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递补
大靖景和三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雪砸在青冥司的朱漆大门上,把门环上的铜锈冻得发脆。林炎靠在耳房的廊柱上,指尖捏着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哈出来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被穿堂风撕得粉碎。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皂色差役服还是前几天从已故的前任差役遗物里翻出来的,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雪粒,冻得他手腕的骨头缝里一阵阵发疼。
三天前他还在青阳城外的乱葬岗里守着亡母的牌位啃冷窝头,要不是青冥司的巡城使路过乱葬岗,撞见他徒手按住了一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噬灵凶煞,把那只连三个持证差役都拿不下的邪物硬生生掐得魂飞魄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扇传说中掌人间阴阳、镇万鬼邪祟的衙门大门。
“林炎,进来领牌!”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文书探出头,扔过来一块巴掌大的玄铁腰牌,牌面上刻着弯弯曲曲的青冥纹路,入手沉得像坠了块寒铁,刚碰到掌心,就有一股凉丝丝的气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瞬间把他身上的寒气扫得一干二净。
“你是补了去年冬祭殉职的老陈的缺,编号乙字三十七,今天起就算是青冥司在册的阴差了。按规矩,新人头一天要先去领法器,再领第一桩差事,别想着偷懒,咱们青冥司的俸禄是按差事结的,办砸了不仅扣月钱,连你身上这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林炎把腰牌往腰带上一别,指尖蹭过牌面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头老槐树下听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说青冥司的差役个个都有斩鬼的玄铁剑,出门办案脚踩云头,抬手就能拘走千里之外的邪祟,他本来还以为是说书人瞎编的,直到他跟着老文书走到法器库的门口,才知道自己还是见识短了。
法器库的门是用千年阴沉木做的,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润的柏叶香,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各式各样的符剑、拘魂锁、引魂幡,连墙上都钉着一排闪着寒光的斩鬼刀。管库的老头抬眼扫了他一下,手指在登记簿上点了点:“新来的?乙字三十七号,前任老陈留下的家伙事儿都在那边,自己挑一把趁手的。”
林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架子最底层摆着一把连鞘都磨得掉漆的铁剑,剑鞘上还缠了好几圈旧麻绳,看起来比他爷爷的年纪都大。他伸手刚把剑拎起来,就听见剑鞘里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哈欠声,一个含糊不清的男声从剑里飘出来:“谁啊?大冷天的还让不让鬼睡觉了?”
林炎手一抖,差点把剑直接扔在地上。
他低头盯着手里这把破剑,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三年前他在青阳城郊外的乱葬岗里救过一个被山匪砍死的书生,那书生叫苏墨,临死前攥着他的袖子说自己寒窗苦读十年还没来得及考科举,不甘心就这么去投胎,后来林炎帮他把尸骨埋在了向阳的山坡上,还给他立了块碑,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书生的魂魄。
“苏墨?”林炎试探着喊了一声。
剑鞘里的声音瞬间精神了,连剑身在他手里都轻轻抖了两下:“我靠?林炎?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听说你去年在山脚下救落水的小孩,把自己冻得半条命都没了吗?怎么还当上青冥司的差役了?”
旁边管库的老头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别大惊小怪,咱们青冥司的法器里十把有八把都封着旧魂,要么是以前殉职的差役,要么是戴罪立功的鬼修,跟处久了比你自己的手指头都好使。这把符剑是老陈当年封进去的,说这书生魂魄干净,没害过人,留着帮新人办案最合适,既然你们俩认识,那这把剑就归你了,别人要还不给呢。”
林炎攥着手里的剑,半天没回过神。他本来以为自己第一天入职,能领到一把威风凛凛的斩鬼神兵,结果领回家的第一把法器,是自己三年前埋在乱葬岗的老熟人。他刚把剑别在腰上,怀里的传讯符就“嗡”的一声烫了起来,符纸上浮出一行朱红色的字迹:“乙字三十七号林炎,即刻前往城西槐安巷,处理S级邪祟伤人案,不得延误。”
旁边的老文书凑过来扫了一眼传讯符的内容,脸瞬间就白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子你运气也太邪门了!新人头一天报到,别人最多领个拘逃魂的丁级差事,你直接接了S级的槐安巷凶案?那地方半个月前就封了,前后折了七个差役进去,连甲字字号的老捕头进去都没出来,你一个新人去不是送命吗?”
