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又看见了那只手
唐岳把预约表推过来时,我先看见了自己的右手。
皮肤是好的,没有那道从虎口爬上手腕的疤。我把手藏进桌下,指甲掐进掌心。疼。眼前不是医院,是课题组讨论室的长桌,唐岳在催我签字。
“师姐,周五夜班,名字先挂你的。你不来我替你看。”
电脑右下角写着星期二,七月九日。距离热分析仪报警,还有三天。
上一回,我信了这句话。那晚设备异常,我接电话赶回去,以为只是帮同门收个尾。值班人员让我们退出后,我还绕回去拿桌上的记录本,手臂被掉下来的高温物件烫伤。后来使用记录上写着我,合作方收到的失真曲线也署着我。
我没有在这台炉子上做过那组实验,等我想说明,数据已经交出,纸上却多了我的签名。
现在,那支笔又滚到我手边。
“我不签。”我说。
唐岳愣了一下:“你昨晚不是答应帮忙?”
我盯着他。二十三岁的脸,额头上还有睡觉压出的印子。就是这个人,后来站在病房门口说,记录写着谁,谁总得解释。
“我没答应。你约的时段,你自己写。”
我把表推回去,杯子碰倒,水洒了一桌。唐岳往后一躲,先抱起了电脑。我顾不上擦,低头看手机日期,又看自己的手。
这回,我先去找仪器中心。
2 炉子还没到周五
仪器中心的陈老师看我脸白,问是不是低血糖。我说不是,想报设备异常。
“哪一台?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差点说周五。话到嘴边改成昨天,随即又停住。没有发生过的事,不能编成已经见过。
“上周组会提到过热分析仪报警,我想确认处理完没有。周五我们组还打算用。”
她翻了维护记录。有一条温度显示异常的报修,设备目前停用,等维保来复检。预约系统里周五仍有排队时段,但要通过复检才会放开。上一次我根本不知道这段经过,只听唐岳说机器没问题。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怎么,你们已经打算用了?”
我把他带来的预约表给她看。使用人那里印着沈南,填表人却是唐岳。
“我没同意。请别按我的名字确认。”
她把那一行标记待核验,让我在本人确认前不用担心会分配到这个夜班。还让我提醒课题组,未解除停用标记的设备不能启用,不论合作方催得多急。
我问她能不能把这句话发到组里。她直接拨了梁教授电话,约他联系中心负责人。
出中心时我坐在台阶上,才发觉鞋穿反了一只,是早上从床边抓错了同款拖鞋。几个师弟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他们走远,我换好鞋,听着楼里冷气机的声音,手却仍在发抖。
我没有办法向别人解释,自己已经闻过一次皮肤被烫伤后的味道。我只能握着还完好的手,等心跳慢一点。
手机上,唐岳问我为什么把表拿走。我回他:名字我不同意,设备按中心安排。
他没再说“替你看”,发来一句:梁老师在找你。
我没急着走,又回到中心门口问陈老师,唐岳能不能独立操作。她查过培训记录,说他还缺最后一次现场考核,只能在有资质人员指导下练习,不该独自值夜班。
上一回他告诉我,自己都会,只差老师走个流程。我信了。到了事故那晚,我也是拿自己的资格去替他兜底,甚至没弄清楚他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那时我只觉得同门之间,不该把帮忙分得太细。现在我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表折好,没有再替他解释一句。陈老师把考核要求发给课题组,让有需要的人按规定完成。
3 他要的是一张能交的图
梁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桌上放了一叠联合培养的申请材料,最上面是我的,老师推荐意见还空着。
我研二,二十四岁,为那个半年的联培机会准备了很久。上一回出事后,我在病床上错过了面试,名额后来给了别人。
“中心跟我打了电话。”梁教授说,“你对唐岳有什么意见,可以先在组内谈。没必要一早闹过去。”
我说我没有确认过预约,唐岳不能把我的名字挂上去。设备还在报修,更不能先写可用。
他翻了翻那张表,让唐岳进来。唐岳说以前大家互相代约,没想到师姐这次不方便。他把“不同意”说成“不方便”,还看了我一眼。
梁教授说那就换人,等维保完成再做,不许为赶进度绕过中心安排。这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他又说,合作初稿下周一要交,唐岳主整理,我的表征部分不能拖。
“现有的数据呢?”我问。
“先补缺的,其他按共享盘版本。”
唐岳立刻说盘里已经整理好。我想起上次被放到我名下的那组曲线,胃忽然一缩。
会后我回工位,打开共享目录。里面果然有一组带我姓名缩写的图,图例写着三种样品各做过三次,实验日期留白。
其中两条曲线的小拐点完全一样,像同一条线换了颜色。我读了两年研,认得这不该只是巧合。
我找到唐岳,问原始文件在哪里。他说还在中心,先用图排版,等周五补测。
“还没做,怎么有九组结果?”
