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攻略进度条。
男友顾衍的进度是99%,死对头祁砚始终是负数。
我以为顾衍马上就会向我求婚,我曾经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他在我们的纪念日,把戒指戴在绿茶小师妹手上:
“攻略任务罢了,谁会真爱上一个NPC?”
伴随剧烈钝痛,顾衍头顶的数字旁,多出一行血红提示。
【任务完成度:99%。】
【目标剩余生命:72小时。】
顾衍官宣那晚,祁砚顶着-100的进度条踹开门。
他眼眶猩红,将防身匕首塞进我手里:
“杀了我,用我的命换你活下去。”
我看着那刺眼的-100,终于明白负数代表着什么。
1
第一次看见数字,是在十二岁那年。
父亲答应带我去看画展时,头顶的数字从二十升到三十,临时失约后又掉回十九。
母亲抱着我说永远爱我,那个数字停在八十八,直到她病逝也没变过。
同桌讨厌我时,数字只有三。
收到我送的生日礼物后,数字升到了十五。
数字随着亲近和疏远改变,我便把它当成了攻略进度。
只有祁砚是个例外。
十三岁初见,他头上写着负三,替我赶走欺负我的人后变成负十,后来更是一路下降。
嘴上越刻薄,数字降得越快。
我认定负数代表厌恶,便和他作对了十年。
顾衍出现后,这套推断显得更加可信。
初遇那天,他替我捡起散落的画稿,头顶是零。
相识一个月,数字涨到二十七。
确定关系时,数字跳到六十。
交往三年后,它终于到了九十九。
我因此忽略了顾衍近半年来的反常。
他会在约会途中接到小师妹沈棠的电话,丢下我赶去陪她。
也会把我熬了两夜完成的参展画稿送给沈棠,轻描淡写地说她急需一次入选机会。
“棠棠年纪小,又刚拜进老师门下。你都已经得过这么多奖了,这一次让给他怎么了?”
每次争执过后,顾衍又会抱着我哄。
“等她站稳脚跟,我会加倍补偿你。”
从前的顾衍也曾冒雨给我送药,也在我被质疑抄袭时拿出证据,陪我熬过最难的日子。
甜处太甜,人就容易把后来受的委屈当成代价。
纪念日那天,顾衍难得订了我最喜欢的餐厅,还让我穿得正式些。
看见他西装口袋里的首饰盒,我躲进洗手间补了三次妆。
包厢里坐满了共同好友,沈棠也在。
蛋糕送上来后,顾衍取出戒指,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
我刚伸出手,他却越过了我,牵起了沈棠。
戒指套进她无名指的那一刻,周围响起掌声。
沈棠红着眼看我。
“师姐,你别生气。师兄说,今天也是我们相识一周年。”
顾衍替她擦掉眼泪,语气带着纵容。
“我和棠棠公开恋情而已,她迟早要接受。”
有人小声问他,那我算什么。
顾衍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奖品。
“攻略任务而已,谁会真爱上一个NPC?”
胸口疼的发闷,我弯腰撑住桌沿。
顾衍头顶的数字开始跳动,旁边多出一行血红小字。
任务完成度99%,目标生命剩余72小时。
原来我看到的,从来都与爱无关。
2
杯子从手里滑落,碎片溅到顾衍鞋边。
他的第一反应是护住沈棠,随后才不耐地看向我。
“今天是棠棠的好日子,这么多人呢,别闹得太难看。”
疼痛让我说不出话,冷汗很快浸透后背。
沈棠摘下戒指递过来,眼泪先落了下来。
“师姐若喜欢,我还给你,反正师兄选谁,都该先问过师姐的意思。”
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惹得顾衍沉下脸。
“我给你买过三枚戒指,她只有这一枚,你还要抢?”
三枚戒指中,一枚是确定关系时买的银圈。
另外两枚还是我出的钱,当作顾衍参加画展的纪念礼物。
此刻到了他嘴里,倒全是成了他的恩赐。
朋友们也都劝我大度些。
“公开而已,顾衍最离不开的人仍然是你。”
“棠棠在网上受了那么多非议,给她一个名分也合理。”
两个月前,沈棠用我的画稿参赛,被人看出她以往的水平对不上。
顾衍让我出面认下代笔,还说这点名声对我无关紧要。
我拒绝后,他三天没回家,直到我主动认错,他才肯理我。
如今那些非议,竟成了他们伤害我的理由。
倒计时变成七十一小时五十分,我抬起头。
“顾衍,你刚才提到的任务,是什么意思?”