林炎还没说话,腰上的符剑先自己抖了抖,苏墨的声音从剑里飘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嘚瑟:“怕啥?那槐安巷里的主我熟啊,当年我没中举的时候,在槐安巷的破庙里住了小半年,巷口那只老槐妖还天天给我送热包子吃,我跟它拜把子都拜过三回了,你去了报我名字,它绝对不能伤你半根毫毛。”
林炎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城西方向飘起来的黑压压的阴气,又低头看了看腰上这把装着自己老熟人的破剑,忽然觉得这青冥司的差事,好像跟说书先生讲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提着剑跟穷凶极恶的邪祟以命相搏,结果合着他要去办案的地方,全是自己当年在底层摸爬滚打时认识的老兄弟?
他把身上的差役服紧了紧,踩着没脚踝的雪往城西走,身后老文书的声音还在远远地飘过来:“林炎!你小心点!那槐安巷的S级凶祟已经吃了三条人命了!千万别跟邪祟搭话!直接掏符砍!”
林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指尖刚碰到剑鞘,苏墨的声音又飘了出来:“别听那老头瞎咋呼,那老槐妖哪是吃人啊,它是巷口的粮铺老板欠了它三百年的香火钱,它把人拽树洞里去给它当苦力磨面粉呢,哪有什么S级凶祟,就是司里的那帮老东西嫌麻烦,不想去巷子里给它调解家务事,故意把级别标得老高,骗新人去当冤大头。”
林炎踩着积雪走到槐安巷口的时候,巷口的两盏气死风灯正忽明忽暗地晃着,巷子里飘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连路边的青石板缝里都往外渗着凉气。他按照青冥司教的规矩,先从怀里摸出一张驱邪符,刚要往半空中扔,就看见黑雾里钻出来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壮汉,手里还拎着半袋白面,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就亮了。
“炎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年还在街面上帮人扛麻袋赚饭钱吗?怎么穿成青冥司的差役了?”
林炎手里的驱邪符“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他盯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脑瓜子嗡嗡的。这货叫王虎,半年前在码头当脚夫,被拖欠工钱的老板雇人活活打死,尸体就扔在槐安巷的老槐树下,当时还是林炎凑了半副薄棺材,把他给葬在了城外的义庄里。他当时还拍着胸脯跟林炎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当鬼差,肯定第一个罩着他,结果这才半年不见,俩人身份直接反过来了。
巷子里的黑雾慢慢散了,一棵十几人合抱的老槐树从雾气里露出来,树洞里飘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还攥着个擀面杖,看见林炎就乐了:“小炎子?你小子当年还爬我树上来掏过鸟窝,怎么今天穿着差役服来抓我了?司里那帮老东西是不是又跟你说我是S级凶祟,吃了好几条人命?你别听他们瞎扯,那几个欠我香火钱的货都在树洞里帮我磨面呢,我连他们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林炎站在槐安巷的巷口,回头看了看青冥司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腰牌上刻着的“乙字三十七”的编号,忽然觉得手里这张S级的差事文书,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他掏出怀里的名册,翻到槐安巷涉案邪祟的那一页,上面列着的七个“极度危险、穷凶极恶”的邪祟名字,有五个他都能叫出外号,剩下两个还是当年他帮着收过尸的老熟人。
重合率,百分之七十一。
他把手里的驱邪符往怀里一塞,从口袋里摸出半袋从司里领的桂花糕,递到王虎手里:“别磨面了,先过来吃点东西,我今天刚入职,你们跟我说说,司里那帮老东西到底给你们定了多少级的危险标签,我回头挨个给你们销了去。”
老槐妖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转身从树洞里端出来一坛热乎的桂花酒,雪落在槐树叶上沙沙响,巷子里的寒气瞬间就散得一干二净。林炎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喝着热酒听他们唠这半年巷子里的趣事,完全忘了自己是来执行S级除祟任务的。
直到怀里的传讯符又开始发烫,青冥司司长的咆哮声隔着符纸都快震破他的耳膜:“乙字三十七号林炎!你在干什么!别跟S级凶祟坐在一起喝酒!赶紧动手收了它们!不然我直接按渎职办你的罪!”
