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把提案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她念了一遍,“山泉的每一瓶水,都来自不同的泉眼。有的在山顶,有的在峡谷,有的在石缝里。我们给每一瓶水,编一个编号,扫一下瓶身,就能看见它从哪座山、哪条溪、哪块石头底下流出来。”
方总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预算呢。”他问。
“三千万。”许青说,“全国投放。先做一支品牌片,再做一百个短视频,每个视频讲一个泉眼。”
“三千万。”方总说,“奥格那边,报的是两千五。”
“奥格那边,讲的是‘天然’。”许青说,“我们讲的,是‘这一瓶’。天然,谁都能说。这一瓶,只有山泉有。”
方总没说话。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市场总监。
“下周,比稿。”他说,“你们和奥格,一起讲。”
“好。”许青说。
她合上提案,站起来。她的同事阿泽在旁边收拾电脑,低声说:“奥格那边,是周凯主讲。”
许青的手停了一下。
“周凯。”她说。
“嗯。”阿泽说,“奥格的ECD,周凯。金瞳奖的评委。”
“我知道。”许青说。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亮,玻璃幕墙外面是城西的天际线。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六年前,她也在奥格。
那时候她是初级文案,坐在开放工位的最角落。周凯是创意总监,穿一件黑衬衫,手腕上戴一块万国,走路很快,说话很慢。他从来不记得她的名字,叫她“那个谁”。
那年,山泉的前身,一个叫“清源”的矿泉水品牌,找奥格做年轻化。许青写了一版提案,主题是“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路”。她写了七天,写了三十页,写了一个通宵。她把提案放在周凯的桌上,周凯看了一遍,说:“还行,我改改。”
一个月后,清源的广告上线。主题是“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路”。署名是周凯。金瞳奖,金奖。周凯升了执行创意总监。许青被辞退,理由是“不服从管理”。
她去问周凯,周凯说:“提案是团队的,不是个人的。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告。”
她没有告。她没有钱,没有证据,也没有人信她。
她换了三家公司,从初级文案做到创意总监。她把那三十页提案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夹,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每年搬家,她都带着。
六年了。
“许青。”阿泽在后面喊,“走了。”
“来了。”她说。
比稿在周五。
奥格先讲。周凯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台上,笑得很稳。他的提案叫“天然,是最好的配方”。画面是雪山,是森林,是溪流,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捧着一捧水。
方总在台下点头。
许青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屏幕。屏幕上的雪山,跟六年前清源的广告,一模一样。连那个白裙子女人的转身,都一样。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镜头七,转身,二〇一八年,清源。”
轮到许青。
她走上台,没放雪山,没放森林。她放了一张照片:一个老人,蹲在石缝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瓶子里是水。
“这是山泉的第七号泉眼。”她说,“在云南,海拔两千四百米。这个老人,叫杨德贵,看了四十年泉眼。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走两里山路,把泉眼周围的落叶捞干净。”
她又放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在实验室里,拿着一瓶水。
“这是山泉的质检员,李婷。”她说,“她每天要尝三十瓶水。她说,每一瓶水的味道,都不一样。有的甜,有的软,有的带一点石头味。”
她转过身,看着方总。
“奥格讲的是‘天然’。”她说,“天然,是一个词。可山泉的水,是一瓶一瓶的。每一瓶,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不给它编一个漂亮的故事,我们给它一个编号。让买水的人,知道这一瓶,从哪来。”
方总没说话。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许青。”他说。
“嗯。”
“你这个提案,叫什么。”
“叫‘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她说。
“好。”方总说,“就用这个。”
比稿结束。许青走出奥格的楼,阿泽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电脑。
“我们赢了。”阿泽说。
“嗯。”
“你不高兴?”
