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口叫到我的号
喇叭叫到我的号时,我把那两本红本从信封里抽出来,封皮已经有了使用的痕迹。
周衡原本说一起去。出门前他接到公司电话,让我先取号,他随后到。咨询台的叫号屏上,我的号码已经跳了两次预告。我不能再等,只好先到窗口。
我和周衡约好来咨询离婚申请,草稿在包里折了一个月。他最后答应离婚,是因为我不肯再把工资卡交给他母亲。那天他问我,三年的日子是不是只值一张卡。我说不是,所以才要走。
现在,窗口却连我们的结婚记录也查不到。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我的证件,在电脑上查了很久。她把查询结果记给我,让我核对姓名和证件号码。
“陈青是吧?目前在本窗口能查到的登记信息里,没有检索到你和周衡的结婚登记记录。今天不能按离婚申请收这套材料。”
我看那张单。姓名对得上,身份证号对得上,查询结果却是:未检索到登记记录。
“这是我们一直放在家里的结婚证。”我说,“日期和照片都在。”
她把红本退回来:“证件和记录对不上,要先核验原登记档案。你们当年是在哪里办的?”
我报出红本上的登记机关,声音忽然变小了。那个地方,我没进去过。
后面有人在排队。我把红本收回信封,问:“那我这个号呢?”
“今天这号,办不了离婚登记。”她说,“你们可以先去咨询台问档案核验怎么申请。如果对方也来,两个人一起把材料对一遍更好。”
我说知道了。
我在廊椅上坐下,给周衡打电话。铃响到第六下,他才接。
“青青,我马上到,门口堵——”
“你过来。”我说,“窗口没查到我们的登记。今天不能按离婚收材料。红本和记录对不上。你现在过来,我们一起核。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不是信号不好的那种静,是一个人把话含在嘴里,还没决定吐哪一句的静。
2 那天去的是影楼
“你先别急,”周衡终于说,“可能是系统漏了。证是当年一起领的,我记得那天还下雨,你穿那双新鞋,后跟湿了。我们回去再查,别在窗口闹。”
“下雨那天去的是影楼。”我说,“周衡,我没记错。你为什么要说一起领的?”
他来了。来得比他说的“马上”要慢,可毕竟来了。原来的窗口已经叫到后面的号,我们只能改去咨询台。
我们按咨询台的指引申请核验红本所写登记机关的档案。周衡把日期抄错了一个月,我提醒他,他才低头改。那是他曾经每年会给我发红包的纪念日。
周衡把红本翻来覆去看,指腹在那枚印上停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冷。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我又问了一遍。
他只顾看手里的红本,像真的能从封皮上看出答案。我坐在他旁边,突然不想再帮他圆这个场了。
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
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白。台阶下有人在拍照,红本举得很高。那不是我们。
车上谁都没先开口。红灯很长。
“房子还贷是我一起还的。”我说,“装修和家电的转账也在。如果登记根本没有完成,这些钱,你打算怎么算?”