林炎把传讯符从怀里掏出来,对着符纸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张司长,要不你也进来喝两杯?老槐妖刚蒸的白面馒头,热乎的。”
符纸那边瞬间就没声了。
第二章 名册上全是老熟人
林炎抱着半坛桂花酒回到青冥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雪还在下,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他刚走到司门口,就看见整个司里的差役都挤在大门后面,扒着门缝往外面偷看,一个个手里都攥着斩鬼刀,脸白得像纸。刚才司长在传讯符里听见他说要请凶祟喝酒,当场就炸了锅,点了二十个精英差役,拎着家伙事儿准备去槐安巷救人,结果等了两个时辰,不仅没等到凶祟追出来伤人,反而看见林炎抱着半坛酒,哼着小曲从巷子里晃悠出来,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
“你你你……你居然能从槐安巷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负责带队的甲字号捕头赵奎瞪着眼睛看他,手里的斩鬼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三个月前亲自带队进槐安巷办案,刚走到巷口就被老槐妖用树枝卷着扔了出来,摔在雪地里躺了半个月才下床,至今想起巷子里的阴气都腿肚子发软,他本来以为林炎这个新人今天肯定要折在里面,没想到人家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带了半坛酒回来。
林炎把酒坛子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老槐妖亲手写的和解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以后再也不随便拽人进树洞磨面,欠的香火钱让粮铺老板按月分期还,连签字画押的红手印都按得清清楚楚。他把和解书往赵奎手里一递:“事儿办完了,以后槐安巷不用封了,老百姓该走就走,老槐妖说了,以后巷子里的治安它包了,连小偷小摸的都不会有。”
周围的差役们瞬间就炸了锅。
“我没看错吧?那可是S级的槐安巷凶案!七个差役都没搞定的事儿,他一个新人去喝了顿酒就办完了?”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前从来没在玄门圈子里见过他啊?”
“我刚才远远看见槐安巷的树顶上还飘出来个红灯笼,那老槐妖分明是把他当贵客招待了啊!”
议论声飘进后堂,坐在大堂里的张司长脸黑得像锅底,他盯着林炎递上来的和解书,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当了二十年青冥司司长,从来没见过这么办案的,别的差役进凶案现场都是刀光剑影九死一生,这小子倒好,进去跟凶祟拜把子喝酒去了,还把事儿给平了。
“你跟那槐安妖是什么关系?”张司长敲着桌面盯着他问。
林炎老老实实回答:“我小时候爬它树上去掏鸟窝,它追了我三条街,后来我给它烧了三炷香赔罪,它就认我当干儿子了。”
张司长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子。他本来想发作,可看着手里这份盖着槐安妖妖印的和解书,又实在挑不出错来——这桩悬了半个月的S级案子,就这么被一个新人用半坛酒给结了,说出去整个幽都的玄门同行都得惊掉下巴。
林炎从司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抱着司里刚发的新被褥,往分配给他的差役房走,路过文书房的时候,看见老文书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唉声叹气,旁边的桌子上摊着厚厚的一本《幽都邪祟在册名录》,封皮都磨得掉了色。
“老陈,你这是愁啥呢?”林炎凑过去递了根烟。
老文书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名录上密密麻麻的红圈:“还能愁啥,这上面标着甲级以上的邪祟,一共三百七十二个,大半都躲在人间不肯回幽都受审,司里人手不够,派出去的差役十有八九都抓不到,再拖下去,年底的考核咱们整个司都得垫底。”
林炎随手把那本名册拽过来翻了两页,指尖刚落到第一页的第一个名字上,就愣了。
