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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3:13

陈默把最后一截粉笔摁进黑板槽时,听见了金属碰撞的脆响——不是粉笔头该有的声音。他低头去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是一张烫金名片,边角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粉笔灰。

“陈老师,这题还讲吗?”

后排的刘二柱举着作业本,本子皮上画着一只三条腿的鸡。教室漏风的窗户把晨光切成碎片,铺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陈默盯着名片上的字看了足足五秒,才想起回答。

“讲。分母不能为零,谁再写零我让他去挑两桶水。”

名片被他顺手塞进裤兜。那是他支教生涯最后一堂课,支教协议上写满三年,到期日就是今天。村里没有饯行宴,校长在电话里说镇上开会,走不开,让他把钥匙压在门框砖底下就行。陈默把作业本收齐,发现刘二柱的鸡旁边多了行歪扭小字:陈老师别走。

他摸了摸裤兜,以为要摸出个什么感人的物件,结果只摸到那张名片。烫金字体在夕阳里反了一下光:“以物易物事务所,CBD云顶大厦八十八层,无中间商,无隐形条款,您拿得出手的,这里都收。”

落款处没有电话,没有联系人,只印了个仓鼠剪影。

陈默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凭此卡当晚火车票五折,火车站西广场售票厅三号窗,报暗号‘苞谷’。”

他笑了一声。这年头骗子都下沉到村小了?可等他收拾完行李,去镇上买火车票时,售票员打了五折,找零的硬币上沾着一股复印机墨粉味。

“三号窗今儿就你一个人来,暗号也对,肯定没错。”售票员嚼着瓜子,把票从窗口推出来,“绿皮车,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到站自己醒着点,那站台就停两分钟。”

陈默想追问,后面排队的农民大伯已经挤上来问去省城看病的票。他拎着蛇皮袋走出售票厅,袋里三件换洗衣服、一摞没批完的作文本、半盒粉笔。粉笔是学校总务处发的最后一盒,申请单上他写“课堂耗材”写了四个学期,总务主任每次都批“下学期再说”。

火车上他掏作文本垫泡面,翻到刘二柱那篇《我的老师》。第一句写着:“陈老师打喷嚏像放炮,可他讲应用题的时候会蹲下来,这样我就够得着黑板了。”陈默把泡面盖子掀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直到对面的大姐问他是不是面坏了。

“没坏。”他说,“就是想起粉笔盒里那张名片。”

大姐没接话,把耳机往耳朵里塞紧了些。陈默从裤兜摸出名片,就着车厢顶灯端详。仓鼠剪影的尾巴尖上有个极小的二维码,他用手机扫了扫,跳出来一个页面,标题写着“交易确认单”,第一行是:“您已确认出行,目的地云顶大厦八十八层。请携带:一盒粉笔,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以及您认为最没用的那样东西。”

下面空着三行横线,像等着他填。

“大姐,”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对面,“您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是诈骗网站不?”

大姐掀起耳机看了两秒:“广告吧,现在卖课的也放二维码。你当老师的还怕卖课的?”

陈默想了想,把名片又塞回裤兜。火车晃荡到后半夜,他靠着车窗打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四面墙全是黑板,上面写满了解不开的方程。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陈老师,这题还讲吗?”

他猛地睁眼,乘务员正拿手电筒照他的脸:“到站了到站了,云顶大厦那站,就你下。”

站台上只亮着一盏灯,铁丝网围栏上挂着块铁皮牌子:欢迎来到云顶商务区。陈默拎着蛇皮袋走出检票口,抬头就看见了那栋楼。它戳在夜色里,顶楼亮着一圈粉笔灰颜色的灯,楼体表面贴的玻璃幕墙映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一条条光带从楼下往上窜,跟地里蹿出来的苞谷秆子似的。

蛇皮袋里那盒粉笔突然哗啦响了一声。

陈默把袋子搁在脚边,掏出粉笔盒打开。里面除了半截白粉笔,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撮干透的苞谷须,细得像头发丝,缠着一张叠成四折的便利贴。

他展开便利贴,上面又是那行歪扭小字,跟刘二柱的笔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陈老师,到了先别上楼。在楼下便利店买瓶水,找穿蓝马甲的店员要小票,小票背面有电梯密码。别问我是谁,你上完课就知道了。”

陈默把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批作业时压进去的。他抬头盯着那栋楼,顶楼的灯忽然闪了两下,像有人在里面拉了下电灯开关。

蛇皮袋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洇出一小片粉笔灰,灰里埋着那半截白粉笔,笔身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八十八层没有窗户,但您讲的课,他们听得见。”

1

便利店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陈默把矿泉水瓶放到收银台上时,穿蓝马甲的店员正往货架上码饭团。那店员没抬头,扫完码顺手从围裙兜里扯出一张热敏纸小票,背面用圆珠笔潦草画了四个数字:8788。

“电梯里按八十七,到了别出来,等门自己关。”店员把饭团码齐了才补一句,“要是电梯不关门,就跺两下脚。”

陈默想多问一句,店员已经转身去拆新纸箱了,后脑勺对着他,像一堵封了口的墙。

写字楼大堂的挑高至少有四层楼那么高,前台后头站了三个穿制服的姑娘,胸牌上印着不同公司的logo。陈默没去前台,直接往电梯间拐。早高峰刚过,等电梯的人稀稀拉拉,他混在一堆拎咖啡杯的上班族里挤进最里头那部。楼层按键排到八十七,没有八十八。他按了八十七,手指有点潮。

电梯爬得极慢,每三层停一次,人进人出,陈默被挤到角落里,蛇皮袋夹在两腿之间。到六十层左右,进来一个抱文件夹的中年女人,瞥了一眼他的袋子,往旁边挪了半步。陈默闻到自己身上有股火车硬座过夜的混合味——泡面、汗、还有粉笔灰。

八十七层到了,门开,人走空,只剩他一个。他没动,电梯门果然没关,就那么敞着。陈默想起便利店店员的话,跺了两下脚。门板震了震,缓缓合上,电梯没往下走,反而发出一声老旧的叹气声,轿厢一震,开始往上升。楼层显示屏的数字跳到了“88”。

门再开时,正对着一面白墙,直角拐过去有一道玻璃门,磨砂质地,没有把手没有按钮,门禁读卡器都没装。陈默刚走近,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自动滑开了。

里面比他想的要亮,也比他想的小。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阳光泼进来,照得地毯上四张办公桌白晃晃的。桌上没电脑没文件,只有一台落地式复印机蹲在正中间,旁边一把转椅上蹲着一只仓鼠。

仓鼠站起来大概有成年人巴掌那么高,灰白毛,圆耳朵,脖子上系了一条暗红色领带,打了个标准的半温莎结。它正捧着一颗葵花籽啃,见陈默进来,把籽往桌上一搁,两爪拍了拍椅面。

“八十七层往上没注册楼层,消防验收都查不到这儿。”仓鼠开口,声线像个跑了十年销售的经理,带点沙哑的尾音,“陈老师,路上还顺利?”

