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产婆刚要喊出“是个小少爷”,我娘就抓起桌上的一叠钞票,硬生生堵住了她的嘴。 对外,我成了沈家抱养的傻小子。 二十六年后,我爹昏迷在重症监护室,大姑父和表哥联合我未婚妻,把我赶出沈家,只丢给我一座负债千万的破汽配厂。 他们抢走了市值百亿的总部大楼,却不知道,那座大楼里藏着我爹埋了十年的对赌雷区。 更不知道,那座破汽配厂的地下,锁着整个沈家真正的命脉。
【第一章】
我娘说,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我出生那天,把产婆的嘴堵上了。
“是个小少爷。”
产婆当年那半句喊声还没落地,就被我娘手里那块沾着红糖水的手帕塞住了喉咙。
此刻,我站在市一院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盯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我爹沈万山。
胃里像吞了一块冰,一抽一抽地发紧。
“沈屿,签了吧。”
大姑父严震岳把一份文件拍在走廊的长椅上,纸张边缘划过不锈钢椅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表哥韩烈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辆保时捷的车钥匙,斜着眼看我。
“表弟,别磨蹭了。老爷子现在是个活死人,集团上下几千张嘴要吃饭,总不能指望你这个当年从乡下抱回来的外姓人吧?”
我没看韩烈,目光落在文件最后一页。
《沈氏实业股权及遗产自愿放弃声明》。
旁边还站着我的未婚妻林若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衬得皮肤白得晃眼,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钻戒。
“若微。”我开口,嗓子干得像是砂纸磨过。
林若微躲开我的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沈屿,我爸昨天刚跟严叔叔签了明年的供货合同。”
她停顿了一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来,轻轻放在那份声明上面。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老爷子清醒,我陪你演演戏也就罢了,现在……”
后面半句她没说。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绿灯一闪一闪,照在她的半边脸上,显得有些发青。
我盯着那枚戒指,指节攥得咯吱作响,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有点湿,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二十六岁这年,我同时失去了爹的庇护和枕边人的体面。
“别说大姑父欺负你。”严震岳拉了拉西装下摆,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薄薄的纸,“城西那个老汽配三厂,账上还挂着八百万的银行贷款和三十几个老工人的拖欠工资,归你了。”
韩烈嗤笑一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颊,力道不轻,带着股古龙水刺鼻的味道。
“那破厂子连屋顶都漏水,不过好歹是个厂长,够你这种蠢货混口饭吃了。滚出老宅,以后别再姓沈。”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上后颈。
恨吗?恨得牙齿都在打颤。
可我脑子里突然晃过我娘临终前抓着我手腕的样子。
她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小屿,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亮出你的本事。你爹在海外得罪过人,傻一点,才能活命。”
“我签。”我拿过圆珠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墨水在“沈”字的第一撇上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林若微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挽住了韩烈的胳膊,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韩烈得意地挑了挑眉,揽着林若微的腰往电梯口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前,把你老宅西厢房那堆破烂清干净,看着晦气。”
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猛地冲进鼻腔,呛得我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两声。
半晌,我直起身,把那份老汽配三厂的转让协议折好塞进兜里,打车去了城西。
老三厂大门锈得不成样子,门卫室里连个灯泡都没有。
我掏出严震岳给的钥匙,拧开值班室的铁锁,一股发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桌脚还垫着半块红砖。
我反手插上门栓,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钱,只有半块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粗布手帕,和一份二十六年前盖着钢印的原始专利授权书副本。
授权书上的核心精密模具专利人那一栏,写的不是沈万山,而是我娘的闺名——陈秀兰。
而当年严震岳抢走的总部大楼和上市空壳集团,账面底下压着的,是我爹三年前亲手签下、却故意留了后门的十亿对赌协议。
一旦年产值不达标,严震岳就得拿全部身家去填坑。
我摸了摸那张泛黄的手帕,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针脚,屋外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是被一阵砸门声震醒的。
铁门哐哐作响,震得窗台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我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胃里因为昨晚没吃饭,正火烧火燎地疼。
拉开门,门外黑压压站了二十多个穿着脏污蓝色工装的汉子,手里拎着扳手和铁棍,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假金链子。
“沈小少爷?听说新厂长上任了?”光头一口浓痰吐在门前的泥水里,“废话少说,厂里欠我们工程队和工人一百二十万工钱,今天不给个准信,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扫了一眼人群。
大部分人眼神躲闪,攥着工具的手心都在冒汗,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车间工人。
只有光头身后跟着的那四五个小年轻,嘴里叼着烟,一脸痞气,根本不是厂里的人。
更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厂区围墙外的荒草地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了韩烈半张幸灾乐祸的脸。
原来是等不及要看我被乱棍打死了。
我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顺手从值班室门后抓起一把生锈的铁管,当啷一声扔在光头脚边。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声音不大,压着嗓子,“不过我昨晚刚接手三厂,账还没对平。刘大强,你是外包工程队的头儿,对吧?”
