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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3:23

一九九三年秋,我穿着洗泛白的补丁蓝布衫,蹲在县城棉纺厂门口给人补车胎,全街坊都笑我是个连两块钱挂面都赊不起的倒霉光棍。他们不知道,我腰间那根磨毛的帆布裤带里,密密麻麻缝着十万块现金。直到县里一霸严彪堵住对门厂花许知夏,撕烂她的碎花衬衫要强抵父债,我擦干手上的黑机油,拉开破车棚的油布,直接推出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把车钥匙拍在引擎盖上:“知夏,别嫁那群混账,跟我处,这车以后给你接送孩子。”

【第一章】

九月的日头还毒,晒得棉纺厂门口的柏油路直冒软泡。

我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铁撬棍,正费劲地扒拉一条二八大杠的外胎。

铁棍滑了一下,手背磕在锈迹斑斑的辐条上,刮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混着黑机油渗出来。

我没管,顺手在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裤腿上蹭了蹭。

“哟,陈大老板,又给哪位爷伺候车呢?”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在我跟前,鞋尖直接踢翻了我的水盆。

浑浊的脏水泼了一地,顺着我的解放鞋往里灌,凉得脚趾头一缩。

我慢慢抬起头。

是郑凯。

三年前在满洲里口岸,他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副手。半年前,他卷了我压在货场里的八万块货款,顺手把我的担保合同卖给了放高利贷的严彪,让我一夜之间成了县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烂债鬼。

他今天穿了件簇新的米色夹克,腋下夹着个黑皮包,手腕上那块梅花表,还是我当年在黑河给他买的。

“胎补好了,五毛。”我低头去捡水盆,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五毛?”郑凯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没递给我,而是随手往地上的脏水里一扔,“不用找了,哥们儿赏你买袋盐。”

旁边的杂货铺老板娘王桂芳探出头,嗑着瓜子笑出了声:“陈远,你赶紧捡起来呀,你那修车棚一个礼拜也挣不着三块,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我盯着水洼里那张漂起来的纸币,胃里突然一阵发堵,像是生吞了一块冷猪油。

我没去捡。

裤腰带贴着肚皮的地方有些发硬,那里面用防水油布包着十万块现金,全是四伟人的百元大钞,针脚是我一宿没睡亲手缝的。

“郑凯,”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那张城南冷库提货单,办过户了吗?”

郑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拍了拍腋下的黑皮包。

“放心,早就办妥了。严哥帮我疏通了周副厂长的关系,下个月初这批俄国毛毯一出手,少说净赚二十万。陈远,你说你当初死抱着那张单子不撒手,图啥?现在还不是乖乖在这儿闻胶水味?”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一股廉价的发蜡味钻进我鼻孔。

“对了,对门许知夏她爸欠严哥的三千块,今晚到期。严哥说了,拿不出钱,就拿人抵。你不是挺稀罕人家厂花吗?待会儿可别躲在棚子里不敢出来看。”

说完,他哼着小调,皮鞋踩过我的工具箱,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嘴里发苦,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红梅烟。

摸出来才发现烟盒早就扁了,只剩半截断掉的烟丝。

路边一只花狸猫窜过去,把我的补胎胶水瓶撞倒了,胶水在水泥地上流出一小滩透明的印子,像摊开的一张地图。

我蹲下去扶起瓶子,心里头反倒静了下来。

郑凯不知道,那张城南冷库的提货单,是我故意留给他抢的。

半年前我从北方撤回来,早就收到了风声,那批毛毯在过关时走了歪路子,批文是假的,里面还夹着受潮发霉的次货。海关和工商的人这个月就在全省清查这批脏货。

谁手里攥着过户后的提货单,谁就是替死鬼。

我不仅没拦着郑凯抢,我还怕他吃不下,特意在单子背面留了我的老账本编号,好让他笃定这是个聚宝盆。

我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红砖楼。

三楼阳台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在风里晃荡。

许知夏下中班的时间快到了。

【第二章】

傍晚六点,棉纺厂的下班铃响得刺耳。

一群穿着蓝白工装的女工涌出大门,许知夏走在最后面。

她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脚步很快,低着头往家里赶。她爸前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医药费全是跟严彪借的利滚利,三千块本金,半年滚成了八千。