“你不是外人。”周衡声音发紧,“青青,这件事我去查。你先回家,我去问档案。”
“一起去。”我说。
他想拦,没拦住。一张和记录对不上的红本,已经把“你先听我的”从他身上摘掉了。
3 他说当年没办妥
原登记机关也没查到对应档案,让我们留下联系方式,继续核验。我们从上午等到下午,拿到的查询说明仍是“未查询到”。周衡几次想先走,我就坐在那儿。最后他也没走成。
那两本红本摆在我腿上。昨天收拾材料时,我还拿纸巾擦过封皮。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说明对折。周衡站着,没敢坐。
“红本是谁送到我手里的?”我问。
“我哥。”周衡说,“那年车祸前一天,我们本来约好一起去登记。我进了医院,那场就错过了。后来我还在住院,他拿着红本来,说材料可以续上,已经办妥了。我问过他一句,他让我别在病床上操心。出院以后,我自己查过一次,查不到。我又问他。他只说系统有时会慢,让我先别跟你讲,免得你担心。”
“你查过,还继续让我把红本当真的。”
他点头。这一下倒是没再编。
我们回家的时候,周正已经在客厅。周母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动过的茶。大概是周衡在路上先打了电话。
周正看见我手里的查询说明,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先认别的,只说:“当年那次,没办妥。”
“没办妥三个字,够解释这两本红本吗?”我问。
“登记日错过了,后面手续没有走完。”周正说,“当时衡子还在住院,家里不想把日子悬着,就让你们先拿着证过日子。青青,这是程序上没办完,不是我们存心害你。”
他把“没办妥”说得像一场延误。隐瞒,他还没认。
周母开口,声音不重,却很稳:“房子是我和衡子的名字。三年前买的,首付是我出的大头,贷款是衡子在还。青青你住在这里,我们没亏待你。现在为了本证的事闹到窗口,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不是来传的。”我说,“我是来把当时的承诺和后来的钱,一一对上。”
周衡站在门边,没有帮他哥把“延误”说圆,也没有立刻把全部经过摊开。他只重复了一句:“先查清楚。”
4 月供是按承诺转的
后来我问了自己很多遍,为什么拿到红本就信了。想来想去,绕不过那个住院的晚上。
车祸前一个周末,我们去影楼拍了照片。背景是登记处常见的那种红墙,可摄影师、合同和取件单都写着影楼的名字。我清楚那不是窗口。
车祸后第十一天,周正把红本送到病房,翻开内页,是我们的名字和那组照片。他当着周母的面说,此前交的材料可以续办,证已经办妥,让我先收好,等周衡出院再一起拍张照留念。我在陪护凳上拆开袋子,摸到那枚凸起的印,竟然哭了一下。那十一天我最怕他醒不过来,没力气追问一句:没有本人到场,怎么能算办妥?他们说我只要安心照顾他,别的都有人跑。
我那时真的觉得自己有了一个能分担事情的家。
当晚周母在家里备了晚饭,说是补一顿。她把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让我把红本和户口页放在一起,免得弄丢。周衡坐不了多久,我给他垫枕头,他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老婆。后来我提过几次手续,最初是忙,后来是他们说我不信一家人。我把疑问咽下去,连自己也嫌自己多事。
现在想起来,这些都不是办过登记的证据。我信的只是他们。
钱的部分更具体。
这套房是三年半前买的,产权登记在周衡和周母名下,各一半。首付六十二万,周母出了五十万,周衡出了十二万。贷款借款人是周衡,月供七千二百。我们错过登记之后,周衡亲口答应我:共同购房的安排先按协议走,在做书面约定之前,我先按月承担一部分还款,算我的出资,回头再把名字和份额写清楚。他给我发过一张手绘的户型图,说以后靠窗的小房间留给我做书房。
从那一年四月开始,我每月从自己的工资卡往他指定的还贷卡转四千块,到这个月,满三十六个整月,一共十四万四千。装修尾款我另转过两万八,家电购置转过六千。这些都在我的账户里,不是口头一句话。
我把转账记录的月份在本子上勾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些是生活费。”周母先说,“你吃饭、用水、住人,总要分担。四千块不算多。装修和家电是你自己要换的,那是给这个家的,怎么能算成买房?”