光头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少他妈套近乎!老子叫刘强!”
“去年八月,三厂翻修二号车间的地面,你报了三十八万的物料账。”我盯着他的眼睛,语速不紧不慢,“可我昨晚查了仓库底单,水泥和钢筋走的是隔壁五金店的废料单,实际花销不到六万。剩下的三十二万,是韩烈签的字,还是你私吞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几个老工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刘强的后背。
“刘强!你他妈上个月还说厂里没钱,扣了我们一半的加班费!”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刘强脸色一僵,后退了半步,强撑着骂道:“你个傻子胡说八道什么!账本早被总部收走了,你上哪儿看的底单?”
我当然没看到底单,那都是当年我娘带着我在老宅记账时,教我推算出来的物料损耗比例。
二号车间一共才四百平米,铺个水泥地能用三十八万?当我是真傻?
但刘强自己心虚,一开口就露了馅。
“你管我哪儿看的。”我弯腰捡起那根铁管,掂了掂,掌心被铁锈磨得生疼,“老三厂虽然破,但我沈屿接手了,工人的血汗钱一分都不会少。至于想借着讨薪敲诈的,这厂门外就是派出所,咱们现在就去把水泥单子对一对。”
刘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回头看了一眼荒草地里的奥迪车。
车窗早就升上去了,奥迪一脚油门,卷起一阵黄土逃之夭夭。
靠山跑了,刘强咽了口唾沫,挥手招呼那几个小年轻:“走!这傻子是个硬茬,找韩少算账去!”
闹事的人一散,剩下的十几个老工人反而局促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递过来半盒捏扁了的红塔山。
“小沈厂长,我叫周凛,在三厂干了二十八年车工。”
我接过烟,指尖沾了点他手上的黑机油,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周师傅,三号车间里那台德国产的旧机床,还能转吗?”
周凛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机器是好机器,当年老爷子花大价钱从西德弄回来的母机。可惜上个月韩少来过一趟,把总电闸的变压器拆了,说是当废铁卖了。”
我点点头,胃里那阵绞痛稍微缓和了些。
废铁?
韩烈那个草包,根本不知道那台老机床里的主轴精度能达到千分之一毫米。
“变压器我有办法。”我转身往车间走,脚底踩到一颗小石子,差点滑了一跤,索性扶了一把旁边的红砖墙,“周师傅,叫上信得过的老兄弟,把车间里的灰清一清。下个月发双倍工资。”
周凛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招呼其他人去拿扫帚。
【第三章】
半个月后,老三厂的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我卖掉了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块老玉佩,凑了十二万,找熟人从邻市拖回来一台二手的工业稳压器,悄悄接通了三号车间的独立线路。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车间里待到凌晨两点,自己拿着游标卡尺,和周凛一起调试那台德国母机。
手背上被飞溅的铁屑烫出了好几个水泡,挑破了结痂,又磨破。
与此同时,市中心沈氏集团总部却乱成了一锅粥。
周凛的侄子在总部新厂当保安,那天晚上来三厂送饭时,顺嘴提了一句:“严总最近急得嘴角全是大泡。月初跟华东资本签的对赌协议,要求月底必须交出一万套高精度转向节,可总部花八千万买的新流水线,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我啃着凉馒头,嘴里的干面渣差点噎住喉咙。
喝了一口凉白开顺下去,我问:“他们打算怎么办?”
