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把测量杆插进土里的时候,脚下的草动了一下。
他蹲下去,拨开草。草底下是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半截埋在土里,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字很浅,被苔藓盖住了。他伸手,把苔藓抠掉。
“顾。”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顾工。”后面有人喊,“这边,基准点在这儿。”
“来了。”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山坡下面,是一片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银杏,银杏树底下是草坪,草坪上摆着白色的躺椅。再往下,是一栋一栋的玻璃房子,屋顶是斜的,墙上爬着藤。
“溪山云顶度假村。”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温泉,民宿,会议,团建。”
顾淮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
十二年前,这片山坡上,是他家的老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他爸顾长根在井边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落进井里,井水都是香的。
“顾工。”测量队的老张走过来,“发什么愣。”
“没什么。”顾淮说,“看看。”
“这地方,好看。”老张说,“听说,一晚上两千八。”
“嗯。”
“你住得起吗。”
“住不起。”顾淮说。
他扛着测量杆,往山上走。老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图纸。
“这块地,是基本农田。”老张说,“图纸上标着。可度假村,建了一半。”
“谁批的。”
“不知道。”老张说,“镇上说,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顾淮念了一遍。
他走到山顶,往下看。度假村的边界,用白色的栅栏围着,栅栏外面是荒草。他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栅栏。
“老张。”他说。
“嗯。”
“这个栅栏,往南,偏了三十米。”
“偏了?”
“偏了。”顾淮说,“图纸上的边界,在这条排水沟。栅栏,在排水沟南边三十米。那三十米,是基本农田。”
老张凑过来看图纸,又看了看栅栏。“你确定?”
“确定。”顾淮说,“我量过。”
“那这度假村,占基本农田了。”
“占了。”顾淮说。
老张没说话。他把图纸卷起来,看了一眼四周。
“顾工。”他压低声音,“这事儿,别声张。”
“为什么。”
“因为……”老张说,“因为这度假村的老板,姓赵。”
“赵德贵。”顾淮说。
老张愣了一下。“你认识?”
“认识。”顾淮说。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测量杆拔起来,往山下走。
“顾工。”老张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去看看井。”顾淮说。
老屋没了。
院子没了。井还在。
井在度假村的后院,被一圈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 “许愿井。投币一元,许愿一次。”
井口盖着一块玻璃,玻璃上全是硬币。井边的桂花树也没了,换成了一棵假树,塑料的,叶子上落着灰。
顾淮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口井。
“先生。”一个服务员走过来,“许愿吗。一元一次。”
“这井,什么时候修的。”顾淮问。
“不知道。”服务员说,“我来的时候,就有。”
“这井,以前是我家的。”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先生,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顾淮说。
“这度假村,是赵总的。”服务员说,“您要是来闹事,我叫保安了。”
“我不闹事。”顾淮说,“我看看。”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这井,有多深。”他问。
“不知道。”服务员说,“反正,挺深的。”
顾淮没说话。他知道这井有多深。十二米。他爸挖的。挖了半个月,挖到水的那天,他爸买了一斤猪肉,包了饺子。
他走出度假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他说。
“淮淮。”电话那头,是他妈的声音,“到了?”
“到了。”
“那儿……怎么样。”
“变了。”顾淮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度假村了。”顾淮说,“一晚上两千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爸的井,还在吗。”他妈问。
“在。”顾淮说,“盖了块玻璃,许愿用的。”
“许愿。”他妈说,“许什么愿。”
“不知道。”顾淮说,“投一块钱,许一个愿。”
“一块钱。”他妈说,“你爸挖那口井,挖了半个月。”
“我知道。”顾淮说。
“淮淮。”他妈说,“你这次回去,是公事,还是私事。”
“都是。”顾淮说。
“你别惹事。”
“我不惹事。”顾淮说,“我量地。”
“量地,就量地。”他妈说,“别跟赵德贵,硬碰。”
“妈。”顾淮说,“我爸当年,就是没跟他硬碰。”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妈。”顾淮说。
“我在。”他妈说,“淮淮,你爸当年,不是没硬碰。他碰了。他碰不过。”
“我知道。”顾淮说。
“你知道,还碰。”
“我碰得过。”顾淮说。
他挂了电话。
下午,度假村的经理来了。
经理姓孙,三十多岁,穿一件黑色的Polo衫,胸口绣着“溪山云顶”。他带着两个保安,走到测量队旁边。
“谁是负责人。”他问。
“我。”顾淮说。
“你是哪个单位的。”
“省自然资源厅,土地勘测院。”顾淮把工作证递过去,“顾淮。”
孙经理看了一眼工作证,脸色变了一下。“省里的?”