“黑风山熊大,A级邪祟,占山为王,劫掠过往行人,伤差役三名,至今在逃。”
林炎看着这个名字,嘴角抽了抽。去年冬天他在黑风山脚下迷了路,冻得快死的时候,是这只大黑熊把他拖回山洞里,给他塞了半块烤熊掌,还把自己的熊皮褥子给他盖上,俩人在山洞里烤了三天火,最后熊大还亲自把他送下了山,说自己占山是因为山脚下的猎户天天去掏它的熊洞,它只是把人吓跑,从来没伤过人。
他接着往下翻,越翻眼皮跳得越厉害。
“青水河水鬼,A级,拖路过的行人下水,累计涉案七起。”——那是三年前救过他的落水鬼阿水,当年林炎在河边洗衣服脚滑掉进水里,是阿水把他托上岸的,它拖人下水是因为那些人在河里倒粪水,把它住的地方都给污染了,它从来没伤过人,最多就是把人拖下去泡个冷水澡,吓唬一顿就给送回岸边。
“乱葬岗坟头鬼,B级,半夜出来抢路人的贡品。”——那是他当年在乱葬岗守着母亲坟的时候,天天跟他分窝头吃的老鬼头,抢贡品是因为它几百年没吃过热乎东西,馋得慌。
“醉仙楼酒妖,B级,偷喝客人的酒,把客人灌得酩酊大醉。”——那是他以前在醉仙楼当跑堂的时候,天天跟他躲在酒窖里偷酒喝的酒坛子精,俩人当年还比过谁喝的酒更多,最后林炎喝得躺了三天,它还特意给他送了一坛醒酒汤。
林炎拿着笔,对着这本厚厚的名录一个一个往下划,划到最后,三百七十二个在册的甲级以上邪祟,他认识的有两百六十三个,剩下的一百多个,也全都是他以前走南闯北讨生活的时候,打过照面、帮过忙的老熟人。他把笔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文书:“这些案子,我半个月之内,全都给你结了。”
老文书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卷宗上,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他干了三十年文书,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话,整个青冥司几百号差役,花了十几年都没搞定的在逃邪祟,这小子居然说半个月就能全部结案?他本来以为林炎是在说胡话,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林炎就背着个布袋子出了门,不到中午,就领着扛着半袋蜂蜜的熊大,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青冥司的大门。
熊大刚踏进大门,整个司里的差役瞬间就炸了锅,所有人都攥着斩鬼刀冲了出来,摆开阵势就要动手,结果熊大吓得往林炎身后一躲,把半袋蜂蜜往地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别打我别打我!我是林炎喊来自首的!我以后再也不占山为王了!我就在青冥司的后厨帮着劈柴烧火行不行?我还会做蜂蜜熊掌,不对,我会做蜂蜜小馒头!”
整个青冥司的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当天下午,阿水抱着一筐刚捞上来的鲜鱼,跟着林炎进了门,说以后负责青冥司所有差役的饮用水净化工作,保证大家喝的水比山泉水还干净。
第二天,老鬼头拎着一篮子自己种的野菜,主动来司里报到,说以后负责打扫整个青冥司的后院,保证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第三天,酒妖扛着十几坛百年陈酿,直接住进了司里的酒窖,说以后司里所有的公务用酒它全包了,一分钱都不用花。
不到半个月,那本厚厚的在册邪祟名录上,标着红圈的三百七十二个在逃邪祟,一个不落,全跟着林炎回青冥司报到了。整个幽都的玄门圈子都疯了,谁也不知道青冥司从哪儿招来了这么个神仙新人,把所有差役头疼了十几年的硬骨头,全给啃下来了。
张司长看着站在院子里,跟熊大、阿水他们蹲在一起啃包子的林炎,手里的茶杯都快捏变形了。他当了二十年司长,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场面——传说中凶名赫赫的S级、A级邪祟,现在全在青冥司的院子里当杂役,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连扫院子的老头都能指挥着以前凶名远扬的邪祟去倒垃圾。