“高兴。”许青说。
她站在路边,看着奥格的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她看见周凯从门口出来,站在台阶上,跟方总握手。方总的表情很淡,握了一下,就走了。
周凯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没了。他抬起头,看见许青。
他看了她两秒,走过来。
“许青。”他说。
“周总。”她说。
“恭喜。”
“谢谢。”
“你这个提案,有点意思。”他说,“‘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是吗。”许青说。
“六年前,清源的广告,叫‘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路’。”周凯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许青说。
“那时候,你也在奥格。”周凯说,“你是那个……那个谁。”
“许青。”她说。
“对,许青。”周凯说,“你当时,写了一个提案。我改了改,用了。你没意见吧。”
“我有意见。”许青说。
周凯笑了一下。“有意见,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我没证据。”许青说。
“现在呢。”
“现在……”许青看着他,“现在,我有。”
周凯的笑僵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许青。”他说,“六年了。你现在,混得不错。何必呢。”
“不何必。”许青说,“我这个人,记性好。”
“你记什么。”
“记三十页提案。”她说,“记一个通宵。记你说‘还行,我改改’。”
周凯没说话。他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
“许青。”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署名是我。”
她转过身,走了。阿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周凯。
“许青。”阿泽说,“他脸都白了。”
“嗯。”
“你刚才,太帅了。”
“我不帅。”许青说,“我只是,记性好。”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旧的,边角磨白了。她打开,里面是三十页提案,打印的,纸黄了。
第一页,写着:“清源矿泉水,品牌年轻化提案。主题: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路。提案人:许青。二〇一八年,三月。”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六年了。”她说。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包里。
“阿泽。”她说。
“嗯。”
“金瞳奖,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阿泽说,“周凯是评委。”
“我知道。”许青说,“我也报名。”
“报名什么。”
“报名,参赛。”她说,“用这个提案。”
“这个提案,还没拍。”
“那就拍。”许青说,“一个月,够了。”
“一个月,拍一支品牌片,一百个短视频?”
“不拍一百个。”许青说,“拍一个。”
“一个?”
“一个,就够了。”许青说,“我要让所有人,看见那三十页。”
她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奥格大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面很大的镜子。
“周凯。”她说,“这次,我不告你。我让你,自己站在台上,看。”
拍片子的钱,是方总批的。
“三百万。”方总说,“多了没有。一个月,拍得出来吗。”
“拍得出来。”许青说。
“不要明星。”
“不要。”
“不要雪山。”
“不要。”
“那要什么。”
“要人。”许青说,“要泉眼,要老人,要质检员,要瓶子。”
方总看了她一眼。“行。拍不好,我唯你是问。”
“拍不好,我赔。”许青说。
她带着阿泽和两个摄影师,去了云南。
第七号泉眼在山上,车开不上去,得走两里山路。山路很窄,两边是竹子,竹子很高,把天遮住了。许青走在前面,鞋上全是泥。
老人住在山脚,一间瓦房,门口堆着柴。他看见许青,站起来。
“你是拍电视的?”他问。
“拍广告的。”许青说。
“广告,是什么。”
“就是……让人看见这口水。”
“这口水,有什么好看的。”老人说,“水就是水。”
“水不一样。”许青说,“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
老人看着她,看了两秒。“你这姑娘,说话怪。”
“我不怪。”许青说,“我拍广告。”
她让老人带她去看泉眼。泉眼在石缝里,水很小,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渗进一个石潭。石潭不大,水很清,底下是白沙。
“这水,能喝吗。”她问。
“能。”老人说,“我喝了四十年。”
“甜吗。”
“甜。”老人说,“冬天甜,夏天也甜。下雨天,有点土味。”
“为什么。”
“因为雨把土冲下来了。”老人说,“水不挑。给什么,喝什么。”
许青蹲在石潭边,伸手接了一捧水。水很凉,喝进嘴里,有一点点甜,一点点石头味。
“好喝。”她说。
“当然好喝。”老人说,“这是山给我的。”
她让摄影师把镜头对准石缝,对准水滴,对准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你说一句话。”许青说。
“说什么。”
“说,这水,从哪儿来。”
老人想了想。“从山上来。”他说,“山上下雨,水渗到石头里,渗了几十年,才渗到这儿。”
“几十年。”许青说。
“嗯。”老人说,“水不急。水急,就浑了。”
许青看着他,看了两秒。“好。”她说,“就这句。”
片子拍了十天。
第十一天,周凯来了。
他打电话给许青,说在酒店大堂等她。许青去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喝。
“许青。”他说,“坐。”
“不坐。”她说。
“你片子,拍得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你把清源那个提案,翻出来拍了。”
“嗯。”
“许青。”周凯说,“你这是,跟我过不去。”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许青说,“我是跟我自己过不去。六年前,我没说话。六年后,我想说。”
“你说,又能怎么样。”周凯说,“六年了,谁还记得。”
“我记得。”许青说。
“你记得,有用吗。”周凯说,“金瞳奖,我是评委。你报名,我一句话,就能把你刷下去。”
“你刷。”许青说,“刷了,我就发网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许青说。
周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咖啡杯放下。
“许青。”他说,“你开个价。”
“什么价。”
“你要多少钱,才能把这片子,撤了。”
“我不要钱。”许青说。
“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台上,把六年前的事,说清楚。”许青说。
“你疯了。”
“我没疯。”许青说,“我只是,记性好。”
“许青。”周凯说,“你别逼我。”
“我逼你?”许青说,“六年前,你拿我的提案,署你的名,你逼没逼我?”
