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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3:33

1 外婆留下的纸条

外婆咽气的时候,把一张发黄的纸条塞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她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指很细,像枯萎的老槐树上的枝条一样,是冰凉而僵硬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泥土,在短短几秒之内竟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力量,将草纸揉皱,纸边刺进我的手掌之中,留下四道血痕。

“槐树坳的规矩一共有五条,不能少一条……第五条你自己看,不要出声。”

话音刚落,她浑浊的眼睛就往上一翻,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漏气的风箱一样,一放手,人就不见了。

我的名字叫做周鸿飞,今年28岁,在长三角地区驾驶大货车。

接到赵立伟的电话时,我刚在高速服务区吃了一半已经凉了的肉夹馍,手机在副驾驶座垫上震动得快要爆炸了。

“飞哥,快回来,奶不行了,一口气吊着,就等你见最后一面。”

那头的声音很干涩,听不出什么哭腔,倒像是提前背好的一段台词。

我没有说什么就把一车百货交给副驾驶的老李,让他把车开回公司,然后连夜换成高铁、转大巴,最后用三百元钱打了一辆黑车,在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脚踏进了槐树坳的泥里。

十年来我来过这里几次,一只手就能数清。上一次是三个月前,我妈周玉芬掉进了村口那口老井里淹死了,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入土了,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之后就立刻离开了,并没有进老屋。

这一次,轮到外婆。

大巴车在盘山路上颠簸得让我觉得胃里很不舒服。窗外连绵的荒山仿佛一头头伏在黄昏中的黑兽,将槐树坳紧紧地捂在山窝子里。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这几年在外面跑车,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半夜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爆胎了,遇到碰瓷的堵在车头,甚至在乱葬岗旁边睡过觉,我都可以拿着撬棍下车骂娘。偏偏一想到槐树坳的时候,我这颗号称“秋名山车神附体”的胆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虚。

这个地方养育了我。后山的山坡上有一个我偷烤红薯的地方,村口的大槐树下有我和泥巴一起留下的屁股印子;但是它也很穷,邪性得让人脊背发凉。

十年的时间很长。整整十年。

晚风穿过了山谷,带来了腐烂的落叶,还有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我拿上行李匆匆忙忙地往村西头走去,远远就望见外婆家低矮的土坯房前挂着白幡,两盏白纸灯笼在夕阳之下摇晃着,好像是被钉死在上面的一双眼睛。

院门打开。在堂屋中间,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门板已经搭好了。

外婆在上面躺着,人还没有断气。

胸膛上起伏的部分很薄,只有一层纸那么厚,寿衣只裹到胸口,脸色蜡黄憔悴,眼睛半睁着看着门。后来才知道,村里老人到了这一步都会先抬上门板等气绝之后再上板,叫作“上板”,这是槐树坳的风俗,认为人快不行的时候先上板,以免死在床上不吉利。

我把行李袋扔出去之后,才说了“奶”字,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就是抓一下。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把纸条塞了进去之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不见了。

非常迅速,让人无法反应过来。

“回来了。”

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回头的时候,赵立伟就跪在门板旁边的草垫子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火盆,火星子时有时无,他低下头一张接一张地折叠黄纸钱。

赵立伟和我同龄,是外婆在村口捡到的弃婴,从小跟着外婆吃百家饭长大,算是我的半个表弟。

我的喉咙很干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立伟,奶……走的时候受罪不?”

他没有抬头,手里叠元宝的动作很快,“刷刷”几下就把一个元宝叠好了,随手一扔就进了火盆。

火焰舔舐着他的脸庞,使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窝很深,脸色青白,嘴角下垂,活脱就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冻肉。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平稳,没有一点起伏,连看都没有看一下我:“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临死之前一直在念叨你。既然回来了,今天晚上就一块儿守到天亮吧,不要让老人一个人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外婆身边长大的亲人,在家里长辈去世的时候,即使不哭得死去活来,也总要有点悲戚的样子。赵立伟冷冷的,活脱就是一个走过场的殡仪馆员工,折纸钱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动作十分机械,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他的阳气流失。

把心里的不自在压下来,在外婆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之后,站起来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东西。

利用长明灯微弱的灯光,将皱巴巴的草纸一点点摊开。

纸上用毛笔写的字,墨迹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有一种拼尽全力才写完的急促感。

最上头四个字:槐树坳规矩。

接下来是小字排列整齐,共五行:

一、晚上,如果听到村口有人喊你,不要回应,不要出门。

二、晚上到井边打水或者经过的时候,如果看到地上有一双绣花鞋,请马上转身离开,并且不要回头。

三、厨房的那些发黑长毛的腌菜,哪怕饿死也不能吃。

四、如果村里有走失的孩子来给你糖果,你不要去接受它,应该马上离开。

五、天还没亮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进到后山的老槐林里去。

看了这五行字之后,我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是什么东西呢?”我自言自语地说,“都已经2026年了,外婆临终之前不把存折密码告诉别人,倒搞出个《规则怪谈》来?刷短视频、上瘾了,还是临走之前糊涂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每念完一条,我后颈的凉意就会往上爬一寸。

特别是第三条、第五条。外婆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腌制咸菜,在厨房角落里常年都有几个黑釉大瓷缸;至于后山的老槐树林,从我懂事起,村里的大人就会用它来恐吓孩子们,说里面曾经吊死过人,很阴森。六岁时我去井边看,从井口往下看的时候发起了高烧,外婆用红布蘸着米酒在我额头上拍了一整夜,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井里有东西勾住了你的脚踝”。之后她给我做了一件红色棉袄,并且让我一直穿到十岁才停下来,村里的一些半大的孩子嘲笑了我好几年。

我正要把纸条折叠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第五行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前四行的墨是黑色的,干枯沉闷;第五行的墨却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里面掺杂了血液,靠近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铁锈的味道。

外婆说的那句“第五条,你自己看吧,不要出声”,我下意识地闭上嘴巴,没有把第五条读出来。

后来才知道,在外婆咽气前的三天里,她就已经不正常了。她一整晚都坐在门槛上,对着村口方向骂个不停,“死丫头,不要再叫了”,然后又骂一句,“我没有答应你,即使你叫得天翻地覆也没有用。”赵立伟认为她是烧糊涂了胡言乱语,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外面的人。直到出殡那天,村民们才开始议论:三个月前周玉芬死去的那一口井被填平之后,每到夜晚就会有人听到井底传来女人喊人的声音。答应过声的是村东头刘二,答应完第二天就口吐白沫栽到了田埂上,救出来之后人糊涂了半年;还有个放羊的老光棍,答应了一声,当天晚上羊圈里的七只羊全部被咬断了脖子,他自己缩在炕角上抖了一整晚,到现在都不敢走夜路。

外婆写这张纸条并不是因为糊涂。她是用最后一口气为我留一条生路。

到了晚上。

山里的夜晚来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最后一丝天光就被四周的大山吞没了。

堂屋的电灯没有打开。村里原有的线路已经很陈旧了,到了晚上电压就不稳,灯泡会闪烁得非常厉害,赵立伟干脆把电闸拉下来,只留下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和两根白蜡烛。

火光照在土墙上,外婆的影子也跟着晃动,火焰一动,影子就跟着动一下,好像门板上的尸体随时要呼吸一样。

打了一个寒战之后,我把纸条叠好放到了贴身的裤兜里,然后走到火盆旁边烤了烤手,想把渗透到骨头缝隙中的寒气驱赶出去。

我找了话题聊:“立伟,最近我们村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呢?奶写这张纸条,很渗人。”

纸灰打着旋儿向上飘,落到了阴影中。

赵立伟仍然低下头来,手指机械地翻动着黄纸,过了好久才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按照去做就可以了,不要问,也不要乱看。槐树坳的夜晚,并非为活人而设。”

冷冷的,好像冰一样。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堂屋里只剩下火盆中燃烧的纸钱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屋外山风穿过树木发出的“呜呜”声,这声音很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山村夜晚非常寂静,听不到狗叫,也没有虫鸣,寂静得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将我和赵立伟以及门板上的外婆紧紧包围其中。

我躺在太师椅上,眼皮一直打架。跑长途时产生的疲劳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但是神经却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怎么也睡不着。

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时针与分针慢慢重合在一起。

十二下钟声沉闷地响起来。午夜整点,子时正中央。

当最后一声余音消散之后,堂屋里的长明灯火苗忽然就矮了半截,幽绿幽绿的,差一点熄灭。

紧接着顺着门缝里吹进来的夜风中,又多了些若有若无的动静。

我突然被惊醒,瞌睡虫也全部跑掉了,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人的声音。

从村口飘来,黑夜之中尖利而细小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与寒意,拉长了调子之后悠悠地往村里钻:

“飞娃子——回来吃饭咯,”

“飞娃子,妈做好饭了,快回来吃饭咯——”

轰!

我只觉得头顶上好像被人用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顿时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尖细颤抖的声音,用乳名称呼我的尾音……我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三个月前就已经掉进老水井里淹死了的我妈——周玉芬的声音。

2 守夜

“飞娃子——妈做好饭了,快回来吃饭,”

尾音在空旷的夜晚里绕了一个圈,带着潮湿寒冷的气息从门缝里钻进人的骨头缝中。

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还没有撕完的黄纸,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这个声音我非常熟悉。熟悉到即使是化为灰烬,我也可以从十万八千里之外听出尾音微微发颤的调子。

三个月前,我妈在村口的老井边不小心摔下去了,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发白了,就连村里几个大胆的后生也不敢靠近去看。

之后老支书带着人拉了三车碎石黄土把那口吃人的井填得非常结实,在上面又放了一块几百斤重的青石板。

井已经被填平了,人也埋了三个月了。

大晚上的谁在村口学我妈妈怎么喊魂?