刚拐进筒子楼的巷口,三四个穿花衬衫的青年就把路堵死了。

领头的是严彪。

他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脚踹翻了巷口堆着的蜂窝煤。

煤灰腾地一下扬起来,呛得许知夏猛咳了两声。

“许知夏,躲什么呀?”严彪吐掉牙签,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你爸那八千块钱,今儿可是最后期限。拿不出来,今晚就跟我去录像厅里坐坐,把账清了。”

“严彪,你放手!”许知夏死命往后缩,饭盒摔在地上,盖子磕飞了,里面半个冷馒头滚进煤灰里,“当初借的是三千,哪来的八千!我要去厂保卫科告你!”

“告我?”严彪哈哈大笑,一把扯住她的衣领,“我舅舅周德海就是棉纺厂副厂长,保卫科那帮人见了我都得递烟!你去告啊!”

刺啦一声。

许知夏洗得发薄的碎花衬衫领口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瘦削的白肩膀。

周围探出不少脑袋,王桂芳也在自家窗户后面扒着窗台看,却没一个人敢下楼说句公道话。

许知夏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下唇没哭出声,另一只手拼命捂着胸口,退到了墙根底下。

我当时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白开水,水有点烫,刚进嘴就烫得舌尖发麻。

我把缸子往木头凳子上一搁,走了过去。

“严彪,大白天的,欺负个女工算什么本事。”

严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陈大倒爷吗?怎么,修车赚大钱了,想学人英雄救美?”

他松开许知夏,大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拍了拍我的脸。

力道不轻,拍得我脸颊发辣。

“陈远,你自个儿屁股底下还欠着一屁股烂账呢,连裤子都是补丁,拿什么管闲事?你有八千块吗?有,现在拿出来,老子立马走人!”

我没躲他那一巴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耳根子直往外冒热气。

我心里清楚,现在直接把十万块现金拍他脸上,明天全县城就会传遍我私藏巨款,搞不好还会惹来不必要的查账麻烦。

但看着墙角里缩成一团、死死护着领口的许知夏,我心里那股压了半年的火,实在按不住了。

半年前我刚回县城发高烧,差点死在漏雨的修车棚里,全街坊都怕我赖账躲着我。只有许知夏,大半夜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连碗都没敢多留,放下就跑了。

“八千块?”我盯着严彪的眼睛,“我给不起。”

严彪嗤笑一声,一脚踹在我膝盖窝上。

我腿一软,单膝跪在了碎砖头上,膝盖骨磕得生疼,眼前黑了一瞬。

“给不起就滚一边趴着去!”严彪骂了一句,回头又去抓许知夏的头发,“小娘们,今儿谁也救不了你!”

巷子里响起一阵起哄的笑声,王桂芳在楼上嘀咕了一句:“我就说陈远是个怂包吧,还装好汉呢。”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一片湿凉,裤腿磨破了,渗出了血。

我没再看严彪,而是转身往我的破修车棚走。

“哟,真夹着尾巴跑了!”严彪在背后大笑,“陈远,回去拿你那破打气筒吧!”

许知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走到修车棚门口,手握住了那块盖在角落里的厚帆布。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憋得太久了,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掀开了帆布。

【第三章】

哗啦一声。

灰尘扬了半人高,紧接着,一道漆黑锃亮的反光刺痛了巷口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辆崭新的黑色普桑。

前保险杠擦得能照出人影,车头上的大众标在夕阳底下亮得扎眼。整个县城,除了县长那辆公车,还没见过谁家私底下藏着这么一台铁疙瘩。

巷子里的哄笑声像是被一刀掐断了。

王桂芳手里的瓜子啪嗒掉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严彪拽着许知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

轰隆一声。

发动机低沉地吼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大灯啪地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直直打在严彪那张错愕的脸上。

我挂上挡,松开离合,车子缓缓开出破车棚,停在巷口正中间,把严彪那群人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这车哪来的?”严彪的一个小弟声音发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严彪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脸色大喊:“陈远!你他妈偷了谁的车?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去保卫科报案抓你!”

