜里搁回去的时候一碰就响。

我有空做完这些。我甚至等到票出了,才把叫车的页面关掉。

妹妹说:“走吧,哥。先回家。”

七

开门时,我妹下意识喊了声爸。

她喊得不响,喊完就进去找拖鞋。我提着袋子进去,先把爸那双从门口拨开。那是我妹新买给他的,鞋跟踩皱了,左脚那只鞋尖开着一点胶。我爸整天说要拿胶水粘,直到住院前一天,还把鞋摆在阳台上晒,说回来穿就不潮了。

冰箱上夹着一张我外甥画的画,画的是人坐高铁。车身上歪歪斜斜四个字,“舅舅专坐”。我爸在底下用圆珠笔又补了一个“慢”。他晚年写字手抖,那个慢字上半边挤在车轮里。我以前看见这张画,拍给我外甥,问你外公这是写的什么。他说妈妈念给我了,外公说舅舅坐慢点,慢慢回来。我说高铁是我想让它慢它就能慢的吗。他说那我给你画个慢的。

我取出爸的杯子,放到水池边。我妹过来,挽起袖子想把布条解下来洗。我伸手想拦,她看了我一眼,说:“洗干净了也能留。”

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我们两个一身。她关小一点,继续洗。我扶着杯把,让她把那几圈布拉开。最里面那圈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白,像刚撕下来的时候一样。

我们在屋里待到下午。我妹去里屋收拾父亲的衣服,翻出一条我小时候穿过的蓝裤子,大腿那里有两个烧出来的洞。她从门里探头问我还要不要。我让她扔了。她说,你上回也叫爸扔,他收进去的时候说,等你回来自己扔。

最后那条裤子被她叠起来,放在我手边。我坐在客厅里,把裤袋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只有半截铅笔头,圆的。我小时候爱拿小刀把铅笔削得很尖,他削得钝,写半天也不用再削。

妹妹从里屋出来时问我饿不饿。她那两个包子只吃了一个,剩下那个还在塑料袋里。我说我去买粥。她让我带两份白粥,说楼下那家认识咱爸,有时候卖完了也会给他留一点,你问问还有没有。

白粥买回来,我从外套兜里掏出那只玻璃罐。我拧开它,屋里有一股腌萝卜的酸味。我带的是整条。原来打算到了病房问爸要吃多少,从小厨房找把刀现切。

“爸这几天还吃得下这个吗?”我问。

“吃得下。”妹妹把两碗粥的盖子掀开,“昨天还问我你带了没有。”

我去找刀。厨房抽屉一拉,最上面就是那把剪刀。我爸拿旧布把两边的手柄都缠过,一边红,一边蓝。我妈走得早。家里就这一把好使的剪刀,他拿它剪过鱼、修过电线,还拿它给我剪过头发。我嫌剪得像狗啃的,请了半天假躲在家。第二天枕头底下多了五块钱,我拿去买了两盒摔炮,那个冬天我没再让他剪。

我拿它把萝卜夹住,剪了一下,剪不透,手上都是水。妹妹把菜刀递过来。我把萝卜放到板上,切了一片,又把那片转过来切丝。我切得挺久,她就坐在外头等。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她拌了拌,先喝了一口粥。我问咸不咸。她说你自己尝。我也夹了一筷子,那萝卜脆得很,在嘴里响了好几声。我又问她,你到底尝出咸淡没有。她摇了摇头,把我的碗往桌子里面挪了挪。

桌子那一头,爸常坐的那把椅子还斜着。椅背上搁着一件他穿旧了的毛衣。我坐下时顺手把那把椅子往里推,推到一半,想起他腿不好,扶着桌沿坐下的时候嫌地方窄。我把椅子拖回原样。

八

事情办完以后,我在老家多留了两天。小林发消息来,说夜班的账给我结了,他请同事帮忙顶着,问我下周哪天回来,提前打声招呼就行。我回他周一。他过会儿又发来一个转账,是那晚的三百。我看了一会儿,收了。

周一那天,我妹接孩子放学。我说自己走去站里,她说顺路,叫我在小区门口等。过了一会儿她骑电动车过来,我外甥坐在后座,抱着书包。我妹把车支好,领我上了去车站的公交,让孩子送我一站。他坐到我身边,问外公那件毛衣能不能给他。他说他衣柜里那格是空的。

我说你去问你妈,我没给你收着。

他说:“我问过了。我妈说等她有空洗一下。”

他到站前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见我妹正骑着车往这边赶。他冲着玻璃摆手,大概怕她看不见,又把书包举起来给她看。我隔着孩子的胳膊,也挥了下手。

车站里,我给妹妹打电话,问周六他们在不在家。她说下午孩子要练字,她想趁那会儿去剪个头发,约了好几回了。我说那我买上午的票,下午我送他去。她说还好几天呢,你忙你的,买来买去又得改签。我说我已经看好了。其实我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翻时刻表,差点又买成周六最早的一班,到县里才七点多,敲门得把孩子吵醒。我往下划了划,选了一张九点到的。

这回我先把票买了,再把时间告诉她。

晚上做夜班,小林出门前和我说,饭在锅里,老爷子今天胃口不好,问了两次几点,不知在等谁。他说自己要去把孩子接回来,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我看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楼下,再回房间,老爷子正摸床头。他摸到了表,对着窗户那点光看了会儿,问我六点过了吗。

我说过了,六点二十。他把表放回去,嗯了一声。

过了十来分钟,他又问小林什么时候到。桌上的菜放凉了,我拿去热。回来他已经摸到手机,在拨号那一栏按了三个数字,后头忘了,就把手机递给我。他说问一声就好,他要是忙,菜我先吃。

我拿过手机,说好。我找到小林的号码,按下去,把手机给老爷子放到耳边。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说:“爸,怎么了?”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吃饭了吗?”

我端起他的碗,把饭往里拢了拢。老爷子还握着手机,等那边回答。我把碗放回去,灶上那份留给小林的没端出来,先盖在锅里。

那天夜里,我把周六的车票又看了一遍。我妹回了我一条语音,说家里有粥,叫我到站直接回来,不用买早饭。语音已经放完了,我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她现在住自己家。出了车站,我该坐往东边去的车。

我回过神,老爷子没睡,坐在床边等我。我从包里把推子拿出来。上礼拜充的电,还有两格。他问我拿的什么。我说给您推推后头,长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我拿了条干毛巾围在他领口。推子响起来。他后脑勺的头发比上回白得多,我推得很慢。推到耳朵边上,他问:“几点了?”

我说:“还早。您先睡。”

他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推子还在响。窗外黑透了。我爸家在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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