“我转账的备注写的是还贷。”我说,“不是生活费。装修那笔,当时说的是共同出资,不是赠与。这些我要一项一项对。”
周衡看着那一排勾,没有立刻帮他母亲把“生活费”说死,也没有承认全部都该还。他只说:“流水可以对。怎么定性,不能你一句话算完。”
他把本子推回来,笔滚到了地上。平时我会弯腰捡,这次没有。
5 邮件里写着继续收
晚上,周衡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在问周正:窗口已经出了查询说明,档案范围里没有记录,下面要不要继续协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只听见周衡说:“她把月供的账都勾出来了。”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出来。键盘响了一阵。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收邮箱。屏幕上还留着一封旧邮件的标题,没来得及关掉。
我走过去。他想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邮件是两年前的。发件人是周正,收件人是周衡。正文不长,意思却新:登记的事不要再提,共同购房的书面约定先不要做;月供让青青继续转,先把贷款稳下去。周衡在同一封邮件下只回了一句。
“知道,先按你说的。”
这些,他下午没有说。
下午他说的是:查过,问过哥哥,哥哥让他先别讲。邮件里多出来的,是一个明确的决定——继续收我的月供,同时拒绝履行当初那句共同购房的承诺。
“这封邮件是哪一天发的?”我问。
他报了日期。我想了一下,是我转完一整年房贷的那个月。那晚他从外面带回一块蛋糕,说感谢我陪他从最难的时候走出来。
“你回了‘知道’。”我说。
他点头。这一次没有把责任全推到系统变慢上。
我把周正的电话打到免提。周正先还想重复“当年没办妥”。我把邮件的日期和那句“月供让她继续转”读给他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封是我写的。当时不想把事情摊开。”
隐瞒,这才被他认下来。
周衡坐在椅子里,没有再拦我读。
“青青,你要是走法律,这个家就完了。”周正在电话里说。
“我要走的是我转出去的那些钱,和这本对不上记录的红本。”我说,“不是来把一句狠话听完。”
我挂了电话,联系姐姐推荐的林律师。她听到月供,先问我每个月的钱从哪个账户出去,又问我要什么结果。
我说我要搬走,要把钱算清。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终于用了“我”,不是“我们家”。
电话还没挂,周母已经从门口进来。
她把一本记账簿拍在我面前:“你要算就算。住我家三年,先把房租扣了。”
6 原来她也记着账
那本账簿是新抄的。物业、水电、菜钱,连去年冬天买的棉拖鞋也列了一项,十五块。
我的名字在每页最上面,后面一条条写着花销。记房租那行,字迹比其他地方重,三十六个月乘一千五,总数算得很齐。
“以前没听您说过房租。”我说。
“以前当你是一家人。现在你不当了,就得算清楚。”
我翻到那双棉拖鞋,想起她拿回来时说楼下促销,给我挑了小兔子的。我嫌颜色嫩,还是穿了整个冬天。
十五块。我当时还拍了照发给姐姐,说婆婆记得我的鞋码。
周衡伸手来拿本子,说妈不是这个意思。周母按着不松,问他是不是要把十四万四千都吐出来,房贷以后谁还。
“我还有工资。”他说。
“你有工资,你怎么不早点还给人家?”她一急,话就冲出来了。屋里突然安静。
我把账簿合上,放回原处。林律师还在电话那头,她让我先收好自己的材料,明天见面再谈。我进书房关上门,才说了声好。
那晚我没睡。三十六笔四千元在手机上往下排,我每看一笔,就想起那个月本来想买的东西。去年六月的培训,九月给姐姐的机票,过年换一件不掉毛的外套。每一样都被我往后挪过,想着等房子的事办好了再说。
银行记录里的钱,没有一笔写着“等一等”。
第二天我调了本人账户的完整流水。装修两万八,家电六千,加上十四万四千,共十七万八。我拿笔写在纸上,第一次看见这三年具体的重量。
林律师没答应我能拿回多少。她看过转账和那封邮件,问周衡是否愿意提供他账户中对应的还款资料。我给他发消息,他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可以”。
装修款他不认。他说当初我嫌旧橱柜难用,非要换,算是我自己愿意花的钱。
我把他那句话看了三遍。
橱柜不是因为我嫌旧才换的。是他出院以后腿不能久站,我想让洗切的位置挨近些。他当时抱着我,说以后他做饭,让我别进厨房。
现在他记得的,是我愿意。
7 他把记得改成了不记得
见面时,周衡带来了对应的还款资料,也带来了他母亲。林律师先让我们核对数额。
十四万四千的转账,能和大部分月供对应上。家电六千有订单。争议仍在两万八,钱转进他另一张卡,后来有装修公司的支出,也混着日常消费。
“买房出资和返还款项,要看具体约定,不能拿转账比例直接算产权。”林律师说,“你们现在是愿意协商返还,还是各自继续核对争议?”
