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嫁给了靖王世子萧景曜三年。
林柔,我的表妹,在难产血崩的那个晚上,整个京城的王孙公子都跪在了我的医馆门前逼我去诊治。
萧景曜还把长剑横在了姐姐的灵牌之前,眼睛通红的看着我,“姜梨,柔儿肚子里面的是本世子的长子,今天你要因为嫉妒而见死不救的话,可不要怪本世子拿你们全家来试剑!”
看着眼前曾经发誓要保护自己一生的男人,我把玄铁药箱的铜锁重重地锁上,“虐杀无辜的人,我不救。”
他们并不知道林柔还没有到临产的时候。
为了得到紫河车药引子,她硬是剖开了我怀孕八个月的哑巴姐姐。
那天晚上,萧景曜为了逼我施针,就让侍卫用门闩把我的右手三根手指头都打断了。
过七天之后,他查清了林柔杀害我阿姐的事情之后,拿着黑玉续骨膏冲进我的柴房。
院中只剩下漫天飞灰以及一把烧成了废铁的本命金针。
1
“姜大夫!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林姑娘吧!”
几十个穿着蟒袍玉带的王孙贵族跪在了长街上,他们膝盖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化成浑浊的雪水。
走在最前面的礼部侍郎磕头磕得前额都变青了,后面的几位太医也跟着跪了下来。
“姜梨,林姑娘平时施粥送药,是全京城百姓口中称赞的活菩萨!”
“去年寒冬,城外闹饥荒,她亲手盛粥救活了数百人,你倒好,在这拿乔!”
“身为医者见死不救,心肠太坏了!”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传到了台阶上,越来越响。
我低下头去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脸,但是没有一句解释的话。
锵的一声轻响。
突然有一道寒光穿破风雪,萧景曜也随即抽出腰间的佩剑。
冷冰冰的刀锋就贴在我的右边脖子上,向里压了半寸。
一缕温暖的血液顺着剑槽流下来,很快就被白色的衣领吸收掉了。
“姜梨,本世子最后再问你一次。”
萧景曜的前额青筋暴起,声音已经嘶哑到极点,“柔儿在里面快要支持不住了,太医署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你是要救还是不救?”
雪粒子顺着剑背落到我的衣领里,十分寒冷。
我举起手,在众多人面前一寸一寸地将玄铁药箱上的九道铜锁扣上。
最后一道铜锁脱落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响,我把药箱抱在怀里,“我药王谷祖训,救天救地,不救虐杀无辜的恶人。”
2
萧景曜瞳孔猛然收缩,手中握着的剑腕也是一抖,“好一个药王谷祖训!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虐杀无辜!”
他把长剑放回剑鞘之后,眼神非常冷酷,“来人,把回春堂的门闩卸下来!”
两个高大的亲兵立刻走上前去,把枣木门闩抬了起来,枣木门闩有手腕粗。
“姜梨,你是用这双手给病人治病,还是靠这两只手来摆架子的?”
萧景曜一步步走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石阶上,“柔儿腹中的孩子是本世子的骨肉,你今天不救她的话,那双手也就没有用了。”
“世子今天要看看,在没有了双手之后,你的骨头还能硬到几时!”