他本来还想找个由头批评林炎几句,说他办事不合规矩,结果转头就看见上个月还哭着喊着要辞职的赵捕头,正拉着熊大学怎么烤熊掌,俩人聊得比亲兄弟还热乎。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到嘴边的批评咽了回去,转身跟老文书说:“把林炎的月钱翻三倍,再给他单独分个带院子的差役房,以后他想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别拦着。”
林炎蹲在台阶上啃着包子,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老熟人们,又摸了摸腰上那把装着苏墨的符剑,忽然觉得这青冥司的日子,好像比他以前在天桥底下算卦讨生活的时候,有意思多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提着脑袋跟邪祟打打杀杀一辈子,结果现在,他直接把整个幽都的妖鬼圈子,都混成了自己的朋友圈。
第三章 幽都风云
林炎在青冥司出名,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整个幽都大大小小的衙门都知道,青冥司新来了个叫林炎的乙字三十七号差役,不用符不用剑,拎着半袋桂花糕出去转一圈,就能把别的差役追了好几年都抓不到的邪祟,客客气气地领回司里报到。以前别的衙门来青冥司串门,都是客客气气地给张司长递烟,现在来了之后,第一句话先问:“林炎兄弟在不在?我们那儿有个逃了几十年的老鬼,你能不能帮我们去说说情,让它回来把案子结了?”
林炎也不推辞,拎着他那个装着桂花糕和老酒的布袋子,跟着别的衙门的人就出门,每次去都能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不到三个月,整个幽都积压了几十年的邪祟逃犯案子,被他清得七七八八,连幽都府尹都亲自给他送了一块“玄门第一能吏”的金匾,挂在青冥司的大门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可树大招风,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
幽都的玄门大宗青云观,观主玄真子是整个幽都玄门协会的会长,在玄门里当了几十年的老大,向来眼高于顶,从来没把青冥司这些当差的放在眼里。他听说林炎一个新人,居然把所有邪祟都招安进了青冥司当杂役,当场就怒了,直接带着几十个青云观的弟子,扛着法器堵在了青冥司的大门口。
“张司长!你们青冥司到底是怎么办事的!邪祟妖鬼,天生就该被斩除,你居然把它们留在衙门里当差?简直是败坏玄门规矩!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把这些邪祟全都收了!”
玄真子手里攥着一把斩妖剑,身后的弟子们全都举着符纸,把青冥司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周围围满了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个不停。
熊大第一个就不乐意了,把手里的劈柴斧头往地上一扔,晃着膀子就站到了大门口:“你说谁是邪祟?我在黑风山住了五百年,从来没伤过一个好人,去年山脚下发洪水,我还搬着石头堵了三天三夜的决口,救了半村子的老百姓,你凭什么收我?”
阿水也从河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手里举着一筐刚救上来的落水小孩:“我在青水河住了三百年,每年救的落水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凭什么说我是坏水鬼?”
老鬼头也拄着拐杖走出来,气得胡子都抖了:“我在乱葬岗守了两百年的孤坟,没让一个孤魂野鬼跑出去害人,你凭什么要收我?”
玄真子冷笑一声,手里的斩妖剑一挥,一道金光直接朝着熊大的面门劈了过去:“妖就是妖,鬼就是鬼,天生邪性,留着迟早是祸害,今天我就要清理门户!”
眼看着那道金光就要劈到熊大的脸上,林炎往前一步,直接站到了熊大的身前,伸手硬生生接住了那道金光。他掌心从小带着的半块阴阳玉佩亮了起来,金光碰到玉佩的瞬间,直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玄真观主,你说妖鬼天生邪性,那我问问你,上个月你青云观里的道士,偷偷把山下老百姓的香火钱贪了几十万,逼得人家一家人跳河自尽,这件事你怎么不说?你观里后院的地牢里,锁着十几个没犯过任何错的小妖,吸它们的妖力来给你自己修炼,这件事你怎么不说?”
