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外面飘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我爸妈、我弟,还有我,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吃火锅。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摆了盘羊肉片、冻豆腐、大白菜、粉丝,还有一碟我妈自己炸的丸子。
我筷子刚伸进锅里,夹住最后一片羊肉卷,我妈的筷子比我还快,“啪”一下按住了那片肉,然后稳稳当当夹起来,扔进了我弟陈浩碗里。
“浩浩上班辛苦,得吃点好的。陈穗你吃白菜呗,你不是减肥呢吗?”
我筷子悬在半空,又缩回来,夹了一筷子大白菜帮子塞嘴里。嚼了两下,没啥味道。
这种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从我上班挣钱开始,但凡我往家买点啥好东西,我妈第一反应永远是——“给浩浩留点”。
我爸更直接,喝着二锅头,眼睛都不抬一下:“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将来肯定给浩浩。家里的钱,也得紧着继承人用。”
陈浩得意洋洋地夹起那片羊肉,在我面前晃了晃,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谢谢妈!还是你疼我。”
这时候,我搁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弹出来一行字——
【检测到家庭成员偏心行为】
【奖励金额:10000元】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点开银行APP一看,余额里真多了一千块钱。
我又退出重进,看了两遍,钱还在。
抬起头想问我妈是不是她转错了,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声——
【偏袒奖励系统已绑定】
【家庭成员每发生一次新的偏心行为,你将获得对应奖励。同一行为不重复计算】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麻。
我妈把碗筷往我面前一推:“陈穗,赶紧把桌子收拾了。”陈浩筷子一撂,站起来就往屋里钻。我看着银行APP里多出来的那一千块,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啊,既然你们这么疼陈浩,那就接着疼。我攒着就是了。
“陈穗,今年年终奖发了吧?明天之前给浩浩转三万。”
我妈放下筷子,说得跟通知我明早吃啥一样自然。
我扒了口饭,回她:“妈,我年终奖扣完税没你想的那么多。”
陈浩正瘫沙发上刷手机,听完把手机往腿上一扣,脸拉得老长:“姐,你换个新手机都不止这点吧?我跟郑媛过完年要去看车,首付还差着呢。”
“姐,你别装穷了,”他翻了个白眼,“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是挺好吗?年终奖怎么也得有个十万八万吧?”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接过话头:“住家里又花不了几个钱。浩浩要结婚了,这房子将来他接手,你当姐的,帮衬点是应该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爸:“爸,这房子以后归谁?”
我爸眉头一拧:“归浩浩啊,你爷留下的房子,不给他给谁?你结婚了就搬出去了,房子留给你弟,没毛病。”
【奖励金额:10000元】
手机又震了。
“那你们现在存了多少钱?”我接着问。
我妈张嘴就来:“那是浩浩的结婚钱,我们得搬出去租房,还得给他买家具。他刚换工作,父母不帮衬谁帮衬?”
【奖励金额:10000元】
“那将来你们老了,需要人照顾怎么办?”
我爸想都没想:“那不就指望你了吗?浩浩有老婆有孩子,家里事多。你工作稳定,人也踏实,一直干得挺好。”
【奖励金额:10000元】
连着三条进账提醒。
我低头看了眼余额,再抬起头的时候,我爸已经跟陈浩热火朝天讨论起买啥颜色的车了。我起身收碗,我妈把切好的橙子端到陈浩面前,一块一块剥好了皮。
“对了,”我妈扭过头,“明天你早点起,把家里收拾收拾,郑媛马上过来,你好好表现啊。”
我进了厨房,把碗摞水池里,擦了把手,又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加上跨年夜的这一千,再加上刚才那三千,一共四千。
在此之前,我每个月发工资,都会给我妈转五千。她管这个叫“生活费”,可我另外还交着水电费、买日用品、买菜。陈浩考驾照的钱、换手机的钱,都是我妈张嘴让我掏的。
我打开银行APP,把下个月开始的自动转账停了。又把家里人共用的支付账号解绑,改了密码。
然后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点开调动通知。
上个月我申请了盐原市分公司销售策划组的组长岗位,内部筛选已经通过了。本来打算过完年上班第一天就去新岗位报到。
盐原市是个海滨小城,离雾滨市挺远,坐高铁得三个多小时。
厨房门被推开,陈浩探头进来:“姐,三万估计不够,我看中的那辆二手皇冠已经有人订了,提车前还得做保养上保险,剩下的钱我得凑凑,你看——”
“三万还不够?你打算让我出多少?”