我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是两个亲兵把我的肩膀紧紧地按住,动不了。
石阶上的冰碴子刺在手掌上,寒冷沿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头顶。
我仰起头来紧紧盯着萧景曜的眼睛,左手突然间就将脖子上挂着的铜钥匙给拿了下来,然后反手一扔就扔到了路旁很深的雪沟里,“萧景曜,钥匙没带在身边的话,药箱里的银针你也是碰不到一根的。”
“如果你敢砸下去的话,这辈子就别再让我去救人了。”
萧景曜脸色铁青,被我这么一激就完全失去了体面,对身边的亲卫重重地挥了挥手,“砸。”
沉重的枣木门闩狠狠落下。
咔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的骨头在石阶上被生生地折断了,钻心的疼痛立刻扩散到了全身各处。
白骨已经快要顶出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石头台阶的缝隙往下流,很快就把雪地弄成了红色。
冷汗很快就把我的里衣打湿了,粘在了背上。
我咬破了下唇,顿时有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声求饶的声音。
跪在街上的几位贵女吓得捂住嘴巴,转过脸不敢再看,有一个胆小的太医直接瘫坐在雪水中。
萧景曜放开我的手,用锦帕把手指上的血迹擦干净,“把这毒妇拖到王府柴房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给水送药。”
说完之后就大步走进了内堂,将半昏迷的林柔轻轻抱起,翻身上了马,然后飞驰而去。
亲卫抓起我的衣领把我拖了半条街之后,又把我扔进了王府最偏僻的漏风柴房。
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之后,我就缩到发霉的干草堆里去了,看着肿成紫黑色的右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3
深夜的时候,北风从窗户破的地方吹进柴房里。
我用唯一的一只完好的左手指尖慢慢解开里衣的暗袋,取出已经被血液浸透了的粗布肚兜。
三天前我在城郊荒庄的枯井里捞出了一些东西。
三天前林柔说在庄子上散心,而我那个只会比划手语的哑巴阿姐也在那天失踪了。
阿姐从小就失聪失语,但是非常细心,害怕我一个人嫁到高门受欺负,所以就跟着我一起来到京城安家。
我出诊回来的时候很晚,她就会点燃一盏暖黄色的油灯坐在门槛上等我,把温热的桂花糕送到我的手中。
前些天她还红着脸比划着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给我缝一双虎头鞋。
等到我顺着血迹找到枯井底部的时候,阿姐的尸体已经僵硬得不能动弹了。
原本隆起的八个月孕肚被人用刀从胸口剖到了小腹,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留下一块完整的肉。
林柔从小就得了寒症,腹中的死胎早就停止发育了,根本不可能等到临产的时候。
她相信了江湖术士所说的头胎足月男婴的紫河车可以用来制药,这样就可以保住她腐烂的胎囊和容貌。
所以她收买了死士,在我出诊的时候把没有武器的阿姐骗到荒庄活活剖死。
阿姐被扔进枯井的时候还活着,她用磨破的手指在湿滑的井壁上抓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十个手指甲全部都翻过去了,指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块。
柔字。
我将脸埋入带有浓烈血腥味的旧肚兜中,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眼泪落到干草上之后,又很快被我忍住了。
哭有什么用呢?
萧景曜眼里只有林柔的眼泪,我阿姐失踪三天,他都只当是农妇贪财跑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从袖子里的暗格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铜药碾。
左手拿着铁杵,不断地把几种毒药研磨成粉末。
每用力一次,右手的碎骨就会剧烈疼痛,冷汗顺着额角一直流到药碾里面去。
曼陀罗根、七星海棠、百年断肠草,再加上一钱药王谷秘制的龟息散。
这是龟息焚心散,服用三刻钟后脉象全无,身体冰凉,即使让太医院的名医前来诊断,也只能说是心脉已绝。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在七十二个时辰之后,只要喝下一杯烈酒,这具身体还可以再呼吸。
药碾中的暗红色粉末已经研磨成细末之后,我就抬起头来望着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光。
萧景曜,这三年来所受的恩惠加上我的三根断指今天一起还给你。
4
窗外传来雪地上小碎步的声音,柴房后面狗洞的地方。
一只冻得发紫的小手从洞口伸进来,将一碗结了冰碴的馊饭推进来。
我靠着墙挪动到那里之后,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血手印的供状。
三日前,我顺着阿姐尸体留下的血迹来到荒庄抓到稳婆逼她写出的铁证。
供状上清楚地记载着林柔如何出资雇人,在城郊的荒庄用钝刀剖开阿姐的肚子。
我把供状和染血的粗布肚兜一起卷好,放进核桃大小的空心蜡丸中。
蜡丸缺了一道口子的话,可以用热蜡油或者稠血来堵住。
柴房中没有火烛,只有风雪。
我低下头将已经断掉的右手无名指放到蜡丸之间的空隙处,用力一挤。
黑色的血液从手指缝里流出来,一滴滴地落在蜡壳封口的地方,在寒冷中很快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
指骨传来的剧烈疼痛使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我将已经封好的血蜡丸连同十两碎银子一起塞进送饭的小乞丐手中。
小乞丐缩了缩脖子,抬起头来望着黑乎乎的柴房,“姐姐,你的手上全是血呢?”