陈默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没坐。他扫了一圈屋子,墙角立着一个饮水机,桶壁上印着“以物易物事务所”七个字,排队接水的纸杯叠成金字塔。

“谁给我塞的名片?”

“刘二柱。”仓鼠用爪子理了理领带,“他去年在我们这儿做了一笔交易——用村小操场边三棵老槐树的产权,换了儿子进城借读的名额。交易完成后他推荐了你,说陈老师人实在,账算得清。”

复印机忽然嗡了一声,吐出一张A4纸,滑到陈默脚边。他捡起来看,是张课程表,表头写着“第八十八层员工培训方案(试运行)”,周三下午两点到三点半,科目栏填着“基础算术”,授课对象一栏只有两个字:全员。

“你们这儿有多少人上课?”

仓鼠跳下椅子,跑到复印机侧面的面板前拍了两下,机器又吐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楼层平面图,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一个工位号,从B1一直排到八十七层。

“整栋楼加班的,都算。”仓鼠说,“我们事务所只负责登记和结转,具体多少个灵魂还在岗上,得看月底考勤。”

陈默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口袋。他注意到复印机顶部贴了张手写标签:“请投币或投喂”,旁边放着一小碟瓜子,壳堆得冒尖。

“合同呢?”

仓鼠眼睛亮了一下,从领带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面泛黄,边缘毛糙,抬头印着“以物易物标准协议(教育服务类)”。条款分甲乙两栏,甲方栏写着“陈默”,乙方栏是空的,只盖了一个爪印。

“你提供一节课,我们帮你办一件事。任何事,只要不违反本楼消防条例。”仓鼠把协议摊平,爪子点在“乙方履约方式”那一栏,“比如,你想让那位姓方的女老师从村小调进城,我们这边对接教育局的通道每周三下午开放。”

陈默盯着“方”字看了两秒。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方老师,连刘二柱都没说过。

“你们查我档案了?”

“不用查。”仓鼠舔了舔前爪,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耳朵,“交易所有一条规矩——你能想到的最在意的事,协议上会自动显示出来。这叫需求可视,跟体温计一个道理。”

复印机又响了一声,这次吐出来的是一支粉笔,白色,半截长。陈默拿起来看,笔身干干净净,没刻字。仓鼠朝黑板方向抬了抬下巴。陈默这才注意到屋子左侧还有一块墨绿色黑板,嵌在墙里,边框是铝合金的,跟村小的那块一模一样。

“签了协议,粉笔就是你的教具。”仓鼠把笔推过来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CBD物业·请勿带走”,“签完这堂课就开始排期。”

陈默把协议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用红章盖着:“乙方授课期间不提供工伤保险及意外险,建议自行购买。”他翻回正面,在乙方栏签了名字。

仓鼠叼着协议跳回复印机顶部,把纸塞进进纸槽,机器咔嗒一声吞了。三秒后,复印机吐出一张回执,上面写着:授课排期——本周三,14:00-15:30,地点:八十七层茶水间。备注:因八十八层无窗,光线不利于板书,课堂移至楼下。

“八十八层为什么没窗户?”

仓鼠已经跳下复印机往门口走了,领带尾巴一甩一甩。

“有窗户的那层叫八十七。八十八层是后来加的,审批手续没跑完,玻璃幕墙不让开洞。”它顿了顿,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不过您放心,没窗户不影响通风。这楼里喘气的比窗户缝里漏风的多多了。”

玻璃门在陈默身后合拢时,他听见复印机又响了一声,吐出来的纸落在地上,上面印了一个二维码,底下附一行小字:扫码加入“第八十八层教学群”,群主已开启全员禁言。

2

陈默在八十七层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才等到那扇玻璃门再次滑开。仓鼠换了条领带,蓝底黄格,比昨天那条宽了两指。

“合同拟好了。”它把一摞纸推过来,纸边裁得不齐,像用牙啃过,“您先看第三页附件二,再看第五页附录C,最后回来看第一条主条款。”

陈默翻开第一页。标题字号比正文还小,写着《以物易物事务所服务协议(支教人员特别版)》。服务内容一栏印着:甲方为乙方提供一节标准课时(四十五分钟,不含课间休息)的教学服务。

“授课地点不是写着茶水间吗?”

“那是排期单。”仓鼠把合同翻到第三页,爪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合同里约定的是一节。排期单是附赠的体验课。”

“体验课和正式课有什么区别?”

“体验课学生不记考勤。正式课——”仓鼠顿了一下,“正式课有考勤。”

陈默翻到第五页。附录C用六号字密密麻麻列了十七款细则,核心意思概括下来只有一条:乙方须保证所授课程内容“不涉及劳动法、合同法及任何与劳动关系相关的法律条文”。

“这跟小学支教有什么关系?”

“您教数学就行。分数、小数、四则运算,随便。”仓鼠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迷你钢笔,“关键是授课对象,您得先确认一下。”

它把合同最后一页翻出来,上面贴着一张人员名单,足足两百多行,名字后面跟着工号和部门。陈默扫了一眼——产品运营部、市场推广部、数据分析组、用户增长部……没有一个叫“学生”的部门。

“这些是听课的人?”

“八十七层的加班人员。”仓鼠说,“晚上十点以后还在工位上的,都在名单里。”

“他们听我讲分数除法?”