“六万左右吧,不够的话你去贷个款呗?你工资高,慢慢还就是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等车行开门,我陪你去看看。”
陈浩咧嘴一笑:“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回到客厅,我爸妈已经开始讨论车的外观颜色了,还商量着提车以后开去哪儿自驾游。
洗完澡回屋,我那间房还没人家一个厕所大。我从床底下拽出个行李箱,把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毕业证、资格证全塞进背包。
我妈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我擦地板。
我把背包塞进衣柜最里头,拎起拖把出了屋。我爸窝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脚步声,头都没回:“回头去给浩浩办车贷手续,他刚换工作,审批怕是不好过。你收入稳定,当他担保人。”
“合同我会仔细看的。”
我爸点了点头,眼睛又粘回电视上了。
我拖地的时候,听见陈浩跟他妈嘀咕,说买车的时候顺便换个新手机。
一月四号,二手车行新年第一天开门。
陈浩拉着我去了桐滨市郊区那家车行。他一眼就看中那辆黑色皇冠,二话不说坐进驾驶座,摸着方向盘不撒手。看样子早就跟销售谈好价了。
“就这个,姐,剩下的你搞定。”
销售把估价单和贷款申请递过来。我妈抢着解释:首付女儿出,女儿当连带担保人,但车主写陈浩。
我指着担保人那一栏,跟销售确认:“也就是说,陈浩还不上贷款,我得替他还,对吧?”
我爸插嘴,脸已经沉下来了:“一家人,别老说什么谁付钱不付钱的。浩浩刚换工作,收入还不稳定,你当姐的当个担保人怎么了?”
“那他要是还不上呢?”
我妈瞪了我一眼:“那你就帮着还啊!浩浩连工资都没发全呢,跟郑媛约会、将来结婚,哪样不要钱?”
【奖励金额:10000元】
“那这车算谁的?”
陈浩一把抢过估价单:“当然算我的!你坐地铁上班,又不买车,你管这车干嘛?”
【奖励金额:10000元】
我转头问我爸:“万一出了事故,保险不赔怎么办?”
“浩浩开车稳当,哪那么容易出事?真要出了事,你挣钱多,兜着呗。”
【奖励金额:10000元】
我把材料推回给销售:“不好意思,我不出钱,也不当担保人。”
销售有点懵,但还是接过材料,解释说贷款得本人同意、银行审批才行。
陈浩从驾驶座蹦起来:“姐!你逗我呢?”
我妈伸手来拽我衣服,我往后撤了一步。
“我没说不让你买车。你自己掏钱,自己还贷。”
我爸脸黑得像锅底,说今天先回家。看那意思,是打算把陈浩带回去再做工作,还让我好好想想,别让弟弟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从车行出来,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自己坐高铁去了市中心。
找了家咖啡馆,打开笔记本,联系了盐原市的月租公寓。房子在分公司附近,家具家电齐全,小区治安也好。我用系统到账的钱付了三个月房租和押金,还约了搬家公司上门取件。
然后我把这几年给我妈转账的记录全导了出来。
每月生活费、额外家庭开销、陈浩考驾照的钱、买电子产品的钱。粗粗一算,超过三十万了。平时买菜买日用品那些还没算进去。
我把明细打印出来,塞进文件袋。
晚上到家,我妈坐客厅抹眼泪。
“养个闺女,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浩浩还没个稳定工作呢,当姐的一点不心疼弟弟……”
陈浩也嘟囔,说因为我他车买不成了,还让我赶紧结婚搬出去。
我爸皱着眉:“明天我再跟浩浩谈谈贷款的事,别以为今天这事就完了。”
我从他们仨面前走过去,回了自己屋。
刚关上门,手机就弹了封邮件。
【陈穗,调动手续已办结。请于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到盐原分公司报到】
我点了接受,关了电脑,开始收拾衣柜。
第二天早上开门,我妈堵在走廊里等我。让我赶紧把房间腾出来。
陈浩女朋友郑媛说了,结婚后想有个书房。我妈觉得我那间屋大小正合适,打算把床和书桌搬出去重新装修。
“这张床和梳妆台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我妈把手往梳妆台上一搭,理所当然地说:“东西搁在这家里用,就是家里的。浩浩要成家了,房间老被占着算怎么回事?”