这孩子叫石头,半年前他母亲得了风寒快要不行了的时候,我没有要她的钱给她看病抓药,所以她才捡回了一条命。
我紧紧抓住他长满冻疮的手腕,小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石头,姐姐没有别的亲人了,今天只能麻烦你帮我办一件事。”
“今天是初四,三天后的辰时正,拿着蜡丸到大理寺正堂门口击鼓。”
“在大理寺少卿面前把蜡丸打碎,只要东西送进去,城西回春堂的账上就还有你一百两银子。”
“送完蜡丸之后再去城西义庄找老周,让老周在三天后中午时分趁着混乱的时候赶着泔水车在王府后角门等候。”
“做完这些之后,拿上银子带着你娘远远离开长安,再也不回来了。”
石头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眼眶红红地点了点头,把血蜡丸放在了破棉袄最里面。
“姐姐放心,石头这条命是你救的,就算拼了命也会把东西送到!”
看着他瘦小的身影钻出狗洞后,在风雪之夜中渐渐隐没,我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在地上。
死局已经摆好了,林柔、萧景曜,在三天之后我要看看你们拿什么来抵命。
5
第六天下午的时候,柴房挂着铁锁的木门被人用脚踢开了。
萧景曜逆光而入,几天不见,他的眼下出现了两道很深的青黑色,下巴上全是胡茬。
“姜梨,柔儿腹中的死胎已经开始发臭了,太医署那些废物连门都不敢进。”
他反手把门摔上,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声音很沙哑,“本世子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将药王谷金针续命之术交出来。”
“只要你能把柔儿救活,前日违逆本世子之死罪,我可以上奏给父王一笔勾销。”
我缩在墙角的干草堆里,听了这话之后慢慢地把头抬起来,将那只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缠着黑布条的右手举到他的眼前,“世子爷不妨睁大眼睛看看,这两只手还能不能够拿着金针呢?”
萧景曜的目光在我的断指上停留了一下之后,眉头皱了起来,但是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那只有三根手指,你药王谷传承了百年,难道就没有口述秘方的方法吗?”
“只要你能写出药方,本世子就马上派人去请太医按方抓药。”
见我沉默不语,萧景曜又沉下脸冷哼一声,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烦和施舍的意思,“姜梨,当年你嫁入靖王府的时候说过要恪守妇道、替本世子分担忧愁。”
“柔儿身子金贵,现在吃了苦头,你做正室的也该大度一些,别再拿断指的事耍性子。”
看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忽然就笑出声来,笑得胸膛剧烈起伏,“大度?”
“世子爷说得很容易,我阿姐一条命,加上我三根手指,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句撒娇。”
萧景曜的眼神变冷了,不想再和我纠缠下去,抬手向外一指,“不要罗嗦了,方子写不出来的话,这辈子你就只能待在柴房里了。”
我止住笑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并不激动,“既然世子爷如此疼爱表妹,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不舍得的了。”
我用左手在草堆里找到了已经准备好的粗陶药酒坛子的一半。
酒液浑浊,并且有刺鼻的苦杏仁味,这就是我掺了龟息焚心散的绝命酒。
在萧景曜面前,我拔掉木塞之后仰起脖子把整坛药酒都喝掉了。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胃里,辣得我眼泪汪汪。
“喝了这坛散瘀酒之后,我就可以顶着一口气来写药方了。”
我把空坛子放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景曜皱起眉头,认为我装模作样地喝伤药来博取同情,“既然服了药就别多说了,来人,把笔墨送进来吧!写好药方子送给海棠苑!”