“省里的。”顾淮说。
“你们来,怎么不提前打招呼。”
“突击检查。”顾淮说,“打了招呼,还查什么。”
孙经理的笑僵了一下。“顾工,我们赵总,想请你吃个饭。”
“不吃。”顾淮说。
“赵总,很有诚意。”
“我不吃。”顾淮说,“我量地。”
“顾工。”孙经理压低声音,“有些地,量得太准,不好。”
“怎么不好。”
“就是……不好。”孙经理说,“赵总说了,晚上在镇上,望江楼。您赏个脸。”
“不赏。”顾淮说。
“顾工。”孙经理的脸沉下来,“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顾淮说,“我识地契。”
孙经理愣了一下。“什么地契。”
“这块地的地契。”顾淮说,“我家的。”
孙经理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两个保安,又看了一眼顾淮。
“顾工。”他说,“饭,你不吃,可以。可有些话,别乱说。”
“我没乱说。”顾淮说,“我带了证据。”
“什么证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淮说。
他扛起测量杆,往山上走。孙经理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总。”他说,“省里来的人,姓顾。他说,这块地,是他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姓顾。”赵德贵说。
“嗯。”
“叫什么。”
“顾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顾长根的儿子。”赵德贵说。
“您认识?”
“认识。”赵德贵说,“十二年前,我见过他。那时候,他才十七。”
“现在,他回来了。”
“回来了。”赵德贵说,“回来,就回来吧。”
“赵总,怎么办。”
“先别动。”赵德贵说,“我见见他。”
晚上,顾淮住在镇上的旅馆。
旅馆很旧,一间房,一张床,一台电视。他坐在床上,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张纸,很旧,折了很多次,边角毛了。他把纸展开,放在床上。
纸是黄的,上面写着: “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承包方:顾长根。地块:青溪镇,后山,三亩七分。四至:东至排水沟,西至石崖,南至老樟树,北至山脊。下面盖着一个红章,章是“青石县人民政府”的。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赵德贵拿着一份《土地转让合同》,来找他爸。合同上写,顾长根自愿将后山三亩七分地,转让给“溪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转让费,八万。
他爸说,他没签。
可合同上,有他爸的签名,有他爸的手印。
他爸不识字。他的名字,是赵德贵代签的。手印,是赵德贵拉着他的手,按的。
他爸去镇上告。镇上说,合同是真的。他去县里告。县里说,合同是真的。他爸在县政府门口,坐了一天,没人理。
回来以后,他爸就病了。脑溢血。在床上躺了半年,走了。
那年,顾淮十七岁。他把那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藏在这个铁盒子里,带走了。
十二年。
他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姨。”顾淮说。
“淮淮。”小姨说,“你到了?”
“到了。”顾淮说,“小姨,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十二年前,我爸的那个合同,你见过吗。”
“见过。”小姨说,“你爸拿给我看过。他说,他没签。可合同上,有他的手印。”
“手印,是怎么按的。”
“赵德贵拉着他的手,按的。”小姨说,“我在场。我看见了。”
“你愿意,作证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淮淮。”小姨说,“赵德贵,在镇上,手眼通天。”
“我知道。”顾淮说。
“你斗不过他。”
“斗得过。”顾淮说,“我带了证据。”
“什么证据。”
“地契。”顾淮说,“还有,他占基本农田的证据。”
“基本农田?”