【奖励金额:10000元】
“那我睡哪儿?”
我爸在楼下接了话茬:“一楼不是有间空着的吗?你搁张折叠床在那儿对付对付。反正结婚就搬走了,那屋你也用不着。”
我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我妈从围裙兜里掏出张照片,搁桌上。
“看看,人家后天过来吃饭。对了,有个好事跟你说,森明家的儿子,今年三十八,接手了家里的肉铺,人家也想见见你。”
照片上那男的,比我大十一岁。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上来就让我见。
“我不去。”
我妈脸一垮:“你都二十七了,还挑三拣四到什么时候?森明家条件不差,你嫁过去吃穿不愁,还能去铺子里帮忙。你老说要搬出去,这不正好?”
我妈还透露,她已经跟对方家里谈上了。人家愿意出三十万准备婚礼。我妈听说这数,已经盘算着能给陈浩匀多少了。
“你打算拿这钱干嘛?”
“婚礼花不了多少,人家给的钱够用了,多的借给浩浩点,他正好买车。”
【奖励金额:10000元】
“这是我的结婚钱吧?”
我妈眼一瞪:“你嫁过去人家家里有铺子,住那儿啥都不用操心。浩浩比你难。你当姐的,替弟弟想想。”
【奖励金额:10000元】
我妈开始跟我念叨后天吃饭穿啥,我打开衣柜,把工装拿了出来。
我妈看我收拾东西,声音小了下去:“那行吧,你赶紧把屋腾出来。郑媛还想来看看怎么装修呢。”
我翻出几个纸箱子,把旧衣服和书装进去。重要文件、电脑、工装塞进背包。
下午搬家公司上门取件。
两个箱子寄到盐原市新家,所有手续网上办好了,师傅只管验货装车。我妈以为我在清理屋里不要的东西,还催我动作快点别耽误上班。
晚饭的时候,陈浩看我屋里空了一半,心情大好:“姐,你那电脑也留下呗,我打游戏正好使。”
“那台旧电脑早坏了,开机都费劲。”
“坏不坏的呗,给我得了。”
我爸撂下筷子:“车贷的事我还在跟银行沟通,你那个相亲也别拖了,这两件事办完再说搬家。”
“嗯。”
夜里我躺一楼日式房间的折叠床上,听着二楼陈浩跟郑媛打电话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系统奖励加上我自己的存款,付完新房租金,剩下的够我在盐原市撑一阵子了。
我把车行的号码设成拒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调动通知和新家地址。
再过两天,我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一月六号晚上,我爸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买了几罐啤酒,把全家叫到客厅。看样子是想先把我结婚的事定下来。
我们仨并排坐沙发上,我坐跟前的小板凳上。我爸灌了口啤酒,拿眼示意我妈开口。
“森明家给了三十万准备婚礼,婚礼从简,剩下的钱匀给浩浩点。”
我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陈浩灌着啤酒插嘴:“姐,就算你结婚了,每个月那五千还得打啊。我车贷得还,照常就行。”
“结婚以后也打五千?”
我爸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你要结了婚就跟家里断了?这房子浩浩守着,将来还得养媳妇孩子。你当姐的搭把手,应该的。”
【奖励金额:10000元】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每月5000”。
我妈看见了,指着二楼补充:“你屋里那空调、家具别搬走,浩浩用得上。还有你买的那台洗衣机,留下,全家都用。”
【奖励金额:10000元】
我也记上了。
“将来爸老了,谁照顾?”