“示意图。最后会换的。”他不耐烦,“师姐,你别连排版都管。”
我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图的作者栏里,而那九次实验,一次都没发生。
4 那封推荐信就在桌上
我把自己做过的实验列出来,只认其中四组,逐个找到原始编号。其余九组,我在组内邮件里说明未参与、尚无原始数据,请勿以我名义作为实测结果提交。
这不是一次只要不去夜班就能躲开的事。上一次我也是以为,自己没做过的东西,最终查一查自然会明白。
唐岳坐在旁边,鼠标点得很响。他一会儿出去打电话,一会儿回来问我是不是还要把他也写进邮件。
我说我写的是自己做过什么。
“你知道这个项目拖过一次了吗?”他问,“再拖,梁老师怎么给你写推荐?”
他说话声音不大,恰好只有我听得见。我盯着屏幕,看见推荐材料的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下午,梁教授单独叫我过去,让我把“尚无原始数据”改得委婉些。合作方也在邮件组里,先内部核对,不要给人留下全组不可靠的印象。
我问能改成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待补充实验”。
“那这版不能当实测交出去。”
“我说了,等补齐。”
“那给合作方的邮件,请您把这一句也写上。”我说。
梁教授抬头看我,像没听清。我把笔记本转向他,原来要交的图就在页面上,右下角还是我的名字。
他没有接我的笔,自己从笔筒取了一支,把未实测三个字圈出来,说他会另行说明。我看见他手指压着我的推荐材料,纸边折了一点。那一瞬间,我很想改口说算了,老师您看着办。
可是等他把修改意见交还,我只说了谢谢,没有把那张图装回去。
我看着那叠申请材料,问他是不是会影响推荐。他把笔放下,说培养机会看综合表现,不要拿这件事跟他谈条件。
我知道他生气了。话说到这里,再往前一步,我想了两年的事可能就真要停。
回宿舍的路上,母亲来电话,问出国是不是要买箱子。她已经看了一款,怕我嫌土,给我拍了照片。红色,四个轮子,店里正在打折。
我站在食堂外,听她讲轮子结实,喉咙像塞着一团纸。
“先别买。还不一定。”
她问是不是钱不够,我说不是。那天我没去吃饭,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把邮件重读了一遍。没有撤回。
我想起上一回住院,学院老师来问过我两次。第一次我疼得说不清,第二次唐岳坐在床尾,说我之前答应过帮他,他只是替我看机。我当着老师的面纠正,说我答应的是白天带他熟悉操作,没答应他独自开夜班。
老师把两种说法都记下了,后来还在查。只是我住院、补交陈述、等记录的那些日子,并不会因为有人正在调查,就替我把面试和实验一块等住。
我那次受伤也并非全无自己的错。值班人员已经叫退出,我还惦记着那本记录,觉得只绕回去几秒钟,不会有事。这一点我后来承认过,不能因为唐岳骗了人,就把我的那次莽撞抹掉。
如今手上的伤没有发生,那个习惯却还在。下午听见隔壁有人喊设备报警,我仍下意识起身冲过去。走到门口才停下,先通知在岗老师。我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第一次知道,重来不是只把别人看穿。
5 曲线下面有一个小点
周三,唐岳给我发了一版新图,作者名字去掉了。他说这下行了吧,别再揪着不放。
我点开,曲线角落里有个细小的黑点。那是我上个月一次测试里的异常点,当时记录本旁边画了一颗星,准备重测。
我找到自己那份原始文件,对上采集日期。那条曲线不只是像,是从我做过的结果里截取、改了标注,又复制到了不同样品下面。
我盯着那个小点,没敢立刻欢喜。它能说明图有问题,不能让我随口说别人做了什么。更何况,原始数据一开始就是我做的,名字也是我的。
我把原始文件和新图一同拿到陈老师那里,请她帮我核对中心存的那次数据。她确认了编号和来源,让我别再覆盖本地文件。涉及学术规范的问题,需要另找学院负责老师。
我联系了研究生秘书,约到当天下午。等候时,唐岳发消息,说只是先借我的图占个位置,所有人都懂模板不是结果。
他终于把“示意”说得具体了。
我把这句话也留着,却没有在群里发。他坐在我旁边写过两年论文,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他替我排了整整一夜的机时。那些事也是真的。所以看见他再说“帮我一回”,我才会手软。
学院老师叫我进去前,他又发来一条:梁老师愿意让你拿这份数据做联培材料,你现在拆穿,连你那份推荐也得停。
我看了半天,给秘书回了确认见面的消息。
然后把那份原本夹在联培申请里的漂亮曲线,抽了出来。
6 我不拿这张图出去
学院老师姓王,听我说完,先问安全隐患处理没有。我说设备仍在停用等复检,中心已经通知导师。
她让我把设备问题和数据问题分开说。前者找中心和安全负责人,后者按学院的核查程序提交,不必把自己没看见的事都推到唐岳头上。
我只交了做过的四组编号、共享图、对应原始文件和唐岳的说明。她又问现在是否还有人准备按那组图提交,我说合作稿正在催,自己也收到过把它放进联培材料的建议。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王老师递来水,让我想好再说。
我问能不能先不交这份申请,等做出可信的数据再申请其他机会。
“可以。但这次截止不等你。你愿意承担这个结果?”
