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还没换上我的肾,就先给初恋换了一辆跑车。
她说:“叶承安就是个工具人,能挣钱,能配型,不用白不用。”
我撤回捐献同意书,转身申请财产保全。
七天后,她堵在公司门口求我救命。
我递给她的,却是另一份签字文件。
第一章
术前谈话开始前,我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六十八万元。
从我和许知薇共同使用的账户转出,备注是车款尾款。
我站在移植中心的走廊里,给她打电话。
隔着半掩的病房门,手机响了。
紧接着,是陆景川的声音。
“别接。你老公又查岗?”
“他在楼下做检查,估计问我吃什么。”
电话被挂断。
我捏着手机,指腹压住屏幕边缘。
护士刚抽完血,我胳膊上的棉球还没扔。血洇出来,把胶布染出一块红。
陆景川笑了一声。
“这车我先开着。等手术做完,你再把江滨那套房过给我,省得你老公哪天翻脸。”
“房子还抵押着,没那么快。”
“你舍不得?”
“舍不得我会给你转六百多万?”
病房里静了两秒。
我点开账户明细。
我们约好,这个账户只放家庭存款。给她治病,给我妈养老,留一笔应急。
过去三个月,我忙着给她找医生、做配型,她说钱要分散买理财,让我别操心。
屏幕上的余额,只剩十一万七千多。
陆景川压低声音。
“他真肯给你一个肾?”
“签字了。”
“你就不怕他捐完以后缠着你?”
床板响了一下。
许知薇说:“给他留个丈夫的名分,还不够?叶承安这种人,你让他做什么,他最后都会答应。”
“你可别忘了,你现在住院,公司的事都是我在跑。”
“知道。等专利那边办完,你就是新公司的大股东。”
我刚要推门,里面又响起一句话。
“你老公知道吗?”
“他一个工具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门把手硌着掌心。
我松开手,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胶布。
许知薇第一次发病时,抓着我的衣袖问:“承安,我会不会死?”
那天我陪她坐在急诊门口,答应她,只要有办法,我一定救。
后来的配型、检查、请假,全是我自己去办。
医生反复说,活体捐肾不是小事。
我每次都点头。
点完头,回去照常给她熬粥。
现在,粥还在我手里。
保温桶底碰到墙面,发出一声响。
里面的人停了话。
许知薇叫我:“承安?”
我推开门。
陆景川从床沿站起来,手里拿着剥了一半的橘子。
许知薇先看我的胳膊,再看保温桶。
“检查完了?你怎么买这么慢,我都饿了。”
我把桶放在柜子上。
“那六百多万,给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陆景川把橘子放下。
“公司资金周转。你一个搞技术的,财务上的事,知薇比你懂。”
我没看他。
“许知薇,我问你。”
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能不能别在医院闹?我明天就要做术前讨论了,你非要现在说钱?”
“是不是给他了?”
“是又怎么样?”
她把枕头往腰后塞了一下。
“景川这几年不容易。你有工资,有股份,有房子,他有什么?”
“他有我的六百多万。”
陆景川跨过来,伸手拍我的肩。
“老叶,男人大气点。知薇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计较这些,你——”
我扣住他的手腕,推开。
“别碰我。”
许知薇掀了被子。
“叶承安,你冲谁动手?”
“我没动手。”
我看着她。
“我来通知你,肾不捐了。”
她先是盯住我,接着扯了下嘴角。
“为了钱,你拿我的命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拿起保温桶。
“是撤回同意。”
她终于坐直。
“你签过字!”
“医生说过,手术前我随时可以退出。”
我转身走出去。
许知薇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起初还是命令。
“叶承安,回来!”
等我走到护士站,她的声音变了。
“承安,你别赌气,咱们好好说!”
移植协调员正准备带我去谈话室。
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麻烦您,我申请撤回活体器官捐献意愿。”
她看了我一眼,先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您坐。我们单独谈,不需要向其他人解释。”
许知薇追了过来。
拖鞋擦着地砖,输液架上的挂钩撞出响声。
她伸手抓我。
“他就是跟我吵架,你们别当真。”
协调员挡在我和她之间。
“许女士,捐献必须持续、自愿。现在请您回病房。”
“我是他妻子!”