包厢里安静下来。
沈棠下意识抓住顾衍的衣袖。
顾衍只停了两秒,便笑出了声。
“朋友间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至于NPC,也是说你生活单调,除了画画和我,眼里看不到其他人。”
他走过来想抱我,胸前还别着沈棠送的领针。
半年前,我也送过他一枚亲手烧制的瓷质领针。
当时顾衍说舍不得戴。
后来我在沈棠的调色盘旁边找到了它,已经摔成了两半。
我受不了自己的心意被这样对待,去找顾衍对峙。
“我亲手给你做的领针,你就这样让你的小师妹弄坏了?”
那晚他抱着我保证,碎掉的只是东西,我们的感情永远不会变。
如今想来,他承诺时头顶的进度还涨了两点。
原来谎言也能推动任务。
我躲开他的手,拿起外套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衍的斥责声。
“棠棠为了今天准备了很久,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停下脚步。
“顾衍,今天也是我们恋爱四周年的纪念日。”
他愣了几秒。
沈棠忽然捂着手指喊疼,说戒指尺寸小了。
顾衍顾不上再看我,低头替她取戒指。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哄她:“乖,明天给你换新的。”
手机很快收到顾衍的信息。
【自己回去反省,想通了再向棠棠道歉。】
紧接着,共同好友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顾衍亲吻沈棠戴戒指的手。
配文只有四个字。
【余生是你】
倒计时还剩七十一小时。
3
回到与顾衍同住的公寓,我先联系了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医生只能建议我多休息。
胸口的疼却没有减轻,倒计时也没有停止。
凌晨两点,顾衍带着沈棠回来。
看见我坐在客厅,皱了皱眉。
“还在等我?”
从前每次争吵,我都会守在这里,等他回来服软。
最长的一次等了整夜,第二天高烧住院,他只陪了我十分钟,又赶去帮沈棠搬画具。
那时他摸着我的头说,等忙完就回来。
我等到出院,也没见到他。
今晚,桌上放着房产证、存折和我们共同购买物品的清单。
“房子首付一人一半,后续贷款我还得更多。我只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顾衍没碰清单,脱下外套扔给我。
“别用这套来压我,就算我真的转给你,你舍得收吗?”
沈棠抱着枕头站在他身后,小声解释宿舍水管坏了,要借住几天。
家里有客房,她却熟门熟路地进到我的画室。
“师姐,我睡这里可以吗?”
“师兄说你很久没画出像样的作品,空着也是浪费。”
墙上还挂着我之前获奖的作品,柜子里存着母亲留下的画具。
顾衍知道这间屋子对我的意义。
当年搬家时,他亲手挂好每幅画,还承诺谁都不能进这间屋子。
现在,他却帮沈棠把行李推进来。
“她认床,客房住不惯。”
我拦在门前:“让她出去。”
顾衍当即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到一旁。
后腰撞到桌角,痛得我蹲了下去。
沈棠想过来扶我,却一脚踩中母亲留下的颜料盒。
木盒断开,颜料滚了一地。
她连声道歉,顾衍却直接把她拉起来,检查她的脚踝。
“几盒破颜料,伤到你怎么办?”
那句话和三年前重叠在一起。
当时有人碰倒这只盒子,顾衍与对方争得面红耳赤。
他说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多少钱都赔不起。
地上的颜料被沈棠踢到墙角,顾衍却毫不在意,只吩咐我明天收拾干净。
我捡起断掉的木盒,胸口再次发疼。
倒计时还剩六十小时。
顾衍头顶的数字升到九十九点三。
这时沈棠看向数字所在的位置,眼底露出满意。
发现我在观察她后,她立刻低下头,手掌压住右手腕上的红色细环。
这一个眼神让我抓住了她的手。
“你也看得见,对吗?”