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感觉很干燥,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火盆旁边的赵立伟。

火焰一跃,就看见他半张青白的脸。

他根本就没有去看门口,眼皮也没有抬起来,手里叠元宝的动作反而更快了,刷刷两声就把一个元宝叠好了,随手一扔就进了铁皮火盆里。

火焰呼地一下就烧到了半尺高,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土墙上,长长的,扭曲的,就像一个鞠躬的纸人一样。

“立伟。”压低了声音,声音很嘶哑地说,“你听见了吗?外面……”

“听到了。”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硬,像是用石头敲铁锅一样,“风大,老槐树的树洞里什么声音都能模仿出来。”

看着他的后脑勺,我心里很纳闷。风声可以模仿我妈叫我小名的声音吗?这风应该不是普通话一级甲等的水平。

我想开口询问,但是看到他抓起一把香灰,面无表情地撒在火盆边沿。动作很利索,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架势倒不像给自己的奶奶烧纸钱的样子,倒像是在封一个不能见人的坛子口。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也鼓了起来,显然不想再说话了。

我心里暗自咒骂。真是个闷葫芦,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如此。

从小就感觉赵立伟跟村里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

他是外婆二十八年前在村口大槐树下捡回来的,用一条破麻袋裹着,全身冰凉发紫,不会哭。那一年槐树坳很穷,每家每户都吃不饱,外婆心地善良,硬是每天给他喝米汤,慢慢地把他养大。

其实外婆年轻的时候除了捡到他之外,还收养过三四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但是山里的医疗条件不好,一场高烧或者一次腹泻不到两年就全都夭折了,最后只剩下赵立伟一个孩子。

外婆对他比对我这个亲外孙还要好,有口红薯干也先塞到他的嘴里。

但是这个孩子从小就比较内向,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村里半大的孩子笑话他是“野种”,他也不吵也不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别人,让人觉得有点害怕,于是他自己就灰溜溜地跑了。

更奇怪的是,在大热天的时候他也穿着长袖衫,从不跟我们一起下河摸鱼,洗澡,身体非常瘦弱,喉咙位置也很平坦。小时候我拿这件事来嘲笑他,他三天都没有和我说过话。

收回思绪之后,我又去看了一下这间十年没有进去过的堂屋。

老屋几乎没有改变。剥落的土坯墙上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一个老玉米,在梁上结满了黑乎乎的蜘蛛网。

在屋子的中间用白布,黑帐把后面的半间屋子遮了起来。外婆躺在门板上,寿被一直铺到下巴下面,脸上面用黄表纸蒙着。

供桌放在灵前,距离人的脚不到一米。

桌子上放着外婆黑白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几年前村里统一拍摄身份证的时候留下的底片放大后得到的,老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嘴角抿着,一双眼睛却非常明亮,透过相框一直看着灵堂里的人。

遗像前三碗生米,一碟猪头肉,还有一盏青瓷油灯,里头泡着根粗棉线灯芯。油灯的旁边,压着一把黑漆漆的老剪刀。

摸了摸贴身裤兜里的草纸,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的时候,心里很复杂。

“立伟,奶临终前是怎么回事?”我把太师椅搬到火盆旁边,借助火焰来取暖,“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就……还写了一张纸条”

火盆中焚烧的纸钱已经燃烧到很旺的时候了,还发出噼啪的声响,并且有火星四溅。

他停下手里的活,盯着火焰看了两秒之后,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拿了一叠新黄纸折好,不回头地说:“老人家年纪大了,临走之前头脑不清楚,随便写的。按我的方法去做就可以了,不要去问其他的了”

我拿出了纸条想要再问一句,赵立伟的目光扫过来,在我手里的草纸上停留了一下。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但是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了回去。

“犯糊涂还能写出如此工整的规矩吗?”嗤之以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开来看,“第一条就说入夜之后村口有人喊名字不能答应。现在才刚过子时,外面就有人叫我的名字,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啪”的一声。

他手中拿着的黄纸被撕裂了。

赵立伟猛地转过头来,深陷的眼窝里面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火光把瞳孔缩成了针眼一般,在火光之中,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周鸿飞,你在外面跑了十年大车,难道在外头的那一套规矩到了槐树坳就不管用了?收好你的纸条。天亮之前,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老实待在灵堂里,不要出灵堂”

“你刚才看纸条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不理他的,反问了一句。

转过脸去又拿起黄纸:“没有。奶字不认识全”

这句话没有说完。外婆写的字虽然很歪斜,但是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他从小就跟着外婆一起长大,怎么会不认识呢?我心里有疑问,但是看到他冷冷的表情就知道再问也没有用。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给怼到了,我也有点挂不住。

我是他的哥哥,大老远的连夜赶来参加葬礼,没有听到一句温暖的话语即使了,反而被他像审犯人一样训了一顿。

把纸条放进口袋里之后,我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嘴硬地说:“好的好的,由你来守灵。我见过很多次长途跑的情况。去年川藏线无人区爆胎的时候,狼群就在车子外面转悠,但是我没有皱过眉头,还能被风声吓到吗”

虽然这样讲着,但嘴上硬气抵不过心里的凉意。

赵立伟没有再往下说,转而继续机械地折着元宝,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堂屋又归于寂静。

太安静了,不正常。

往常即使是深更半夜,山村里也总有些零碎动静——耗子在梁上窜来窜去的抓挠声,野猫在墙头上叫春的嚎叫,或者谁家看门狗突然吠两声。

今晚上外面很安静,仿佛整个槐树坳被装进了真空罐头一样,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显得十分沉闷。

供桌上的青瓷油灯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了一个灯花。

豆大的火苗突然向上一冲,把外婆遗像中那双眼睛照亮得炯炯有神,仿佛照片里的人也苏醒过来,在相框后面冷冷地看着我们。

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灯芯就又噼啪一声炸开了。

火焰剧烈的摇曳着,幽绿色的光芒在墙上乱窜,白布黑帐也被照得好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老人说,在守灵的时候油灯爆花,就是亡魂回来要债或者是外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想要进来。

我一直不相信这些,认为这是祖先们自己吓唬自己的把戏。但是此时看到一盏一跳一跳的油灯,手心还是沁出了冷汗。

把手伸到裤兜里,在泛黄的草纸上手指不断地摩挲着,粗糙的纸张把手指关节都磨出了痒。

正当我想要不要和赵立伟说两句话的时候,墙上挂的钟发出咔哒一声响。

子时过半

门缝里吹进来的夜风忽然变得很冷,夹杂着井水的腥气,腐烂水草的臭味直接钻进人的鼻子里面。

随后又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这一次更加清楚,好像是从很深的枯井里慢慢爬出来的,又好像贴近人的耳朵嗡嗡作响,长长的湿漉漉的尾巴拖在地上:

“鸿飞,回来吃中饭了”

“鸿飞,妈妈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我的汗毛一下子全部竖了起来,头皮发麻,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就凝固了。

刚刚喊的是我的乳名“飞娃子”,这次直接连名带姓地叫出了大名。

而且声音也不再只从村口传出来了。

沿着村里泥泞的小路一步步向着外婆家的老宅院门前进。

紧紧握着拳头,手指深深的刺进了手掌之中,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衣领里。

院子外面有一丛枯萎的野草被什么东西踩到了,发出咔嚓一声响。

紧接着,尖细颤抖的声音贴着院墙根响起,离堂屋大门只有几步之遥。这一次,在那个腔调里面多了一种奇怪的尖笑声,两个声音一起往外挤:

“鸿飞,快开门呀——妈好冷,”

3 井中的呼救

带尖笑的喊门声一落,院墙外就静默了半秒。

我的脊背紧紧贴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手指深深抠进木制扶手的裂缝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从院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不是我妈那种尖细发颤的声音,而是干枯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喘息着,带着浓重的槐树坳土腔:

“鸿飞,不可以答应。”

脑子里轰的一声,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外婆说话的声音。

也就是外婆临终前,喉咙被痰堵住时发出的沙哑声音。

此时的外婆就直挺挺地躺在灵堂正中间的门板上,白布黑帐之间,寿被一直盖到下巴,脸上还蒙着一张黄表纸。

外面的东西怎么能同时模仿出我母亲和外婆两种不同的声音呢?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在痒,好几次差一点就骂出一句粗话来。

不可以答应。不可以答应。

外婆留下的第一条规矩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直烙在我的额头之上:到了晚上之后,如果听见村口有人叫你的话,千万不要答应,并且也不能出去看。

我在长三角跑大车已经十年了,尽管嘴上总是说着唯物主义的话,但是从小听来的“喊魂”的禁忌,让我耳朵都磨出了茧子。晚上走路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的全名,如果你回过头来答应一声的话,那么你身上最脆弱的一缕灵魂就会跟着声音一起被带走,轻者会患上重病,重者就会变成一个行尸走肉。

外面的东西其实就是用来考验我的。

见我不上钩,墙根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低沉而坚硬,如同用石头撞击铁锅一般毫无生气,但是又很近,在堂屋两扇老木门之后:

“飞哥,回来守灵。”

转过头去的时候,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赵立伟

赵立伟的声音

火盆里的火焰噼啪一声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赵立伟跪在草垫子上的背影。

他并没有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头把叠好的元宝扔进火盆里,火光将他的侧脸照亮得一半青一半白,活脱就是一个泥塑的菩萨。

门内跪着一个人,门外面贴着门板,还有一个“赵立伟”在叫我。

我的胃里非常不舒服,酸水一直往上冲到喉咙里。

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咽下去,声音就又换地方了。

它不往堂屋大门那边去了,而是顺着排水沟流到院子西墙根处,然后穿过两堵土坯墙,正好对着村口被三车碎石黄土填平的老井。

阴冷,潮湿并且有腐烂水草的味道的风从窗户纸破洞的地方吹进来,一个很熟稔到让我头皮发麻的男声慢慢悠悠地飘进了灵堂:

“鸿飞,不可以相信她。”