“先谈返还。”我说。
周母把账簿掏出来。她开口才报了第一项,周衡就说别拿出来了。她问他什么意思,他把脸转开,耳朵红得像小时候被训的孩子。
林律师让她把主张和依据另行整理,不同意在这里直接拿一串生活费抵掉还贷转账。周母不服,仍旧一项一项念。我坐在她对面,终于听到了以前没听过的那些话:我用的护发素贵,吃饭挑,冬天开空调没算电费。
我听到一半,想反驳我买过多少菜。嘴都张开了,又停住。我今天不是来证明自己够勤俭,才配拿回钱。
“我不拿这本账里的任何东西换十四万四千。”我说,“两万八也不是送的。”
周衡把手压在桌沿:“装修那次,你没说以后要还。”
“我那时也没想过,我们连登记都没办过。”
他低头抠着桌上一道旧划痕。我认识他六年,知道他在躲什么。以前每当他这样,我都会先把难听的话收回去,让他好受一点。
这回我等着。
最后他只肯认十五万。月供和家电,先还一部分,其余分期。两万八不写进这份协议,也不要求我放弃。
我问林律师,保留这项争议是否会影响已经谈清的款项。她把草稿里的范围重写了一遍,让我们分别看清。我没有签一份写着“再无任何争议”的收尾条款。
周母问我,既然拿钱,能不能别再查红本。林律师把两件事分开,问我自己的意思。
“查。”
这个字说出来,周衡终于抬头了。
“你就一点都不顾以前?”他问。
我看着他:“我正因为顾过,才坐在这里。”
会没谈完。我付了咨询费,出门站在电梯边,手指一直发抖。不是怕得罪谁,是刚才说了那么多,竟然没有一句能让他记起那只靠窗的书桌。
8 少的那一张床
第一次谈分期,他要三万先付,剩下十二万拖十个月。我不同意。钱当初按月转过去,现在不能只凭他一句再等等。
他打来电话,背景里是他母亲的声音,说卖了房子也不会给我。我没和她隔空吵,问周衡到底能拿出多少。
他隔了一天,提出首笔五万,余款十万分五个月,每月两万。他提供了能用于协商的还款和资金情况。我看了,也算了自己的房租。不是最好,但比一张没有期限的承诺强。
等草稿的两天里,我去看房。第二套朝南,厨房很窄,房东说一个人够用。她不知道这句话让我多高兴。我在厨房里转了个身,不用给谁让路。
房租比预想高两百。我打电话给中介想再谈,周衡的消息插进来:“妈说可以去办登记,也可以谈加名。你别把外面的押金交了。”
我站在空房的水池前,看那条消息。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后来每个月转账时,也偷偷算过什么时候能等来。
房东在门口等,没催。我突然问她,这张床能不能换个方向。
她说可以,别堵窗就行。
我把周衡的消息关掉,对房东说:“就这间。我回去把合同看完,明天来。”
押金和首期租金从我自己的卡里出去,余额一下少了很多。我给姐姐发了新房的照片,她只回一句:“哪天搬,我来。”
她坐高铁要五个小时。我说不用,她说票已经买了。我蹲在地上,手掌抵着墙,一直等到腿麻才站起来。
正式签约是又过了三天。返还十五万,七日内先付五万,余款分五期,每月十五日前各付两万;逾期责任另列。两万八保留争议,不纳入本次了结。不改房屋产权,也不动周母的份额。林律师让我们分别确认,不肯签的地方当场说。
周衡在最后一页问:“以后是不是只能为了钱找你?”