说完之后就急急忙忙地转过身去大步走了出去,连衣角都不愿意让柴房多沾上一点灰尘。
到了夜晚的时候,毒素就会沿着血管扩散开来。
四肢好像被冰水浇透了,心跳也越来越慢,直到胸膛完全停止了呼吸。
意识离开身体的时候,我听到海棠苑那边传来了哭喊的声音。
林柔,黄泉路很冷,我在奈何桥头替我阿姐占好位置等你。
6
第七天早上,长安城的第一声晨钟刚刚敲响。
海棠苑里传来一声惨叫,“表哥救我,我的肚子已经爆炸了,有虫子在我的肉里面啃咬!”
林柔紧紧抓住自己的小腹,十根手指甲深深的抓在上面,把小腹抓出了几条深深的血痕。
她的全身溃烂成很多紫黑色的脓疮,七窍之中同时涌出腥臭的黑血,在床上抽搐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直挺挺地断了气。
两位老太医被吓得药箱都顾不上拿,瘫坐在门槛之外发抖。
萧景曜披着长发坐到了床边,看着怀里惨死的女人,双眼通红都要滴出血来了,“姜梨,都是被姜梨这个恶毒的女人见死不救!”
他一把抽出身上的佩剑,把海棠苑的大门踹开,“来人!到柴房把那个毒妇拖出来,本世子今日要拿她的心肝给柔儿陪葬!”
话音刚落,靖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
十多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官差拿着长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一下子就把王府的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大理寺少卿赵大人穿着绯红的官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非常难看,“萧世子好大的威风,不知世子要拿谁的心肝来作陪?”
萧景曜手中拿着的剑顿了顿,强忍住心头的怒气冷冷地开口,“赵大人,这是本世子府上的事情,大理寺的手伸得太长了!”
赵少卿冷笑了一声,然后向后一挥手,“抬上来!”
两名强壮的差役马上把一张渗血的草席抬到萧景曜面前的青石板上。
草席展开之后,里面出现了一具泡得发白、浮肿,腹部被利刃剖开又随便缝合的女性尸体。
紧接着赵少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叠沾满干涸血污的供状、一块粗布做成的肚兜,扔到了萧景曜脸上,“世子爷自己睁大了眼睛看看吧!林柔收买死士剖开孕妇取出紫河车炼药,稳婆的血手印供状和荒庄枯井中的尸体铁证如山!”
“皇上很生气,命令我立刻查封林府,抓人!”
“萧世子所口口声声所保护的活菩萨,其实是连八月孕妇都不放过的人间恶魔!”
7
萧景曜一直盯着青石板上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尸体左肩下方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胎记,也就是姜梨身边一直跟着比划手语的哑巴姐姐。
他低头把沾满泥巴、血痂的供状翻开。
第一页上写的是稳婆收取了林柔五百两黄金之后,亲自调换了安胎药。
第二页上按着的是死士的血指印,清楚地画出了荒庄枯井的位置。
最下面的粗布肚兜上还有很深的指甲抓痕,能看见骨头。
“噗~”
萧景曜喉头突然感觉有些甜,一大口热腾腾的鲜血喷了出来,把雪白的供状弄脏了。
他高大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两下,手中拿着的佩剑碰到了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世子爷!”