二十八岁男子的声音,带有长期抽烟熬夜留下的烟酒嗓,尾音习惯性地往下沉。

那就是我自己说话的声音。

连我说话时鼻音中的模糊不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嗯,”

发出一声闷哼之后,紧紧闭上嘴巴,狠狠地咬住下唇。

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温热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到胸口的衣服上,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疼痛使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不能说话。一字一句都不能说。一旦我接话,不管是骂人还是质问,魂儿恐怕都要顺着这股邪气飘进那口填满了泥土的老井里。

供桌上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幽绿色的灯光也渐渐稳定下来。

墙外学我说话的声音被我堵住之后发出轻微而冷酷的嗤笑,然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沿着土墙根缩回去,又回到了寂静之中。

堂屋里只剩下火盆里烧着的纸钱发出的噼啪声。

我大口喘着气,抬袖子在嘴角抹了把血,后背的秋衣早就湿透了,冷风一吹就贴在脊背上,感觉好像是被一层冰敷在上面一样。

“立伟……”我的声音已经很沙哑了,喉咙里好像被粗砂子堵住了,“刚才那东西连我都会学。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邪祟”

赵立伟站在火盆前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的停下了折纸钱的动作,双手放在膝盖上望着火盆中正在蜷缩变黑的黄纸。

过了十几秒钟之后,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眼睛,并没有去看门板上坐着的外婆,也没有去看供桌上的油灯,而是盯着我左手拿的那张发黄的草纸。

他眼中的视线太直接了,让人觉得有点害怕,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在烛光的照射之下,瞳孔显得非常黑。

“鸿飞,你数一数,纸上共有多少行字”

我愣了一下之后,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不知什么时候,我把纸条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紧紧攥着,汗湿的手掌心把纸边都弄出了毛边。

“有多少行呢?就是五句话,我刚才已经读过两遍了。”皱起眉头,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一条是村口的呼唤声,一条是井边绣花鞋的声音,一条是灶房腌菜的声音,一条是小孩拿糖的声音,最后一条是后山老槐树的声音。”

话还没有说完,我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视线已经落到展开的草纸上。

昏暗的火焰照亮了粗糙的纸张,毛笔字迹歪歪扭扭,显得十分仓促。

槐树坳规矩。

向下计算:

一,晚上,如果听见村口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答,更不要出门查看。

二,晚上到井边打水或者经过的时候,如果看到地上有一双绣花鞋,请马上转身离开,并且不要回头。

三,厨房里的那些发黑长毛的腌菜,饿死也不能吃。

四,如果村子里有走失的孩子给你糖果,你千万不要接受,直接不理他走开。

没了。

第四行之后原本写着“天亮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进后山老槐林”的地方此时已经空空如也。

粗糙的草纸纤维可以清楚地看到,而且上面也没有一点墨迹晕染开来的地方,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人在上面写下第五行。

但是我还记得很清楚。外婆给纸条的时候,第五行的字迹是暗红色的,和前面四行发黑的墨迹不同,好像里面掺杂了血液。她临终时说,“第五条你自己看吧,不要出声。”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这条规定只针对我个人。

刷的一下,一股比刚才还要冷的汗水顺着我的脊梁骨流下来,很快就把我的身体浸透了。

手指颤抖着,将草纸翻来覆去地看,并且还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我的声音立刻就升高了八度,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十分刺耳,“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分明看见了五行!第五行上写着不能进入后山老槐林外婆还特别叮嘱我不要出声……”

说到这我就不说了。

不要出声。

但是刚才在赵立伟面前一条一条地把前四条都念出来了。第五条我没有朗读出来,但是在心里默念过了。

赵立伟慢慢站起来,跪了太久,膝盖骨发出咔嚓的一声响。

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影子投射到土墙上,张牙舞爪的样子。

走近之后才看清楚,他脸色惨白如洗,嘴唇干裂起皮,一点血色也没有。

他一直盯着我手中的纸条,眼中的惊恐与荒诞无法用语言形容,说话的声音已经快要不成样子了:

“没见过五行。”

抬头问道:“你是什么意思?这张纸条不是外婆临终前交给我的吗?当时你在屋子里,在火盆边上的草垫子上……”

“我待在屋子里。”低吼一声之后,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人应有的慌乱,“在奶断气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纸上始终只有四行字。你念的时候我跟着数,第四条‘小孩给糖’之后你就闭上嘴把纸塞进口袋里了。我当时很纳闷,为什么奶在纸上写了‘槐树坳规矩’,却只写了四条呢?老辈的规矩中,‘四’是不吉利的,写纸的人一定不会只写四条。但是我没有问,我认为自己看错了。”

张大嘴巴,喉咙里好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

我的脑海中有很多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在互相争斗。

第五行每一笔每一画我都记得很清楚,尤其是“林”字的最后一捺很长,好像写的时候手腕突然抽搐了一下。那行字是暗红色的,靠近的时候能闻到一丝铁锈的味道。

但是赵立伟脸上的表情并不是装出来的。

这个孩子从小就从不撒谎,一旦撒谎,眼睛就会向左上方移动。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眼里全都是真实的恐惧。

如果他没撒谎的话,我也没有看错……

那么第五行哪里去了呢?

或者它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第二个人看到?

4 第四行

灵堂里静悄悄的。

我和赵立伟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火盆中的纸钱还在慢慢燃烧,时而会迸出一些火星,在两个人之间跳跃一下之后又熄灭了。

低下头来看草纸,手指不断地在第四行下面的空白处摩擦。

“奶最忌讳‘四’。”我先开口了,嗓子还有些哑,“是什么意思?”

赵立伟蹲回草垫子上,并没有看我,把散落在一旁的黄纸一张张地收起,动作已经比之前慢了很多,仿佛借着这个动作来压抑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

“槐树坳的老规矩,红白喜事要避开四。因为四和‘死’同音,所以写规矩的人宁可写三条,五条,也不愿意把一条规矩单独停在第四条上。”稍作停顿之后,语气就低沉下来,“奶年轻时给村里写了好多红白帖子,对这些忌讳她是最清楚的。如果她真的要制定规章的话,一定不会只制定四条。”

“因此你认为第五行应该是有的。”

“我没有看到。”他突然抬眼,目光很硬,“鸿飞,我再讲一次,从头到尾只有四行。但是你念的时候,我听到了‘后山老槐林’,你把句子念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念第五条。”下意识地反驳说,“外婆叫我不要出声,所以没有念。”

“你已经读过了。”赵立伟看着我的嘴巴,好像是在核实什么,“你刚才和我争吵的时候,原话是‘最后一条管后山老槐林’,你说出来了。”

我的脑海里嗡地一声。

对。我刚才太着急了,就把第五条的内容说了出来。虽然不是照着纸念的,但是那条规矩我还是说出口了。

“有没有不同的地方呢?”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有对外界的事物进行命名。”

赵立伟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草纸,又抬头看了看供桌上的青瓷油灯,嘴唇抿成了直线。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差别很大。有的规矩说出来就等于打破了。特别是用血液写的”

低头看了下纸条。

第五行消失的地方,纸面非常干净,一点墨迹也没有留下。但是我记得最后一捺很长,好像写字的人手腕突然一抖。而且这行墨是暗红色的,靠近的时候能闻到铁锈的味道。

“奶在咽气的时候对我说,‘第五条你自己看,不要出声。’”我把纸条翻来翻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看到这句话?”

赵立伟没有回答。他拿起供桌上的黑色老剪刀,在手里掂了掂之后就问我:“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偷偷跑到井边扒井沿,回来发烧的时候奶用什么拍你的脑门吗?”

“红色的布蘸上米酒。”

“红布是从哪里弄来的”

被他问得一愣。

红色的棉袄。外婆做的红棉袄让我穿到十岁,之后我就不愿意穿了,外婆也没有说什么就把棉袄收在了柜子里。

“把棉袄拆了。”赵立伟将剪刀放回供桌之后,说话的声音非常平稳,并没有起伏,“把里面的红布剪成长条,蘸上米酒拍在你的头上。剩下的一块大的她缝成布包放在灶房第三口腌菜缸下面”

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奶咽气前三天的时候,他半夜起来把缸翻了个身。”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人一样的慌乱已经被压下去了,又变回了冷冷的样子,“听到动静就问她找什么,她说要找一块红布压在井口。第二天我去问她的时候,她说没有这样的事情,并且还让我不要向外传播”

我的后颈感觉有点发冷。

外婆在咽气前三天的时候,赵立伟就说“她有些不对劲”。半夜的时候坐在门槛上骂“死丫头别叫了”,翻腌菜缸找红布,写一张只有我能看见第五行的血字纸条,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线慢慢钻进我的脑子里面。

“立伟。”我小声说道,“奶是不是早就知道井里的东西会叫我的名字?”

赵立伟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会用“别问太多”来阻止我提问,于是他就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几乎听不到:“奶知道的不止这些。她还知道今晚你会回来”

火盆里最后一叠黄纸烧完了之后,火星子也熄灭了,在堂屋里面突然间变冷。

我和赵立伟一起把目光转向了门外的外婆。

黄表纸还蒙在她的脸上,寿被一直盖到下巴,遗像中的眼睛也一直望着灵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青瓷油灯照不到的门板下面,外婆的脚边好像有东西。

眯起眼睛用最后一点火光去窥视。

门板下面,外婆的绣花鞋旁边整齐地放着一双鞋子。

红缎面,白千层底,鞋尖绣着并蒂莲,也就是我妈周玉芬出殡那天外婆烧给她的那双。

我的后颈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赵立伟也看到了。他忽然从草垫子上蹦起来,一把将我往身后拉,声音劈头盖脸地冲过来:“别回头!闭上眼睛”

我已经看到了。

绣花鞋的前面就是我的位置。

5 绣花鞋

“不可以回头!闭上眼睛!”