“您是他的妻子,也不能替他同意。”
我接过撤回申请。
笔尖刚碰到纸,许知薇伸手来抢。
我把纸移开,落下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她的手还悬在那里。
第二章
医生把许知薇请回病房,给我做了单独谈话。
确认我没有受到胁迫,也确认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撤回以后,我们不会继续您的供肾流程。至于您妻子的治疗,她的主管医生会安排,不会因为您退出就停止。”
我点头。
“谢谢。”
出了谈话室,陆景川堵在门口。
“夫妻之间拌几句嘴,你就不救人?传出去好听吗?”
我打开手机录音。
“你再说一遍。”
他看见屏幕,嘴唇抿住。
我问:“那六百多万,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什么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公司周转?”
“你有证据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薇从病房里出来,抓住他的袖子。
“景川,你先走。”
我看见那只手,忽然想笑。
我在这家医院跑了四个月。
有一次发烧,陪她等检查,冷得牙齿打架。她嫌我抖腿,叫我出去站着。
现在,陆景川只是在门口被问了两句话,她就急着护。
“承安。”
她等陆景川走远,才朝我伸手。
“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听见一半,理解错了。”
“哪一半?”
“工具人那个,我就是顺着他开玩笑。”
“六百多万也是玩笑?”
她吸了口气。
“我会让他还。”
“什么时候?”
“你先把捐献恢复,我马上处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先退钱,再谈离婚。捐献不用谈。”
她的手落下去。
“你要跟我离婚?”
“对。”
“就因为我帮了景川?”
我朝电梯走。
她跟上来,挡在按钮前。
“这几年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安排?你整天钻实验室,客户不会谈,酒不会喝,要不是我,公司能做到今天?”
“所以你拿我的肾抵工资?”
她张着嘴,没说出话。
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妈从里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摘的买菜手套。
“承安!”
她上下打量我,眼睛落到我胳膊上。
“做手术了?不是说还没定日子?”
许知薇先哭出了声。
“妈,他不救我了。”
我妈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怎么了?”
“就因为一点钱,他要跟我离婚,还不肯捐肾。妈,我叫了您五年妈,您不能不管我。”
她去拉我妈的手。
我把母亲往身后带。
“妈,她转了六百多万给陆景川。”
许知薇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她说,我是工具人。”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买菜手套在她手里拧成一团。
许知薇急了。
“妈,夫妻吵架,什么话不能说?他说了要救我,怎么能反悔?”
我妈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过了几秒,她把手套塞进口袋。
“知薇,夫妻要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命。”
许知薇松开了手。
“您儿子捐一个还有一个,我没了可就——”
“他有两个,也不是多出来给人拿的。”
我妈的声音发颤。
她拉住我。
“走,回家。”
车上,我妈没问我听见那些话时是什么滋味。
她只摸了摸我的手背。
“冷不冷?”
我摇头。
她把空调调高了一格。
“那肾真不能捐了?”
“不是不能。”
我看着窗外。
“是不想了。”
她点头。
“那就不捐。”
到家后,我没有摔东西,也没去翻许知薇的抽屉。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下载共同账户的流水,保存她刚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连续跳出几行字。
钱我会要回来。
景川是我朋友,你别把事情想脏。
你先回医院。
我只回了一句。
请保留全部财产转移记录,我会委托律师处理。
消息刚发出去,她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没接。
我拨给了一个几年没主动联系的人。
周行舟,律师。
他听完,先问我:“有没有孩子?”
“没有。”
“房子、股份、存款资料,你能合法取得的,全部整理。不要登她账号,不要抢手机,也别去堵那个男人。”
“明白。”
“另外,承安,你公司那边有没有她能动的东西?”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病房里,她提过一句。
等专利那边办完。
我打开知识产权代理机构的邮件。
最上方,有一封三天前发来的确认函。
收件地址是我的工作邮箱。
这个邮箱,平时由公司行政代收商务邮件。
标题只有几个字。
关于专利转让事项的再次确认。
第三章
第二天九点,我坐在周行舟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流水、结婚证复印件,还有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他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我先开口。
“那几项专利,是婚前做出来的。公司成立以后,我授权给公司使用,五年一期,费用按合同走。”
“你为什么没直接放到公司名下?”
“第一个投资人要求权属清楚。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我把研发投入和授权条件写进了协议。”
“原始文件呢?”
“在银行保管箱里。电子版本在代理机构。”
他点头。
“这件事不要只查公开系统。直接联系代理人,确认谁提交了什么。”
电话接通,对面听见我的声音,先愣住。
“叶先生,您出院了?”