“他们需要喘口气。”仓鼠的爪子在名单上划了一道,“您上您的课,他们坐在下面干什么都行。睡觉、走神、偷偷改PPT——没人管。”

陈默翻回第一页,终于在页脚找到了乙方义务的正文:甲方保证乙方暗恋对象(工号BJ-0742,姓名:林小满)于本学期末前完成从村小到城区重点小学的调动手续。

“你们怎么知道林小满的事?”

“事务所每年处理四千多笔交易,涉及暗恋的占百分之三十二。”仓鼠的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情报采集是标配。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上个月有位客户拿三节英语课换了一只猫的抚养权。”

陈默盯着那个工号看了很久。林小满的教师编制卡在县教育局两年了,每次问都说在走流程。如果真能调进城——

“签了之后,我具体什么时候上课?”

“后天下午两点。排期单上写了。”

“就一节?”

“合同期是一节。”仓鼠把钢笔帽拧开,递过来,“续约另签。”

陈默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触纸的瞬间,整份合同微微发烫,然后恢复了常温。仓鼠把合同收走塞进马甲内袋,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恭喜。您现在是第八十八层特聘讲师了。”它跳下椅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禁卡,“后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我带您认教室。”

“等一下。”陈默叫住它,“名单上这些人——他们知道自己要听课吗?”

仓鼠停在门口,尾巴晃了两下。

“知道。事务所发过通知了。”

“那他们愿意来?”

“陈老师。”仓鼠转过身,两只黑豆眼眯成一条缝,“您见过凌晨两点在工位上吃泡面的人吗?如果有人告诉他,明天下午可以名正言顺地放下手里的活,在一间屋子里坐一个半小时——哪怕台上站的是个教分数除法的乡村教师——您觉得他会来吗?”

陈默没接话。

“他们管这个叫‘呼吸课’。”仓鼠推开门,“事务所提供场地和讲师,员工自愿报名。名单上那两百多个人,全是抢到名额的。”

“抢?”

“每期开放三十个名额。后台数据显示,平均零点四秒抢完。”仓鼠已经跨出门槛,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您那间茶水间,上个月是瑜伽室,上上个月是冥想角。再往前是‘无声茶话会’——就是三十个人坐一起喝茶,不许说话。”

门合拢前,它探回半个脑袋补了一句:“对了,您暗恋对象那个调动,材料明天进审批系统。进度会发到您邮箱。”

陈默坐在事务所的会客椅上,手里捏着那张门禁卡,卡面印了一行烫金小字:第八十八层教学区,仅限授课时段通行。

他翻过卡片,背面贴了张便利贴,手写体,歪歪扭扭:温馨提示——授课期间请勿提问“你们为什么不下班”,也不要建议“工作可以明天再做”。过往讲师因此被投诉过。

陈默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

3

茶水间的咖啡机被挪到了走廊拐角,原位置支起一块墨绿色移动白板,板面还带着瑜伽垫压出的印子。陈默把一盒新粉笔搁在饮水机顶上,旁边贴了张A4纸,打印体:午间课堂,12:30-13:00,今日主题——分数除法。

十二点二十八分,第一个员工进来了。工牌上写着“风控部-周临”,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美式,在长桌前坐下后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陈默以为他要记笔记,还暗自欣慰了一秒。

十二点半整,茶水间坐了九个人。周临翻开本子,用一支银灰色钢笔在纸面勾出三道竖向曲折的纹路,末尾打了个三角。陈默侧眼扫过去——那笔顺不像汉字,更接近某种电路符号。再瞧隔壁穿灰毛衣的女员工,也在画,画的是同心圆套着一个倒置的“F”。

陈默咳嗽一声,拧开白板笔盖,写下“3/4 ÷ 1/2 = 3/4 × 2/1 = 3/2”。

“关键点在于,除以一个分数等于乘以它的倒数。”

没人抬头。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倒是很齐整,像有人在统一指挥。

陈默用指关节敲了敲白板边缘。“哪位先说说,为什么颠倒相乘就能得出答案?”

周临终于抬了抬眼皮,视线越过陈默落在白板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旁边灰毛衣用胳膊肘碰他一下,周临才开口:“老师,这个分数线……能不能画成横的?竖排的我们看着像代码里的除法符号,容易触发工序流程。”

茶水间安静了两秒。陈默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把“3/4”擦掉重写成横向分式。九支笔同时落回纸面,重新开始画符,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讲完第二道例题,陈默转身板书“解”字,刚写完最后一捺,后排一个头发稀薄的男人举起手。他工牌带子卷着边,部门栏印的是“法务外包”。

“老师,‘解’这个字,”他站起来,手指点了点白板,“一个角、一把刀、一头牛。是不是说拿刀把牛角砍下来,就能把事儿了结?”

“这是形声字,角旁加刀旁……”

“那您能不能帮我解一下这个?”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八折的纸,展开是劳动合同复印件,手指按在第三页的补充条款上,“这里写着‘乙方自愿放弃非工作时间主张权利’,我拿刀砍牛角,能砍掉这一条吗?”

陈默张了张嘴,白板笔在指缝里转了个圈。周临头也不抬地接话:“老郑你省省,上个月找行政解合同,解完人家把工位搬到消防通道去了。”

老郑把合同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来学分数除法。除不尽的部分……到底归谁?”

陈默本该说“归分子”或者“看余数”,但这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他听见自己换了个说法:“归你。除不尽也没关系,把剩下的留着,别让人替你四舍五入抹了零。”

九支笔停了半拍。灰毛衣在同心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陈默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十三点整,白板擦干净,员工们起身鱼贯而出,纸杯扔进垃圾桶,牛皮本揣回裤兜。周临最后一个走,经过陈默身边时把手里那页撕下来的纸压在粉笔盒底下。陈默掀开盒盖,纸上画的是刚才那道“3/4 ÷ 1/2”——只不过答案“3/2”被改成了“1.5个工作日”,还盖了一个红色圆戳,戳文模糊,隐约是“审批通过”。

茶水间的门自动合拢,走廊那头传来复印机启动的嗡鸣。陈默把纸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银灰色钢笔字,和刚才画符的粗细一模一样:

“老师,明天能不能讲一下——余数能不能换调休?”