“听说严总今天下午在会议室摔了三个茶杯,韩少拍胸脯说,三厂当年做过同款模具,肯定留着老图纸,他明天就带人来拿。”
我停下嚼馒头的动作。
窗外路灯昏黄,照在院子里那堆废弃的旧轮胎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机会比我想象的来得还要快。
当天夜里,我把保险箱里那份真正的模具公差图纸取出来,锁进了银行的保管箱。
然后,我回到三厂,在灯光下照着记忆重新画了一份图纸,故意把最核心的轴承内径公差,改大了零点零二毫米。
机器运转起来,零点零二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可一旦装上高速运转的汽车底盘,只要跑满两百公里,轴承就会因为发热抱死,整批零件全部报废。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三厂的宁静。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直接撞开了生锈的铁大门,门栓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韩烈戴着墨镜,带着十几个穿着黑背心的壮汉冲进院子,直奔二楼的档案室。
周凛带着几个工人想拦,被两个壮汉一把推倒在地,老头子的腰撞在铁楼梯扶手上,闷哼了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韩烈!你干什么!”我从三号车间冲出来,抓起地上的一根撬棍。
韩烈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干什么?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这破厂子里的每张纸,都是我沈氏集团的资产,你一个外姓野种,也配占着?”
“那是三厂的产权!”我冲上楼梯,挡在档案室门口。
韩烈根本没把我放眼里,一挥手,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狠狠把我按在墙上。
砖墙糙得很,我的半边脸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嘴里瞬间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踹开!”韩烈吼了一声。
砰的一声巨响,档案室那扇本来就腐朽的木门被一脚踹碎,木屑四散飞溅。
韩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翻箱倒柜几分钟,很快从铁皮柜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了那个被我故意抹上灰尘的牛皮纸袋。
他抽出图纸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狂喜:“果然在这儿!沈屿,你个废物藏得挺深啊!”
他把图纸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路过楼梯口时,大概是为了泄愤,他抬脚狠狠踹向走廊角落那个用来取暖的煤油火炉。
火炉轰然倒地,滚烫的煤油瞬间泼洒出来,顺着地面流进旁边堆放废棉纱和废机油桶的杂物间。
轰的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火苗窜起两米多高,黑烟滚滚涌出,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着火了!快跑!”壮汉们吓了一跳,架着我的人松开手,跟着韩烈连滚带爬地冲下楼,跳上越野车绝尘而去。
“咳咳咳……”
我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
周凛捂着腰在楼梯口大喊:“小沈厂长!快下来!油桶要炸了!”
我没动,逆着人流,冲进了烟雾弥漫的杂物间旁边的办公室,从抽屉深处抓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刚跑出楼道口,身后二楼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碎玻璃哗啦啦砸了一地,热浪掀翻了走廊的铁皮棚顶。
我摔在院子里的泥水坑里,浑身沾满了黑灰,手背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院子外,隐隐约约传来了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我喘着粗气,看着手里那个完好无损的铁皮盒,又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刚刚自动转发成功的邮件回执。
那是韩烈半个月前,为了讨好投资方,私底下用假印章签下的三厂资产抵押补充协议。
而我的手指,正按在市经信委和证监会实名举报热线的拨号键上。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刚张嘴报出自己的名字,厂区大门外突然冲进来两辆警车,刺眼的红蓝警灯直直打在我的脸上。
【第四章】
来的不是救火的消防车,而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和消防大队的调查员。
因为浓烟太大,隔壁汽修店的老板报了警。
我在笔录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手背上的伤口简单缠了圈纱布,血还是渗出来了一点,把白纱布染红了一块。
“沈厂长,经过现场勘查,起火点在二楼杂物间,初步怀疑是有人故意踢翻取暖炉引起的。”消防调查员合上本子看着我,“监控虽然被烧坏了,但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摄像头拍到了几辆越野车的车牌。”
“是沈氏集团的副总韩烈。”我嗓子哑得厉害,咳嗽了两声,“他带人抢走了我们厂的技术图纸,临走时踢翻了炉子。”
警察记下名字,抬眼看了看我:“你们不是亲戚吗?”