“我没住院。”
“可是许总说您已经准备供肾手术,暂时不能处理工作,让陆先生来对接。”
我把手机开成免提。
“我没有授权任何人转让专利。”
对方的呼吸一下重了。
“我们昨天也觉得材料有问题,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和您以前留存的不太一致,所以又发了确认邮件。目前没提交变更。”
周行舟抽出便签。
“请您保留全部原件、邮件及寄递信息。我们今天过去。”
挂断电话,我盯住那张确认函。
周行舟问:“你认识受让公司吗?”
“不认识。”
他把公开登记页面转过来。
景川智造。
股东两人。
陆景川,许知薇。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木腿擦过地板,拖出一声刺响。
他们不只是拿走家里的钱。
还准备趁我在医院,把我婚前留下来的东西,一起拿走。
手机响了。
公司财务主管唐姐。
“承安,你怎么还没来办离职交接?”
“谁说我离职?”
“系统里发了通知,说你因家庭原因辞去技术负责人,后续由陆总接管。”
我打开工作群。
已经被移出。
再登录公司的项目平台。
账号停用。
唐姐压着嗓子。
“我就觉得不对。你没签字吧?”
“没有。”
“那你赶紧回来。陆景川今天带人来,要把研发资料打包迁到他那边。”
我站起来。
周行舟拿起外套。
“我跟你去。股东身份和劳动职务分开说,别让他们把你拖进吵架。”
到了公司,门禁刷了两次。
红灯。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脸僵住。
“叶工,我……系统是行政改的。”
“没你的事。”
我让她通知办公室。
五分钟后,陆景川来了。
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新表。
我认得那块表。
十七万八,流水里有。
“老叶,你不是在医院照顾知薇?”
“我的门禁为什么关了?”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工作。许总说,让你先休息。”
“我是股东,你无权拒绝我依法行使股东权利。至于技术负责人的职务,把正式文件拿出来。”
他看见周行舟,脸上的笑淡了。
“带律师吓唬谁?”
周行舟递出名片。
“我们先沟通。沟通不了,就留书面记录。”
陆景川没接。
后面几个研发工程师从玻璃门里探出头。
其中一个喊我:“叶工,测试台他们要拆!”
陆景川立刻回头。
“上班时间,谁让你出来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谁批准迁移研发资产?出示决议。”
“许总。”
“她在哪儿?”
“住院!你把她气成那样,还好意思问?”
他提高声音。
办公区安静了。
“各位都听听,你们叶工,老婆等着换肾,他临时反悔,把人扔在医院,现在跑来争公司!”
几个同事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喉咙发干,舌尖抵住上颚。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些熟人面前,被人当众说起器官捐献。
周行舟看我一眼。
我抬手,示意不用。
“对,我撤回了。”
陆景川一怔。
我看着他。
“你收走我家六百多万,还要替我安排捐哪个器官?”
没人说话。
唐姐站在门内,手里的文件夹抵着胸口。
陆景川的脸涨起来。
“钱是知薇自愿给我的!”
“那就把这句话留着,去法庭说。”
他上前半步,又看见周行舟举着手机,停住。
就在这时,代理机构发来材料扫描件。
我点开第一页。
专利转让协议。
第二页。
授权委托书。
第三页,是一份我从没见过的签字声明。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全部核心专利,以一元价格转让给景川智造。
转让理由是,接受陆景川提供的救命帮助。
我抬起头。
“陆景川,你什么时候救过我的命?”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把页面滑到最后。
那里还附着一份供肾情况说明。
捐献人,陆景川。
受捐献人,许知薇。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敢坐在我妻子的病床边,谈我的肾。
在他们准备好的故事里,连肾都是他捐的。
第四章
我把手机转向陆景川。
“这份材料,你解释一下。”
他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来拿。
我收回手。
“原件在代理机构。你抢我手机也没用。”
他的手指停住。
前台咽了下口水,朝后挪了半步。
唐姐走出来。
“什么材料?”
“陆总捐肾救人的材料。”
我盯着陆景川。
“今天第一次看见。”
他的下颌绷紧。
“商业合作的背景介绍,有什么大惊小怪?又不是给医院看的。”
“签我的名字,也是商业合作?”
“那是你们夫妻的事。知薇说你同意了。”
周行舟接过话。
“你确认,这些材料由许知薇提供,你负责递交?”