她的脸色一白。
顾衍一把把我推开。
“你发什么疯?不要碰棠棠。”
沈棠躲进他怀里,哭着说我掐疼了她。
她手腕上连红痕都没有,顾衍还是命令我道歉。
沉默几秒后,我捡起行李箱。
“这间房留给她,连你也一起留给她。”
顾衍倚着门,没有追。
“最多三天,你就会回来求我。”
那句话让我看向倒计时。
三天。
他连期限都知道。
4
离开公寓后,我住进工作室。
顾衍停了我常用的银行卡,又让老师撤下我参加联展的作品。
老师打来电话劝我服软。
“顾衍说你最近精神不稳定,先休息一阵也好。”
那场联展,我准备了整整一年。
顾衍曾说,等展览结束就陪我去母亲墓前,把结婚的消息告诉她。
现在我的位置换成了沈棠,参展作品也是被拿走的那一幅。
我询问署名时,老师沉默许久。
“沈棠说创意是她提出的,你只负责完善,顾衍也替她作证了。”
保存草稿的电脑留在公寓,唯一能证明创作过程的手稿也被锁在画室。
我回去取东西时,门锁已经换了。
顾衍隔着门告诉我,只要我向沈棠道歉就放我进去。
“你低个头有这么难吗?”
“棠棠被你吓得整晚没睡,你总该给她一个交代。”
门内传来沈棠撒娇的声音,说想吃我常给顾衍做的虾仁面。
顾衍笑着答应,又对我说:“进来做碗面,这件事就算过去。”
有一年,他胃病发作,什么都吃不下。
我试了几十遍,才做出他喜欢的味道。
后来无论多忙,我都会在他回家前备好食材。
可沈棠出现后,他嫌我的手艺上不了台面,只肯吃她带来的点心。
如今,连我最后一点用处,他也要转送给她。
“把手稿还我,我会离开。”
门内安静了几秒。
顾衍拉开门,盯着我手边的行李箱。
“离开谁?离开我?”
他头顶的进度已经到了九十九点六,倒计时只剩四十八小时。
“对,分手。”
顾衍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笑话。
“当初是谁追了我两年,哭着说永远不会放手?”
“林见月,你离不开我,别拿这种话讨价还价。”
沈棠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我的速写本。
大半的纸被她裁下来垫着调色盘。
我伸手去抢,她故意松开颜料杯。
深色颜料泼在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张画像上。
沈棠捂住嘴,哭声很快响起。
“是我没拿稳,师姐要打就打我吧。”
顾衍挡在她面前,抢走画像,揉成一团。
“一张旧画而已,你还想为了它打人?”
纸团被扔进垃圾桶。
顾衍头上的数字跳到九十九点九后,出现一行红色小字。
【目标主动放弃羁绊后,任务将在官宣仪式完成。】
沈棠显然也看见了,眼中带着急切。
她拿出一封邀请函,故意递到我面前。
“明晚师兄会在联展开幕式上公布我们的婚讯,师姐一定要来祝福呀。”
顾衍按住邀请函,视线落在我脸上。
“你来,当众向棠棠道歉,我就把画室还给你。”
胸口疼了很久,我扶住墙才站稳。
母亲的画像躺在垃圾桶里,顾衍连看也没有再看。
曾经让我舍不得放手的人,亲手耗尽了最后一点留恋。
我捡起纸团,抚平后放进包里。
“好,我会去。”
顾衍露出早已料到的神情。
“这才听话。”
下楼后,沈棠追了出来。
她贴近我耳边说:“等你说出祝福,顾衍就能回家了。”
“至于你,只会变成一具没人记得的空壳。”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契约,上面有顾衍的亲笔签名。
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目标死亡,攻略者获得新生。】
5
回到工作室后,我才细看契约。
发现契约背面记录着顾衍来这个世界的任务。
第一次牵手,奖励健康值十点。
第一次接吻,奖励寿命一年。
取得我的信任,奖励原世界记忆。
让我主动求婚,奖励离开资格。
每一项奖励,都由我的生命兑换。
过去四年里,我越来越容易生病,母亲留给我的记忆也逐渐模糊。
顾衍却从体弱多病变得健康,画画的天分也一天高过一天。
我曾把这些变化当成爱情带来的好运。
最后一项写着,让目标真心祝福攻略者与命定伴侣,完成度即可达到百分之百。
沈棠就是契约标注的命定伴侣。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迅速收好契约。
祁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药和保温盒。
他头顶的数字已经降到负九十九。
“听说你被人赶出来了,我来看笑话。”
话说得难听,药却按早中晚分好,保温盒里装着我最爱吃的菜。
十年来,祁砚每次帮我都要找个刻薄理由。
高中替我补课,说怕我考得太差丢校友的脸。
大学替我澄清抄袭,他说见不得蠢人蒙冤。
两年前,我为了顾衍与他决裂,他也只说终于清净了。
后来每次遇到麻烦,出面处理的人还是他。
我早该看懂这些矛盾。
祁砚看见垃圾桶旁的血迹,脸色变了。
“顾衍朝你动手了?”