旁边的小兵惊叫一声,伸手要去搀扶,但是被他一掌拍飞了。
被他有意忽略的画面此时正狠狠地刺入他的脑海之中。
三天前姜梨在京城郊外寻找失踪的姐姐,但是他认为姜梨丢人,冷笑着嘲笑她连个哑巴都看不住。
她含着眼泪冲进书房请求调动府兵来寻找人,但是此时他正陪着林柔赏梅。
他都没有抬头,随口说了一句“一个哑巴农妇丢了就丢了,能值几个钱”,就把她打发走了。
大雪之夜,几十个王孙公子跪在回春堂外,将剑架在姜梨脖子上逼她去救凶手。
姜梨扣死玄铁药箱的时候,眼睛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她说,“虐杀无辜之人,我不会去救。”
其实她并不是因为嫉妒才这样做的。
她并不是铁石心肠。
她将自己的亲姐姐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年,转头却眼睁睁地看着亲姐姐被自己的表妹活剖了。
而他发誓要保护她一生的丈夫,用门闩把她的三根手指头都打断了,让她在漏风的柴房里待了七天。
“不,不会的。”
萧景曜的眼睛忽然就睁大了,嘴唇也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柴房的时候,姜梨把肿成紫黑色的右手举起来笑着仰头喝下了一坛苦杏仁味的药酒。
他还是觉得她矫情,冷嘲热讽她装模作样博同情。
她说喝了这坛散瘀酒就可以坚持着写方子了。
但是到现在为止,海棠苑还没有收到一张药方。
根本不是散瘀酒,那是药王谷的断肠毒酒。
“阿梨!”
萧景曜发出一声惨叫,转身撞开了赵少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
他将紫檀木书桌掀翻之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
那就是太医院进贡的黑玉续骨膏,价值连城,他本想等柔儿消了气再赏给姜梨接骨。
他紧紧抓住瓷瓶,连鞋子、袜子都丢掉了,踩着满地积雪往王府最偏僻的后院跑去,“让开!都给我滚一边去!”
冷风灌入他的喉咙里,每跑一步胸口就会出现一种被撕裂开来的腥甜味。
“阿梨不要吓我,对不起!”
“我带来了续骨膏。你先等等,我现在就给你接骨,给你阿姐报仇!”
他撞开垂花门之后,沿着长满杂草的小巷里奔跑,脚下的碎石子把他的脚划破了,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拐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的时候,一股焦糊味被北风吹了过来。
萧景曜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变得冰凉。
视线所及之处,关押姜梨七天七夜的偏僻柴房此时已经被冲天的烈焰完全吞噬。
黑烟滚滚上升到空中,把一半的铅灰色天空都熏黑了。
“不。”
萧景曜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上,手中的白玉瓷瓶也掉进了泥水之中。
8
“世子爷!火势很大,房梁即将坍塌,不能再进去!”
四五个救火的家丁、亲兵紧紧抱住萧景曜的腰,水桶泼到火墙上只激起一阵阵白烟,并不能扑灭火焰。
“放开我!姜梨在里面呢。她的手断了,出不来!”
萧景曜眼冒赤光,完全失去了理智,反手拿过亲卫腰间的佩刀砍了下去。
刀锋掠过亲卫肩甲之后,溅起了许多血珠。
众人吓得松开了手,纷纷向后退去,萧景曜捡起地上湿漉漉的棉被披在身上,顶着滚滚热浪冲进了火海。
浓烟马上就灌进了鼻孔,火星顺着衣领落进肉里,烧得滋滋作响。
“阿梨你在哪儿呢?回我一声!”
萧景曜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泪水和黑灰一起顺着脸庞流下来。
柴房很小,一眼就可以看到头。
在干草堆倒塌了一半的地方,有一具炭黑色的尸体蜷缩在一起。
烈火把她的粗布衣服烧穿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左手仍然保持着护在胸前的样子。
“阿梨。”
萧景曜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堵着一股气,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扑通一声跪在炭灰里,伸出手把压在尸体上面的燃烧房梁扒拉开。
烧红的木炭一直烫在手上,生肉碰到焦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马上出现一层白泡。
但是他并没有松手,硬是把沉重的房梁摔到了一边。
当他颤抖着想要去抱起那具焦尸时,余光却突然扫到了角落里那张未被烧毁的青石矮案。
矮桌上压着一块很重的铁镇纸,在铁镇纸下面保护着一张焦黑了一半但是还能看清楚上面字迹的白麻纸。
那是一纸放夫文书。
上面的字迹很不整齐,笔锋颤抖无力,应该是用左手一根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硬写的。
血迹已经变黑了,但是它给萧景曜的眼睛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靖王世子萧景曜,听信谗言,残暴无道,打断我的手指,断绝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从今天开始,婚约作废,生离死别,恩断义绝。”
落款处有一个缺损的血指印。
在放夫书的地方有一团已经完全变形、发黑结块的废铁。
三年前他向姜梨求亲的时候,亲手给姜梨簪上的药王谷本命金针。
新婚之夜,在红烛之下,他握着她的手发过毒誓,说这辈子一定不亏欠她,如果违背了这个誓言,就不得好死。
她说过,这枚金针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命根子,人在针在,针毁人亡。
现在的红烛已经烧完了,誓言也成了笑柄,金针也变成了铁块。
萧景曜跪在火焰和灰烬之中,先是盯着熔化的废铁,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嚎叫。
凄厉的哭声把屋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下来了,门外的亲兵们也都觉得毛骨悚然。
“你嫌我脏,嫌我断了你的手,就连死也要和我恩断义绝!”