“嗯。”顾淮说,“度假村的栅栏,往南偏了三十米。那三十米,是基本农田。”
“三十米。”小姨说,“那能怎么样。”
“能让他,拆。”顾淮说。
第二天,赵德贵来了。
他站在旅馆门口,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比十二年前老了,头发白了,肚子大了。
“顾淮。”他说。
“赵总。”顾淮说。
“长高了。”赵德贵说,“你爸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我爸看不见。”顾淮说。
“也是。”赵德贵说,“你爸,走得早。”
“走得早,是因为你。”顾淮说。
赵德贵的笑僵了一下。“顾淮,话不能这么说。你爸的病,是脑溢血。医生说,是高血压。”
“高血压,是被你气的。”顾淮说。
“你有证据吗。”
“有。”顾淮说,“我小姨。她看见你拉着我爸的手,按手印。”
“你小姨。”赵德贵说,“她的话,法院信吗。”
“法院信证据。”顾淮说,“我还有地契。”
“地契。”赵德贵说,“地契,早就作废了。地,已经转了。”
“转了,是假的。”顾淮说,“合同上的签名,是你代签的。手印,是你拉着他的手按的。我爸不识字,他不知道合同上写了什么。”
“顾淮。”赵德贵说,“十二年了。你现在,混得不错。何必呢。”
“不何必。”顾淮说,“我量地。”
“你量地,量到我的度假村来了。”
“你的度假村,占了我家的地。”顾淮说,“还占了基本农田。”
赵德贵的脸沉下来。“顾淮,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顾淮说,“我要地。”
“你要地,可以。”赵德贵说,“开个价。”
“什么价。”
“你爸那块地,当年八万。”赵德贵说,“现在,我给你八十万。你拿着钱,走。”
“八十万。”顾淮说,“你度假村,一年赚多少。”
“你管我赚多少。”
“我不管。”顾淮说,“我只要地。”
“地,不能给你。”赵德贵说,“度假村,建都建了。”
“建了,就拆。”顾淮说。
赵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顾淮。”他说,“你跟你爸,一样倔。”
“我比我爸,多一样东西。”顾淮说。
“什么。”
“证据。”顾淮说。
他转过身,走进旅馆,把门关上。
赵德贵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县档案馆在县政府后面,一栋三层的旧楼,门口挂着“档案查阅”的牌子。
顾淮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他带了工作证,带了介绍信,带了一个U盘。
“查什么。”档案馆的工作人员问。
“青溪镇,后山,三亩七分地。”顾淮说,“一九九八年的土地承包档案。”
“一九九八年。”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这么久。”
“久,也得查。”顾淮说。
工作人员带他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很大,一排一排的铁柜子,柜子上贴着标签。工作人员找到一九九八年的柜子,拉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袋。
“自己找。”她说,“找到了,登记。”
顾淮找了两个小时。
他找到了。牛皮纸袋上写着“青溪镇后山村,顾长根”。袋子里是几张纸,一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一份承包合同,一张地块示意图。
他打开承包合同,看了一眼。承包方:顾长根。承包面积:三亩七分。四至:东至排水沟,西至石崖,南至老樟树,北至山脊。承包期限:三十年。
下面,是顾长根的签名。签名是别人代签的,字很工整,旁边按着一个手印。
顾淮把合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小: “顾长根不识字,代签人:村会计王德发。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
他把这行字拍下来。
然后,他翻到档案袋最底下,看见一张纸。纸是新的,跟其他纸不一样。上面写着: “土地转让合同”。转让方:顾长根。受让方:溪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转让面积:三亩七分。转让费:八万元。
合同上,有顾长根的签名,有手印。
顾淮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签名是“顾长根”三个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他爸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爸签任何东西,都是按手印。这个签名,是谁写的。
他把合同拍下来,放回档案袋。
“查完了?”工作人员问。
“查完了。”顾淮说。
“登记一下。”
他登记了,走出档案馆。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泥点。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省里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
“老周。”他说,“帮我查一份合同。溪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跟顾长根的土地转让合同。签约时间,二〇一二年。”
“二〇一二年。”老周说,“怎么了。”
“签名,可能是伪造的。”顾淮说。
“你确定?”