赵立伟这一嗓子劈得非常利索,尾音都断了。他的手按在我的后颈上,把我的身体往下压,差一点就从太师椅上摔下来了。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双红色缎面绣花鞋的影像。白千层底,鞋尖上并蒂莲一朵盛开,另一朵歪着,这是外婆的手艺,在妈妈下葬那天我亲眼看到外婆一针一线把鞋缝好之后又亲手烧掉。

烧成了灰烬的东西,为什么会被放在外婆的脚边呢?

“立伟……”我的喉咙很紧,“那双鞋……”

“明白。”他手并没有松开,贴着我的耳边低语,“奶上板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以为是村里人按老规矩做的陪葬鞋,所以没有敢动。”

“陪葬鞋有两双的吗?”

他没有话说。

堂屋里面非常安静,可以听到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闭上眼睛之后,其他的感官反而更加敏锐了,赵立伟按在我后颈上时手心里全是冷汗,凉得像是刚从井水中打出来的一样;供桌上的油灯火焰跳跃着,灯光穿过眼皮一明一暗,让人感到心神不定。

“听。”赵立伟突然说道。

我屏住呼吸。

门板下面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好像是有人用脚尖在门后碰了一下,又好像鞋子摩擦粗糙的寿被发出的声音。

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不快也不慢,一寸一寸地从门中间往我们这里移动。每移动一点距离,就离供桌近一点。

我的牙齿咬得非常紧,感到很酸痛。外婆躺在门板上,寿被一直盖到下巴,脸蒙着黄表纸。门板下面除了外婆的双脚之外,就是那双多出来的绣花鞋。但是咔哒一声响,分明有人在门板下面移动。

“奶……”赵立伟突然低沉的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快不行了,“奶,是你吗?”

咔哒声停顿了一下。

于是从门缝里传来了一个干裂沙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被拉扯着一样,还有槐树坳特有的老土腔:

“立伟,把灯芯拨亮点,黑。”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头上。

外婆的声音。和刚才在院墙外面学到的“鸿飞,不要答应”一样,这次就在自己的身边。

赵立伟的手从我的后颈上拿开。听到他膝盖磕在草垫子上,重重地跪了下来,接着就是压抑而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自打他进来以后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此时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别睁眼。”他抽着气说,“鸿飞,你千万别睁眼。奶……奶在门板底下,还没走干净。”

我闭上眼睛用手去够供桌上的油灯。手指触到青瓷灯盏的时候被烫了一下,但是还是硬着头皮把灯芯往外拨了拨。火焰一下子燃烧起来,堂屋里有一部分变得明亮起来。

“亮一些。”门板下面的声音慢慢地说,“鸿飞,把纸条取出来。”

我颤抖着从裤兜里拿出了草纸。闭上眼睛之后,只能用手去触摸纸上的字迹。前四行的字迹很粗糙,第五行却空白一片,非常平滑。

“第五条你记住了吗?”外婆的声音在问。

我喉咙很干燥:“我没有照着念。但是我和立伟说话的时候,把内容都带出来了。”

门板下面停顿了一下子。接着就是一声长而含痰的叹息。

“念出来就算作破了。”外婆说,“那行字是用我的最后一口气写成的,只给你一个人看。说出来就没有了。没有之后,后山的门也就打开了。”

赵立伟突然抬起头来:“奶,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我已经留了后手。”外婆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带着喘不过气来的急促,“灶房第三口腌菜缸下面有一块红布包裹着的东西。立伟,你去拿吧。快去。”

赵立伟一骨碌爬起来就往灶房里跑,跌跌撞撞地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撞得啪的一声,但是没有停下来。

堂屋里只有我和门缝里传来的那个声音。

“鸿飞。”外婆叫我,嗓子里的痰音更大了,“你仔细听。井里的东西是被你的妈妈招来的。三个月前她掉进井里,并非失足。听到井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后,她答应了一声就自己走了进去。”

我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那东西在井底下蹲了几十年,专等人应声。应了声的,魂就被它扣住,替它在井口喊下一个。你妈喊你,不是她想害你,是那东西借她的嗓子。你要应了,下一个在井口喊人的就是你。”

“绣花鞋怎么样了?”我咬着牙问道,“我妈出殡时烧的那双,在外婆脚边干什么?”

门板下面稍微停顿了一下。

“鞋是我摆放的。”外婆说,“怕红。你妈穿的那双红缎面鞋子,在烧之前我在鞋底压了一张符。它用你妈妈的声音叫人的时候,我就把你的妈妈的鞋子放在门板下面,用门板挡住不让它进来。但是它学着我的口音把鞋骗走了,现在已经进到屋里去了。”

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奶,那……”

“我已经死了很久了。”外婆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很沙哑,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凉,“门板下面和你说话的是我剩下的最后一丝念想。不能支持太长时间了。仔细听,红布包裹里面有一块红布,一把糯米以及一把剪刀的一半。用红布把绣花鞋裹在门板下面,撒上糯米,在门槛外用剪刀尖压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无论外面说什么都不要开门,不要答应。”

灶房那边传来了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赵立伟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跑回来,膝盖上都是泥巴,额头被磕破了,血液顺着鬓角流下来。

“奶!”他跪到门边,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扔,手抖得厉害,拆开了。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一小袋糯米,一把锋利的黑剪刀。

“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风箱里的气即将耗尽一样,“立伟,红布裹鞋。鸿飞,撒糯米,用剪刀压门槛。快。”

赵立伟掀开寿被之后,我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只是用手感把糯米撒在地上。糯米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立伟突然发出“咦”的一声。

“鞋子少了一只。”他说,“刚才还放着两只呢,现在只剩下一只红缎面的了。另一只,”

话还没有说完,堂屋外面隔着两扇老木门板,就听到了很轻的鞋底摩擦门槛的声音。

接着就是我妈的声音,贴着门缝,尖细而带笑:

“鸿飞,妈妈进来。”

6 门槛

赵立伟把红布按在绣花鞋上,像包粽子一样缠了两圈之后塞到了门板下面。

“剪刀!”他说。

我摸到黑色的剪刀之后,闭上眼睛往门槛处爬去。堂屋的门是老榆木做的,门槛有一尺高,下面有一条缝,平时放一张纸都很困难。此时缝中正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上了井水的味道,让我的脸部感觉很紧绷。

我把剪刀尖向外,狠狠地往下压到门槛下面去。

咔嚓一声,剪刀尖刺进了木头里,停了下来。

门外“妈进来了”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掐住似的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声“嘶”的长鸣,好像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冷水里一样,门缝中一股腥气顿时收缩了起来。

“撒糯米!”赵立伟又喊了一句。

我把布袋中的糯米撒到门槛下,白色的米粒在地上铺了一地,有的弹到了门板上又弹回了我的脸上。

门外静悄悄的,大约有三口气的时间。

接着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没有笑,带着哭腔,湿漉漉的,顺着门板往上爬:

“鸿飞……妈妈好冷……开门让妈妈进去吧……妈妈想见你……”

我咬着牙没有出声。外婆的话还在我的脑海中回荡:不要开门,也不要回答。

“鸿飞……”忽然之间,声音就不一样了,不再是清亮的女声,而变成了嘶哑的,干枯的声音,如同破风箱一般,“你妈在井下喊了你三个月,你都没有回音。你怎么能这么冷酷呢?”

我的手一抖,差一点就说出话来。

赵立伟用手捂住我的嘴巴,手掌都是冷汗。他说:“别接。它学奶的腔调等你回答。”

门外面停顿了两秒左右。

之后那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新的音调,这次是我自己的声音,带上了烟酒味,尾音向下沉:

“周鸿飞,你是懦弱的人。你妈在井里泡了三个月,你都不敢开门。”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赵立伟的手紧紧的按在我的嘴唇上。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但是那双手却稳如泰山。

门外的那个“我”还在骂,越骂越难听。骂不出的时候就换成了赵立伟的声音,冷冷的:“飞哥,开门吧,外面很冷。”

赵立伟听到外面有人学他说的话,脸色都变白了,但是摸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

就这样熬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声音骂累了之后就停了下来。门缝里的腥气也慢慢地淡去了,只剩下夜晚山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声。

我原以为它已经离开。

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供桌上的青瓷油灯就“扑”地一声熄灭了。

堂屋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立伟!”我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我伸手到旁边去摸,草垫子上什么都没有。赵立伟刚才跪的地方只剩下一块凉了的青砖。

“立伟!”我又喊了一声,但是声音被劈成了两半。

灶房里传来咔哒一声很轻的声音。接着就是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所发出的声音。

我心里沉甸甸的。赵立伟这个时候不可能在灶房。外婆说,在天亮之前不能出去灵堂。

“立伟,你丫的别乱跑!”

灶房那边传来了赵立伟的声音,声音很低沉,仿佛隔着一层布:“鸿飞,你奶腌菜缸下面还有东西……你过来瞧一瞧……”

我的后背感到一阵凉意。

那个声音是赵立伟的没错,但是声音的音调不对。赵立伟说话从不拖长音,这句话“你过来”后面拖长了尾音,软绵绵地往下滑,好像是有人在后面捏着嗓子学的。

我没有动。

灶房那边又喊了一声,这次更着急了:“鸿飞!快来吧。缸底有一张纸,上面写的字是奶的!”

我手里拿着糯米布袋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外婆的话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的心里:天还没亮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都要老老实实地待在灵堂里,不要出来。

赵立伟让我不要睁眼,不要出灵堂。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你的名字叫立伟吗?”我冲着灶房那边说。

那一瞬间是安静的。

赵立伟笑了笑。笑声很尖细,和我妈妈刚才在门外说的一模一样。

“你倒比你妈妈还要聪明呢。”那个声音说,“她答应了一声,就自己走了下来。你倒好,你奶给你留了一张纸,你还当圣旨呢。”

我退到供桌旁边,伸手碰了碰桌子边缘向门口移动。外婆还躺在门板上,寿被一直盖到下巴。一定要看护好外婆,一定要看好门槛上的那把剪刀。

“你是谁?”我向着黑暗之中问道。

灶房那边没有回音。

回答我的人,在门板下面。

外婆的声音这次贴着我的脚后跟响起,沙哑,急促,带痰音:“鸿飞,它已经进入灶房了。灶房有窗户,窗纸破了。从窗户里面进来之后绕到了堂屋后面。赶快把红布包剩下的边角料塞到门缝里,把门缝堵严实。”

我慌忙之中用手去摸油纸包裹的东西。红布包鞋用了很大一块,剩下一些边角料,我把它们卷起来塞到堂屋大门的缝隙里。在塞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外婆的声音刚刚还在门板下面,怎么现在又跑到我的脚后跟上了呢?