萧景曜伸手将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捡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完好的右手。
“我欠你的,我还给你,我全部还给你!”
剑光一闪之后重重地砍在了青石矮案上。
咔嚓一下。
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骨头全部折断,一下子飞出去三尺多远。
大股鲜血喷射而出,将放夫文书的一半都染成了红色。
萧景曜没有哼一声,一把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熔毁金针,紧紧握在手中。
他整个人向后倒下,摔在满地灰尘里,昏迷不醒。
9
柴房的大火燃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只有一地的灰烬。
半个月后,大理寺将林柔买凶杀害孕妇、炼制邪药的铁案呈给皇上。
天子龙颜大怒,立刻下旨将林氏家族革去官职,在三族之中男丁斩首示众,女眷发配到三千里之外。
午门外面人山人海,血水顺着青石缝流了半条街,原来门庭若市的林府一夜之间就被封上了封条。
至于林柔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没有给一口薄皮棺材,直接用破草席一裹,扔到了城外野狗出没的乱葬岗。
曾经在回春堂门口替林柔跪求、强迫医生诊治的王孙贵胄们,一个个吓得到魂飞魄散,立刻上书自请扣减俸禄闭门悔过。
那些曾经指着姜梨鼻子骂她是恶毒的年轻公子们,也被家里的长辈们押到宗庙里跪了三天三夜。
整个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都在传靖王世子萧景曜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发妻,又自断三指的事。
萧景曜在床上昏迷了七天才醒。
等太医给他包扎好断指的地方之后,他一夜之间就白了头,人也变得非常瘦弱。
他没有回王府正院,也没有去见哭泣的靖王妃。
第二天一早,他就脱下了象征世子尊贵的蟒纹锦袍,换上了一件破旧的粗麻僧衣,亲自到宗人府上把请求废除爵位的奏折递了上去。
靖王气得用拐杖敲打他的肋骨,但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拖着一条瘸腿,一拐一拐地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从此长安城中少了一位风华正茂的靖王世子,多了一位疯癫痴呆的断指苦行僧。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一直在回春堂已经被查封上锁的地方守着。
当年就是在这级青石台阶上,他命亲卫用枣木门闩把姜梨右手的三个手指头都打断了。
大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每天从卯时跪到戌时,对着冰冷的石阶一个又一个地磕头。
额头磕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磕出血,几年下来,在青石板上被他硬生生地磕出了一条浅痕。
有人问他,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萧景曜望着手中已经变成黑色、形状也发生改变的铁疙瘩,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只希望长生天开恩,使自己能够在梦中再见到姜梨一面。
但是过去了一年,十年,二十年。
他梦中总是有一座燃烧的大火焚毁的柴房以及一张写着“死生不相逢”的血书,姜梨从来就没有给他留下过一个背影。
10
三十年后,长安城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当年的回春堂早已几经易主,改成了一家南北杂货铺,只有门口那三级青石台阶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大雪从早晨一直下到傍晚,长街上的行人早就躲进屋里烤火了,整条街白茫茫的,寂静中只有北风呼啸。
偶尔会有几个穿着皮裘的挑夫匆匆而过,在屋檐下扔下几枚铜钱之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之后又钻进了风雪之中。