我捏着水杯,纸杯边被压扁一点。我想起母亲发来的红箱子,又想起病房里一回回换药。那时候我曾求过很多次,要是能回去,什么机会都不重要。
现在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放手还是疼。
“愿意。”我说。
我没有说自己知道未来。离开时,王老师让我回去正常上课、做已批准的实验,任何人要求我补签不属实的记录,都可以继续反映。
到实验室,唐岳看见我的材料少了一页,脸色变了。他问我到底交没交。我说交了。
他把样品盒摔在桌上,里面的标签歪了一片:“你是不是非得大家都过不好?”
邻桌的人抬起头。我也想问他,上一回大家是谁,为什么只有我在病房里。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的图不是借给你编结果的。”
他很轻地问,那以前帮我排的机时是不是也算白帮了。
我知道他在问哪一夜。我发烧那次,他守到天亮,给我买过退烧药。我后来替他改过三遍英文摘要,教他认仪器的界面,还把自己的模板拷给他过。这些东西要一项项摆出来,谁也未必欠谁更多。
可我不想和他算出一个人情结余,用来证明今天该不该接受一张假图。
“那晚的事,我一直谢谢你。”我说,“你需要我带你做一次合规的操作,我能带。但不能因为你帮过我,这九组就算做过。”
他看着我,说我变了。
我想说是。我已经在同一个七月里,过了不止一个夏天。最后只是把刚从桌下捡起的样品标签放回他的盒子,提醒他别把真实做过的那几组也弄混。
他没有接那句提醒。
那晚我第一次没等最后一个人走就收包。门快关上时,有个研一师妹追出来,把我落在桌上的笔递给我,小声说她也觉得那九组太快了。
她没说愿意作证,我也没逼她。我们一起走到食堂,吃了两碗已经有点坨的面。
7 周五还没过去
周四,设备维保结束,但中心要求增加观察和复检,周五夜间不开放使用。这条通知发给了预约课题组,原来挂着我的那一栏正式取消。
我以为最难的一步已经过去。没想到合作项目的群里,当天下午又出现了一份稿件,署名已经调过,数据还是那几组。
我在群里指出未补实验。唐岳把消息撤回,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没看见文件名写着讨论稿。
“我看见了。所以我把未实测写清楚。”
“你总得让老师有个交代!”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把现有四组和缺测原因直接交代。他说四组不好看,少的那几组正是合作方最想要的。
这回我终于听懂了。机器那晚必须开,不只是怕错过时段,而是他们已经让别人相信,漂亮的结果很快就能补齐。
梁教授后来在群里回复,暂停使用那一版,只提交已核对的结果,其余延期。他没有夸我,也没有再把推荐材料叫我拿过去。
唐岳把我从那个私建的数据整理小群里移出。师妹给我看了一眼退出提示,我让她别转群里的话,自己做过什么留清楚就好。
到周五下午,我仍然坐不住。上一回出事的时间像一根针,隔一会儿就在心里扎一下。我担心唐岳借口临时允许,又担心有人私下把报修标记摘掉。
我给陈老师打电话。她告诉我,停用期间的开机由中心控制,不会因学生递一张组内表就放行;当天值班也已经知道那张预约被撤销。若有新的危险情况,直接找值班人员,不要自己进去处理。
我把最后一句记在纸上。上一回,我受伤前也是想自己进去拿个本子。
晚上八点,我去上原本报名的统计课程。课表在事故以前就排好了,不是特意去制造不在场证明。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半小时看了四次手机,一个公式都没记住。
九点整,屏幕亮了。我一下站起来,椅子刮得全班回头。
陈老师只有一句话:中心正常,别再往这边跑了。
8 不是只有一支笔在写
我在走廊里给她回电话,确认没有任何事故。她说唐岳下午来问过一次,能否凭导师说明临时放行,被拒绝后就走了,没有开机。
“你今天很紧张。”她说。
我靠着墙,说我怕真的出事。她停了一下,让我先去把课上完。设备的事有人值守,不该一个学生把整晚都攥在手里。
电话挂了,我仍然抖。过了好久,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左手握着右手,像在等那道疤重新长出来。
回到教室,老师没问。邻座把笔记往我这边移了一点,我终于抄下了第一行公式。
下一周的核对会上,唐岳说用旧图是临时排版,没打算当实测提交。老师问他,为什么已经改了样品标注,又在合作稿里出现。他说工作太多,没来得及换。