“没有。”
我把契约给他,祁砚读到最后,手背青筋绷起。
随后拨通联展负责人的电话。
“撤掉沈棠的作品,保留全部证据,明晚照常开幕。”
电话那边称他为祁馆长。
我这才知道,联展所在的美术馆早在半年前更换负责人。
祁砚是新任馆长,也是评审委员会主任。
顾衍费尽心思想进入的圈子,评定权居然在祁砚手里。
“为什么瞒着我?”
祁砚收起手机:“你那时满眼都是顾衍,我说什么都像挑拨。”
一句话堵得我无从反驳。
倒计时变成三十五小时,疼痛加重,我失去力气倒在椅子上。
祁砚伸手扶住我,头顶的负数降到负一百。
新的提示出现在他身旁。
【牺牲值达到上限,可自愿替目标承受死亡。】
原来我一直理解反了,正数代表索取,负数才代表付出。
那些自称爱我的人都在索取,最讨厌我的人却早已准备交出一切。
祁砚也看见了提示。
他没有犹豫,拿出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刀柄塞进我手里。
“契约需要你亲手完成交换。”
“杀了我,用我的命换你活。”
我松开手,匕首落地。
祁砚弯腰去捡,我先一步踩住刀鞘。
“我已经让顾衍决定了我四年的人生,剩下的路不会再由另一个男人替我选。”
“祁砚,我要活,你也得活。”
他红着眼骂了一句。
“林见月,你从小就倔。”
手机在此时响起,顾衍发来一段语音。
“明天穿我给你买的裙子,别让棠棠在宾客面前丢脸。”
下一条紧接着弹出来。
“道完歉就回家,我允许你继续住在这里。”
6
开幕式前两个小时,顾衍亲自来到工作室。
他带来一条旧裙子,还是三年前我陪他参加比赛时穿过的那条。
“棠棠说你没合适的衣服,让我给你送来。”
裙子腰侧有道裂口,当年顾衍说会找人修好,后来一直压在柜底。
沈棠今晚穿的礼服,却是我提前半年为纪念日订制的款式。
顾衍放下裙子,注意到桌上的药。
“还在装病?”
我把检查单递给他。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语气含着嘲弄。
“指标都正常,你想用这种办法阻止官宣?”
从前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时,他也说我装病争宠。
那天沈棠只是被纸划伤手,他便直接开车送她去了急诊。
事后,他送来一束花,告诉我懂事的女人才值得被爱。
那束花被我留成干花,一直放在柜子顶层。
我拿下来,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
顾衍盯着花束,神情变得难看。
“闹够了吗?”
“你的东西,一起带走。”
桌上还有他送的项链、钥匙与合照,我全都装进纸箱推过去。
顾衍没有接,反倒抓住我的肩。
“林见月,我给你台阶,你最好顺着下。”
“今晚照我说的做,官宣后,我每周分两天陪你,棠棠不会计较。”
原来他觉得我会接受三个人的关系。
“她知道你完成任务后会离开吗?”
这句话让顾衍的手顿住。
他很快恢复镇定。
“你都知道了?”
“对。”
顾衍脸上没有愧疚,只有秘密泄露后的烦躁。
“既然知道了,我也省得解释。”
“这个世界只是任务场,你们的人生早被写好了,我拿走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可我疼过,也爱过。”
他冷笑。
“程序给你的反应罢了。”
四年感情被他用一句程序抹去,我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我是程序,你为什么还要我的祝福?”
顾衍答得理所当然。
“你爱我,当然希望我过得好。”
“等任务结束,你不会记得,也不用承受痛苦。”
祁砚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拿起顾衍放在桌上的旧裙子,直接扔到顾衍怀里。
“她今晚穿什么,轮不到你决定。”
顾衍认出他,脸色阴沉。
“我们之间的事,外人少插手。”
祁砚把一份撤展通知拍在他面前。
“沈棠盗用林见月的作品,取消参展资格,顾衍作伪证,暂停参与本馆一切活动。”
顾衍匆忙翻完通知,终于慌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是馆长,也凭证据。”
祁砚侧身让开,工作人员抬进一只修复好的木箱。
里面装着我母亲留下的颜料,连被顾衍揉坏的画像也已经修复展平。
顾衍看着我护住那只箱子,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丢掉的东西有人珍惜。
进度停在九十九点九,没有再动。
他咬着牙问:“你要毁掉我的前途?”