林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上个月去青云观后山摘野果,刚好撞见了玄真子在地牢里吸小妖的妖力,当时他没声张,现在对方找上门来要赶尽杀绝,他也没必要再给对方留面子。
玄真子的脸瞬间就白了,他没想到林炎居然知道他的秘密,恼羞成怒之下,手里的剑直接朝着林炎的胸口刺了过来:“一派胡言!我今天就连你这个跟邪祟勾结的小子一起收了!”
可他的剑刚刺出去,就停在了半空中。
苏墨从符剑里飘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是他当年在青云观当书生的时候,偷偷记下来的玄真子贪赃枉法、害人性命的所有证据,一页一页清清楚楚,连他哪年哪月收了哪个富商的钱,帮人家改了生死簿的寿命,都记得明明白白。
老槐妖的树根从地底下钻出来,直接缠住了玄真子的脚踝,把他拽得动弹不得。
酒妖拎着一坛子百年陈酿,直接泼在了玄真子的道袍上,一点火就烧起了淡蓝色的火焰,把他身上那些用来装神弄鬼的护身符烧得一干二净。
周围围观的老百姓瞬间就炸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么多年来青云观坑蒙拐骗、骗老百姓香火钱的事儿全抖了出来。玄真子站在原地,面如死灰,他本来以为自己带着人来青冥司找事,能轻轻松松把林炎他们收拾了,没想到踢到了铁板上。
没过多久,幽都府尹的人就赶来了,把玄真子和他那些作恶多端的弟子全都带走了,青云观霸占了几十年的道观,也被收归了公,改成了专门收留孤魂野鬼的安魂堂。
经此一役,林炎的名声彻底传遍了整个幽都。以前那些对青冥司有偏见的玄门门派,再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大家都知道青冥司里有个林炎,不仅能跟妖鬼称兄道弟,还一身正气,连玄真子这种作恶多年的老狐狸,都栽在了他手里。
那天晚上,青冥司的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所有的妖鬼差役都凑在了一起,热热闹闹地喝酒庆祝。张司长端着酒杯走到林炎面前,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林炎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服你。以前我们总觉得妖鬼就该打,该杀,该拘回幽都受罚,从来没想过,它们里面大部分,其实都是些没做过坏事的可怜家伙。你这不是在办案,你是给咱们青冥司,趟出了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新路啊。”
林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老槐树的花香,身边的熊大在啃蜂蜜馒头,阿水在跟酒妖拼酒,苏墨飘在半空中,手里拿着新写的话本,正念给周围的妖鬼们听。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乱葬岗里,守着母亲的坟,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他本来只是想混一口饱饭,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可走着走着,他身边就聚了这么多兄弟。他们有的是死了几百年的老鬼,有的是修了上千年的妖,有的以前是凶名赫赫的S级邪祟,有的只是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小精怪,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从来没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过,直到遇见了林炎。
第四章 寒江渡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了大半年,眼看着就到了年关。
幽都下了一场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把整个城市盖得银装素裹,青冥司的差役们忙着巡逻,防止大雪压塌民房,林炎带着熊大和阿水,在城门口给过路的老百姓施热粥,忙得连喝口热水的功夫都没有。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桩几百年都没出现过的大案,突然砸到了青冥司的头上。
幽都城外的寒江渡,连着七天七夜起大雾,前后有十几艘过往的客船在雾里失踪,连船上的人带魂魄,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幽都府尹亲自下了公文,点名让林炎带队去查这个案子,说要是破不了,整个幽都的年都别想过安稳。
张司长拿着公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寒江渡的传说,几百年前就有,据说江底下锁着一个上古时期的水魔,当年被幽都的初代司主打入江底,用镇魂钉锁了几百年,从来没出过事,现在突然出事,肯定是镇魂钉松动了,水魔要出来害人。