我僵在原地,手指还放在门缝处。

“塞!”那个声音催我,“愣着干啥!”

我没有移动。

“外婆”的话音忽然就停止了。堂屋里很静,可以听到自己跳动的心脏。

接着,我脚后跟旁边的声音变调了,又尖又细带笑:“你奶都死透了,你还指望她给你指路?”

我一下子向旁边滚去,后背撞到了太师椅上,人和椅子一起摔到了地上。手中拿着的几块红色布料也撒了一地。

黑暗中有东西从我的耳边掠过,产生了一阵井水的气息。

而就在这时,堂屋的大门外面,隔着门板,传来了一种生硬的、没有一点活气的声音:

“飞哥,开门。我回来了。”

7 两个立伟

门外的声音是赵立伟发出的,很硬,像是石头碰到铁锅一样,尾音往下砸,非常干脆利落。

和灶房里之前软绵绵,学舌的声音完全不同。

“飞哥,我是立伟。”门外的声音很急,但是腔调还是硬的,“灶房窗户破了,有东西从后面摸进来了。我追到院子里,它把我引出来,在外面转了一圈。快开门吧,我进来把门槛上被剪坏的地方重新压上,刚才它动过剪刀。”

我趴在地面上,手中握着最后一把糯米,脑子飞速转动。

门外的立伟说话很硬气,骂人也很利索,跟赵立伟平时说话的语气差不多。灶房里的那个立伟尾音发颤,显然是装出来的。

但是外婆说,天还没亮的时候不能开门。

“你从灶房出来之后,怎么就跑到了大门外呢?”我冲着门板问。

“灶房后窗通向后院,后院的围墙有一个缺口,我追出去到了前院。”门外赵立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飞哥,你不要磨蹭了。门槛上的剪刀已经被它碰到了,尖朝里,再往回推就来不及了,你要让我进来拿红布重新包起来。”

我伸手去摸门槛。

我在黑暗中碰到剪刀把之后继续触摸到剪刀尖,此时尖是朝内的。我刚才明明是把尖朝外楔进去的,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反过来的样子。

我的心里很沉重。

但是我没有打开门。

“立伟,告诉我一下,奶在咽气前三天半夜起来翻的那个缸是灶房里的第几个?”

门外很安静。

然后赵立伟骂了一句:“第三个!黑釉的,缸沿磕了一个豁口。飞哥你这个时候考我?”

对上了。这件事只有我和赵立伟两个人知道,在外面的人即使学得了声音,也无法模仿出犄角旮旯的小动作。

我把门闩拿掉之后,留出一条缝。

赵立伟闪身进来之后,把门板反手关上,用肩膀顶住门喘气。他身上有泥土的味道,裤子上都是泥巴,在膝盖处磕破的地方还在流血,应该是摔过。

“剪刀。”他蹲下身来摸了摸门槛,把反过来的剪刀拔出来,再尖朝外压回去,把地上的红布边角料捡起来塞进门缝里。

“灶房里有什么东西?”我问。

“把糯米撒在脸上之后,就退到后院墙根处去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泥巴,手上全是泥巴,“它不喜欢糯米也不喜欢红色的东西。奶留的红布和糯米是用来对付它的。”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坐在了太师椅上,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一样。

赵立伟蹲在门槛旁边没动,眼睛看着门缝处,突然说道:“鸿飞,奶在门板底下跟你说过话,我在灶房听见了。”

“听到什么了?”

“她说井里的东西是被你妈妈招来的。你妈妈答应一声之后就自己走了进去。”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照成了青白色,“她说那个东西借用了你妈妈的声音喊下一个。如果你答应了,那么下一次在井口叫人的就会是你。”

我点了点头说:“她说的是这样的。”

赵立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你相信吗?”

“信啥啊?”

“信奶说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妈妈是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之后才掉进井里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三个月之前,村里没有人听见井底下有女子在呼喊。刘二,老光棍最近才应声。你妈妈掉到井里的时候,井底已经有别人在喊了,村里人早就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非常正确。我妈掉井里是三个月前的事,刘二和老光棍答应下来最近的事。中间隔了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三个月里,井底下的东西叫过谁的名字?

“你啥意思啊?”

赵立伟压低了声音说道:“奶说那个东西在井里待了有几十年。几十年里,它曾叫过多少人呢?为什么村里老人一提到这口井就会绕道走呢?为什么你在六岁时扒着井沿发烧的时候,奶用红布蘸米酒给你敷额头?”

我后背感觉很凉。

“你说的是,那玩意早就出来过?”

“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脸去,又盯着门缝说道,“我觉得奶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只剩一点点念想了,硬是和我们说了许多的话,但是有些话她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供桌上的油灯还灭着。我从口袋中取出打火机,重新点燃了灯芯。火焰燃烧起来之后,堂屋就明亮起来,外婆的遗像也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们。

赵立伟忽然“咦”了一下。

“咋了?”

“门板下面。”他指着外婆脚边,“绣花鞋在奶的旁边不见了。红布包裹着的也没有了。”

我低头一看,门板下面非常干净,连一片红布角都没有留下。

“刚才我裹鞋塞进去的,这会儿没有了。”赵立伟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如初,“那东西把鞋子拿走了。红布都不能压住它。”

我的脑海里迅速形成了一个念头。外婆说,那东西学了我妈妈的腔调,把鞋骗走了,已经进屋了。刚才从灶房窗户里摸进来的是它,又被赵立伟用糯米弄出去了。鞋子是被它拿走的。

“为什么需要把鞋子拿走呢?”我问。

赵立伟没有说话。他看着门槛上的剪刀,忽然说道:“鸿飞,你还记不记得第二条规矩?”

“井边看见绣花鞋,马上转身就走,不能回头。”

“对。”他回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奶写这条规矩,是因为那东西拿绣花鞋做引子。井边放一双鞋,低头一看,它就贴到你的后脑勺上了。但是刚才它把鞋子拿走了,鞋子不在井边,在它的手中。”

我咽了口唾沫问道:“鞋子放在它的手里,不是比放在井边还麻烦吗?”

“鞋为红色缎面,上面压过符。”赵立伟将剪刀从门槛上取下来握在手中,“取鞋的时候,要把鞋底的符咒破坏掉。符一毁掉,鞋子就成了它的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它就会用这双鞋做为诱饵将你带往后山。”

“引到后山干什么?”

赵立伟看着我说:“老槐林里面有一个东西,它进不去。它要带你进去,替它打开老槐林的门。”

8 老槐林

“老槐林里有啥东西?”

赵立伟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草垫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小时候奶带我去后山玩了一次。就是一次。”他压低声音说道,“她拿了一只公鸡,装了一把米,走到老槐树旁就不再前进了。林子里非常黑,即使在白天也看不清五指。把公鸡放生,把米撒掉之后,就拉着我往回走。问我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知道,只让我记住老槐林的门只能从外面锁,不能从里面打开。”

“门!”

“老槐林中有一棵最大的老槐树,下面有一个干枯的井。这口井与村口被填平的一口是一对。”赵立伟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奶说,村口的那口是‘前门’,老槐林里的那口是‘后门’。前门已经填死了,后门还是开着的。井里的东西想要从后门出去,但是自己打不开,需要有人帮忙打开。”

我把前面的原因和后面的结果都理清楚了。

“因此井下喊人名字,骗人答应。答应了的人,魂魄就被扣住了,在井口替它喊下一个。等到凑足了人数之后就可以从后门出去了吗?”

“奶没有说要凑够多少。”赵立伟摇了摇头说道,“但是她写下了第五条规矩,在天亮之前不能进入老槐林。说明第二天早上是东西最不实的时候,后门也最容易打开的时候。它在井底熬了数十年,只为了等天亮前的一瞬间。”

“那么你刚才说的,要带我去老槐林替它开门——”

“我猜的。”赵立伟把剪刀往地上一戳,说道,“奶说第五条坏了的话,后山的门就会打开。说出第五条的内容之后门就会打开了。现在可以进入老槐林了,但是它自己不能打开后面的门。要有个人进去替它打开后门。”

我站起身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那么我们不去了就可以了吗?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蹲在这里,什么地方也不去。”

赵立伟没有回答。他低头用手指在青砖地上乱画,画了好久之后才说道:“鸿飞,你听。”

我竖起耳朵来听。

外面很安静,听不到一点风声。

“啥动静也没有。”

“没有任何声响。”他抬起头来,脸色很难看,“你想想看,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外面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没有风的声音。”

仔细听的话,他的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刚才一直在“呜呜”刮的山风现在已经没有了。院子外面的野草也不再发出声音了。整个槐树坳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那东西在外部是没有的。”赵立伟站起身来,将剪刀放在腰间,“它已经进入老槐树林中。知道我们不开门就不等了。自己去后门的地方开门。”

“它自己开不了。”

“不能自己打开,但是可以引导别人打开。”赵立伟看着我说,“你忘记第四条规矩是什么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条:如果村子里有一个小孩不见了,然后把糖果给你吃的话,你不要去接它,直接走开。

“带孩子们去老槐树下玩耍。”我的声音很干燥。

赵立伟点头之后就问:“槐树坳现在村里还有多少户人家?老支书家有一个孙子,村东头刘二家有一个闺女,后沟王寡妇家有一个儿子。三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学人的腔调那么像,哄一个孩子还不容易吗?”