我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车门甩上时发出沉闷厚实的砰一声,震得巷子里的煤灰都在跳。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红色行驶证,连同那串桑塔纳的车钥匙,一起重重拍在引擎盖上。

“车是我全款买的,手续在车管所挂了号,发票就在手套箱里。你现在就可以去报案,顺便让你舅舅周德海来验验。”

我绕过车头,走到严彪面前。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晃得厉害。

“你不是要八千块吗?”我伸手进衣摆,指尖摸到裤腰带里那个硬邦邦的夹层,刺啦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一沓用牛皮纸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被我抽了出来。

厚厚一万块,连银行的封条都没拆。

我直接把这沓钱砸在严彪的胸口。

纸钞砸得他闷哼一声,没接住,整沓钱摔在地上,封条崩开,红红绿绿的钞票顺着风撒了一地。

“这儿是一万。三千本金,多出来的七千,算买你刚才碰她那只手。”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沾了煤灰的铝饭盒,顺手把自己的蓝布外套脱下来,披在发抖的许知夏肩上。

外套上全是机油味,她却没躲,手指死死攥住了衣领。

“知夏,”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声音放软了些,却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别怕这群混账。要不你跟我处处,这车以后给你接送孩子。”

许知夏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半天没掉下来。

“陈……陈远,你……”

“操!装什么大款!”严彪突然红了眼,觉得自己在街坊面前彻底栽了面子,捡起墙角一根木棍就朝桑塔纳的引擎盖砸了过来,“我管你哪来的脏钱,今天老子先砸了你的破车!”

木棍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没躲,一把抄起车座底下常备的一根实心铁扳手,迎着木棍横着一架。

咔嚓!

木棍从中间生生震断,断木茬子擦着严彪的耳朵飞了出去。

我顺势往前跨了一步,铁扳手的冷铁头直接顶在了严彪的咽喉上,把他逼得后背重重撞在红砖墙上。

他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喉结在冰冷的铁块底下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严彪,你听好了。”我手里的扳手压深了半分,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在狂跳,“欠条,现在拿出来。少一张纸,我明天就开着这辆车,把你舅舅周德海在城南冷库收黑钱的事,贴满县政府大院。”

严彪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冷库的事?”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工商局牌照的绿色吉普车横停在巷子外头,车门推开,郑凯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查封通知单,脸白得像一张纸。

“严哥!完了!冷库……冷库全被查封了!上面说那批货是走私假货,要抓提货单上的签字人!”

【第四章】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严彪脖子还顶在我的铁扳手上,听见郑凯这声嚎叫,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软了下来。

“啥?查封了?”严彪声音劈了叉,“那批货不是周副厂长打过招呼的吗?”

郑凯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跪在地上,手里的纸都在抖:“是省里直接派人下来查的!周副厂长根本兜不住!刚才工商的人问我货单是从哪儿来的,我……我没敢说……”

我慢慢收回铁扳手,顺手在严彪那件花衬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郑凯,”我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菜价,“你刚才在车棚门口,不是还说下个月就能净赚二十万吗?”

郑凯猛地抬头盯住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陈远!是你!你早就知道这批货有问题!”

他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手在半空抓挠着:“你故意把单子留给我抢!你阴我!”

我往旁边侧了半步,他扑了个空,一头栽在煤堆里,满脸黑灰。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拉开车门,把许知夏护到副驾驶那边,“当初是你带着严彪的人,半夜砸开我的箱子,拿刀逼着我签的转让协议。按手印的时候,你还嫌我按得不够重,帮我摁了三回。街坊邻居都听见动静了,对吧,王大妈?”

楼上的王桂芳一缩脖子,砰地关上了窗户。

严彪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拽起地上的郑凯,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打得郑凯嘴角立马渗出血。

“蠢货!你他妈买单子的时候没验货吗?老子投进去的三万块全砸进去了!”