我看向他。
“毁掉你的,是你替沈棠作的伪证。”
7
联展开幕前,沈棠在休息室发了很大的脾气。
她撕掉撤展通知,指着我骂忘恩负义。
“没有师兄,你连进入画院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攀上祁馆长就翻脸不认人?”
顾衍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过去几年,他总爱向别人讲述他是如何拯救我。
事实却恰好相反。
入学那年,顾衍交不起学费,是我把比赛奖金借给他。
他的第一场个人展无人问津,是我求母亲从前的学生帮忙联系场地。
他生病停笔半年,也是我替他整理旧作,投稿争取机会。
这些事经他的嘴,变成了我依靠他进入画院,靠他的关系获得展位。
我曾觉得情侣间没必要分得太清,从不解释。
如今工作人员当众拿出历年档案。
所有申请表、付款记录和往来邮件留的都是我的名字。
顾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棠仍不肯罢休,抓起展台上的画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血刚冒出来,她便哭着扑进顾衍怀里。
“师姐恨我,我把这只手赔给她。”
同样的手段,她用过很多次。
碰坏我的画,说愿意赔命。
抢走我的名额,说愿意退出画院。
每次嘴上退让,最后受罚的人都是我。
顾衍果然抱住她,冲我发火:“撤展还不够?你要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画刀在她自己手里。”
“要不是你步步紧逼,她会伤害自己?”
门外宾客陆续入场,争吵引来不少人围观。
沈棠哭着展示伤口,暗示我靠祁砚夺走她的作品。
评审老师拿出鉴定记录,当场说明画稿中的颜料层次、笔触习惯与我的旧作完全一致。
随后投屏的走廊监控里,沈棠趁我不在,从画室拿走了手稿。
证据摆在眼前,她立刻向顾衍求助。
顾衍挡住屏幕,压低声音命令我:“让他们关掉,给棠棠留点脸面。”
“她偷走作品时,给我留过吗?”
“你已经有那么多荣誉了,少一次又不会怎样。”
有人问顾衍,既然少一次无所谓,为什么不让沈棠把名额还回来。
顾衍答不上来,只能把我拉到一旁。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补偿。”
“把寿命还给我。”
他的眼神躲开了。
“任务奖励已经结算,拿不回来。”
“那就没有可谈的。”
开幕仪式开始,主持人原本准备公布顾衍与沈棠的婚讯。
祁砚临时换掉流程,请我上台介绍此次主展作品。
台下的顾衍一直盯着我,像在等我按照约定祝福他们。
沈棠则重新戴好戒指,几次确认戒面里的红色晶石还在。
发言结束时,倒计时只剩二十四小时。
顾衍突然上台,拿走主持人的话筒。
“借这个机会,我想公布一件喜事。”
他牵起沈棠,当众宣布两人即将结婚。
掌声稀落,顾衍朝我伸出手。
“见月,过来祝福我们。”
我没有动。
他靠近两步。
“别忘了你的画室。”
“我不要了。”
“你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也不要了。”
接连两次落空,顾衍终于露出慌乱。
进度条从九十九点九掉到九十八。
8
数字下降后,顾衍立刻松开沈棠,冲下台抓住我。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真正变化的是我对他的感情。
既然任务依靠我的爱维持,那我收回一点,数字就会下降。
沈棠也反应过来,冲过来握住我的手。
“师姐,你以前那么爱师兄,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嘴上求我,暗地里却用戒指划破我的手腕。
血沾到戒面,进度条立刻回升半格。
契约提示出现在眼前。
【命定伴侣可用目标血液强制完成祝福仪式。】
我夺下戒指扔向地面,沈棠扑过去接,却被祁砚一脚踩住。
戒面裂开,滚出一粒红色晶石。
顾衍脸上血色尽失。
“那是回程钥匙。”
沈棠跪在地上捡起碎片。
她没管顾衍被玻璃划伤的手,只把晶石攥进手心。
“我的钥匙......你们毁了我的钥匙!”
意识到不对后,她立马改口。
“我们回不去了!”