我爸清了清嗓子:“这个就指望你了。浩浩得顾自己的小家,不能啥都拖累他。你从小就要强,工作也稳当。”
【奖励金额:10000元】
备忘录上列了一串条件。
房子和存款归陈浩,我帮忙出车钱、婚礼钱,等爸妈老了,我负责照顾。
手机又震了。
【您已达到财务独立所需目标金额】
【累计奖励:130000元】
我把备忘录存好,收起手机。
“就这些?”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嗯。后天跟森明家吃饭,穿得体面点。别给人留什么怪印象。”
说完,仨人各自回屋。
我在房间里等到凌晨两点,又查了一遍银行账户。给家里的自动转账早停了,家庭支付账号也解绑了。
确认了盐原市新房的电子锁密码,把劳动合同、调动通知、租房合同都存好。
最后,我把转到家里的三十多万明细单搁客厅桌上,旁边放了把家里的备用钥匙。
早上五点半,外头天还黑着。
我背上背包,拉上行李箱。约好的出租车师傅发消息说快到了。
我站在门口,轻轻按下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
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穗,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
我妈披着开衫站走廊里。一看见我脚边的行李箱,脸唰地白了。
“这行李怎么回事?你要搬走?那森明家那边我怎么交代?”
她那嗓子一亮,我爸和陈浩全给吵醒了。
陈浩趿拉着拖鞋冲下楼,一把抓住行李箱拉杆:“姐,你跑什么跑?我车还没买呢!你走了谁给我还贷?”
我爸堵在门口:“东西放下。我话没说完,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松开行李箱。
“相亲我不去。担保人我也不当。今天我就走。”
我妈嗓门拔高了:“你脑子进水了?森明家我都谈好了!人家要是不愿意了,我怎么跟人说?浩浩的车首付我都应下来了!”
“那让应下来的人去跟人解释。”
我爸指着桌上那张明细单:“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陈浩伸手来抢我背包:“那我的车咋办?你走可以,首付先给了再说!”
我往后撤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自己挣,自己买。”
我爸气得两手直抖:“一家人互相帮衬,天经地义!你住这个家、吃这个家的饭,跟爹妈这么说话?老子还没死呢!”
我从桌上拿起转账明细,塞我爸手里。
“这几年我贴补家里的钱,超过三十万了。每个月五千生活费,买菜买日用品交水电,还有给陈浩买东西的钱,全在上面。”
我爸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你出钱,这上头都写着呢,我往这个家搭了多少钱。”
我妈一把抢过去:“写这些有什么用?你把工资卡拿出来!我们生你养你,你给爹妈钱不是应该的?浩浩挣得没你多,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掏出手机,把转生活费的账户亮出来。
“这账户我不用了,自动转账也停了。以后工资存款我自己管,别指望了。”
陈浩瞪着眼:“啥?钱呢?你搬哪儿去?”
“跟陈浩没关系吧?”
我把行李箱往跟前拉了拉。
“我换工作了。今天去盐原市。以后不在这儿住了。”
我爸气得肩膀直哆嗦:“你走了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个闺女!”
我走到门口。
“行,爸都这么说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后是我妈的哭声和陈浩的骂骂咧咧。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出租车师傅下车帮我开后备箱。
“去雾滨站,可以吗?”
“好嘞,您坐稳。”
车刚要动,陈浩电话打来了。
我接了,他问我啥时候给车首付。还说我爸正在申请另一笔贷款,让我先把钱存着别乱花。
我听完,对着话筒说了两句。
“陈浩,往后你自己挣钱自己花,想买啥买啥。”
挂了电话,我把号码设成拒接。
高铁车窗外,楼房渐渐变成山和田野。
几个钟头后,到了盐原。出了站,海风一吹,带着股咸味。
我打车去了提前租好的公寓。
房间不大,但干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我把衣服挂进衣柜,电脑搁桌上,拆了先寄到的纸箱子。
节后上班第一天,我准时到了分公司。
人事带我转了转办公室,介绍给同事。
“陈穗,可把你盼来了。听说你在总公司干得不错。往后多配合啊。”
“谢谢,我会尽快上手。”
新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重新熟悉流程、跟组里协调,晚上九点能回家算早的。来不及逛超市,就在车站买份盒饭,边吃边看第二天的材料。
半个多月后,我妈把电话打到分公司前台了。
前台小姑娘说,有个自称我母亲的女士,想跟我谈家里的事,挺急的。
我接过电话,我妈在那头扯着嗓子喊——
“陈穗!你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浩浩车贷逾期了!贷款公司天天打电话催!赶紧把钱转过来!”