严彪转头瞪着我,眼里的凶光藏都藏不住,胸口剧烈起伏。

“陈远,你行。你真他妈阴。”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钞票胡乱抓了一把,也没数,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成团的欠条,狠狠摔在我脚边,“许家的账,清了!但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拽着像死狗一样的郑凯,带着几个小弟狼狈地钻出了巷子。

路边那辆工商局的吉普车其实只是路过拉货的,刚才郑凯慌不择路看错了车牌,这会儿吉普车早就开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许知夏,还有地上那堆散落的碎煤。

风一吹,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刚才那一通硬撑,全靠一口气顶着,这会儿松下来,腿肚子竟然有点微微打颤。

“陈远,”许知夏轻声叫了我一句,手还攥着我那件满是机油味的外套,“你膝盖在流血。”

我低头一看,补丁裤腿确实湿了一大片,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没事,擦破点皮。”我弯腰捡起那张欠条,仔细核对了上面的红手印和日期,确认是原件,才递给她,“拿着,回家把门反锁好。严彪这人记仇,这两天你上下班别走小巷子。”

许知夏没立刻接,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有感激,也有点说不清的戒备。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车?”

我愣了一下,摸出兜里那半截断烟,塞进嘴里没点,干嚼着烟丝的苦味。

“当年在满洲里倒腾羽绒服和暖水瓶攒的。钱来得干净,就是人太傻,信错了兄弟,差点把命搭进去。回县城装穷,一是避风头,二是为了把郑凯和严彪钓出来。”

许知夏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接过欠条,折叠整齐放进贴身兜里。

“刚才在巷口,你说的话……我当你是为了帮我解围。”她低下头,把我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我,“外套我拿回去给你洗干净。一万块钱,我写张新欠条给你,我慢慢还。”

我没接外套,直接披回她肩上。

“天凉了,穿回去。钱不用写欠条,算我借给叔买药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推辞,转身上楼时,脚步停在二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陈远,严彪他舅舅周德海在县里关系硬,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目送她进了门。

等楼道里的灯灭了,我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窗外,一只飞蛾正死命往路灯上撞,撞得啪啪响。

我心里清楚,许知夏说得对。

严彪这次只是断了一根指头,周德海还没动呢。真正难啃的骨头,在后头。

【第五章】

报复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第三天一大早,我刚支起修车摊,两辆印着城管和市场监管字样的三轮车就停在了门口。

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端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正是棉纺厂副厂长周德海的连襟,县市场科的孙科长。

严彪就跟在他后头,嘴角挂着块青紫,正得意洋洋地冲我笑。

“就是这儿!”严彪一指我的修车棚,“孙叔,这小子无证经营,私搭乱建,还私藏来历不明的高档轿车,我怀疑他搞投机倒把!”

孙科长连眼皮都没抬,喝了口茶,挥挥手:“棚子拆了,工具没收。那辆桑塔纳,先扣回大院审查资金来源。”

几个穿制服的人立马冲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掀我的帆布棚子。

铁架子砸在地上,哐当乱响。我的打气筒、扳手、补胎盒被一股脑扫进了麻袋里。

我冲上去想拦,两个壮汉直接架住了我的胳膊。

“孙科长,我有修车摊的个体户执照,车也是正规车行买的,发票和税单都在车里,你们凭什么扣车?”

孙科长慢悠悠走过来,用保温杯底轻轻敲了敲我的胸口。

“陈远是吧?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北方涉嫌走私,赃款买车。在查清楚之前,人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我心里一沉,胃里那股熟悉的堵闷感又翻了上来。

我知道这是周德海的手笔。

这年头,只要扣上一个“资金来源不明、涉嫌走私”的帽子,先把人关进招待所或者拘留所凉个十天半个月,就算最后查无实据放出来,车早就被拆得只剩壳子,人也得掉层皮。

“严彪,”我看向他,手腕被反拧得生疼,“城南冷库的案子还没结,你舅舅现在敢动我,就不怕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严彪走过来,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全是狠劲:“陈远,你太嫩了。冷库那批货,郑凯已经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了,他说单子是你伪造坑他的。我舅舅干干净净,现在反倒是你,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低估了周德海的狠辣,也低估了郑凯的无耻。

为了自保,郑凯竟然反咬一口,说那张提货单是我伪造的!只要他们串通好了口供,我裤腰带里藏着的现金和这辆桑塔纳,就全成了“赃款”的铁证!