“那是团队的。”周凯说。
“团队。”许青说,“团队里,有谁?有你,有我,还有谁?你问过谁?”
周凯没说话。
“周凯。”许青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到现在吗。”
“为什么。”
“因为六年前,我没有证据。”许青说,“现在,我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二号,凌晨两点十四分,发给你的邮件。”她说,“附件是三十页提案。邮件主题是‘清源提案-许青’。你回了一句:‘收到,我看看。’”
周凯的脸白了。
“你回完这句,过了一个月,清源的广告上线。”许青说,“主题,一字不差。署名,是你。”
“一封邮件,能说明什么。”周凯说。
“说明,提案是我写的。”许青说,“说明,你在收到我的邮件之前,没有这个提案。说明,你所谓的‘改改’,是改了个名字。”
周凯没说话。他看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许青。”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署名。”许青说。
“署名,我给你。”周凯说,“片尾,加你的名字。”
“不是片尾。”许青说,“是台上。”
“什么台上。”
“金瞳奖的台上。”许青说,“你上去,说清楚。”
“你——”周凯站起来,“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许青说,“你偷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周凯看着她,看了两秒。他坐下来,声音软了。
“许青。”他说,“我们,能不能,私下解决。”
“不能。”许青说。
“你开个价。”
“我不要价。”许青说,“我要名。”
“名,能当饭吃?”
“能。”许青说,“我吃了六年,没名的饭。现在,我想吃一口,有名字的饭。”
周凯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在抖。
“许青。”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许青说,“不差这一件。”
她拿起U盘,放回包里,走了。
回到公司,阿泽在等她。
“怎么样。”他问。
“他怕了。”许青说。
“他会不会,使坏。”
“会。”许青说,“所以,我们得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两套片子。”许青说,“一套,参赛。一套,备用。”
“备用,干什么。”
“万一,他刷我们。”许青说,“我们就在颁奖礼上,放。”
“颁奖礼,我们进不去。”
“进得去。”许青说,“方总是赞助商。他有两张票。”
阿泽看着她,看了两秒。“许青。”
“嗯。”
“你早就想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
“从我看到他那个雪山镜头。”许青说,“那个镜头,我写的。镜头七,白裙子女人,转身。我写了三行字:她转身,风把裙子吹起来,水从她手里漏下去。”
“他连这个,都抄了。”
“他什么都抄。”许青说,“就是不抄署名。”
金瞳奖,十五号,晚上七点。
会场在城东的展览中心,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是赞助商的展板。许青穿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方总站在门口,看见她,走过来。
“许青。”他说,“你来了。”
“方总。”她说。
“你那个片子,入围了。”方总说,“最佳品牌片。”
“我知道。”
“周凯,是评委。”方总说,“他今天,会颁奖。”
“我知道。”许青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上台。”许青说。
方总看了她一眼。“你手里,拿的什么。”
“U盘。”许青说,“里面,是六年前的三十页。”
方总没说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许青。”他说,“别闹太大。”
“我不闹。”许青说,“我讲理。”
她走进会场。会场很大,灯光很暗,台上摆着一排奖杯。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阿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电脑。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阿泽说,“两套片子,都在。”
“行。”许青说。
灯暗了。主持人上台。颁奖开始。
最佳品牌片,提名五个。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放片段。放到许青的片子,是那个老人,蹲在石缝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
“第七号泉眼。”老人的声音,“水不急。水急,就浑了。”
台下安静了一下。
“获奖的是——”主持人拆开信封,“《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山泉饮品,野火创意。”