“早就断了。”我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刚开机,就弹出十几条本地财经新闻的推送。
沈氏集团股价在下午尾盘突然跳水,跌幅超过百分之八。
原来,就在韩烈得意洋洋地把抢来的图纸送进总部新厂,连夜开足马力赶工的时候,第一批下线的三百套转向节,在质检台上的模拟高速测试中,无一例外全部抱死裂开。
不仅如此,因为交货期被硬生生拖延,华东资本直接发函警告,要求沈氏集团三天内必须交出合格产品,否则立刻启动十亿对赌的违约追偿程序。
严震岳在总部大楼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打了个车回到三厂。
二楼已经烧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废墟,空气里飘着焦糊味。
周凛和几个老工人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等我,看到我回来,周凛赶紧迎上来:“小沈厂长,没事吧?车间里没烧到,机器都好好的。”
“没事,机器保住了就行。”我拍了拍周凛的肩膀,感觉到老头子的肩膀瘦得硌手。
“今晚大家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按照我留在车间里的那份真图纸,先做出五十套样件出来。”
周凛愣了一下,压低声音:“真图纸不是被抢走了吗?”
我笑了笑,没解释,转身走进还完好无损的一楼门卫室。
刚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林若微。
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踩在三厂满是泥泞的院子里,鞋跟上沾了一圈黑泥,显得格外狼狈。
“沈屿。”她看着我脸上沾着的黑灰和包着纱布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韩烈抢图纸的事我不知道,他这人做事向来没分寸。”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个打不着火的旧打火机:“所以呢?大晚上跑这儿来,林小姐是替他道歉的?”
林若微咬了咬下唇,眼神有些游移:“总部现在出了点状况,那份图纸好像有点问题……严叔叔说了,只要你把真正的原始数据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他可以给你恢复副总的位置,咱们俩的婚事,也可以重新商量。”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突然觉得胃里不疼了,甚至有点想笑,可笑到嘴边,又觉得一阵阵发空。
二十六年的青梅竹马,原来在她眼里,值不值钱全看我手里的图纸。
“林若微。”我把打火机塞回兜里,“你回去告诉严震岳,三厂的图纸,我只认三厂的公章。他要想买,拿一千万现金,带着城西那块地的原始抵押解除书来找我谈。”
林若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沈屿,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拿着一份破图纸就能翻天吗?严叔叔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等着。”
我砰地一声关上铁门,把林若微的叫骂声隔绝在门外。
转过身,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铁门,手心却全是冷汗。
我知道,严震岳这条老狐狸被逼急了,绝对不会乖乖拿钱来买,他一定会用更脏、更狠的手段来咬我。
【第五章】
严震岳的反扑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毒。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正准备去车间看样件的进度,三厂的大门外突然停下了两辆印着经侦字样的警车。
紧接着,三厂以前的财务老李头,低着头缩在几个穿制服的人身后,伸手指着我:“就是他!他接手三厂第二天,就私自把厂里的旧变压器倒卖了,还私刻公章,套取了上面拨下来的技改补贴!”