“把人带走!”孙科长一挥手。

我被死死按着往三轮车上拖,挣扎间,裤腰带被车厢的铁皮挂住,扯开了一道口子。

一沓百元大钞露出了半个角。

严彪眼尖,一把伸手扯了出来,举在半空大喊:“大伙儿快看!赃款!搜他身,他裤腰带里全藏着黑钱!”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顿时哗然。

我被按在冰冷的车厢板上,脸贴着生锈的铁皮,一股铁锈味直冲鼻腔。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急喊:“住手!那钱不是赃款!”

许知夏拎着个布包冲了进来,头发跑得有些乱,脸色发白,却死死拦在三轮车前面。

“孙科长,陈远这钱是他在满洲里做正当生意挣的!我有他这三年的汇款单和税票!”

严彪脸色一变,伸手去推她:“许知夏,你疯了?滚一边去!”

我被按在车斗里,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给过她汇款单和税票?

只见许知夏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紧张死死抠着布包带子,她没有看严彪,而是直直看向我,声音微颤却咬字极清:“那天你给我的外套,内衬夹层里掉出来一叠纸。我洗衣服前翻出来了,怕弄湿,一直替你收着。”

我心头猛地一震。

那件旧蓝布外套,是我从满洲里回来时一直穿着的。内衬夹层里,确实缝着我三年来在国营外贸公司挂靠的正规完税凭证、银行存取水单,还有当年周德海亲笔签字、委托郑凯去口岸“帮忙带点紧俏货”的一封私人介绍信!

我一直以为那封信在半年前被郑凯抢行李时弄丢了,没想到一直缝在旧外套的破里子里!

孙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六章】

“胡说八道!什么破纸片子,没收!”

严彪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抢许知夏手里的布包。

许知夏往后猛退一步,直接把布包举过头顶,冲着围观的几十个街坊和刚好路过的棉纺厂职工大喊:“这上面有棉纺厂周德海副厂长的亲笔签名和私章!写明了让他外甥和郑凯去北方走私免税毛毯!谁敢抢,我现在就撕碎了撒大街上,让全县城的人都看看!”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巷口彻底炸了锅。

棉纺厂的职工本来就对周德海平时克扣奖金意见大,一听这话,顿时围上来七八个人,把三轮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周副厂长搞走私?”

“孙科长,这信你可不能随便没收啊,得让大伙儿瞧瞧!”

孙科长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端着保温杯的手一抖,热茶泼在虎口上,烫得他哎哟一声缩了手。

他狠狠瞪了严彪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不是说东西全毁了吗?”

严彪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跳:“我……我哪知道他缝在破棉袄里了!”

按着我的两个壮汉手劲松了。

我趁机挣脱出来,从车斗里跳下来,几步跨到许知夏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她后背贴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谢谢。”我低声说了一句,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的完税单、银行水单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那张泛黄的棉纺厂红头信纸。

信纸已经起毛边了,但上面周德海龙飞凤舞的签字和那个鲜红的私章,清晰得刺眼。

我没把信交给孙科长,而是转头看向人群外围。

“孙科长,既然你怀疑我资金来源不明,那咱们就别在街边扯皮了。”我把完税凭证和信纸一起高高举起,“走,现在就去县经侦大队和市工商局的联合调查组!省里派下来查城南冷库的组长,这会儿应该正好在县招待所三楼开会吧?”

孙科长脸色彻底白了。

他只是个科长,帮周德海欺负个平头百姓还行,要是真把省里的联合调查组捅出来了,他这身皮第一个保不住。

“陈远同志,”孙科长瞬间换了副笑脸,伸手去推严彪,“误会,都是误会!严彪这小子乱举报,回头我一定严肃批评他!车我们不扣了,棚子……棚子我也让人给你重新搭起来!”

“不用了。”我声音冷了下来,盯着旁边已经开始往后退的严彪,“棚子砸了就砸了,但这笔账,今天得算清楚。”

我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拉开车门,冲许知夏点了点头:“上车。”

“去哪儿?”她问。

“县招待所。”我发动车子,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郑凯不是说那批货是我伪造单子坑他的吗?我得亲自去给他送份大礼,顺便帮周副厂长把这封介绍信还回去。”

严彪一听这话,彻底慌了神,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拍打车窗:“陈远!你不能去!有什么话好商量!我给你跪下,我把我吞的钱全吐出来行不行!”