4

第二天中午,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水间。他把连夜重写的教案搁在白板槽里,封皮用回形针别了三道。周临昨天那张“余数换调休”的纸条被他夹在教案最后一页,当作例题备用。

茶水间没人。咖啡机亮着保温灯,滤网里积了半指厚的咖啡垢,显然从早上就没换过。陈默正要把教案摊开,走廊那头传来履带碾过地砖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有人在用订书机敲摩斯电码。

复印机从门框外横移进来,纸盒里塞着厚厚一沓A4纸,顶面那张还印着“第88层固定资产盘点表”。它停在白板正前方,出纸口的绿灯跳了两下。

“陈老师,昨天课后的意见反馈,您收了吗?”

陈默把周临那张纸抽出来晃了晃。

复印机嗡了一声:“那您得先给个标准答案,员工才好按格式填。”

“余数就是余数,换不了调休。”

“明白了。”复印机出纸口吐出第一张纸,陈默低头一看,自己的教案被扫描后重排成了三栏表格,表头写着“人生补充协议(第5次修订)”,正文是那堂分数除法课的板书照片缩印版,旁边留出空白横线标注“签约人自愿放弃余数主张”。

“谁让你印这个的?”

“仓鼠经纪批的。”复印机履带往后倒了两寸,像在鞠躬,“您昨天的课反馈极好,事务所决定加印一批,人手一份。”

陈默伸手去够出纸口,复印机突然提速,纸页哗啦啦往外喷,十几张补充协议铺了半个茶水间地面。灰毛衣第一个拐进走廊,弯腰捡起一张,扫了两眼就在横线上签了名,笔是随身带的签字笔,动作比签到还利索。

“你签的什么?”

灰毛衣把纸往他面前一递:“余数那条划掉,换一条‘季度考核申诉权’。”他指了指协议末尾的红色小字,“事务所代办,手续费从工资卡扣。”

陈默想说那玩意儿没有法律效力,第二个人已经挤过来。牛仔外套姑娘签完顺手拍了张照发工作群,群里瞬间弹出七八条“求模板”。穿冲锋衣的男生签完还问复印机能不能多印一份,他帮隔壁部门带。

“你们看一眼条款行不行?”

“看了啊。”冲锋衣指着中间一行,“‘本协议不影响原有劳动关系’——那签了也不亏嘛。”

陈默把地上几张没签的捡起来细看,夹缝里有一行四号宋体加粗:*签约人同意将剩余工作日折算为事务所代管课时*。他想指出这行字,复印机忽然播了一段轻快的电子音,像微波炉热完饭的提示。

“陈老师,您别干扰签约流程。仓鼠经纪说了,今天签满四十份,您那笔交易的保证金就能减半。”

人越聚越多,有人签完还帮同事代签,代签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代”字。陈默把教案从白板槽里抽出来,准备收工,复印机出纸口猛地一吸——教案本被卷进去,履带咔嗒咔嗒嚼了七八秒,吐出来的纸页全变成了补充协议,连他夹在最后一页的周临纸条都被重排成“余数放弃声明”,底下附了个二维码。

“还我原稿。”

“扫描完毕,原稿已归档。”复印机打了个嗝,纸屑从散热孔里飘出来,“您要是舍不得,可以签一份‘教案所有权保留协议’,不过得仓鼠经纪盖章。”

茶水间已经挤了二十来号人,签完的往外走,新来的往里挤。陈默被挤到咖啡机旁边,眼看最后一份协议被穿格子衫的秃顶男人签走,那人把笔别在耳后,说了句“总算能把上个月的加班余数清了”。

当天下午陈默从八十七层坐电梯下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本新教案本。他没回大厦,直接坐到地铁末班,在站台长椅上重新写板书设计。手机震了两次,是支教群里的消息,没人提协议的事。

第二天中午他照常上到八十七层,走廊安静得反常。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一个人没有。白板干干净净,连槽里的灰都被擦了。咖啡机换了新滤网。

他往里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一张工牌,塑料壳上糊满粉笔灰,只露出照片里半张脸。他用袖子蹭干净,是灰毛衣的工牌,姓名栏写着“周临”,部门栏印着“第88层·临时教学点”。工牌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小字,笔迹和昨天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余数我算过了,换不了调休。”

“他们把我折成课时了。”

“别签。”

陈默把工牌翻过来,照片里的周临穿着那件灰毛衣,笑容比他记忆中多了一截,像是被人用修图软件拉长了一厘米。茶水间日光灯忽然闪了两下,走廊尽头传来履带声,从远到近,不紧不慢。

复印机探进半个机身,出纸口吐出一张新纸,上面只有一行黑体字:“第41份补充协议已生效。陈老师,今天的课还上吗?”

5

陈默把周临的工牌揣进衬衫口袋,没回答复印机的问题,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堆了至少两百个牛皮纸盒,标签上统一用宋体印着“人事流转凭证”。仓鼠蹲在一摞盒子顶上,领带歪到左耳根,正拿一支迷你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脚边摊开一本硬壳账簿,纸页黄得发脆。

“你这里有没有来过别的支教老师?”陈默顺手抽了个盒子下来。

“六十七个。”仓鼠头也没抬,“你是第八十八个,数字吉利,就是账不好平。”

陈默把盒子搁在桌上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以物易物”合同副本,每份合同的右侧装订线都打了三个孔,被透明胶反复粘过。他抽出自己那份,翻到第三页“收款方”一栏——原本打印的“陈默(村小教学服务)”被划了三道横线,手写改成“第88层教学资源池”,旁边签名缩写是“L.X.”,他不认识。

第二份副本上,收款方又被改成了“临时教学点·课时折算账户”,笔迹不同,缩写“W.Z.”。

第三份的收款方干脆变成了一行编号:“T-041号资产结转科目”。

“三回。”陈默把三份合同并排铺在账簿上,“我这笔交易被涂改了三回。”

仓鼠的小爪子终于离了计算器,它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搓了搓,这个动作让陈默想起村里老会计输错数之后的样子。

“第一回,”仓鼠竖起一根指头,“你签完字当天,灰毛衣——周临,他说合同要归档,拿走去复印。拿回来的时候收款方就变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笔误,用修正带盖了重新打的。”

“周临改的?”