我站在院子中间,寒风吹得我衣领啪啪作响。
这招栽赃嫁祸,真是严震岳一贯的风格。
经侦的人亮出证件和协查通知书,客气但强硬:“沈先生,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麻烦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二十四小时。”
我看了老李头一眼。
老李头不敢看我,眼神一个劲地往地上躲。不用问,他那个好赌的儿子,肯定被严震岳拿捏住了。
“行,我配合。”我没有挣扎,甚至主动伸出双手。
坐进警车的那一刻,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医院护工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两行字:“沈先生,严总刚才带着林小姐来过医院,停掉了老爷子每天三万块钱的进口靶向药,换成了普通的维持液,医生说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不用药,老爷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轰的一声,我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猛地断了。
手指死死抠住警车座椅的皮套,指节泛白,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一口酸水直接涌到了喉咙口。
我拼命咽了回去,嘴里全是苦味。
严震岳这一招,不是要跟我斗生意,他是要逼死我。
他算准了我被关在经侦支队里出不去,只要我在里面待满二十四小时,我爹就可能挺不过今晚!
审讯室里冷冰冰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问话的民警反复核对着三厂的账目和补贴款流向。
“沈屿,财务李建军提供的账本上显示,上个月有五十万技改补贴打进了三厂账户,紧接着就被转去了邻市一家二手设备公司,这笔钱是不是你经手的?”
“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五十万,根本不是技改补贴,而是严震岳去年用三厂名义套取银行贷款剩下的尾款,我用来买了生产急需的稳压器。设备的发票、采购合同,还有车间工人的签字,全都在我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我们会去核实。”民警收起笔录,“不过流程需要时间,你今天得先留在这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每走一格,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晚上九点,审讯室的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民警,而是严震岳的律师。
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沈先生,严总说了,只要你在这份三厂无偿归还集团、以及放弃沈万山所有遗产继承权的协议上签字,李建军马上就会撤回举报,医院那边的药,也会立刻恢复。”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生疼,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我爹现在怎么样了?”我哑着嗓子问。
“听说傍晚的时候血压掉得厉害,已经进抢救室了。”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沈先生,孝顺是要付出代价的,签了吧。”
我拿起桌上的笔。
笔尖距离纸面只有一厘米,手腕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如果我签了,这二十六年的隐忍、我娘当年堵住产婆嘴保下的这条命、还有三厂几十个老工人的指望,就全完了。
可如果不签,病房里的那个人,真的会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外面敲响了。
刚才给我做笔录的民警走进来,脸色有些严肃地看了一眼那个律师:“张律师,你们提供的举报材料涉嫌伪造证据。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沈先生购买的设备有完整税务发票,反倒是李建军刚才交代,那五十万的虚假套取单据,是韩烈逼着他签的。”
律师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二十四小时协查提前解除,沈先生,你可以走了。不过因为涉及虚假举报和之前的纵火案,麻烦你明天配合我们做个补充笔录。”
我没来得及说谢谢,抓起外套就冲出了经侦支队的大门。
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我站在马路边拦车,手抖得连手机屏幕都划不开,试了三次才拨通了周凛的电话。
“周师傅!把咱们昨天连夜做出来的那五十套样件,还有保险箱里那本我娘留下的原始账本,全部打包!半小时后,市一院门口见!”
挂断电话,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一院。
【第六章】
赶到市一院重症监护室外面时,抢救室的红灯刚刚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疲惫地摇了摇头:“暂时稳住了,但病人求生意识很弱,不能再断药了,不然下一次真救不回来。”
我扶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半小时后,周凛拎着两个沉重的铁皮箱子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
陪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度沉稳。
“小沈厂长,这位是省机械研究院的陈教授,也是当年跟老爷子一起打江山的老交情。”周凛介绍道,“昨晚我给陈教授打了个电话,把咱们三厂的情况说了一下。”
我对着陈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陈教授扶住我的胳膊,拍了拍:“好孩子,老沈当年在病床上昏迷前,其实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他说他这一辈子最愧疚的,就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子,让你受了二十六年的委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交到我手里。
“这是老沈昏迷前三天,特意来找我做公证的最高股权激活书,还有一份你们父子的司法亲子鉴定报告。他早防着严震岳那一大家子了。”
我接过档案袋,指尖触碰到那硬质的牛皮纸,心口突然酸得发胀,眼眶热得厉害,但我硬生生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陈教授。”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严震岳现在应该在希尔顿酒店,准备跟华东资本签最后的补充协议吧?”