我没有替他补动机,只拿出对应的原始编号,说明哪些我做过,哪些不是。
梁教授承认自己未把关草稿中的数据来源,合作交付已延期,将另做实验补充。我听他讲这句话,突然想起上次电话里他说,你先好好养伤,材料以后再说。
现在他终于在我还没受伤时,先说了材料。
核查没有当场结束。学院要求暂停有争议图的使用,并就署名、原始数据和预约管理继续核实;相关事实及意见形成书面记录。唐岳必须说明处理过程,不再由他单独收集全组结果。
有人提到我的联培申请,王老师问是否自愿暂缓。我说是,但希望把原因写清,不是我已经完成全部实验又临时不交。
记录员把这句话读回来,我确认后才签。
走出会议室,唐岳站在楼梯口,眼睛很红。他说我从什么时候起,这么不肯留余地。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从我发现,余地总写着我的名字开始。”
他低下头,没再拦我。我绕过他下楼,第一次没再听见自己脑子里的警报声。
9 没有寄出的红箱子
联培名单公示那天,我还是去看了。没有我的名字,纸钉在玻璃后面,被风扇吹得一角微微动。
我站了几分钟,把手机收回兜里。并不是所有自己选的结果,都能潇洒走过去。
母亲打电话,我没有再说还不一定。我说这次不去了,数据没做好,有些也不能用。
她先问是不是我做错了。我说有自己的部分没做完,也有别的事情在核查。她听不懂实验,反复问会不会影响毕业。我说目前培养计划能照常走,我已经和学院确认过,后面的实验要重排。
她沉默很久,最后说箱子还没买,只拍了照,不用心疼。
电话挂断后,姐姐发来一张图,母亲已经把那只红箱子放到了柜子顶上。姐姐说妈不让她告诉我,说万一下次用得上。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那晚在操场跑了两圈。右手甩过身边,掌心空空的,不用护着纱布。
新的实验不比旧图漂亮。有两组不支持我们想要的趋势,梁教授皱眉,让我先查步骤。我查了,又在中心安排下重做,结果仍然如此。
这次他没叫我先换个图,盯着数据半天,说那就按这样写,讨论要重想。
我们在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争论为什么会这样,纸上画满箭头。我第一次觉得,慢也有一点好处,至少每一步都能问到底。
那周的组会,梁教授问谁愿意把这组不支持原假设的结果讲一遍。我举了手,又在发言前把两处不确定标了出来。他在台下问得很细,有一个我答不上来,只能说还没核清。
他皱了下眉,没有替我补一个好听的答案,让我下一次继续。会后师妹说我胆子真大,敢拿这种结果上去。我看着投影幕上没来得及关掉的线条,才知道自己也在等一句保证:至少这一次,说不知道不会比说谎更糟。
没有人能把这样的保证一直给我。我把问题写回本子,第二天还是得自己去核。那份没赶上的联培申请,被我放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没有撕,也没假装不在乎。
唐岳暂时退出了合作稿的数据整理,核查的后续我只知道和本人相关的部分。碰面时我们仍会点头,不再互相借卡,也没再说过师姐帮个忙。
师妹问我,做出不漂亮的结果还能不能毕业。我让她把原始文件打开,先看看具体是什么。
不漂亮和不能用,是两回事。以前我也被催得忘过。
10 那一页终于空着
暑假快结束时,我又在中心排到一个白天档。做完出来,太阳还很大,走廊尽头有一小片光,晃得我眯了眼。
陈老师递给我自己的数据副本,让我确认文件完整。我把编号记好,给后来排队的同学让开。他问周五晚上还有没有空,我说看中心安排,别为了赶图硬挤。
回工位,记录本翻到七月十二日。那一页没有事故说明,没有我的夜班签字,只夹着统计课上抄得歪歪扭扭的笔记。
旁边有一道深印,是我那晚握笔太用力留下的。我用指腹压了压,纸没破。
师妹从隔壁探过来,说食堂有凉面,问去不去。我第一反应是还差一段讨论没写,刚要拒绝,又看见手机日历空着的晚饭时段。
“去。”我说。
下楼时,她背着包一蹦一跳,给我看刚买的指甲油,问这个颜色好不好看。我以前会觉得实验这么忙,谁还有心思看这些。这回却停下来,在树荫底下认真看了看。
“挺好。借我试一下?”
她笑着把小瓶子递过来。我把右手伸出去,食指上刷了一道,有些歪,像一条短短的、浅红的线。
洗澡前就得卸掉,明天还有实验。可现在,我们还没走到食堂。
她说再涂一层好看。我把手放稳,让她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