“林炎,这次的案子不比以前,那水魔是实打实的上古凶物,当年初代司主带着三百差役,拼着死了两百多人,才把它锁进江底,你这次去千万小心,别硬来,实在不行我们就上报幽都天庭,请求天兵天将下来支援。”张司长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担忧。
林炎点了点头,当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东西,带着苏墨、熊大、阿水三个人,连夜往寒江渡赶。雪下得太大,马车走不了,他们踩着积雪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寒江渡的岸边。江面上的雾浓得像牛奶,伸手看不见五指,江水里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气,连岸边的石头上都结着一层黑冰,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性。
阿水是水里的精怪,刚往江水里探了一下头,瞬间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脸色惨白:“不行,林炎,江底下有一股特别凶的力量,比我见过的所有水鬼加起来都凶,我根本靠近不了江底,那十几艘失踪的船,连一点魂魄痕迹都找不到,像是直接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熊大把自己的熊掌往江水里一按,坚硬的冰面瞬间就碎了,可下一秒,江水里伸出来无数只黑色的鬼手,直接拽住了它的手腕,差点把它直接拖进江里,还好林炎眼疾手快,一把把它拽了回来。
苏墨从符剑里飘出来,手里拿着青冥司传下来的寒江渡卷宗,翻了半天,忽然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记录说:“不对啊,我当年在司里的文书房里看过初代司主的手记,这寒江渡底下锁的根本不是什么水魔,是当年跟着初代司主一起打天下的副司主,叫江辰。当年他为了堵江底的决口,救了整个幽都的老百姓,自己被洪水卷进江里,魂魄困在了江底,根本不是什么凶物,所谓的镇魂钉,是用来帮他稳固魂魄的,不是用来锁他的。”
林炎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几百年前的记录被人篡改了,把一个救了全城老百姓的英雄,硬生生写成了吃人的上古水魔。现在镇魂钉松动,不是他要出来害人,是他的魂魄快撑不住了,要散了。
林炎没有犹豫,把身上的差役服一脱,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阿水在前面给他开路,熊大在后面帮他挡住那些涌过来的暗流,苏墨飘在半空中给他指路,四个人顺着江底往最深处游,游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江底插着的七根镇魂钉,钉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一个穿着古代差役服的男人,正坐在镇魂钉的中间,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半块早就碎了的青冥司腰牌。
听见动静,江辰转过头,看见林炎身上穿着的青冥司差役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几百年了,终于又有青冥司的差役下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把我忘了,把我当成吃人的水魔,世世代代骂下去了。”
林炎游到他身边,才看见他的魂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七根镇魂钉里的力量早就快耗尽了,他靠着自己最后一点执念,撑了几百年,就是怕江底的决口裂开,洪水淹了岸上的幽都城。那些失踪的客船,根本不是他害的,是大雾里的船看不见方向,马上要撞到江底的暗礁上,他拼着自己的魂魄受损,把船拽到了安全的地方,那些船上的人,都被他送到了对岸的安全地带,只是大雾太大,岸上的人看不见而已。
“当年的司主怕老百姓知道我死了,人心惶惶,就对外说我是被水魔吃了,后来的继任者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威,干脆把我改成了水魔,说我是被他们封印的,这样老百姓就会一直敬畏青冥司,敬畏他们这些当官的。”江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百年的疲惫,“我不怪他们,只要江底的决口不裂,岸上的老百姓能平平安安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就在这个时候,江底的大地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最后一根镇魂钉“咔嚓”一声彻底碎了,江底的决口终于裂开了,滔天的洪水从决口里涌出来,要是让这些洪水冲出江面,整个幽都都会被淹成一片汪洋。江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都没想,直接站起来,就要往决口的方向冲,想用自己的魂魄去堵住决口。
林炎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转头对着身后喊:“兄弟们,过来搭把手!”