“对,上午十点,媒体和投资人都请过去了,严震岳想强行把三厂的土地和资产打包抵押给银行,凑够那十亿的对赌保证金。”
“走。”我拎起那个装着真图纸和样件的铁皮箱,“去给他送份大礼。”
上午九点五十分,希尔顿酒店三楼宴会厅里衣香鬓影,闪光灯不停闪烁。
主席台上,严震岳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红光满面地对着话筒发表讲话。
台下第一排,韩烈搂着林若微,正得意地跟几个投资方代表碰杯。
“各位,今天是我们沈氏实业迈向新台阶的重要日子。虽然前几天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波动,但今天,我们将正式完成和华东资本的战略增资……”
严震岳的话还没说完,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我穿着那件沾着泥点的旧夹克,拎着铁皮箱子,一步一步踩在红地毯上,身后跟着周凛、陈教授,以及两名穿着制服的公证处工作人员和经侦支队的民警。
“沈屿?你个小畜生怎么出来了!”韩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
林若微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韩烈身后缩了缩。
严震岳反应最快,立刻对着保安大喊:“保安!把这个精神病给我轰出去!今天是什么场合,也敢来捣乱?”
两个保安刚想上前,站在我身后的经侦民警立刻掏出证件:“经侦支队办案,无关人员退后!”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媒体记者立刻把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第七章】
“严震岳。”我走上主席台,直接从他手里夺过话筒。
电流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回荡在整个宴会厅里。
“你不是一直在找三厂的真图纸,急着拿去应付华东资本的一万套订单吗?”
我把铁皮箱子重重砸在签字桌上,啪嗒一声打开锁扣,露出里面那五十套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精密转向节样件。
“可惜啊,韩烈前几天带人抢走的那份,是我特意给他画的废图纸。公差大了零点零二毫米,装在车上跑两百公里就得抱死。”
台下的华东资本代表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看着严震岳:“严总!前几天你们交出来的第一批报废货,就是因为这个?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是设备磨合期的小问题吗!”
严震岳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强辩道:“王总,您别听这个傻子胡说!他根本不是我们沈家的人,是我大嫂当年在乡下抱回来的野种!”
“野种?”
我从怀里抽出那份由陈教授保管的司法亲子鉴定报告,以及二十六年前我娘留下的那张产房记录副本,直接摔在投影仪下面的展示台上。
大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放大出“支持沈万山与沈屿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的字样,以及下面沈万山亲笔签字并按了红手印的《沈氏集团最高股权激活遗嘱》。
“二十六年前,我娘在产房外花十万块买通产婆,对外报我是个抱来的傻小子,就是怕我爹在海外的仇家找上门。”
我盯着严震岳那张瞬间惨白的老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抢走的总部大楼和上市空壳,里面压着我爹三年前故意埋下的十亿对赌雷区。而你们看不上的城西老三厂,才握着沈家真正的核心军工模具专利!”