“不确定。”顾淮说,“所以让你查。”
“行。”老周说,“三天。”
“两天。”顾淮说。
“两天,我尽力。”
“不是尽力。”顾淮说,“是必须。”
第二天,顾淮去了后山村。
后山村在度假村后面,一个山坳里,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旧的,墙是黄的。他小姨住在村口,一间瓦房,门口晒着辣椒。
“淮淮。”小姨看见他,迎出来,“你怎么来了。”
“小姨。”顾淮说,“我来看看你。”
“看我,还是看地。”小姨说。
“都看。”顾淮说。
小姨把他让进屋。屋里很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顾淮他爸,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你爸。”小姨说。
“嗯。”
“他走的时候,才四十九。”小姨说,“再活十年,就能看见你大学毕业。”
顾淮没说话。他走到照片前,看了一会儿。
“小姨。”他说,“十二年前,赵德贵拿合同来的时候,你在场。”
“在。”小姨说,“我在你家,帮你爸晒谷子。”
“他把合同,怎么给你爸看的。”
“他没给你爸看。”小姨说,“他把合同放在桌上,说,‘长根,签个字。’你爸说,‘我不识字。’他说,‘没事,我帮你签。’”
“然后呢。”
“然后,他就签了。”小姨说,“他签了‘顾长根’三个字,拉着你爸的手,按了手印。”
“我爸,没反抗?”
“反抗了。”小姨说,“你爸把手抽回来,说,‘我不签。这地,我不卖。’赵德贵说,‘你不签,也行。你儿子,在县里上学吧。’”
顾淮的手握紧了。
“他拿我,威胁我爸。”
“嗯。”小姨说,“你爸一听,就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坐了半天,把手伸出去了。”
顾淮没说话。他看着照片上的父亲,看了很久。
“小姨。”他说。
“嗯。”
“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小姨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作证,可能会有麻烦。”顾淮说,“赵德贵,在镇上,手眼通天。”
“我知道。”小姨说,“可你爸,是我哥。”
顾淮看着她,看了两秒。“小姨。”
“嗯。”
“谢谢。”
“不用谢。”小姨说,“你爸当年,也帮过我。”
从后山村出来,顾淮接到一个电话。是旅馆老板。
“顾先生。”老板说,“你房间,被人翻了。”
“翻了?”顾淮说。
“嗯。”老板说,“我早上打扫,看见你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丢了什么。”
“不知道。”老板说,“你自己回来看。”
顾淮回到旅馆。房间里,床垫被掀开了,箱子被打开了,衣服扔了一地。他走到床边,蹲下去,摸了摸床底。
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空的。
地契,不见了。
他站起来,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有泥。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老张。
“老张。”顾淮说,“地契,在你那儿吗。”
“在。”老张说,“你昨天给我的,让我保管。怎么了。”
“没事。”顾淮说,“你保管好。别给任何人。”
“出什么事了。”
“有人,翻我房间。”顾淮说。
“谁。”
“不知道。”顾淮说,“可能是赵德贵的人。”
“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顾淮说。
他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里坐着两个人。
顾淮看了他们一眼,拉上窗帘。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省里的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被盯上了。合同鉴定,加快。”
老周回: “明天出。”
第二天,鉴定结果出来了。
合同上的“顾长根”签名,与赵德贵的笔迹,同一人书写。手印,是活体按压,但指纹纹线模糊,无法比对。合同用纸,是二〇一二年的纸,不是一九九八年的。
顾淮把鉴定报告打印出来,看了三遍。
“赵德贵。”他说,“你连纸,都懒得换。”
他把报告发给省厅,又给小姨打了一个电话。
“小姨。”他说,“明天,省里来人。你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镇政府。”顾淮说,“开听证会。”
“听证会,是什么。”
“就是……把证据摆出来,让所有人看。”顾淮说。
“赵德贵,会来吗。”
“会。”顾淮说,“他一定会来。”
听证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青溪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顾淮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镇上的干部,有县里的干部,有省厅的人,有村里的代表。赵德贵坐在第一排,穿一件黑色的西装,旁边坐着两个律师。
“顾工。”省厅的周处长走过来,“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顾淮说。
“证据,都带来了?”