我差点说不是。那些年积下来的习惯,总比道理先到嘴边。
“还有材料要核验的事。”我说。
他落笔了。我的笔就在他旁边,最后一次放在同一张桌上。我把自己的那支收回笔袋,没有再顺手替他盖笔帽。
9 姐姐来搬那口锅
周末姐姐真来了,带一只空旅行袋。我说东西不多,她看了看书架和衣柜,说少不少不能用眼睛算,得装。
她没提假证,也没问我怎么这么傻。她从衣柜最上层扯出一件旧外套,问还要不要。我说起球了,算了。她抖开一看,说这不是你刚工作那年买的吗。
我才想起那年我会花半个月工资,买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姐姐把外套叠进箱子:“先带走。要不要,你到自己地方再决定。”
周母坐在客厅看我们装。有一套餐具是她买的,她拿回去,姐姐没争。轮到我的锅,她也伸了手,说这锅一直给全家用。我把手放到锅柄上。
“这个我带。”
她松开时,嘴里念着已经用了三年。我用布包好锅沿,还是装了进去。
周衡帮着搬书,搬到第四趟电梯时叫住我。他站在半空的屋子里,忽然显得很陌生。那张本来要放在小房间的书桌,三年里从没买回来,那里一直堆着他哥哥存放的货。
“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他问。
“还有一箱冬衣,下周取。以后就不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箱。我走过去接,箱子很沉,姐姐从旁边托住另一端。我们一起进电梯,他没有跟。
我把旧屋钥匙当面交给他,药箱留在原位。那张写着提醒有效期的便条,我看了一眼,揉掉了。
到新屋,姐姐烧水,我拆箱。她找到我的锅,敲了敲锅底,说还能用。我说当然能。
我们用它煮了面。姐姐嫌我放盐太少,又加了一点。以前我会先说周衡口味淡,这次话到嘴边,发现他不在这里。
姐姐问:“想什么?”
“想再吃一个蛋。”
她把锅盖揭开,往里敲了两个。
10 还在的名字
核验的后续比搬家慢。原登记机关反馈,对应档案仍未找到,证件问题需要另向有权部门反映。周正后来才承认,那两本不是他从登记窗口领来的。他说这些话时还试图强调,自己最初打算补办。
林律师陪我提交了材料,拿到接收凭证。还会怎么处理,我不知道,至少红本不必再躺在我的衣柜里,装成三年里最牢靠的东西。
首笔五万到账的那天,离约定期限还有一天。我正在上班,屏幕弹出短信,金额和协议对上了。
我去洗手间,锁了门,坐在盖着盖子的马桶上,看着那个数字。没有想象中痛快。我想起自己每月四千转出去时,曾经多么认真地算过未来。
姐姐后来问过,要不要陪我再去一次旧房子,把那两万八值回来的橱柜拆走。我知道她在说气话,还是笑了。笑过以后,我告诉她,有几天我真这么想过。想站在那里让他们也不方便,想把每一笔都刻到墙上。
“后来呢?”
后来我算了工人的拆装费,发现自己仍在替那间厨房花钱。我把装修合同交给林律师,问清继续主张需要准备什么,先没有再进那扇门。那不是突然大度,只是我每天还有八小时班要上,晚上也想睡个整觉。
姐姐说那你就先睡。我嗯了一声,听她在电话那头把家里的电视调小,舍不得先挂。
手机响了一下,周衡问收到没有,又问两万八能不能写个已经处理完的说明。我回了收到,后一个问题按协议保留。他没再回。
这五万不是全部。我把余下五期的日期记好,两万八的材料也仍留着。往后还会为这些事费力气,我没有因为搬出一扇门,就突然变得什么也不用管。
下班后我绕去商场,摸了一件外套的袖子,没买,价格还得再想想。走出门,又去书店看了一会儿。
店里有张窄书桌,我拿尺量了量,放在新房窗边刚好。送货要等一星期。我付了定金,把自己的姓名、地址写在单子上。
店员问有没有第二个联系电话。我填了姐姐的,发消息告诉她。她回了个生气的表情,说不是说等我下次来给你装吗。我说店里包安装,你来吃饭。
回家时楼道里很暗,我借着手机光找钥匙,第一次找错了旧钥匙的位置。口袋里没有那一把了。
我重新摸出新钥匙,开门,灯亮起来。
窗边的位置已经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