台下一片哗然,记者们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严震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死死抓着桌沿才没倒下,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老沈昏迷前明明……”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拍了拍手。
身后的经侦民警直接走上台,亮出一份拘留通知书,冷冷地看着台下已经吓傻了的韩烈。
“韩烈,你涉嫌城西老三厂故意纵火罪,以及伪造公章、胁迫财务人员虚假套取银行贷款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爸!救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你让我去抢图纸的!”韩烈吓得直接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被两个民警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宴会厅。
“把我的投资撤回来!立刻!马上!”华东资本的王总气得把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指着严震岳的鼻子大骂,“严震岳,十亿对赌违约金,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十几个投资人纷纷起身离席,转眼间宴会厅里走了一大半。
严震岳看着被拖走的儿子,又听着耳边催命一样的撤资声,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重重砸在主席台的地板上。
他的半边脸瞬间歪斜,嘴角流出一串白沫,眼睛瞪得老大,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突发脑梗。
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响彻了酒店大楼。
站在台下角落里的林若微,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高脚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八章】
严震岳倒了,被送进医院抢救,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半身不遂,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名下的所有房产、豪车、股票,因为华东资本起诉强制执行那十亿对赌违约金,在三天之内全部被法院查封拍卖。
韩烈在看守所里扛不住审讯,把这些年严震岳父子通过林家公司洗钱、做假账的事情吐了个一干二净。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三厂的办公室里核对军工研究所发来的第一批订单合同,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林若微。
她没有了前几次来时的趾高气昂,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只是上面沾满了灰尘,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沈屿。”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磕在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动,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合同,连笔都没停。
“我错了,沈屿,我真的知道错了。”林若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想抓我的裤脚,“以前都是我鬼迷心窍,被韩烈和严叔叔骗了。你放过我爸吧,他公司要是被查封,我们家就彻底完了!我把戒指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留下来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行?”
我停下笔,弯腰看着她。
这张曾经让我心动过很多年的脸,此刻哭得涕泪横流,只让我觉得陌生。
“林若微。”我从桌角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又收了回来,随手扔进垃圾桶,“我爹躺在抢救室里断药的时候,你在哪儿?”
林若微的哭声猛地噎住,整张脸僵在那里。
“那天你跟着严震岳去医院,看着护士拔掉特效药管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我站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你爸的公司帮严震岳洗了八千万的黑钱,这是经侦那边刚核实完的证据。路是你们自己选的,现在觉得疼了,晚了。”
林若微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流水单,整个人彻底失了魂,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两个小时后,林家宣布破产清算,林父被带走调查,林若微因为替父亲签过几份连带担保协议,背上了几千万的债务,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那天晚上,处理完所有的法律交接手续,我独自回到沈家老宅。
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保姆和佣人早就被严震岳辞退了。
我一个人坐在西厢房的木床上,右耳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是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留下的神经性耳鸣,医生说要静养,不然以后听力会受损。
胃里还是有点发空,发冷。
我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突然觉得这百亿家产拿回来,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爹还躺在医院里没醒,我娘早就化成了山坡上的一抔黄土。
这个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九章】
一个月后,城西老汽配三厂的院子里焕然一新。
烧毁的二楼已经推平重建,换上了宽敞明亮的钢结构厂房。
院子里停着四辆挂着军牌的绿色重型卡车,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把涂着防锈油的精密模具装上车厢。
周凛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发货单,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小沈厂长,最后一批五十套高精度转向节已经全部验收合格!李总工刚才夸咱们三厂的这批货,精度比进口的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我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暖烘烘的,烫得指尖发红。
“都是大家熬夜磨出来的,晚上去城里最好的酒店,我包场,全厂兄弟都去,奖金明天准时发到卡上。”
工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周凛走过来,顺手从兜里掏出那盒捏扁了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我接过烟,夹在指间,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干烟草的味道。
“小沈厂长,老宅那边……”周凛犹豫了一下,“听说今天下午就要拍卖严震岳名下的那几套别墅了,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我把烟夹回耳朵上,拍了拍周凛的肩膀,“老宅太冷清,不如这三厂热闹。以后,我的办公室就设在车间二楼。”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市一院ICU李主任”的字样。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划了两次才接通。
“喂,李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仪器声,紧接着是李主任难掩激动的声音:“沈先生!你父亲刚才右手食指动了两下,眼皮也有反应了!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恢复,我们正在准备给他撤掉部分呼吸辅助!”
我握着手机,站在初冬微凉的阳光里,半天没有说话。
远处的大卡车拉响了汽笛,缓缓驶出老三厂的大门。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向上弯了弯,转身迈步走上了车间那段崭新的水泥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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