一个我们,坐实了她同样来自任务系统。
宾客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看见顾衍与沈棠围着一枚碎戒争吵。
工作人员将人群疏散后,沈棠终于撕下伪装。
“顾衍,你答应过会完成任务,把奖励分我一半。”
顾衍盯着戒指碎片,根本顾不上她。
“还有修复办法,林见月的祝福可以重新凝成钥匙。”
他转向我,语气又软下来。
“见月,只要你说一句祝福,我马上和沈棠分开。”
“等我回去后,也会想办法接你过去。”
四年前,他也这样温柔。
我淋雨发烧,他守在病床边,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独自难受。
后来同样的雨天,沈棠喊一句害怕,他便把生病的我锁在家里,拿走唯一一把伞去接她。
那些温柔有多少出自任务,我已经懒得分辨。
“我祝你们锁死。”
这句话没有触发契约,进度反而降到九十六。
沈棠抬手想打我,被顾衍拦住。
他头一次当众呵斥她:“如果不是你刺激她,任务早就完成了。”
沈棠怔住,随后冷笑。
“当初是谁说NPC永远不会清醒,随便怎么伤害都没关系?”
“又是谁把她的纪念日让给我,只为多拿一份偏爱任务的奖励?”
顾衍让她闭嘴,她反而说得更快。
从丢掉母亲的颜料,到抢走参展作品,每次伤害我的安排都出自顾衍。
系统给他发布过偏爱考验,只要他当着我的面选择沈棠,便能得到额外奖励。
我经历的每一次委屈,都被明码标价。
顾衍曾在我发烧那晚获得三个月寿命,也曾在揉掉母亲画像时获得绘画天分。
难怪他越成功,我越虚弱。
祁砚抬手便给了他一拳。
顾衍跌倒后没有还手,只冲我辩解。
“见月,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来到这里时身患重病,系统说完成攻略就能给我健康,我没有别的选择。”
多可笑,他想活,所以我的命便该拿来填。
“你可以选择告诉我真相。”
顾衍张了张嘴。
沈棠替他开口:“他舍不得任务奖励,也怕你知道后不再爱他。”
进度又降了一格。
顾衍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别再恨我,数字会掉完的。”
我拨开他的手。
“你害怕失去的,从来只有数字。”
9
联展大闹后,顾衍作伪证的消息传遍画院。
合作画廊暂停了他的展览,老师撤回推荐,几名受过他打压的同学也提交了材料。
共同好友群里,之前还劝我大度的人纷纷退出。
第二天清晨,顾衍堵在工作室门口。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见我开门,他递来一碗热粥。
“你胃不好,先吃点。”
从前我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他嫌味道淡,转手便给沈棠。
有一回我饿着肚子去医院,他明知原因,却只责怪我不会照顾自己。
如今他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粥,我连盖子都没打开。
“拿走。”
顾衍挡在门边,勉强笑着开口。
“我和沈棠分手了,婚讯也会撤回。”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能改,作品、画室和钱我都还给你。”
“寿命呢?”
他又一次避开这个问题。
工作室内传来祁砚的咳嗽声,顾衍立刻推门闯进去。
祁砚昨晚留下照顾我,此刻正靠在沙发上休息,桌上还放着那把匕首。
顾衍看见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可以用祁砚换命,系统给了你活下去的办法。”
“他本来就愿意,你何必浪费?”
这番话让祁砚抬起头。
“你拿她的命换健康,就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顾衍咬着牙:“负一百本来就代表牺牲,你存在的意义就是替她死。”
我抬手扇了顾衍一巴掌,他后退几步撞上门框。
“祁砚是活生生的人。”
“你们都活着,那谁来承担任务代价?”
顾衍抹去唇边的血,情绪彻底失控。
“林见月,你宁肯自己死,也不肯让我回家吗?”
“你爱了我四年,为什么不能再爱一天?”
倒计时还剩十二小时,进度已经掉到八十七。
顾衍每说一句,数字都在下降。
他终于发现,挽回任务比想象中更难,开始细数过去为我做过的事。
“你被人诬陷抄袭时,是我找证人帮你。”
祁砚将一份旧档案扔到他面前。
真正找到证据的人是祁砚,顾衍只把资料交给我。
“撇开这个,你母亲住院时,也是我联系的医生。”
下一份记录显示,联系医生、垫付费用的人仍是祁砚。
顾衍所谓的陪伴,只是拿着祁砚安排好的一切到我面前邀功。
更多记录摆上桌面。
高中时匿名给我送复习资料的人是祁砚。
大学替我争取交换名额的人是祁砚。
母亲去世后,默默替我保住工作室的人还是祁砚。
顾衍出现后,祁砚怕我误会,才从未留下名字。
那些被我视作顾衍爱意的证据,有一半属于另一个人。
顾衍崩溃了。
“那他为什么把功劳给我?”