我骂了一句粗话。

“奶让你守在灵堂里,不允许你离开这里。”赵立伟将草垫子往门口一扔,坐在上面,背对着门板,说,“你要管的话,我们现在出去把三个孩子堵在家里,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出门。”

“灵堂的情况怎么样?奶还躺在门板上。”

赵立伟转过头来看了看门板上的外婆。黄表纸蒙着脸,寿被盖到了下巴。

“如果奶在的话,她也会让你去的。”他说,“她写下了五条规矩,并不是要你蹲在灵堂里等死。就是让你活着去打破规矩。”

我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槐树坳的规矩有五条,不能少一条”,还有她刚才在门板下面说的“我留了后手”。

“出发。”我把糯米布袋系在腰间,拿起供桌上的老剪刀,“先去老支书家,再去刘二家,最后再去后沟。三个孩子堵在了家里,我们就回灵堂继续守着。”

赵立伟站起来把门闩拉开。

外面的天空还是黑乎乎的,东方山尖上已经透出一点点淡淡的青灰色了,离天亮还有大约一个半时辰。

我们俩一脚踩进院子的泥地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

“立伟,灶房后窗的那个东西,你用糯米把它脸上弄一下,它就退到后院墙根下了。你追出去的时候,看见它是怎样的没有?”

赵立伟的脚步停了下来。

“看清楚了。”他说话的声音比较沉闷。

“啥样?”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火焰照亮了他的一半脸庞,另一半脸隐藏在黑夜之中。

“和我长得很像。”

9 仨孩子

我的脚下一滑,差一点就掉进院子旁边排水沟里了。

“你说啥?”

“和我一样。”赵立伟没有停下来,只是自顾自地走到院子外面去了,“个头,长相,衣服,就连我膝盖上磕破的那一块皮也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我追到后院墙根的时候,它蹲在豁口处回头看着我,差一点就以为那是镜子。”

我追上去问道:“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你的呢?”

“向我笑了一下。”赵立伟的声音很冷,“我不笑。”

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之后,我咽下了嘴边的话,“你现在也没有笑”。

老支书家在村子东头,有三间土坯房,院墙用石头砌成,不是很高。我们俩人来到院外的时候,里面没有开灯,也没有听到狗叫声。

“老支书家里的狗在哪儿呢?”我小声说话。

赵立伟趴在墙头往里看了一下,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狗趴在墙根底下不动了。”

我翻过围墙之后,靠近一看,大黄狗蜷缩在狗窝旁边,胸膛还在起伏,鼻孔里流出白沫,好像是喝到了迷魂汤一样。狗窝旁边地上撒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糖球。

第四条中的糖。

“孩子的所在之处在哪里?”赵立伟跟着进来,直接就走进了房间。

堂屋的门没有关严实,推门进去之后就能看到老支书和他的妻子都睡得很熟,叫也叫不醒,嘴角还有白色的泡沫。里屋炕上,八岁的小孙子二宝裹着被子缩在炕角,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含着一颗糖,慢慢地往外嘬。

赵立伟把糖果从孩子的嘴里弄出来之后,二宝就“哇”地哭了。

“不要哭了。”我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二宝,是谁给你的糖?”

二宝抽抽搭搭地说:“一个叔……立伟叔……他说带我去后山看兔子……”

赵立伟的脸都气青了:“我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二宝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说道,“立伟叔在窗户下叫我,说后山有白兔子,给我糖吃,要跟我一起去。吃了糖之后他说让我留在屋里等他,他自己先去叫别人。”

我和赵立伟互相看了一眼。

“以立伟的脸来骗孩子。”我咬着牙说道,“后沟王寡妇家的公子,刘二家的千金,它是这样哄孩子的吗?”

赵立伟没有回答,转身就跑出去了。

刘二家住在村子东头第二排,我们跑过去的时候,院门是敞开的。刘二媳妇倒在灶房门口,嘴角全是白沫,闺女小穗也不见了。

炕上放着半块没有吃完的糖。

“后沟!”赵立伟嗓子都快喊破了。

后沟在村子的北面,两道土坡之间就是王寡妇家独门独院。我们连滚带爬地翻过土坡之后,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王寡妇家院子外面有一个小人影。

五岁的小子穿着红肚兜,光着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颗糖往村后头走。

“小豆子!”我叫了一声。

孩子回头看见我们俩,咧嘴笑了:“立伟叔说后山有兔子……”

赵立伟冲上去把孩子抱起来,小豆子在赵立伟的怀里挣扎着:“叔,兔子!立伟叔说等我到了就给我兔子。”

赵立伟指着孩子的肩膀问道:“哪个是立伟叔?”

小豆子指着村外:“就是那个叔叔先走了,在林子旁边等我。”

我顺着孩子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村后通往老槐林的小路上,在黑黝黝的树影之中有一个身影。

隔着很远的距离,天又黑了,看不清人的脸。但是那身板,站相跟赵立伟一模一样。

它站在老槐树的旁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这边。

之后它就举起了手,向我们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赵立伟把小豆子塞到我的怀里说:“你带孩子去灵堂。我去追。”

“你追什么呀。”我说,“它把你引过去就是让你替它开门。”

“带我的,并不是你。”赵立伟转过头去,在夜晚的时候眼睛很明亮,“鸿飞,你觉得它是怎么用我的样子来骗孩子的?因为不能进灵堂,老支书家,刘二家,所以只能在外面转。但是它可以哄着孩子们出来。带着孩子走的时候,就可以把孩子带到老槐树林里去了。孩子进了森林之后,后门也就打开了。”

“那么你去追它,不是也被它带进去了吗?”

“不进入森林。”赵立伟把腰间的剪刀抽出来,说,“我在林子外面把它截住。你带孩子到灵堂去,把门关好,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我抱着小豆子,看着赵立伟往老槐林那边跑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立伟!”我对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喊道,“你说的东西在后院墙根处冲着你笑。它学得很像你,为什么还要对你笑呢?”

赵立伟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它知道我会去追。”他回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想明白,“它引导的并不是孩子。它所引导的人就是我自己。孩子就是饵。”

“那么你去干什么?”

“不去的话,它就会在外面转悠,直到天亮之前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哄哪个孩子的。”赵立伟把剪刀收进口袋里,“你在灵堂看好奶。如果一两个小时之内没有回来的话——”

“一个时辰没回来咋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赵立伟笑,而且笑得很难看。

“就当作替你打开后门。”

转身就跑掉了,很快就融入到夜晚之中。

我抱着小豆子不动,后槽牙咬得发酸。

怀里的小豆子忽然仰起头来:“鸿飞叔,刚才那个立伟叔和这个立伟叔哪个是真的?”

我低头对他说:“你怎么知道有两?”

“因为立伟叔没有给我糖。”小豆子手里拿着一颗糖,说,“那个立伟叔给我的糖我还未来得及吃。”

我把糖接过来之后,借着东面山尖透出的一丝青灰色天光看了一下。

糖纸上面印有红双喜,和老支书家狗窝旁边撒下的那几颗一样。

手里拿着糖果,抬头望着老槐树林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村西头外婆住的那间土坯房。

天刚蒙蒙亮。但是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赵立伟走进了树林边上,外婆还躺在门板上。

我靠,我该先顾哪头?

10 天未亮的时候

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小豆子送到王寡妇家,叫醒王寡妇,叫不醒就掐人中,终于把人叫醒了,给塞了把糯米让她看着孩子别出门。抱着二宝,小穗一次又一次地往灵堂里送。

老支书老两口以及刘二媳妇都不能叫醒了,我就用糯米水给他们喂下去,勉强止住了白沫,但是他们还是昏迷不醒。没空考虑那么多,把三个小孩都塞进灵堂里,门闩也插好了,在门槛上放了一把剪刀。

二宝和小穗吓得直哭,但是小豆子不哭,手里拿着糖果坐在草垫子上望着门板上的外婆。

“鸿飞叔,奶怎么还不起来?”

“奶很疲累,多睡一会儿吧。”我胡乱说了一句之后就去看供桌上的油灯了。

灯芯还亮着,火焰也稳定下来。堂屋里比刚才要暖和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个孩子挤在一块儿有了一点人气的缘故。

但是赵立伟还没有回来。

看了一下墙上挂的时钟,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由青灰色渐渐变成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天就会完全亮起来。

我坐不住。

“二宝,你最大,看着两个小的,谁也不许开门。”我把剪刀给了二宝说,“有人叫门就喊我。”

我拉开门闩之后,闪身出去,再把门关上。

村后土路尽头的老槐林边上,在天光可以辨认出物体的地方。林子外面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赵立伟。

他坐在树根处,把膝盖抱在怀里,头也藏在了手臂之中。听到我的脚步声后,他便抬起头来,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嘴角还有血迹。

“你怎么会出来的?”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

“你咋在这蹲着?那东西呢?”

“进入森林之后。”他对林子里面努了努嘴说,“我追到边上,它回头对我笑了一下,然后钻进了树影子里。我没有跟着一起去。”

我松了一口气之后,就坐在了他的旁边:“好。天快要亮的时候,它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就在灵堂外等着天亮。”

赵立伟不动。

“鸿飞。”他叫了我一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

“干啥啊?”

“在灵堂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奶在说话?”

我愣了一下:“没有。我出去送孩子那会儿,堂屋里就剩仨孩子,没听见奶说话。”

赵立伟抬起头来,用一种很生气的目光看着我,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蹲在这里等你的时候,听到奶在灵堂里叫我。喊了几次之后,让我回去了。”

我的后背感觉有点发冷。

“你听到的是奶的声音吗?”

“好的。”他咽下一口口水,说,“和门板下面的声音一样。我没有答应。但是它一直叫个不停,一直叫到我差点站起来往回走。”

“你为什么不走了呢?”