我走了以后,陈浩到底还是买了那辆车。
我爸给了一部分首付,还当了连带担保人。结果陈浩头一期还款就拖了,贷款公司找上门了。
“合同谁签的?担保人谁当的?”
“你爸当担保人怎么了?一家人!浩浩的贷款他不还,每个月万把块钱生活费,我们怎么活?”
我妈嗓门更大了,说要来公司闹,让全单位都知道我不孝。
等她喊够了,我才开口。
“陈浩的债归陈浩。我凭什么替他还车贷?生活费的事,你要觉得有必要,我让律师跟你谈。”
“你找什么律师?我是你妈!爹妈有难处,你不该管?”
“你要来公司闹,我就让公司报警。”
我妈噎了一下,接着开始骂,说我白眼狼,要遭报应。
“那也比接着给陈浩填窟窿强。”
我挂了电话,跟前台说以后这种电话不用转进来。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花店买了束向日葵。
回屋插玻璃瓶里,搁窗台上。我正要做饭,手机又亮了。
我爸发来的消息。
“既然你想谈钱,就回来好好谈。”
我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先热我的盒饭。
周末我约了律师,咨询亲子关系、个人财产和赡养义务的事。
律师说,成年子女可以跟父母分开住,父母无权控制子女工资。兄弟姐妹之间,更不能因为血缘就替对方背债。
但亲子关系不是你说断就断的。将来父母生活真有困难,需要给赡养费,得看双方收入、资产和生活条件。
至于陈浩的车贷,律师解释得很清楚:只要我没签担保合同,光凭“我是他姐”这一点,法律上我没有替他还债的义务。
从律所出来,我把名片塞进钱包。
一个月后,我爸妈找到了盐原市。
我下班走到公寓楼下,我妈从墙根后面蹿出来,一把攥住我胳膊。
“你可真能跑!以为跑这么远我们就找不着你了?”
我挣开她的手:“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爸掏出手机,给我看了张搬家公司的单子照片。
眼熟得很。我搬家前拿的那份估价单,送货地址写的盐原市。我把它落旧书桌抽屉里了。
公寓管理员听见动静过来问情况。
我爸说没事,家务事,别管。
我不想在门口闹,带他们去了街对面咖啡馆。
刚坐下,我爸掏烟,店员提醒禁烟,他黑着脸把烟塞回去了。
“浩浩的车卖了,首付拿回来了一部分。郑媛也跟他掰了。你说这事儿怎么算吧?”
我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爸是担保人吧?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啊。”
陈浩还不上贷款,我爸替他还了好几次。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就劝陈浩把车卖了。卖车的钱还完剩下的贷款,首付也搭进去了。
郑媛看陈浩打算靠姐姐过日子,也分了手。
我妈拍桌子:“你要是一开始当担保人,能有这些事?现在拿十万出来,把剩下的债清了!”
“陈浩的贷款,凭什么老让我还?”
我爸哼了一声:“你当组长了,工资不低吧?十万块对你算个啥?”
“你自己当的担保人,还不上就甩给我?”
我爸皱起眉头:“还有,浩浩现在没地方住,你让他过来跟你住一阵。”
“我付房租的房间。陈浩来了,房租生活费也归我?”
我妈拿手指头戳着我:“你个冷血的丫头!陈浩是要给陈家传宗接代的!我不信你当姐的,能眼睁睁看你弟过不下去!”
“房子存款都留给陈浩了,对吧?那你们遇上麻烦之前,别来找我。”
我爸站起来了。
“最后问你一句,这十万你给不给?”
“不给。”
我妈脸都气歪了:“我就不该生你!房子存款都是浩浩的!一分钱都不给你!”