掌声响起来。许青站起来,走上台。
她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谢谢。”她说,“这支片子,是我拍的。可这个提案,不是我第一次写。”
台下安静了。
“六年前,我写过一个提案。”她说,“叫《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路》。那时候,我在奥格。我的创意总监,叫周凯。”
她看了一眼评委席。周凯坐在那里,脸白了。
“他把我的提案,署了他的名。”许青说,“拿了那一年的金瞳奖,金奖。”
台下有人低声说话。
“我这里有证据。”许青说,“一封邮件,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二号,凌晨两点十四分。三十页提案。还有,他当年获奖的片子,和我的提案,逐帧对比。”
她把手里的U盘,递给后台。
“放。”她说。
屏幕亮了。左边,是她的三十页提案,一页一页地翻。右边,是周凯当年的获奖广告,一帧一帧地放。
镜头七。白裙子女人。转身。风把裙子吹起来。水从她手里漏下去。
一模一样。
会场里,鸦雀无声。
“周凯。”许青说,“你上来。”
周凯坐在评委席上,没动。
“你不上来,我放完。”许青说,“后面还有二十页。”
周凯站起来。他走上台,站在许青旁边,手在抖。
“许青。”他低声说,“你疯了。”
“我没疯。”许青说,“我只是,把名字,拿回来。”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
“这支片子,叫《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她说,“我叫许青。六年前,那个提案,是我写的。今天,这个署名,也是我的。”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几声,后来,连成一片。
方总坐在第一排,站起来,鼓掌。
周凯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凯。”许青说,“你说句话。”
周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小,可话筒收进去了。
许青看着他,看了两秒。她把奖杯举起来。
“这个奖,我收了。”她说,“署名,我也收了。”
她走下台。阿泽在台下等她,眼睛红了。
“许青。”他说。
“嗯。”
“你太帅了。”
“我不帅。”许青说,“我只是,记性好。”
她走出会场。外面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她站在台阶上,把奖杯放在脚边,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文件夹。
三十页提案,纸黄了。第一页,写着:“提案人:许青。”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年了。”她说。
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
“走吧。”阿泽说,“回家。”
“回家。”许青说。
她站起来,抱着文件夹,走下台阶。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
颁奖礼的视频,当晚就传开了。
先是一个叫“广告黑榜”的公众号,发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视频里,左边是许青的三十页提案,右边是周凯的获奖广告,一帧一帧地对比。标题是: 《六年前的金奖,是谁的》。
第二天,视频上了热搜。
评论区里,有人说“抄得真干净”,有人说“连镜头七都不改”,有人说“许青太刚了”。奥格的客户,一家一家地打电话来问。奥格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七。周凯的微博,清空了。
第三天,奥格发了一份声明: “周凯因个人原因,辞去执行创意总监一职。奥格尊重原创,反对任何形式的抄袭。”
许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声明,看了一会儿。
“个人原因。”她说。
“你信吗。”阿泽问。
“不信。”许青说,“可人家这么写,就这么写吧。”
“他会不会,反咬你。”
“会。”许青说,“他那种人,不会认。”
果然,一个星期后,许青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律师函是周凯发的,说她“在公开场合捏造事实,损害名誉”,要求她删除视频,公开道歉,赔偿五十万。
许青把律师函放在桌上,看了一遍。
“阿泽。”她说。
“嗯。”
“把六年前的邮件,打印出来。”
“打印几份。”
“十份。”许青说,“一份给他,一份给法院,八份给媒体。”
“好。”
“还有。”许青说,“把当年清源的客户,找出来。让他们写个证明,证明当年的提案,是我去讲的。”
“客户,会写吗。”
“会。”许青说,“我当年,给他们讲过三次。他们记得。”
十份邮件,八份媒体,两份法院。
周凯的律师函,三天后撤了。
撤函的当天,周凯给许青打了一个电话。