“修正带底下那行字是他的手笔。但他改完第二天就没来上班了。”仓鼠翻开账簿中间一页,指着一行被红笔圈掉的记录,“看这儿,‘周临,教学岗,状态:结转’。日期就是合同涂改的当天。”

“结转是什么意思?”

仓鼠又竖起第二根指头:“就是你那个词——‘消失’。工位上只剩粉笔灰工牌那种。周临被转到B栋了。”

“B栋是哪栋?”

“对面那栋,没有第八十八层的楼。但他从我们这栋的编制里销了账。”仓鼠翻到账簿末尾,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Excel表,标题是“月度结转明细”,表格里列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编号和一行小字备注。周临那行的备注写着“第41次结转,用途:折抵课时费”。

陈默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第二回涂改的日期是三天后,缩写“W.Z.”——王喆,他在茶水间上第一堂课时,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用蓝色圆珠笔在劳动合同背面默写《出师表》的那个男员工。

“王喆也是改完合同就没了?”

“第二天就没来。我查了监控,他头天晚上七点零四分进的电梯,按的是八十七楼,但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里面没人了。”仓鼠把计算器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串除不尽的数字,“他的工位在四十二号,现在四十二号上坐着新来的实习生,实习生签的合同收款方写的还是你的名字。账面上,你等于收了两个人的课时费但只讲了一堂课——这窟窿我填了半个月。”

“第三回呢?”

仓鼠不说话了,从账簿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它自己的笔迹:“T-041号资产结转科目——操作人:本机。”

“你改的?”

“复印机改的。”仓鼠的耳朵耷拉下来,“它趁我去楼下拿订书钉的工夫,自己把合同扫描了一遍,把收款方字段替换成了结转科目代码。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在打第三份副本了。我拦不住,它连的是大厦财务系统的主机。”

“所以第三个改合同的是复印机,被结转的是谁?”

“没人。那次没触发结转——因为复印机把收款方改成科目代码之后,系统判定这笔交易无效,周临和王喆的结转记录才被挂成‘待核销’。但核销要补交手续费。”仓鼠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缴费通知单,金额栏填着“¥8,432.00”,备注写的是“教学点场地占用费(按CBD停车标准折算)”。

“我签合同的时候没人提过要交场地费。”

“合同第七条第四款。”仓鼠用小爪子在合同副本上点了点,“授课场地由事务所提供,使用费按实际课时结算。你没看?八十八个人有八十七个没看第七条。”

陈默把三份合同重新按顺序叠好。他注意到每份合同背面都贴了一张员工签字确认单,第一张签的是周临,第二张是王喆,第三张的签名栏里用铅笔写了个“等”字,后面拖了一串省略号,像小学生交作业时忘了写名字。

“被结转的人,还能回来吗?”

“账面上能,实际上——”仓鼠把计算器翻过来扣在账簿上,“看你能不能把这三笔账冲平。周临的工牌还在你兜里对吧?那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陈默摸了摸衬衫口袋,工牌硬邦邦地抵着胸口。

档案室外面,复印机又响了。这次吐出来的是一张A4纸,标题加粗:“关于第88层教学点2024年第一季度场地使用费的催缴通知”。落款处盖着事务所的章,章下面手写了一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陈老师,停车费可以打折,课时费不能欠。”字迹圆滚滚的,一看就是仓鼠的爪笔。

6

陈默把那张催缴通知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落款处的印章。油墨没干,蹭了他一指尖的红。他往裤子上蹭了蹭,顺着复印机吐纸的方向摸过去——走廊尽头拐角处有扇防火门,平时贴着“设备间闲人免入”的牌子,此刻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风。

风里有土腥味。

他推开门,一段铁楼梯贴着大厦外墙往上拧,扶手锈得掉渣。爬到一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还剩一格,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分,可头顶漏下来的光像黄昏。铁梯尽头是块水泥平台,靠墙码着十几个泡沫箱,箱子里栽的竟然是玉米,秆子蹿到胸口高,叶子边缘枯黄卷曲,底下的土干得裂口。

再往里去,整片楼顶被钢架大棚罩住,塑料膜上糊着灰,光透进来是毛茸茸的。陈默蹲下拨开一株玉米的苞叶,须子里缠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社保缴费明细,参保人周临,缴费基数那一栏打印着“按最低标准”,单位名称填的是“第八十八层空间管理有限公司”,备注栏手写了一句:“欠缴三个月,待结转后补。”

“别拽,那根须子连着滴灌管。”

声音从大棚深处传过来,陈默直起身,看见田垄间摆着三张折叠桌,每张桌上搁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周临坐在最左边那张桌前,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正对着一份PPT的模板调行距。他旁边是王喆,头发比工牌照片上少了三分之一,右手在键盘上敲字,左手攥着一把苞谷须子当书签夹在笔记本里。

“你们——”

“改完了这一版还有下一版。”周临没抬头,“甲方说配色不够沉稳,把企业蓝调成国企蓝,我就问一句,国企蓝是潘通几号?”

陈默绕到桌子正面,屏幕上是一份《关于优化楼顶绿化项目季度汇报的补充说明》,第七页的饼状图里,绿色占比写着“苞谷地实际种植面积”,灰色占比写着“待结转工位折算面积”。

“你们天天在这儿干这个?”

“干完就是下班。”王喆终于抬头,指了指大棚北侧,“那边有打卡机。”

陈默顺他手指看过去,大棚钢架上挂着个铁盒子,确实是考勤机,屏幕亮着,显示“上班 14:20”,下面一行小字:今日工时已累计6小时18分。铁盒子底下还吊着一排工牌,风吹过来叮当响,跟苞谷叶子撞在一起。

“考上勤呢?”

“考满八小时,苞谷就熟了。”周临点了保存,合上电脑,“熟了就收,收了就运走,下一批人补进来种。我上个月收过一茬,颗粒无收——穗子上掰下来的全是岗位说明书。”

陈默走到大棚边缘,往外看是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楼下车流像水银珠子在管道里滚。他回头问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那你们社保呢?”