祁砚转向我。
“那时她喜欢你,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感谢谁都一样。”
顾衍抬头,眼里的傲慢终于垮了。
他所依仗的过去,也成了一场偷来的幻觉。
10
倒计时剩下六小时,系统发布了最后提示。
【攻略进度低于80%,任务失败,攻略者将归还全部所得。】
进度条停在八十一。
只差一点,我就能拿回被夺走的寿命。
顾衍也看见了提示,把祁砚推出去,转身锁上工作室的门。
“你不能再见祁砚。”
“只要你还记得爱我,进度就不会继续掉。”
他没再哄我,直接拿走手机,试图把我关到任务截止。
沈棠却在这时找了过来。
她拿着修好的戒指,告诉顾衍还有一个办法。
“让她重新戴上定情信物,再说一次爱你,系统会判定感情恢复。”
顾衍听到这番话,也顾不得祁砚还在门外。
他没有怀疑,打开门接过戒指走向我。
是我们确定关系时的那枚银圈。
当初他用所有积蓄买下它,在教学楼顶向我告白。
我戴了四年,官宣前一天顾衍把戒指拿走,骗我说送去保养。
原来它一直在沈棠手里。
顾衍抓住我的手,把戒指强行套上去。
戒圈沾血后,系统发出提示。
【攻略者自愿交还定情信物,隐藏记录开启。】
一段被封存的对话出现在墙面。
四年前,刚与我确认关系的顾衍询问系统,任务目标死亡后会去哪里。
系统回答:目标意识会彻底消失。
那时的顾衍沉默很久,提出放弃任务。
系统警告他,放弃后他会恢复重病状态。
他仍然摘下绑定手环,说不愿拿无辜者的命换自己。
画面转到半年后。
顾衍发现我的爱能减轻他的病痛,也尝到了健康与天分带来的好处。
他重新绑定系统,亲口说道:“反正她只是这个世界的人,死了也没人追究。”
原来他知道我是无辜的人。
所谓NPC,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隐藏记录继续播放。
两年前,沈棠找到顾衍,谎称自己是系统安排的命定伴侣。
她的真实身份却是任务掠夺者。
她需要在顾衍完成任务时夺走回程钥匙,便能获得他积攒的全部奖励。
她一次次挑拨,不只是为了逼我放弃顾衍,也是为了控制顾衍,让他在最后一刻失去反抗能力。
顾衍脸色变了,转头质问沈棠。
“你敢骗我?”
她笑着承认,戒指已经绑定顾衍,只要进度达到百分之百,死的人会变成他。
“你真以为我喜欢你?”
“一个靠女人续命的蠢货,也配让我留下?”
顾衍曾用来伤害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落回他身上。
沈棠按下戒面,顾衍头上的数字开始强制上升。
八十二、八十五、九十。
他痛得跪倒在地,伸手向我求救。
“见月,把戒指摘下来!”
我确实想摘,却发现戒圈牢牢扣住手指。
祁砚冲进来,挥起匕首割断了戒圈上的红线。
数字停在九十九。
系统给出选择。
【一:以牺牲值负一百者的生命,换取目标存活。】
【二:目标主动放弃被攻略者身份,永久清除对攻略者的全部爱意。】
顾衍也看见了。
他忍着疼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衣角。
“月月,选祁砚。”
“你失去对我的爱,进度会清零,我会死。”
“见月,你说过永远不会放弃我。”
他终于承认自己舍不得的,是我爱他的能力。
我抬手选下第二项。
11
进度从九十九一路归零。
几年来因顾衍产生的欢喜和痛苦,也一并被清除。
记忆仍在,我却再也无法从中找到爱。
被夺走的寿命回到身体,倒计时停在最后十分钟。
顾衍头顶出现新的数字。
【生命剩余:72小时。】
他瘫坐在地,反复喊我的名字。
“见月,你再看看我,你肯定能再爱上我。”
我看了他很久,只认出一张熟悉的脸。
顾衍爬起来想抱我,祁砚将他拦住。
“她已经作出选择。”
“闭嘴,她爱了我四年,不可能什么都不剩!”