陆景川转头看他。
“我没说。”
“好,那就由原始记录说明。”
我们没有继续在前台争。
周行舟当场向公司送达书面函件,要求保全相关审批、用印及资产转移资料,并约定依法查阅材料的时间。
陆景川想关门,唐姐先把文件收了。
“我是财务负责人,这些涉及账务,我签收。”
他看向她。
“你替谁办事?”
唐姐把笔帽扣上。
“替发我工资的公司。”
离开后,我们直接去了代理机构。
对方拿出快递封袋。
寄件人是公司行政,联系人留着陆景川的号码。
材料上有我的签名。
笔画很熟。
我看了几秒,认出出处。
公司成立那年,行政做过一份高管签字样式表,用于核对日常审批。
这份签名,连我当时写歪的一笔都没改。
代理人戴着手套翻页。
“我们要求本人确认,对方催了几次,说融资期限快到了,耽误一天都要损失钱。”
周行舟问:“有书面催办吗?”
“有邮件,也有工作号码里的消息。”
“请先完整留存。”
我问:“能立即停止吗?”
代理人点头。
“没有得到您的真实授权,我们不会提交。您再签一份书面异议说明。”
我拿起笔。
这一次,签字时没人来抢。
周行舟看完全部材料,把其中一页单独抽出来。
融资尽调资料目录。
“他们正在用这些专利融资。”
我看见投资方名称,皱了下眉。
恒远创投。
五年前,也是这家机构投了我们公司。
现在持股百分之二十五。
我占百分之三十五。
许知薇占百分之四十。
她任总经理,负责商务和日常经营。
我曾经把部分表决事项委托给她处理,委托期限尚未到期,但协议写了可以依法撤回。
我拿出手机,拨给恒远的负责人陈峥。
他接得很快。
“承安,终于有空了?知薇说你最近身体原因,所有事情让景川协调。”
“陈总,有些事,我得亲自说。”
半小时后,我们坐进恒远的会议室。
陈峥翻到那份供肾说明,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上周的投资说明会上,他们说陆景川为了救许总,放弃了海外项目,回来做配型。你为了感谢他,同意以专利入局。”
“捐献检查都是我做的,昨天已经撤回。至于专利转让,我不知情,也没签过。”
陈峥把资料往桌上一扣。
“那他们给我看的,到底是什么?”
我把医院向我提供的本人检查资料放到他面前。
身份信息、检查时间,一页接一页。
他的助理站在旁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陈峥抬头。
“你准备怎么处理?”
“个人财产走法律程序。公司不能陪他们一起烂。”
我把一份授权合同副本推过去。
“另外,原来的专利使用许可,七天后到期。续约需要我本人书面同意。两个月前我发过提醒,也提出续约条件,但许知薇一直没组织审议。”
陈峥翻到日期。
手指停住。
“新一轮融资,六天后签。”
“所以他们等不及。”
我又拿出一份文件。
撤回表决权委托的通知。
“我不会替她继续背书。”
陈峥看了我几秒,按下内线。
“通知法务,暂停对景川智造的全部投资流程。对原公司启动专项核查。”
他放下电话。
“还有,股东会照开。”
我点头。
“照开。”
第五章
许知薇的反扑,当天下午就来了。
一段录音,被发进我们的同学群、亲属群和公司客户群。
里面只有我的两句话。
先退钱,再谈离婚。
捐献不用谈。
配文是她母亲写的。
女儿病重,女婿要钱才肯救命。
电话开始不停地响。
一个多年没联系的亲戚,开口就骂:“人命关天,你怎么钻钱眼里去了?”
我问他:“她把家里六百多万送给别的男人,告诉你了吗?”
对面停了一下。
“那也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挂了电话。
再来,全部交给周行舟。
他没有让我立刻发长文。
“先固定传播范围和原始链接。你现在越激动,他们越容易截新的片段。”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去给母亲倒水。
刚走到厨房,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许知薇的母亲,还有她舅舅。
我没开门。
楼道里的声音已经传进来。
“叶承安,你把门开开!你妈也是女人,她就看着我女儿死?”
我妈从卧室出来,想往门边走,又被我拉住。
“妈,你别去。”
门被拍得直响。
“当初是谁说一辈子照顾她?你现在有钱了,想甩了病老婆是不是?”