赵立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把剪刀给我看。

剪刀尖上有点暗红色的东西,靠近一闻就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用剪刀在大腿上戳了一下。”他把裤腿卷起来之后,在大腿外面发现了一处新鲜的伤口,有血珠从里面涌出来,“扎到的地方会疼,所以头脑就会清醒。发出的声音并不是奶声。如果奶还在的话,就不会这样叫了。”

看着他腿部的伤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立伟,你追它的时候,它回头对你笑了一下。但是你在灵堂里对我说你不笑。”

“我不笑。”

“那么它对你笑的时候,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呢?”

赵立伟把裤子放下来之后,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笑的时候牙齿露出来了。”他抬眼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我从小就一直这样,不管天气多么炎热,我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张过嘴。打哈欠的时候也是捂着嘴巴的。奶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我摇摇头。

赵立伟张开嘴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牙床。

“我的牙齿少掉了两颗。上排左边从小就没有。奶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没有长出来,之后也没有再长过。”

我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在后院墙根处和赵立伟一起笑的那个东西,它模仿了赵立伟的脸型,身高以及膝盖上磕破的皮,但是它开口笑的时候牙齿是完整的。

“它不能缺少两颗牙齿。”我自言自语道。

“它学会了如何化妆,学会了怎么唱歌,但是学不会骨头里面的东西。”赵立伟把剪刀收好之后说,“所以奶那张纸条上的规矩它背得下来,但是它不知道第五行为什么要用血来写。不知道少了两颗牙齿。灶房第三口缸沿有缺口,并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地上的他拉起来。

“去灵堂。快要天亮的时候,奶说,在天亮之前不能进老槐林。我们没有进去,它却进去了。等到天一亮,它自己就会缩回去。”

赵立伟跟着我往村里走,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鸿飞,你回头看看。”

我转过身来。

在老槐林旁边的天空之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这次看清楚了。赵立伟的脸,赵立伟的身体,赵立伟的衣服。

它站在树荫最浓的地方,向我们露出牙齿笑。

牙齿没有缺失。

之后它抬手指向老槐林里面的地方。

林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我顿时感到全身发冷。

“三个孩子都在灵堂里。”赵立伟拉住我的手臂说,“我自己数过了,二宝,小穗,小豆子一个不缺。”

“林子里哭泣的是什么人呢?”

赵立伟没有开口。他望着林子里面的方向,脸色越来越苍白。

“鸿飞。”他战战兢兢地说,“你听听哭声,是不是小时候我这里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

林子里传来的哭声又尖又细,带着奶声奶气的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句话:

“奶,奶,我好冷……”

赵立伟呆在原地,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

“是我。”他说,“那是我小时候的声音。奶捡我的那个冬天,我在大槐树下冻了一夜,就是哭得那样。”

11 林子里的孩子

“不可以进去。”我一把抓住赵立伟的手臂。

他没有挣到,但是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子里。

“用我小时候的动作来引导我。”赵立伟咬牙切齿地说,“它知道我不奶腔,也不接外头的喊叫,所以它就往我骨头缝里最嫩的地方钻。”

林子里又传来一阵哭泣声,而且声音比之前的小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快要冻僵了。

“奶,我好冷,抱抱我吧……”

赵立伟闭上眼睛,腮帮子被绷得紧紧的。

“鸿飞,你带孩子回灵堂。”他睁开眼睛之后就把剪刀从袖子里拿出来,说,“我去。”

“你说的就是你自己——”

“了解。”他打断我的话,“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学得越像,就越是没有办法对付我。在天亮之前要把人引到树林里去,如果不能把你和孩子带过去的话,就只能用自己小时候的声音来诱惑我了。它很着急。”

“急了反而不好。”

赵立伟转过头来对我说,在阳光下他的脸色是青白色的,但是眼神很硬。

“鸿飞,奶要给你制定五条规矩,你是要躲吗?第一条不准起名,第二条不准回头,第三条不准吃咸菜,第四条不准吃糖果,第五条不准进树林。前三条为守,第四条为底线。但是你想一想,奶如果只是让你守的话,为什么留下红布,糯米,剪刀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

外婆留下的后手就是用红布包住鞋子,用糯米撒在门槛上,用剪刀压住门。全都是防守的方法。但是赵立伟说的意思是外婆留下的是进攻的方法。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守在灵堂里,我去林子里。”赵立伟将剪刀收好之后说,“它带路我就跟着走。不能从后面的门出去的话,就有人进去替它打开。我自己进去,但是不开。它拿我没办法,在天亮之前它就得缩回去。”

“如果被里面的东西所迷惑的话怎么办?如果打开门的话会怎样?”

赵立伟沉默了两秒左右。

“在外面喊我,用奶教你的方法来喊。”他说,“奶在门板下对你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听出其他的什么吗?”

我的脑海中迅速地回忆起外婆在门板下说的那些事情。她说井里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我妈妈是怎么答应着进去的,绣花鞋又是如何被它骗走的,红布糯米剪刀又是怎样使用的。

她说,“念出来即使破了。”

当时我认为她所指的就是第五条念出来就算作打破了。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她说的意思应该不是这样:念出来就是规矩被打破了,但是被打破的规矩也可以用来对付别人。

“你可以进去。”我看着赵立伟说,“你在林子边上站着,不要往里走。我去灵堂把奶的方法告诉你。如果喊不回来的话——”

“喊不回来你就别再管我了。”赵立伟转身往林子里走,说,“带孩子等天亮。天亮之后我要不出来的话,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弟。”

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鸿飞,如果我出来了的话,欠你一顿酒。”

“你不可以喝酒。”

“替我喝酒。”

他钻进树林之后,很快就被树影子给遮住了。

我转身跑回村里,跑到了灵堂门口,推开灵堂的门,三个孩子挤在草垫上,二宝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小穗在哭泣,小豆子的目光一直望着门板上外婆的照片。

“二宝,把剪刀给我。”我拿过剪刀之后就走到供桌前去看外婆的遗像。

遗像中那双眼睛非常明亮,直勾勾地望着我。

“奶。”我对着遗像说,“你留下的后手,我猜对了没有?你给个话。”

遗像不能够发出声音。供桌上那盏青瓷油灯的火焰忽然向上一蹿,又稳稳地落了下来。

我深呼吸之后把外婆临终前给我的纸条取出来放在供桌上。

前四行的内容还是存在的。第五行的空白处依然空着。

我用剪刀尖在左手食指上戳了一下,出现了血珠。将血液涂抹到第五行的空白处。

纸上出现一片暗红色。之后,歪歪扭扭的字迹从血液中浮现出来,每一笔每一画都跟外婆的字迹一样:

“第五条:天没亮的时候,有人进到后山老槐林中,在林外喊他的名字。答应了就进去把人拉出来。不答应的话就不要管他了,等到天亮再来看。”

我看着这句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咬得酸了。

外婆留下的规矩,前四条都是遵守,第五条则是更换命。赵立伟进去之后,里面不答应的话,我就得在外面等到天亮。如果对方答应了的话,我就得进去把人拽出来。

但是外婆在第五行下面又写了一句话,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喊人的时候不能让活着的人去喊。”

我呆住了。

喊名字的不可以是活人吗?那由谁来喊呢?外婆自己?

正当我想的时候,灵堂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立伟的声音很硬,在院外响起来:“鸿飞!开门!我回来了!”

我浑身一颤。

赵立伟进入林子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鸿飞,快开门!”门外的人急切地说,“那东西出来了!”

我手里拿着剪刀走到门口,把手按在门闩上之后又停了下来。

“立伟,你少两颗牙,哪两颗?”

门外非常安静。

接着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牙齿也没有缺的。

12 喊名字

我并没有打开门。

门外的赵立伟笑过两次之后见我没有反应,又换了一种声音,这次是妈妈的声音,又尖又细:“鸿飞,妈妈好冷,你开门让我进去……”

我坐在门边,手里拿着剪刀在地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叨着:“第一条,不能叫名字。第二条就是不能回头。第三条,不吃腌菜。第四条,不接受糖果。第五条……”

第五条下面的小字还在我脑海中回荡:“喊名字的人不能是活人。”

外婆已经去世了。她的话刚说完就在门板下边散开了。赵立伟进到林子里之后生死不明。三个孩子的身体都缩在了草垫子上。整个槐树坳里能够在外边喊出赵立伟名字的人,只剩下我自己了。

但是外婆说,叫名字的人不能是活人。

只能是死人的声音。

看着供桌上面外婆的照片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外婆在临终前的三天夜里,一直坐在门槛上骂个不停,“死丫头,别叫了”,“我没答应,你叫破嗓子也没用”。

没有回答。但是并没有堵住它的嘴。

我妈在井底下喊了三个月,外婆一次都没应。可外婆知道我妈在喊谁,她在喊我。外婆把纸条塞给我,是让我别应。可外婆自己呢?她这三个月,天天夜里听自己闺女在井底下喊她外孙的名字,她一声没应,可她心里啥滋味?

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外婆还躺在上面,寿被一直盖到下巴,黄表纸蒙在脸上。

将黄表纸轻轻的揭开。

外婆的脸蜡黄干瘪,眼睛闭着,嘴角往下耷拉着。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就是没气儿了。

“奶。”我蹲下身来,贴着她的耳边说,“你让我别应名,我听你的。可立伟已经进了树林子,他在里面要是应了那个腔调的话,就出不来了。你留下的第五条规矩,是喊名字的人不能是活人。奶,你闺女在井底下叫了三个月,你都没有回一声。这一次替你的外孙叫一次,好不好?”