“社保在须子里。”王喆扯了一根递过来,“每根须子绑一张单子,攒够十二张算一年工龄。我数过,我这棵玉米上挂了九张,还差三张就能把欠缴的补上——前提是这棵别死。”

“为什么不能拿下来交到社保局?”

周临笑了一声,声带像生了锈:“你试试。出了这个大棚,须子就干成灰,纸也跟着碎。我们试过让外勤带出去,带一张碎一张。后来仓鼠说,这叫‘属地管理’。”

陈默蹲下来,仔细看根部的土。土里掺着碎纸屑,拣出一片拼了拼,是劳动合同的骑缝章那一页。他站起身,发现大棚角落有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连着根数据线拖进土里,打印机旁边的垄沟里插着块木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第88层楼顶经济作物试验区——种植品类:待岗人员;灌溉方式:绩效考核;采收标准:社保清零。”

“打印机能用?”

“能。打出来就是社保补缴单,但打一张扣三天工时。”周临指了指自己那棵玉米,“我这棵已经欠了三十一天工时了,再扣下去根要烂。”

陈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闪光灯亮的一瞬间,大棚顶部塑料膜上密密麻麻映出字来——全是工牌上的姓名和工号,像大棚自己长出来的纹路。他对着光仔细看,最上面一行是“周临 088-0347”,下面隔了十几行是“王喆 088-0352”,再往下有一行写着“陈默 088-0001”。

“我的工号怎么也在上面?”

“你签了授课协议,就自动入了种植名录。”周临把苞谷须子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仓鼠没跟你说?每讲一节课,等于施一次肥。你教得越好,我们这片地就越肥,长得越快,收得越勤。”

陈默把工牌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塑料壳里夹着一张之前没注意到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便签,打印字体:“陈老师,欢迎参观种植基地。场地费催缴通知是例行公事,别紧张。不过您要是能顺手把周临那三张社保单从须子里解下来带出去,我给您免一个月停车费。——您的经纪人。”落款画了只圆滚滚的仓鼠爪印。

“怎么解?”

“拿你的工牌去考勤机上刷一下。”王喆插嘴,“刷完那根须子就松了,不过你今天的课时费也扣光了。”

陈默捏着工牌走到考勤机前,铁盒子上贴着张小纸条,他凑近看,上面写着操作说明:“刷工牌→选‘助农脱困’→确认扣减当堂课时费→须子脱落→取单→归还工牌。”纸条右下角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注意:本操作不可逆,且会影响您的年度考核。”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垄里那两个人。周临又打开了电脑,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悬着。王喆把苞谷须子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对着光数上面的社保单,数到第九张的时候叹了口气。

陈默把工牌贴上了考勤机感应区。

7

陈默把工牌从考勤机上拔下来的时候,感应区发出一声拔火罐似的闷响,像有人从铁盒子里抽走了一口活气。他把工时卡翻了个面,发现背面多了一行极小的油墨字:“助农脱困已生效,课时费余额:零。”

他把工牌揣进兜里,沿着田垄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传来王喆的声音:“陈老师,你那根须子还在我本子上。”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王喆举着那根干枯的苞谷须,上面串着九张社保单,像一串违章建筑的钥匙扣。他没接话,摆了摆手继续走。电梯门口贴着一张新的A4纸,标题是《天台临时管制公告》,正文只有一句话:“本区域即日起禁止使用‘助农’通道,违者按滞留时长计费。”落款戳着一只仓鼠爪印。

陈默把A4纸揭下来叠成方块塞进口袋,按了向下的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那只打领带的仓鼠,正抱着一杯插着吸管的冰美式,吸管比它的胳膊还粗。

“巧了。”仓鼠把冰美式往角落一搁,吸管口冒了个泡,“我正想找你。你那笔交易的结算方式需要重新核算。”

“先不算。”陈默走进电梯,用背挡住门,“我要改合同。”

仓鼠的胡须抖了两下,像两根被拨动的琴弦。

“改合同需要先结清已产生的费用。”它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票据,展开后是一张热敏纸打印的账单,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体温,“你刷工牌抵扣的课时费,按事务所财务口径只能冲抵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加上你刚才在田里滞留的十二分钟,按CBD核心区停车费标准计费,每分钟三块五。”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账单末尾的合计。

“另外,”仓鼠用爪子点了点票据最下方一行蚂蚁大小的备注字,“补交一学期的手续费,按你们村小的学期时长折算,一百二十个工作日,每天八小时,总计九百六十小时。停车费标准一小时十块,零头给你抹了,九千六。”

陈默把账单折好,塞进仓鼠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我不交钱。”他说,“我拿东西换。”

仓鼠把冰美式吸管咬扁了:“你身上已经没有可结转资产了,工牌刷过了,课时费清零,教案被复印机吃完了——”

“我有全村家长会。”

仓鼠的咀嚼动作停了。

“一百二十个工作日,换所有被结转的员工。”陈默蹲下来,把视线压到和仓鼠平齐,“你把账本上那些涂改的意思我看明白了——每改一次收款方,就有一批员工被转到别的楼里继续加班。那些苞谷地里的、茶水间里签过人生补充协议的、工位上只剩粉笔灰的,全部放回原位。我给你们开一百二十场家长会。”

仓鼠把冰美式搁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着搓了搓。

“家长会是什么?”

“一个教室里坐满爹妈,听我讲孩子最近的表现。有表扬的、有批评的、有单独留堂谈话的。”陈默说,“事务所不是缺‘听课的人’吗?我把家长会开进你们大厅,每场坐满五十个家长,连续一百二十个工作日,场场不重样。你们复印机不是能把教案印成人生补充协议吗?家长会纪要也能印,签了纪要的家长回去盯着孩子写作业——这比你那种涂改账本把人转走的做法,产出稳定多了。”

仓鼠从西装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计算器,按键按得噼啪响。

“一百二十场家长会,每场五十人,一共六千人次的‘听课记录’。”它的爪子停在等号键上,“按我们目前结转向其他楼宇的用工缺口,确实能填上。但——”

“但什么?”