对门开了一条缝。
我打开门上的通话设备。
“许知薇仍在接受治疗。捐献是自愿行为。请你们停止拍门,我已经联系物业。”
她母亲突然把手机举起来。
“大家听见没有?他承认了!他就是不救!”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一刻,我也想开门。
想把流水甩在她脸上。
想问问她,女儿拿我的钱养别的男人时,她是不是也在旁边拍手。
我握住门把手,又松开。
我妈在身后说:“承安,别出去。”
她的手压着我的胳膊。
我拿起另一部手机,报警。
民警和物业赶到后,对方还在哭喊。
我开门,递出证据和报警说明。
“她们可以主张自己的权利,但不能堵门、直播我的住址,骚扰我母亲。”
许知薇的母亲抢着说:“他要害死我女儿!”
民警问:“医院拒绝治疗了吗?”
“没有。”
“他阻止治疗了吗?”
“他不肯捐肾!”
民警把手里的本子合了一下。
“这个不能强迫。”
她的嘴唇抖起来。
“你们也帮着他?”
物业请围观的人散开。
她舅舅还想上前,民警抬手拦住。
楼道终于静下来。
我妈关门后,坐到椅子上。
杯子送到嘴边,水洒了一点在衣领。
我抽纸帮她擦。
她抓住我的手。
“别为了堵他们的嘴,把自己送回医院。”
我蹲下去。
“不会。”
晚上,周行舟整理完材料。
我们只在谣言已经传播的范围内,发送了一份简短说明。
不公开许知薇的具体病历。
不放她的隐私照片。
只说三件事。
我已依法撤回捐献意愿。
对方对外传播的录音存在截取,完整录音及财产材料已交律师。
关于共同财产被转给第三人的争议,将通过诉讼处理。
随后附上了她亲口承认转款的聊天内容,隐去账号和无关信息。
同学群安静了二十分钟。
接着,有人撤回刚才骂我的话。
有人问:“陆景川不是说他捐吗?”
我看着那句话,给周行舟拨了电话。
“能联系这个人吗?”
很快,我收到一段视频。
不是偷拍。
是陆景川自己发在朋友圈里的。
他站在公司展厅,面前放着一份合作意向书。
旁边的许知薇看着镜头。
“景川不仅是我的事业伙伴,也是愿意为我捐出器官的人。有人说这样的付出不求回报,但我不能让他白白付出。”
视频末尾,她把签字笔交给他。
我一遍看完,没再重播。
手机里又来了一条消息。
公司行政,孟妍。
她只发了七个字。
叶工,我想跟您谈。
第六章
我把见面地点定在周行舟的办公室。
孟妍进门时,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她坐下,没喝水。
“叶工,签名是我照着旧资料打印进去的。”
周行舟打开笔录。
“你先按时间说。”
她的眼睛落到我脸上,又躲开。
“许总说你们商量好了,让我做文件。后来代理机构打电话,我说要找你确认,她不让我联系。”
“为什么?”
“她说你正在准备手术,不能受刺激。陆总说,融资要是黄了,全公司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盯住文件袋。
“你信了?”
她点头,又摇头。
“开始信。后来我看见他们把钱转到新公司,就问了一句。陆总说我只负责盖章,不负责管老板的家事。”
“所以你继续做?”
她的手指绞紧。
“我妈还在住院。我不敢丢工作。”
我没有接这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孟妍低头,把文件袋推过来。
“这是我收到的工作指令打印件。原始邮件还在我工作账号里。我没删,也没改。我可以配合调查。”
周行舟说:“你不能再按他们的要求销毁材料。涉及你自己的责任,也需要如实说明。”
她咬住嘴唇。
“我知道。”
我翻开第一份。
许知薇的邮件写得很清楚。
签字沿用原样,承安这边我负责。
第二份是陆景川的回复。
供肾说明不走医院,给投资人看,细节不用纠结。
我把纸平放在桌上。
指尖一点点松开。
终于有了不是我和他们各执一词的材料。
周行舟先安排证据保全。
我则给陈峥打电话,告知出现了新的线索,但没把全部材料发进任何群。
这些东西要送到该去的地方。
不是拿来打一晚上嘴仗。
电话刚挂,许知薇打了进来。
我接通,录音提示响起。
她没再叫我全名。
“承安,你一定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停止造谣,返还财产,配合查账。这三件事,你做了哪一件?”
“钱我在想办法。”
“专利呢?”