三十年前引起朝野震动的一桩血案,在说书人口中已经成了模糊的往事。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疯和尚以前是金枝玉叶的王府世子。
杂货店屋檐下有一个瘦小的白发老和尚蜷缩在那里。
他双眼早在五年前就因为长时间哭泣和风雪侵袭而失明,干裂的嘴唇冻得发紫。
右手缺了三个手指,只剩下两个畸形的残肢。
寒冷的北风卷着雪花钻进他那件破烂不堪的僧衣里,在他的膝盖和肩膀上很快就落满了厚厚的雪。
老僧全身发抖,像风中摇曳的枯叶一样,但是紧紧缩成一团,用那只残缺的右手把怀里的一样东西紧紧抱住。
三十年前从火场中抢出的一团熔毁的金针,已经被他体内的温度以及汗水冲刷出了一层黑亮的包浆。
但是金针边缘仍然保留着当年大火焚烧时留下的锋利刺痕。
“阿梨。”
老和尚干裂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非常小,仿佛是被风吹就会消失的一样。
他又听到了三十年前清脆的咔哒声,看见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人抱着玄铁药箱站在台阶上冷冷地望着他。
他颤抖着举起残缺的右手想要触碰眼前虚无缥缈的雪光,但是手指刚伸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
手臂重重的砸在雪堆上,没有再举起来。
怀里已经锈蚀发黑的废铁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下来,一半陷进了冰冷的积雪中,另一半露在风雪之中。
直到第二天早晨杂货铺的伙计开门扫雪的时候,才发现在长街上守了三十年的疯和尚已经冻僵在台阶上了。
直到他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得到一句宽恕的话。
11
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苏。
三月的春雨细细密密地洒在青石板桥上,河面上的乌篷船摇曳着穿过垂柳,浆声欸乃。
我撑着一把黛绿色的油纸伞,左手提着一只轻便的竹制药箱,慢慢地走过拱桥。
三十年前长安城里柴房大火烧得非常旺,半边天空都被照亮了。
但是躺在火场里的炭黑尸体并不是我。
在血蜡封丸的那一晚,我就叫石头去城里西面的义庄找曾经受过我大恩的守墓人老周。
大理寺官差三日之后将靖王府围住,整个靖王府一片混乱的时候,老周把泔水车悄悄停到了后角门外。
用木车里一具刚病死的无名女尸换出了浑身冰冷的我之后,随手在柴房干草堆上浇上了火油。
七十二个时辰一到,一碗滚烫的高粱酒灌进我的喉咙之后,我就又在江南运河的货船上睁开了眼睛。
我的右臂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终究落下残疾,三根手指也使不上力了。
索性药王谷的绝学不分左右,这三十年来我左手练针,比右手的时候还稳上三分。
当年的小乞丐石头现在已经成了家,住在姑苏城里,他的大儿子都快要能够替我抓药了。
刚下完石桥最后一级台阶,巷口药铺前就排起了长队,街坊邻居见了我都笑着打过招呼。
“姜大夫回来!快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昨天给我的老寒腿打了针,今天早晨就可以下地挑水了,姜大夫真是神医。”
我答应了一声之后,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在桥头就听到了清脆动听的叫声。
“姜先生!姜先生!”
十二岁的小徒弟阿竹挽起裤脚,踩着水洼朝我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刚出炉的桂花糖糕。
“先生您快看!桥东头王阿婆的咳疾彻底断根!”
“她儿子今天早上非要给我送了两篮子刚摘的碧螺春,说你比观音菩萨还要灵验。”
我接过阿竹递来的热糖糕,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不禁嘴角上翘笑出声来。
我说,“好的,茶叶留着泡茶喝,下午还有三个风寒病人等我给针灸。”
我抬起左手轻轻的把两鬓的白发理好之后,又摸了摸袖子里的新做的青玉金针,然后转过头去望着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
屋檐上的雨水沿着青瓦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长安城的雪早就已经融化了。
以后的生活里,青山绵延,春水潺潺,没有故人相伴,也没有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