【奖励金额:10000元】
【本次偏心行为补偿已到账】
【累计奖励:140000元】
桌底下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还红着脸喘粗气。我爸站那儿低头瞪着我。我把咖啡钱搁桌上。
“你俩该自己决定把家产留给谁。还有,别替我做主——我的工资、我住哪儿,轮不到你们安排。”
我从包里掏出家里那把备用钥匙,搁桌上。
出了咖啡馆,我退了家庭群,把爸妈新号码拉黑。
盐原的春天来得早。
街上的樱花落干净了,树上的新叶开始冒芽。我靠着总公司的经验,给分公司拉了个大项目。公司发了一笔奖金,老板也开始把更重的活儿往我手里搁。
我拿奖金、积蓄和系统给的钱,买了套自己的房。
挑了公司附近一套四十来平米的二手公寓。楼龄不短了,但交通方便,维护得也还行。贷款批下来,我付了首付,办了过户。
搬进去头一天,我焖了米饭,煎了鸡蛋卷,热了碗味噌汤。冰箱里还有前一天买的鸡胸肉,我搁平底锅里煎了煎,盛盘子里。
一个人吃饭,不丰盛,但香。
我换了手机号,只告诉单位处得好的同事。
搬家没多久,在公寓附近碰见个在桐滨时认识的熟人。跟我妈走得挺近,现在住盐原。我只说搬过来了,具体地址没给——谁知道她回头跟谁嚼舌根。
偶尔,我爸那边一个远房姑妈会给我递个话,说我爸妈和陈浩的近况。
有天晚上姑妈打电话,说陈浩借了高利贷,拿去搞投资,赔了个底朝天。
讨债的天天堵家门口。我爸妈把大半积蓄拿出来,都不够填窟窿。
“穗穗,你留点神,他们没准又去找你。”
“姑妈,谢谢你告诉我。他们要是问你要我联系方式,别给。”
姑妈给我寄了张明信片,我看了直叹气。
“穗穗也不犟。唉,可是你这么惯着陈浩,早晚惯出仇来。”
我把手机扣桌上,接着整理第二天的材料。
姑妈说,陈浩借钱的时候跟爸妈吹牛,说投资赚了,把买车赔的钱全捞回来。结果赔了,又跑爸妈跟前哭,让他们想办法。
周末我在阳台上开笔记本,盘算往后工作上的事。
我打算考个项目管理方面的证。考试费、培训费、资料费都得花钱花时间。我把时间排了排:周六上午去图书馆,下午收拾屋子;周日跟朋友见个面,歇口气。
下午我正看工具书,手机弹了个好友申请。
是陈浩。附了句话——
“姐,救救我,他们说不还钱就卸我胳膊。”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点了拒绝。
真被威胁了,该报警。我爸妈大半积蓄都填给陈浩了,还指着我兜底。
我把陈浩账号拉黑,翻到参考书下一章。
又过了段日子,我下班回家出电梯,看见屋门口站俩人。
我爸和我妈。
俩人头发都白了不少,衣服也皱巴巴的。我妈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腿。
“穗穗!求你了,救救浩浩!那孩子真会被人打死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爸红着眼说,他去公司找了好几趟,前台和人事都不给地址。
后来我妈一个老熟人告诉她我住盐原哪儿。俩人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看我进出公寓,才摸着这栋楼。
“讨债的天天上门。浩浩欠了三十万,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才还了一半。还剩十五万……”
我看着他们:“房子卖了……你们现在住哪儿?”
我爸抹了把眼睛:“租了个便宜的地方。只要浩浩没事,我们受点苦没啥。”
我妈跪在走廊上,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怪我,都怪我。我寻思穗穗自己能行,就多疼了浩浩……穗穗对不起!以前是妈不对,老惯着浩浩。那孩子一直不着调……我不能不管他啊……”
她哭得满脸是泪,手攥着我裤腿不放。
“你再帮妈一回,就这一回。往后你的工资我不管了,也不逼你嫁人了!”
我妈低着头,脑门往走廊地板上磕。
我慌得去扶她胳膊:“别这样,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我妈抬起满脸泪痕的脸:“那你帮帮妈!再有十五万,浩浩就能过去了!”
“连你爷留给陈浩的房子都卖了?”