阿水第一个冲过去,把自己几百年的水灵力全都灌进了决口的裂缝里。
熊大把自己的妖核掏出来,死死堵在了决口的最中间。
苏墨把自己写了一辈子的话本里所有的正气都放了出来,化作金光,把裂缝一点点粘住。
林炎掏出自己掌心的阴阳玉佩,把自己从小修炼到大的全部修为,连同青冥司腰牌里的所有力量,全都灌注了进去。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身边这几个认识还不到半天的兄弟,拼着自己魂飞魄散的风险,帮他堵上了几百年都没堵上的决口,这个在江底下孤独地撑了几百年的汉子,第一次红了眼眶。
四个人加一个魂魄,拼尽全力,终于在决口彻底炸开的前一秒,把裂缝牢牢地封死了。江面上的大雾瞬间散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那些之前失踪的客船,全都安安稳稳地停在了对岸,船上的老百姓们毫发无伤,正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炎带着江辰回到青冥司的时候,整个司里的人都在岸边等着他们。张司长看着手里苏墨带回来的初代司主的手记,又看了看站在林炎身边,魂魄终于不再透明的江辰,当场就对着全司下了命令:把所有篡改的卷宗全部改回来,在寒江渡边上给江辰立一座祠堂,世世代代受老百姓的香火供奉,让所有人都知道,几百年前有个叫江辰的青冥司差役,为了救全城的老百姓,在江底下守了整整几百年。
那天的庆功宴上,江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妖鬼差役们,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他守了几百年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他再也不用当什么人人惧怕的水魔,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当一个青冥司的差役,跟兄弟们一起,守着这一方土地的老百姓,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第五章 人间烟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林炎在青冥司已经待了三年。
这三年里,幽都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街上再也没有邪祟出来害人的传闻,老百姓们晚上出门不用带护身符,走夜路也不用担心碰见孤魂野鬼。青冥司的差役队伍越来越壮大,以前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妖鬼,听说青冥司有个林炎,能给妖鬼们主持公道,全都主动跑来投奔,整个青冥司的院子里,天天都热热闹闹的,像个大家庭。
苏墨终于攒够了阴德,不用再待在符剑里了,他在青冥司旁边开了个话本铺子,专门写这些年林炎带着兄弟们办案的故事,写出来的话本在整个幽都卖得脱销,连三岁的小孩都能随口念两句“林差役勇闯寒江渡”的段子。
熊大在城门口开了个蜂蜜馒头铺,做出来的蜂蜜馒头甜而不腻,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连幽都府尹都天天派人过来买。
阿水在青水河边上开了个水上乐园,夏天的时候老百姓们都去河里玩水,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落水,阿水亲自当救生员,三年来连一起落水事故都没发生过。
老槐妖在槐安巷开了个老槐树茶馆,天天给过路的老百姓免费提供热茶,巷子里的老人都爱去它那儿下棋唠嗑,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江辰成了青冥司的水警队队长,天天带着几个水鬼差役在江面上巡逻,维护河道治安,比谁都认真负责。
林炎还是天天背着他那个装着桂花糕和老酒的布袋子,到处去转悠,碰见有困难的妖鬼就帮一把,碰见有冤屈的老百姓就帮着伸冤,整个幽都上到八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刚会走路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大家提起林炎,都要竖个大拇指,说这是青冥司几百年来,最接地气的好差役。
有一年冬天,林炎又回到了当年他守着母亲坟的那片乱葬岗。现在乱葬岗早就被修成了安魂园,所有的孤魂野鬼都有了自己的安身之处,园子里种满了松柏,干干净净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荒草丛生的样子。他站在母亲的坟前,给母亲烧了一沓纸钱,倒了一杯酒,风从他身边吹过,好像母亲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可现在他有这么多兄弟,有这么多在乎他的人,守着这一方土地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比谁都踏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墨、熊大、阿水他们全都来了,手里拎着酒菜,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喝酒看雪。远处的幽都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飘出来饭菜的香味,小孩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传过来。
林炎端起酒杯,跟身边的兄弟们碰了一下,酒液入喉,暖得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第一天入职的时候,站在青冥司的大门口,冻得浑身发抖,连半块麦饼都舍不得吃完,那时候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没有成为传说中那种斩妖除魔、威风凛凛的玄门大侠,他只是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冥司差役,身边全是自己的老兄弟,守着这人间的万家灯火,守着这满街的烟火气。
这就够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安魂园的松树枝上,沙沙作响,远处青冥司的方向,传来了巡夜差役的梆子声,新的一年,又要来了。林炎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还会遇到更多的案子,更多的麻烦,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群过命的兄弟,他们一起扛过最寒的夜,闯过最凶的江,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人间的路还长,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