我摇上车窗,把他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玻璃外面。

挂挡,踩油门。

黑色的桑塔纳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呼啸而出,卷起一地枯黄的槐树叶。

后视镜里,严彪追着车跑了十几米,一脚踩空摔在地上,手里的金链子都甩飞了出去。

我握着方向盘,掌心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反倒有些发空。

身旁的许知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突然笑了笑:“陈远,你这车座真软,比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舒服多了。”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就被填实了一块。

【第七章】

县招待所三楼的会议室门推开时,周德海正端着茶杯,满面红光地跟省里下来的赵组长表决心。

“赵组长您放心,我们棉纺厂绝对配合清查!那个郑凯,以前确实跟我们厂里有过一点业务往来,但他搞走私这事,我们是一概不知情啊……”

话音未落,我推门走了进去。

“周副厂长,记性这么差,连自己签过的字都忘了?”

屋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周德海一见是我,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保安呢!谁放这个闲杂人等进来的!轰出去!”

赵组长是个五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的干瘦老头,抬手拦住了要上前的干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有什么证据?”

我没废话,直接走上前,把一叠完税凭证、银行水单,还有那封盖着周德海私章的介绍信,平平整整铺在了红木会议桌上。

“我叫陈远。半年前,郑凯伙同周德海的外甥严彪,抢了我手里的城南冷库提货单。现在冷库被封,郑凯在里面反咬一口说单子是我伪造的。”

我指了指最上面那张泛黄的信纸。

“赵组长,您可以核对一下笔迹和私章。这批走私毛毯,从头到尾都是周德海牵的线,严彪出的本钱,郑凯跑的腿。我那张单子,不过是当初他们在口岸拿货时,借我的名头挂的账。我发现这批货手续不对,早就停了手,是他们贪心不足,非要逼着我过户到自己名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咔哒声。

赵组长拿起那封介绍信,凑近灯光仔细看了半分钟,又翻了翻我那叠盖满鲜红公章的银行水单和完税证明。

周德海的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浸湿了白衬衫领口。

“假的!这信是伪造的!”周德海声音发虚,伸手就想去抓信纸,“赵组长,这小子就是个修自行车的无赖,他嫉妒我外甥,故意栽赃陷害!”

啪!

赵组长一巴掌把信纸按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周德海同志,是不是伪造的,市局的笔迹鉴定科半小时就能出结果。而且,昨天晚上审讯郑凯的时候,他已经交代了,这批货的启动资金,是从棉纺厂的小金库里挪出来的三万块。”

周德海整个人猛地一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顺着裤裆流下去,他连躲都忘了躲。

“不……不可能,郑凯答应过我……”

“他确实想替你扛,”赵组长站起身,冲门口挥了挥手,“可惜他扛不住走私大案的量刑,今早天没亮就全招了。带走!”

两个穿着制服的经侦干警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如泥的周德海。

路过我身边时,周德海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平时在厂里不可一世的胖脸,此刻灰败得像块泡发了的干抹布。

走出招待所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巷口那头,警车的红蓝警灯正闪着光,把严彪从一家录像厅里押了出来。

他双手戴着银晃晃的手铐,看见我站在桑塔纳旁边,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挣扎着冲我大喊:“陈远!你不得好死!我出来一定要弄死你!”

干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塞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警笛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县城的夜色里。

我站在路灯底下,从兜里掏出新买的一包红梅烟,划着火柴点上。

火苗凑近烟头,我吸了一口,却不小心呛到了肺管子,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烟头烧得太快,差点烫到指腹,我赶紧甩了甩手。

许知夏站在车旁,递过来一瓶刚在路边小卖部买的橘子汽水。

“赢了,怎么还咳嗽成这样?”她问。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压下了喉咙里的烟味。

“没啥,”我抹了把嘴,“就是觉得累。折腾了半年,像在泥塘里打了场架,浑身都是泥。”

我确实累。这半年睡没睡安稳,每天夜里一闭眼就怕有人摸进修车棚,神经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如今弦突然松了,整个人反倒虚脱得厉害。

而且我知道,周德海倒了,严彪进去了,棉纺厂的烂摊子不会一夜之间变好。街坊邻居明天看我的眼神,大概会从鄙夷变成巴结和嫉妒,这日子,照样得一步步熬。

“走吧,”许知夏帮我拉开车门,“我妈在家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我叫你回去吃。”

我愣了一下,看着路灯下她被风吹起的碎发。

“你妈……不嫌我以前是个修车的穷光蛋了?”