“带来了。”顾淮说,“地契,合同,鉴定报告,还有,证人。”
“证人,是谁。”
“我小姨。”顾淮说,“她看见了,赵德贵拉着我爸的手,按手印。”
周处长点了点头。“行。开始吧。”
顾淮走到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是一张地图。
“各位。”他说,“这是青溪镇后山村的地图。红色这块,是顾长根承包的三亩七分地。绿色这块,是溪山云顶度假村。”
他点了一下鼠标。地图上,红色和绿色,重叠了一块。
“重叠的这块,是三十米。”顾淮说,“三十米,是基本农田。”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话。
“这块地,一九九八年,承包给顾长根。二〇一二年,转让给溪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顾淮说,“转让合同上,有顾长根的签名。可顾长根,不识字。”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合同上的签名。
“这个签名,是赵德贵写的。”顾淮说,“笔迹鉴定,同一人书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赵德贵站起来。“你胡说。”
“我没胡说。”顾淮说,“鉴定报告,在这儿。”
他把报告递给周处长。周处长翻了一下,递给旁边的县干部。
“赵总。”顾淮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淮。”他说,“你爸当年,是自愿的。”
“自愿。”顾淮说,“你拿我,威胁他。你说,他不签,我在县里,就上不了学。”
“你有证据吗。”
“有。”顾淮说,“我小姨。她看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
“小姨,进来。”
小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她穿一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她走到台前,看了一眼赵德贵,又看了一眼顾淮。
“我叫顾秀兰。”她说,“顾长根,是我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二〇一二年,九月十二号。”小姨说,“我在我哥家,帮他晒谷子。赵德贵来了,拿了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他说什么。”顾淮问。
“他说,‘长根,签个字。’”小姨说,“我哥说,‘我不识字。’他说,‘没事,我帮你签。’”
“然后呢。”
“然后,他就签了。”小姨说,“他签了‘顾长根’三个字,拉着我哥的手,按了手印。”
“我哥反抗了吗。”
“反抗了。”小姨说,“我哥把手抽回来,说,‘我不签。这地,我不卖。’赵德贵说,‘你不签,也行。你儿子,在县里上学吧。’”
“然后呢。”
“我哥就不说话了。”小姨说,“他坐在那儿,坐了半天,把手伸出去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赵德贵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证人跟原告是亲戚,证词不可信。”
“亲戚的证词,不可信?”顾淮说,“那合同上的签名,是谁写的。”
“签名,是顾长根自己签的。”律师说。
“顾长根不识字。”顾淮说,“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会写。”律师说,“合同上的签名,就是证据。”
“合同上的签名,是赵德贵写的。”顾淮说,“笔迹鉴定,同一人书写。”
“笔迹鉴定,可能有误。”
“可能有误。”顾淮说,“那这个呢。”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纸。纸是旧的,黄了,上面写着: “顾长根不识字,代签人:村会计王德发。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
“这是一九九八年,顾长根的土地承包合同。”顾淮说,“合同上的签名,是村会计代签的。备注写得清清楚楚:顾长根不识字。”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贵。
“赵总。”他说,“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会在二〇一二年的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
赵德贵没说话。
“还有。”顾淮说,“合同用纸,是二〇一二年的纸。可合同上写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赵总,你连纸,都懒得换。”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
“赵总。”周处长开口了,“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
“我……”赵德贵张了张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周处长说,“那这块地呢。度假村的栅栏,往南偏了三十米。这三十米,是基本农田。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赵德贵说,“是施工队,放线放错了。”
“放线放错了。”周处长说,“错了三十米,错了十二年,你不知道?”