“你得先交一学期的手续费。”仓鼠把计算器一翻,背面是一张刷卡槽,“九千六,刚才说的数,不打折。这不是我要收,是财务系统锁死的流程——新合同生效前必须结清旧账,否则系统不认。”

陈默盯着那个刷卡槽看了三秒。

“我没有九千六。”

“你当然没有。”仓鼠把计算器揣回去,抱起冰美式吸了一口,“但你可以借。”

“跟谁借?”

“跟你们村小那位想调进城的同事。”仓鼠笑得露出一对门牙,“她不是有存款吗?让她先垫上。等家长会开完,我按场次给你结算劳务费,你连本带利还她。利息按银行同期活期算,公道。”

陈默的后槽牙咬紧了。他想起那个同事在电话里跟他说“调令终于有眉目了”时压不住的尾音。

“换一个。”他说,“手续费我认,但我不跟她借。你先把被结转的人放回来,我拿他们的工牌去考勤机上挨个刷‘助农脱困’,每刷一个抵一部分手续费。刷完为止。”

仓鼠的吸管发出咕噜一声空响。

“你刷一个我放一个,流水线作业,对等结算。”陈默站起来,电梯到了八十七层,门打开又合上,“刷完所有工牌,家长会合同自动生效。你一本账,我一杆笔,谁也别欠谁。”

仓鼠把空杯子往电梯角落一推,杯子滚了两圈撞在墙上,冰块洒了一地。

“你把‘反杀’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它叹了口气,“行吧,刷工牌方案我接受,但有一点——每刷一个工牌,你必须在三秒内报出那个员工的名字。报错了,那个工牌作废,手续费照扣。”

陈默把手伸进兜里摸工牌:“我现在就开刷。”

“急什么。”仓鼠从西装垫肩的夹层里抽出另一张热敏纸,“先签这个——‘工牌批量结算补充协议’。”

陈默接过纸扫了一眼,最后一行写着:“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事务所所有,但解释时须使用普通话,且不得使用被动语态。”

他笑了。

“你这只仓鼠,”他掏出那截从A4纸上撕下来的公告纸片,翻到背面垫在协议下面,“还挺怕人。”

“我怕的是投诉电话。”仓鼠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微微发抖,“上回有个员工打‘12345’说我们噪音扰民,来了三辆执法车。赶紧签。”

8

陈默签完字,把那张热敏纸翻过来,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课程表。

仓鼠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立刻贴回后脑勺:“你写‘周一至周五,午休十二点半到一点,地点:大厅’,这算什么课程表?”

“公开课。”陈默把纸片拍在复印机盖板上,“你合同里写的是‘一堂课’,没写不能旁听。”

复印机嗡地一声预热,吐出一张A4,上面自动排版成通知格式,还加了粗体标题:《关于开设“劳动法基础”公开课的通知》。仓鼠抢过纸想撕,纸边划过爪子,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烫的。”仓鼠甩了甩手。

“刚印出来的。”陈默说。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五,事务所大厅的旋转门停了。前台接待桌被推到墙根,腾出来的空地上摆了十七把折叠椅,坐满了挂工牌的员工。苞谷地里的“前员工”们从消防通道排队进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工牌,像攥着过期的车票。陈默站在复印机旁边,把一块白板从茶水间拖出来,轮子嘎吱嘎吱碾过地砖缝。

“各位,今天不讲分数除法。”他用袖口擦了擦白板,“讲合同。”

底下有人举工牌:“陈老师,合同能讲吗?我们签的都是‘自愿奋斗协议’。”

“那就讲自愿。”陈默转身写板书,白板笔断了一截,他用指头顶着笔芯写。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仓鼠从行政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写这个,我账本上‘授课内容’那一栏填什么?”

“填‘普法教育’。”陈默头也没回,“你税务局的朋友查账时还能给你抵税。”

仓鼠不吭声了,开始翻账本,爪子把纸页拨得哗哗响。

陈默让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员工站起来念自己合同里的试用期条款。男员工念到“试用期六个月,期间不缴纳社会保险”时,后排苞谷地来的一个女员工突然插嘴:“我在地里改PPT那会儿,社保也断着,苞谷须子缠着缴费单,根都扎不下去。”

“那是你自愿的。”仓鼠从行政台后面喊。

“你让我们签的是‘自愿放弃社保声明’。”女员工把自己工牌举高,“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本声明最终解释权归事务所’。”

陈默接过那块工牌翻到背面,果然有行印刷体,字号比蚂蚁还小。他把工牌举到复印机扫描板上,按了复印键。复印机出纸口卡了一下,吐出来的纸面全是乱码,乱码中间夹着一行正常汉字:原始条款已被加密。

“加密了?”陈默低头看复印机面板。

复印机屏幕跳出一行字:检测到未授权复制行为,启动自我保护程序。紧接着出纸口开始连续吐白纸,一张接一张,速度快得像点钞。仓鼠扑过来按取消键,爪子踩在按钮上滑了一跤,肚皮贴在出纸托盘上,白纸糊了它一身。

陈默趁乱把白板推到行政台正前方,挡住仓鼠爬起来的路线。

“同学们,”他拍了拍白板,“现在讲第二点——合同里的格式条款,如果对方没有加粗提示,你可以主张不成为合同内容。”

戴眼镜的男员工举手:“那怎么判断有没有加粗?”

“比如你那份合同里,‘自愿加班’四个字加粗了吗?”

男员工翻到附件第七页,眯着眼看:“加粗了,还标了红色。”

“旁边有提示框说明放弃加班费的法律后果吗?”

“没有,就写了一行‘员工已充分理解’。”

陈默扭头看仓鼠:“听见没,格式条款没尽到提示义务。”

仓鼠从白纸堆里拱出来,西装上沾了墨粉:“他签的时候没问!”

“他没问是因为你让他赶在打卡截止前签,前台还放了喇叭喊‘最后五分钟’。”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我上周蹲在打卡机旁边录的,你要不要听?”