“她才不嫌,”许知夏嘴角弯了弯,坐进副驾驶,“她就是怕你那辆桑塔纳停在楼下太招摇,让我告诉你,明天买块破布盖上。”

我笑了一声,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第八章】

半个月后,县城里的风波彻底平息了。

周德海因为挪用公款和涉嫌走私,被撤了职,移交司法机关。严彪数罪并罚,加上以前放高利贷打伤人的旧账,没个七八年出不来。郑凯虽然有立功表现,但主犯跑不了,同样进了大牢。

那天我受经侦大队通知,去领回了当年被郑凯卷走、后来被追缴回来的那部分货款,虽然只追回来五万多,但加上我裤腰带里剩下的九万,手里足足有十四万块现金。

一九九三年的十四万,在县城足够买下两条街的门面。

我没有再去北方跑单帮,也没继续在老槐树底下支那个破修车棚。

我在棉纺厂斜对面盘下了一间六十平米的临街铺面,找人刷了白墙,挂了个红底白字的招牌:远夏家电维修与百货批发。

开业那天,没放太贵的鞭炮,就买了一挂两千响的小红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王桂芳拎着两兜鸡蛋,笑得满脸褶子凑过来:“陈老板,大喜大喜呀!以前大妈有眼不识泰山,嘴碎,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以后店里缺人打扫卫生,喊大妈一声就行!”

我接过鸡蛋,顺手从柜台里拿了两包水果糖塞进她手里。

“王大妈客气了,邻里邻居的,以后买暖水瓶电风扇,我给您算进价。”

王桂芳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转过身,看见许知夏正踩着木头梯子,费劲地往门楣上挂红绸子。

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慢点,梯子晃。”我走过去,伸手扶住梯子腿。

“稳着呢。”她低头看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对了,刚才棉纺厂保卫科的新科长过来转了一圈,说厂里下个月要采购一批劳保用品,问咱们店里能不能供货。”

“能。”我点头,“我以前在北方跑的厂家关系都在,货源比供销社便宜两成,质量还硬。”

许知夏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突然停住动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脸上沾灰了?”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不是,”她轻声说,“你黑眼圈怎么还这么重?昨晚又没睡好?”

我顿了顿,手放了下来。

“老毛病了,一到后半夜就醒,总觉得听见有人在拍卷帘门。”

这是实话。那半年被人算计、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日子,留下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夜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我后背就会冒一层冷汗,非得起来把门锁再拧一遍才踏实。

许知夏没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只是转身从柜台后面端出个搪瓷杯,塞进我手里。

“我爸让我给你熬的酸枣仁汤,说安神。趁热喝了,晚上早点关门,别老在账本上死抠到半夜。”

杯子还烫手,我低头喝了一口,微酸带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门口,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洗得干干净净,正停在梧桐树荫底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漆黑的引擎盖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个背着书包路过的小男孩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了半天,被他妈拽着耳朵扯走了,嘴里还喊着:“妈,以后我也要开大轿车!”

我喝完最后一口酸枣仁汤,把杯子搁在柜台上,伸手自然地牵住了许知夏的手。

她的手微凉,被我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反倒顺着我的指缝反握了过来。

“知夏,”我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县城街道,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口说过的话,“下礼拜天,店里歇一天。我开车带你和你爸妈,去省城逛逛百货大楼,顺便把结婚证领了吧。”

许知夏脸颊泛起一抹红,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片红鞭炮纸,半晌才小声应了一句:

“谁答应嫁给你了……不过,车费油钱你得自己出。”

“行,全算我的。”

秋风吹过店门口的红绸子,呼啦啦地响。

我拉着她的手,拉开了桑塔纳的副驾驶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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