赵德贵没说话。
“赵总。”顾淮说,“你占了我家的地,占基本农田,伪造合同,威胁我爸。十二年了,你睡得着吗。”
“顾淮。”赵德贵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顾淮说,“我爸,因为你,脑溢血,走了。我妈,带着我,离开青溪镇。我十七岁,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你睡得着吗。”
赵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淮。”他说,“你爸的事,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顾淮说,“你拿我威胁他的时候,你想到了吗。”
赵德贵没说话。
周处长敲了敲桌子。“今天的听证会,到此为止。省厅会成立调查组,对溪山云顶度假村的用地问题,进行全面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度假村,停业整顿。”
赵德贵站起来。“周处长——”
“赵总。”周处长说,“你配合调查。”
赵德贵站在那里,脸白了。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溪山云顶度假村,占用基本农田三十亩,未批先建,伪造土地转让合同。省厅责令:拆除违法建筑,恢复土地原状,罚款八百万元。赵德贵,涉嫌伪造文件、非法占用农用地,移送公安机关。
度假村关门的那天,顾淮去了。
挖掘机停在门口,工人们正在拆栅栏。白色的栅栏,一根一根地倒下去。草坪被铲开,露出底下的黄土。玻璃房子的玻璃,一块一块地卸下来。
顾淮站在山坡上,看着。
“顾工。”老张走过来,“拆完了,这块地,就还给你家了。”
“嗯。”顾淮说。
“你打算,干什么。”
“种树。”顾淮说,“种桂花树。”
“桂花树,好。”老张说,“香。”
顾淮没说话。他看着那口井。井口的玻璃,被工人掀开了。井还在,井水还在,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他走过去,蹲在井边,往下看。
“爸。”他说,“地,回来了。”
井里,有水声。
三个月后,后山村。
顾淮和他妈,站在老屋的地基上。地基是新平的,上面堆着砖,堆着水泥,堆着木头。他请了村里的工匠,按老屋的样子,盖三间瓦房。
“淮淮。”他妈说,“这房子,盖多大。”
“三间。”顾淮说,“跟以前一样。”
“院子呢。”
“院子,留大一点。”顾淮说,“种桂花树。”
“桂花树,种哪儿。”
“井边。”顾淮说。
他妈没说话。她走到井边,蹲下去,摸了摸井沿。井沿是石头砌的,磨得很光。
“这井,还在。”她说。
“在。”顾淮说。
“你爸挖的。”她说,“挖了半个月。”
“嗯。”
“他挖到水的那天,买了一斤猪肉,包了饺子。”她说,“你吃了二十个。”
“我吃了三十个。”顾淮说。
“三十个。”他妈笑了一下,“你爸说,这孩子,肚子是个无底洞。”
顾淮没说话。他走到地基旁边,拿起一把铁锹,挖了一个坑。坑不大,一尺深。
“你挖坑,干什么。”他妈问。
“种树。”顾淮说。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棵桂花树。树不大,三年左右,枝上带着叶。他把树放进坑里,填上土,踩实。
“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他妈问。
“明年。”顾淮说,“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他妈说,“我来看。”
“你来看。”顾淮说。
他妈走到他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
“淮淮。”她说。
“嗯。”
“你爸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嗯。”顾淮说。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守着这块地。”她说,“地没了,他也就没了。”
“地回来了。”顾淮说。
“回来了。”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旧的,上面有一层锈。
“这个,给你。”她说。
顾淮接过来,打开。盒子里,是那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纸是黄的,折了很多次,边角毛了。
“你走的时候,落在家里的。”他妈说,“我收着。”
顾淮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妈。”他说。
“嗯。”
“这地契,我收着。”
“收着。”他妈说,“以后,传给你儿子。”
“我还没儿子。”
“会有的。”他妈说。
顾淮笑了一下。他把地契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
“妈。”他说。
“嗯。”
“晚上,吃什么。”
“饺子。”他妈说,“韭菜鸡蛋的。”
“有肉吗。”
“有。”他妈说,“一斤猪肉。”
“一斤,够吗。”
“够。”他妈说,“你爸在的时候,一斤猪肉,包两屉饺子。”
“那今天,包三屉。”顾淮说。
“三屉,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顾淮说,“我饿了十二年。”
他妈看着他,看了两秒。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她说,“回家,包饺子。”
“回家。”顾淮说。
他扛起铁锹,跟在他妈后面,往村里走。夕阳落在山坡上,照在那棵新栽的桂花树上,照在那口老井上,照在那片刚刚翻过的土地上。
他走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爸。”他说,“地,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