我爸点头。
“我不能眼瞅着我儿子等死。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可浩浩要出点啥事,这个家就完了。”
“要是欠三十万的人是我,你们卖房子救我吗?”
我爸妈都愣住了。
我妈低下头。我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又开口了。
“现在说这有啥用?浩浩真危险。爸最后求你一回,行不?”
我把妈妈的手从我腿上拿开。
“这十五万,我不出。”
我爸猛地站起来:“陈穗!你真要看你弟去死?我跟你妈都低头了,还不够?”
“陈浩要真被人威胁,你们该报警。债务的事可以找律师。凭什么让我还?”
我妈坐地上接着哭,说怎么养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闺女。我爸也指着我数落,说我会遭报应。
我掏出手机打了110。说家里人上门闹事,赖着不走,我拒绝了好多次还追着要钱。
我爸看见我真打了电话,扶着妈妈站起来了。
往电梯走的时候,我妈还在哭。
“我都求你了……你怎么就不明白……”
电梯门关上,我开了家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昨天看的书搁桌上,洗好的衣服挂阳台晾着。我脱了外套,倒了杯水。
脑子里还晃着我妈跪走廊上的样子。
他们连房子都卖了——那房子念叨了多少回是要留给陈浩的。我妈还给我磕了头。我贴补家里、被催着腾房间的时候,他们可从没问过一句我往后怎么过。
杯子空了,我又在玄关坐了一会儿。
最后站起来,端着杯子进厨房,走到书桌前,接着整理第二天开会的材料。
打那以后,我爸妈没再来过。
听我爸那个远房姑妈说,陈浩到底没还上钱。讨债的上门搬东西,他上去拦,腿被打折了,住了好久的院。
我爸妈卖了房子,搬进一套租金更便宜的旧公寓。我妈在超市找了份兼职,我爸好像也打了份零工。光房租生活费就够呛了,还得照顾干不了活的陈浩。
这些都是姑妈在电话里说的,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
每次她打来我都谢谢她,也跟她说不用特意去打听。
往后爸妈要是真到了需要赡养的地步,我会按律师说的办。但陈浩的贷款、投资赔的钱,甚至他日常开销,我一分都不打算出。
工作倒是越来越顺。
考下项目管理证以后,我在公司管的摊子大了。工资奖金都比以前多。
攒够了钱,我给自己买了辆小车。
销售把合同递过来,一项一项讲费用和保险。车登记在我名下,钱从我账上划。
签完合同,销售把车钥匙递到我手里。
周末天气好,我就开车去海边。跟朋友吃饭,聊工作、聊电影、聊最近看的书。有回逛街试了件外套,一直想要,上身好看,当场就买了。
有天加班回家,洗完澡躺床上,好久没听见的那个机械声又响了。
【叮】
【已确认达成财务独立目标】
【系统奖励已全部结算。到账资金你可继续管理使用】
【是否继续连接偏袒奖励系统?】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跨年夜那顿火锅。
我妈把最后一片羊肉夹给陈浩的时候,系统给了我一千块。就靠那一千,我攒出了租房子的钱和搬家费。
我又想起坐饭桌上问他们那些话——房子给谁、存款给谁、老了谁照顾。我每问一句,我爸妈就把家底往陈浩那边扒拉一下,系统就往我账上打一笔。
现在我工作稳当,有自己的房。下个月要开始一个新项目,周末还答应了跟朋友出去玩。
【请确认是否继续连接】
我端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
“断开。”
【开始断开连接……】
【连接已释放】
【愿你往后的日子,天天顺心】
机械声消失,屋里又静下来了。
我打开银行APP看了看,钱都还在。手机一扣,拽过被子蒙住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我起床洗了脸,烤了吐司,煎了个鸡蛋,热了杯咖啡。正吃着,朋友发消息问周末去海边能不能顺路捎她一段。
我回了个“没问题”,约好碰头时间。
吃完早饭收拾利索,拿起车钥匙出门。
早晨的太阳照在车身上,远处能听见海鸟叫。
我坐进驾驶座,打着火,上班去。
上午有项目会,下午还得见合作方。
等红灯的工夫,我瞟了眼副驾驶座上的材料。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跟着前车过了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