“许青。”他说。
“嗯。”
“你赢了。”
“我没赢。”许青说,“我只是,把名字拿回来了。”
“名字,有那么重要吗。”周凯说。
“有。”许青说,“你偷的,不是三十页纸。你偷的,是我那七年。”
“七年。”周凯说。
“七年。”许青说,“我从初级文案,做到创意总监,用了七年。你偷了那三十页,我多用了六年。六年,加七年,十三年。你赔得起吗。”
周凯没说话。
“周凯。”许青说,“我不告你。你也不用赔我。”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被你自己,赔进去了。”许青说。
她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许青离开了野火。
方总给她投了一笔钱,让她自己开公司。公司不大,一间办公室,六个人。名字叫“署名”。
开业那天,方总来了,阿泽来了,那个拍片子的摄影师也来了。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三十页提案的第一页。
“提案人:许青。”
方总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许青。”他说。
“嗯。”
“你这个人,真记仇。”
“我不记仇。”许青说,“我记名字。”
“有区别吗。”
“有。”许青说,“仇,会忘。名字,不会。”
方总笑了一下。他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许青。”他说,“下一支片子,什么时候拍。”
“下个月。”许青说,“山泉的第二季。这次,拍第八号泉眼。”
“第八号,在哪儿。”
“在西藏。”许青说,“海拔四千八。一个老太太,看了三十年。”
“又是老太太。”
“嗯。”许青说,“水不急。人也不急。”
开业第三个月,公司来了一个实习生。
实习生是个女孩,二十二岁,刚毕业,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小声。她抱着一台电脑,站在许青的办公桌前。
“许老师。”她说。
“嗯。”
“我写了一个提案。”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您看看。”
许青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提案写了十页,主题是“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声音”。
“这个主题,不错。”许青说。
“真的?”
“真的。”许青说,“可这个镜头,不行。”
“哪个。”
“第三个。白裙子女人,转身。”许青说,“这个镜头,太老了。十年前,就有人拍。”
“那拍什么。”
“拍手。”许青说,“拍那个老太太的手。她的手,比白裙子,有故事。”
实习生看着她,看了两秒。“许老师。”
“嗯。”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许青说,“我只是,看得多。”
“那……署名,怎么写。”
许青抬起头,看着她。
“写你自己的名字。”她说。
“可我是实习生。”女孩说,“公司,会不会……”
“公司,是公司。”许青说,“名字,是你的。你写的,就是你的。谁改,谁加,都得你同意。”
“要是,有人不同意呢。”
“那就争。”许青说,“争不过,就留证据。留了证据,总有一天,能拿回来。”
女孩看着她,看了两秒。“许老师。”
“嗯。”
“您是不是,被人偷过。”
“偷过。”许青说,“偷了六年。”
“那您,怎么拿回来的。”
“站到台上。”许青说,“把名字,念出来。”
女孩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提案。
“许老师。”她说。
“嗯。”
“我能不能,在提案上,写我的名字。”
“能。”许青说,“写大一点。”
女孩笑了。她把电脑合上,抱着,走出办公室。
许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的相框上。
相框里,那三十页提案的第一页,纸黄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
“提案人:许青。”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城西的街,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阿泽发了一条消息。
“下一支片子,主题定了。”
“什么。”
“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名字。”她打字,“第二季,拍人。”
“拍谁。”
“拍那些,被偷了名字的人。”她说,“把名字,还给他们。”
阿泽回了一个字:“好。”
许青把手机放下,回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沓新的提案纸,白的,空的。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提案人:许青。”
然后,她开始写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