顾衍推开祁砚,又拿出手机翻找合照。
照片里的我依偎在他怀里,笑得毫无防备。
他把屏幕举到我面前,声音抖得厉害。
“这天我陪你看了你母亲的画展,你说,这是你最幸福的一天。”
可记录显示,那天他中途离场,陪沈棠去挑生日礼物,独留我到闭馆。
下一张照片里,我发着高烧,仍替他庆祝比赛获奖。
那份获奖作品的初稿由我修改,他却在采访中说是沈棠给了他灵感。
每一张甜蜜合照背后,都藏着一次被我原谅的伤害。
顾衍翻到最后,再也找不出完整的幸福。
沈棠趁乱想逃,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口。
系统已经取消她的离开资格,她盗用作品、伪造证明和伤人的证据也被提交处理。
顾衍却顾不上她,跪在我面前求我重新开始。
“我会补偿你,我把剩下的时间都给你。”
“你想要画室,我亲手收拾,想办展览,我替你准备。”
“我们还可以回到以前。”
以前两个字让我停下脚步。
顾衍以为有了希望,连忙拿出那枚破损的银戒。
我接过戒指,扔进废弃颜料桶。
“以前的林见月,已经被你亲手杀掉了。”
他趴在桶边翻找,满手沾上颜料也没停。
曾经我为母亲的画像跪在垃圾桶旁时,他抱着沈棠责怪我小题大做。
如今位置换了过来。
接下来的三天,顾衍失去了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
生命只剩最后一小时,顾衍终于把系统奖励全部退还。
健康、天分与记忆逐项消失,他也回到了初来时的状态。
系统给出最后一次机会,只要我愿意说一句爱他,他便能继续活。
顾衍跪在展厅门外,额头抵着地面。
“见月,骗我一次也好。”
“你以前那么心软,连陌生人都会救。”
我从他身边走过。
“那条命属于你自己,我没有义务替你承担。”
12
顾衍没有死。
生命归零时,他被系统送回原来的世界,重新成为病床上的重症患者。
系统收走了任务期间的全部奖励,却保留了他的记忆。
这才是最完整的惩罚。
他会记得健康时拥有过的一切,也会记得自己怎样亲手毁掉真心爱过他的人。
后来系统偶尔会传来他的消息。
顾衍拒绝治疗,反复要求回到这个世界。
他给我写了上百封信,每封都在道歉。
第一封说,他又体会到我发烧时有多难受。
第十封说,他梦见母亲的画像,醒来后哭了一夜。
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
“见月,再看我一次,可以吗?”
我没有拆开后续来信,全部退回。
沈棠因盗用作品与故意伤人付出应有代价,画院也撤销了她的参展记录。
她失去系统后无法再掠夺别人的成果,只能面对自己空空如也的人生。
那些曾帮着顾衍劝我大度的朋友陆续来道歉,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报复。
迟来的善意无法抹掉曾经的伤口,疏远便是最合适的结局。
母亲留下的画室被重新整理好,祁砚却从不擅自进去。
每次送东西,他都站在门口等我允许。
相处半年后,我问他为什么还不表白。
祁砚移开视线,耳朵红得厉害。
“你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我不想逼你做选择。”
“那你头上的负一百怎么办?”
祁砚沉默片刻:“负数也挺好,至少说明我还有能给你的东西。”
我纠正他:“我要的感情,不靠牺牲证明。”
“那靠什么?”
“靠尊重,靠坦诚,也靠两个人都好好活着。”
数字在这句话后发生变化。
负一百逐渐消失,最后变成一行新的文字。
【平等爱意:100。】
系统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也随之散去。
一年后,我的个人画展在祁砚负责的美术馆开幕。
主展作品名为《见月》,画的是一个女人从别人设定的故事里走出来,拿回自己的名字与人生。
闭馆后,祁砚拿出一枚戒指。
他没有直接替我戴上,只把盒子放在掌心。
“林见月,我想申请一个长期陪伴你的资格。”
“没有进度,没有任务,你可以随时拒绝。”
我故意逗他:“祁馆长以前可没这么客气。”
“以前怕你看出来,只能装得讨厌一点。”
“装了十年,演技挺好。”
祁砚低头认错:“以后不装了。”
我从盒中取出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他愣了几秒才抱住我,手臂克制得甚至不敢用力。
“可以抱紧一点。”
得到允许后,怀抱才真正收紧。
后来整理旧物时,我翻到顾衍留下的那条破裙子。
裙子旁边放着母亲的颜料盒,也放着祁砚保存多年的汇款记录和匿名信件。
我留下母亲的东西,将裙子与顾衍的信一起送去销毁。
最后一点旧日痕迹消失时,祁砚问我要不要再看一眼。
我摇了摇头。
有些人错过以后才学会珍惜,那份珍惜只能陪他承受余生。
至于我,早已走出由别人书写的任务。
再没有攻略者,也没有等待被选择的NPC。
我的生命、名字和爱,都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