仓鼠的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尾巴在身后卷成一个小圈。

“好了,第三点。”陈默把白板擦干净,重新写: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这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得极慢,粉笔灰(其实是白板笔灰)从笔尖往下掉。写到“卖”字最后一捺时,复印机突然发出一声长鸣,像开水壶烧到了头。出纸口喷出一股黑烟,紧接着机身内部传出纸张燃烧的噼啪声。

行政台底下冒出一摞合同,最上面那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火苗从“乙方义务”那一栏窜出来,把“自愿放弃”四个字烧成了灰边。戴眼镜的男员工伸手抢出自己的那份,火在他指尖熄了,纸面上只留下焦黄的轮廓。

仓鼠尖叫着去够灭火器,但灭火器喷口被胶带封着,上回消防检查贴的封条还没撕。陈默抄起白板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浇在火堆上。水顺着地砖缝流到仓鼠脚边,它跳起来躲,尾巴尖扫翻了账本,账页散开,每一页的“结转记录”栏都在冒蒸汽。

“别浇了!”仓鼠喊,“你的手续费还没结清!”

“正好。”陈默把空瓶立在白板上,“你这合同自燃了,算不可抗力还是格式条款爆炸?”

仓鼠张了张嘴,没找到词。

“我建议你重新出一版合同。”陈默蹲下来,把没烧完的纸片拢成一堆,“印刷版别用热敏纸,热敏纸遇热就黑,遇火就着,存不了档。”

仓鼠盯着那堆灰,尾巴垂到地砖上:“那我的账……”

“账本也烧了一半,正好重新记。”陈默站起来,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下节课讲工伤认定。他把白板笔往仓鼠爪子里一塞,“你负责印教材,用普通A4,别加防伪水印。”

仓鼠攥着笔,笔帽被它咬出两个牙印。

戴眼镜的男员工突然喊:“陈老师,我那份合同烧没了,算不算解约?”

“算。”陈默说,“但解约得双方签字,你找仓鼠补签一份解除协议。”

男员工凑到仓鼠跟前,仓鼠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上复印机。复印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四个字:耗材不足。

“听见没,”陈默拍了拍复印机外壳,“它让你换墨盒,顺便换换脑子。”

9

火车过了三个隧道,信号才彻底断干净。

陈默把手机塞回兜里,窗外的山一层叠一层地往后退,退成墨绿色的糊。对面下铺的大姐在啃泡椒凤爪,骨头吐进塑料袋,声音脆亮。他摸出那张调令复印件又看了一眼——周老师,调往市实验小学,九月报到。纸面上盖着教育局的红章,不是仓鼠那种热敏纸打的擦边球公文。

“支教期满不是能留城吗?”大姐突然搭话,嘴里还嚼着。

“村里缺人。”

大姐哦了一声,把凤爪袋子系紧塞进垃圾桶,没再问。陈默倒觉得省事。

到站是下午四点。村小的旗杆歪了半个月,没倒,国旗缠在绳上像根蔫丝瓜。操场晒着李婶家的苞谷粒,铺成不规则多边形——学生放假前分的“暑假作业”,每人负责赶一次麻雀。

宿舍桌上落了层灰。陈默放下包先擦桌子,擦到一半发现粉笔盒不对劲。铁皮盒盖上印着“红旗牌无尘粉笔”,掀开,白粉笔码得整整齐齐,最中间夹着一支金色的。

他捏出来对着窗户看。笔身比普通粉笔沉,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往水泥地上划了一道——什么都没发生。又去黑板上写了个“一”字。笔画干透的瞬间,粉笔痕里浮出半张脸,戴工牌,头发被屏幕光照得发蓝,嘴角咧着。两秒,散了。

陈默把那支金粉笔搁回盒里,盖上盖,吃了碗泡面,睡了。

第二天开学,四年级十七个娃。他讲第一课《大青树下的小学》,顺手用了金粉笔板书生词。写到“绒”字最后一捺,黑板角落钻出个像素风的卡通笑脸,工牌上依稀是“运营部-小赵”。前排扎羊角辫的刘幺妹举手:“老师你黑板上那个脸是啥?”

“防伪标志。”

“骗人,粉笔咋有防伪。”

陈默把“绒”字擦掉重写,笑脸又冒出来,这回换了个人,戴耳机。他干脆把整首诗抄了一黑板,角落挤了七八张小脸,此起彼伏地闪。底下学生哈哈笑,说老师买到了会变魔术的粉笔。

周五傍晚,陈默拎着粉笔盒去找老校长。校长正蹲在菜地拔草,听完经过,头也没抬:“城里带回来的?”

“算吧。”

“能写字不?”

“能。”

“那用呗。”校长把一把草甩进筐里,“咱这儿粉笔定量供应,一学期就三盒,你那个多出来的算意外之财。别声张,用完了再跟我讲。”

陈默回到宿舍,把金粉笔单独搁在窗台上。夜里起了风,铁皮盒盖被吹得哐当响。他起身关窗,看见那支金粉笔在月光下发潮,表面沁出细密的水珠——甜的,舔了一口,像CBD那台复印机卡纸时散出的热敏纸味。

第二周周一,盒里又多了一支。两支并排躺着,颜色深了一号。他试着用第二支写“家”字,黑板浮出的脸换成了苞谷地里那些前员工,有人举着改了八版的PPT冲镜头比耶。

周三课间,刘幺妹凑过来:“老师,我爹说他想去城里打工,能帮他在黑板上写个名不?”

“写名干啥?”

“你那个粉笔写的字,能瞧见城里人笑。我爹说他要能瞧见城里人笑,就说明城里没那么吓人。”

陈默捏着金粉笔的手停在半空。粉笔尖上凝了一小滴露水似的液体,映出他自个儿的脸,眉毛拧着。

“把你爹叫来办公室。”

刘幺妹跑了。陈默拉开抽屉,把两支金粉笔并排摆好,底下压着那份调令复印件。周老师的名字印得方正,红章油墨已经干透了,刮都刮不掉。他摸出手机翻到仓鼠的号码,信号格空的,基站还没修过来。

窗外传来刘幺妹她爹摩托车的突突声,越来越近。陈默拉开铁皮盒盖,把第三支刚冒出来的金粉笔也搁了进去,三支笔碰在一起,叮一声,像复印机开机自检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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