外婆没有动。

供桌上的油灯火焰摇曳。

我咬着牙,将外婆的手从寿被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手是冰凉的,僵硬的,手指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土。

“奶,你听见没,立伟在里面,你要是不喊,他就出不来了。”

外婆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后颈一麻,差点把手甩出去。但是我没有松手,紧紧抓住。

我压低声音说:“奶,你剩下的念想在门板下和我说话的时候已经用完了。但是你的女儿还在井里,她已经叫了三个月,那东西借用了她的嗓子三个月。如果能够夺回她那嗓子,让她喊出立伟的名字的话,那么立伟就可以出来了。”

外婆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堂屋门外头,假赵立伟又在叫了,这次换了个调子,模仿外婆的声音,干瘪沙哑:“鸿飞,开门,奶回来了……”

不管它。我握着外婆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奶,你闺女在井里呢。你叫她一声。叫一声的话,她就不会为那个东西喊了。她可以代替我们为立伟而喊。”

油灯的火焰扑地一下就高了起来。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

干裂起皮的嘴唇缝中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字:“芬……”

我妈妈的名字。周玉芬。

院门外头假外婆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紧接着村口方向被三车碎石黄土填满的老井里传出了女人的哭声。尖利而悠长的哭声中包含了三个月来积攒的委屈和怨恨,从井口冲出,穿过碎石黄土,穿过青石板,在槐树坳的夜空中绽放。

于是哭喊就变成了喊叫:

“立伟,回来。”

妈妈的声音很尖而且发颤,尾音绕着转,跟三个月前在井底叫我时一样。但是这次她喊的不是我,而是赵立伟。

老槐林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东西在林子里乱窜。

我攥着外婆的手冲着林子的方向喊:“立伟!你听见没!奶让你回来!你回个话!”

林子里安静了一拍。

之后赵立伟的声音从树影中传出来,硬邦邦的带着喘息:“飞哥!我听到了!”

“你他妈快跑!”

“跑不了,它抓我的脚踝!”

我骂了一句脏话之后就拿起剪刀向外跑。

外婆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下头。外婆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是嘴唇又动了一下,说出两个字:

“红色的布料。”

愣了一下之后才想起来,外婆留下的红布包里有一大块用来包鞋,剩下的边角料塞在门缝里了。但是外婆在咽气前三天就翻腌菜缸找红布,她说要拿一块红布来压井口。

灶房第三口腌菜缸下面有红色的布。

冲到灶房把第三个黑釉缸打翻了。缸下面有一个油纸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块红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红布上用黑色的丝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凑近一看,是一个锁字。

我拿着红布跑回堂屋,三个孩子被吓得到处躲藏。我把红布铺在门槛上,用剪刀尖在外头压住,然后朝着林子的方向大声喊:“立伟!门槛上铺着红布,你踩到红布上,踩上来之后它就拉不动你了!”

林子里有很多杂乱的声音。赵立伟从树丛中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满身泥水,裤子也撕破了一半,膝盖上的伤口又流出了血液。一只脚踏在红布上,整个人向前一扑,就摔进了门槛里。

我把他拉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关上,门闩插死。

赵立伟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冲着我笑了一下。

牙齿是完整的。

心里感觉很沉重。

“立伟,你少两颗牙,哪两颗?”

他愣了一下之后就骂了一句:“上排左边!飞哥,你他妈这个时候还考我?”

我看着他的嘴巴。刚才他咧嘴笑的时候,我看到上排左边少掉了两个牙齿的位置,黑洞洞的。

松了一口气之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赵立伟站起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天光从门缝中照进来,越来越亮。

“天已经亮了。”他说。

13 规矩

天亮之后,槐树坳好像从一个大梦中苏醒过来一样。

老支书夫妻俩醒了,刘二媳妇也醒了,三个孩子也都送回家了,大人问起的时候就说自己晚上吃坏了肚子,睡了一整晚。小豆子手里拿着一颗糖不肯放手,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抢过糖扔进了灶膛里烧掉了。糖纸被火烧得卷曲起来,冒出一股黑烟,味道很像烧焦的头发。

赵立伟把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别人。进去以后,那个东西拿他小时候哭的声音把他往里拽,他咬着牙没有动,蹲在林外一棵老槐树下用剪刀扎自己的大腿。后来听到妈妈叫他的名字,差一点答应了,但是听出那声音是从村口井里传出来的,并不是林子里的,于是硬是忍住了。

“后来听到有人喊门槛上发现了红布,我就赶紧往外跑。”他坐在门槛上,用布条把膝盖上的伤口缠起来,“后面的东西一直跟着我,抓我的脚踝,我一脚踩到红布上之后它就松开了。”

“现在在哪?”

赵立伟朝老槐林那边努了努嘴:“天一亮就缩回去了,缩回井里了。”

我把纸条取出来铺在供桌上面。前四行的墨迹还存在,第五行空白处被我涂抹的血迹已经干了,外婆写的字也没有了。

“第五条规矩,念出来就破,破了之后门就打开了。”我看着空白的地方,“但是破了之后,用血涂抹上去,文字又会出现。奶留下的手法,就是让我们在打破规矩之后还有生路。”

赵立伟凑过来问:“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喊名字的人不能是活着的人。”我把纸条翻过来,“奶的意思是让井底下的我妈的嗓子把你的名字喊回来。活人叫不动你,但是死人的嗓子可以叫到你。”

赵立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奶为什么不早说?”

“她剩下的那点念想,撑不到说这么多。”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口袋,“她能在门板下和我们说几句话,已经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了。”

赵立伟点头之后没有再问下去了。

灵堂里安静了会儿。外婆还躺在门板上,黄表纸已经被我揭掉了,她的脸露在外面。天亮了之后就该张罗出殡的事了。

“立伟。”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在林子里被那个东西追的时候,看到它长成什么样子了吗?”

赵立伟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看到了。”他说,“这次不是我的脸了。”

“那是谁的?”

“你的。”他看着我说,“它追我的时候学的是你的腔调,你的模样,就连你说话时鼻子里那点含糊也被它学去了。它一边追一边喊‘立伟,别跑了,哥哥带你回家’。”

我后颈感到一阵凉意。

“但是它学不了你后腰上的伤疤。”赵立伟说,“你去年跑川藏线的时候,后腰被铁皮划了一道,夏天光着膀子洗澡我也见过。它追我的时候把衣服撩起来,后腰光溜溜的。”

愣了一下之后又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偷看我洗澡?”

“谁看你洗澡。”他转过脸去说道,“你自己在院子里冲凉,我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撞见的。”

笑不出来了。赵立伟说的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当时他在村里,我跑车经过槐树坳的时候,回来住了两晚。那时候我妈还没掉井里,外婆身体很硬朗,厨房的腌菜缸里都是满满的。

“立伟。”我忽然开口,“那东西学人的样子,学人的脸型,声音,骨节里的柔软处,但是它学不会疤痕,学不会缺一颗牙,学不会缸沿磕破的地方,为什么?”

赵立伟想了想说:“因为它没有在我们身上生活过。它只能看,只能听,只能用眼睛来记忆。但是经过日子磨出来的那些东西,它是记不住的。”

“那它为什么能模仿我妈的声音?”

“你妈在井下待了三个月。”赵立伟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每天都听,每天都学,学了三个月,学得比谁都像。但是它模仿得再好,你妈妈叫你的时候尾音向下沉,它学的时候却向上扬。你听不出来,是因为你三个月没有听到妈妈叫你了。”

我看了他两秒左右的时间。

“你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了。”赵立伟转过脸去,“昨天晚上它在外面叫你‘飞娃子’,尾音向上翘。你妈妈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你。”

我没有开口。

供桌上点着的油灯还亮着,天光从门缝,窗纸破洞的地方照进来,火焰已经变得很小很黄了,但是还没有熄灭。外婆的遗像在灯光下静静的摆放着,那双眼睛依然很明亮,此时看去并不觉得可怕,倒好像在笑。

“立伟。”我站起来问,“你说如果奶还在的话,她此时会说什么?”

赵立伟把膝盖上的布条绑好之后站起身来,拍掉了裤子上沾的泥土。

“她会说,‘槐树坳的规矩有五条,一条都不能少’。”他学外婆说话的样子很不像,干巴巴的,但是“漏”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倒也有些外婆的味道。

笑过之后。

“还有吗?”

赵立伟想了想之后。

“她还会说,‘天还没亮的时候不要进树林子,天亮之后就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回头看看门板上的外婆,再看看堂屋外面亮堂堂的大院子。三个孩子送走之后,老支书和两位老人也都醒来了,村里人也来帮忙准备出殡的事情了。

“那我们就出殡。”我把剪刀从门槛上取下来别在腰间,“把奶送走。之后你就可以告诉我井底下有什么东西了。”

赵立伟脸上的笑也收起来了。

“你还要下去吗?”

“我妈在下面喊了三个月。”我望着村口,“她喊累了,该换个人下去陪陪她。”

赵立伟沉默了好久。

“我跟你一起去。”

“你少两颗牙,下去啃泥巴吗?”

“我是少了两颗牙,但是我已经比你多长了二十八岁。”他拿起了门边的铁锹,“奶捡到我的时候,在槐树坳能活下来的野孩子就只有我一个。这个地方的东西我比你熟。”

我看了他两秒,把剪刀扔给了他。

“行。出完殡,我们一起下去看看。”

赵立伟接过了剪刀,别在腰间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鸿飞,这张纸条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拿出纸条看了一下。前四行的字非常清楚,第五行却是一片空白。

“留着。”我叠好之后放回原处,以防以后再用到的时候找不到。

赵立伟没有开口,手里拿着铁锹走进了院子。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头来。

“飞哥。”

“干什么?”

“你欠我一杯酒。”

“你又不喝酒。”

“那你替我喝。”

我骂了一句,拿上铁锹跟着他走。

院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山顶上,把槐树坳照得亮堂堂的。老支书在院门口探出头来问什么时候出殡。赵立伟答应了一声,说马上过来。

回头看了下堂屋。

外婆还躺在门板上。供桌上的油灯熄灭了,青烟一缕往上升起来,然后散开了。

门外的地上,外婆的脚边非常干净,没有任何东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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