她不说话了。
我问:“那份救命说明,是谁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床栏被碰到的声音。
“那只是融资包装。”
“我的肾,拿来给他包装?”
“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一寸。
缓了两秒,才放回去。
“难听的是你们做的事。”
她的声音忽然抬高。
“我不这样做,公司怎么拿钱?你知道景川带来了多少资源?你每天只会盯着机器,所有压力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所以你跟他成立新公司,准备把原公司的技术搬过去。”
“我是为了留条后路!”
“给谁留?”
她呼吸乱了。
“你现在翻脸,不就证明我留对了吗?”
我没再争。
“这段话,你留着跟其他股东解释。”
她叫住我。
“等等。你今天来医院一趟。”
“不去。”
“医生要跟家属谈话。”
我停了一下。
“把主管医生办公室电话发给我,我先核实。”
她在那头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说:“你现在连我说话都不信了?”
“对。”
挂断后,我主动联系了她的主管医生。
对方没有擅自向我透露全部病情,只确认医院会继续提供适当治疗,家属沟通需按规范安排。
我说:“如果有需要我作为配偶依法配合的手续,可以通知我。但捐献决定不变。”
医生应了一声。
走出律所时,陆景川等在停车场。
他朝我过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咱们聊聊,男人之间的事,别总让律师插手。”
我停在有摄像头的位置。
“说。”
“钱可以退一部分。专利那个,是知薇太着急,我也没想到她没跟你谈。”
“你准备退多少?”
“三十万。”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补:“先给三十万,后面的慢慢来。”
“车呢?”
“公司形象用的,卖了影响融资。”
“表呢?”
他把袖口往下拉。
“老叶,别逼得人没路走。”
我拿出手机。
他立刻后退。
“又录?你有完没完?”
“没完。”
我看着他。
“你们拿钱的时候,没想过就到这里为止。”
第七章
第二天,法院受理了相关财产纠纷。
周行舟按要求提交保全申请和担保材料。
能不能保、保到哪里,等法院审查。
我没有在电话里告诉陆景川,账户马上会冻。
那不归我决定。
我只把手里能提供的财产线索,一项项补齐。
跑车登记信息。
收款账户。
景川智造的股权。
还有那套差一点被转走的房子。
下午,陈峥发来消息,问我能否提前参加一场小范围核查会议。
我去了。
会议室里,许知薇坐在主位旁边,脸上没化妆。
陆景川靠着她坐。
他们看见我,交谈声停了。
陈峥没有寒暄。
“先核实专利权属。”
许知薇把文件夹打开。
“我们夫妻之间有些误会,不该影响融资。”
“我问的是权属。”
“承安一直支持公司发展。”
陈峥看向我。
我说:“我未同意转让,也未签署相关文件。现有许可还有四天到期,续约另行讨论。”
陆景川把笔扔在桌上。
“你这是拿公司全体员工要挟知薇。”
我把一份书面方案推过去。
“现有公司可以申请短期过渡许可,用于完成已有订单。条件是停止未经批准的资产迁移,接受专项审计,明确资金用途。”
陈峥拿过去看。
许知薇盯着那几页纸。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昨天准备的。”
“你防我?”
“从你伪造我的签名开始。”
她身子往后靠,撞到椅背。
陆景川抢过话。
“伪造这个词别乱用。你们结婚五年,她还能不知道你的意思?”
我看向陈峥。
“所以今天有必要继续谈吗?”
陈峥合上文件。
“有。因为我要听许总本人说,景川智造和现有公司是什么关系。”
许知薇的目光转向陆景川。
他避开了。
“业务孵化。”她说。
“谁批准的?”
“当时情况急,我准备融资之后再补手续。”
“你把现有公司的商业资料给了新公司,申请材料里还写着专利已转入。你拿什么补?”
她抓住桌沿。
“陈总,企业发展,哪有每一步都按教科书来?叶承安这些年不管经营,出了事全让我扛,现在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收,公司还怎么活?”
我把水杯往旁边移。
“我允许合规过渡。”
“你那份条件,不就是要把我赶走?”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她看向我。
“承安,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里谈。”
“我现在身体这样,你一定要逼我?”
陈峥开口。
“许总,治疗问题请与医院沟通。这里讨论公司。”
她的手从桌沿滑下去。
散会时,陆景川接了个电话。
听了几秒,他猛地站住。
“怎么会?我早上还——”
他看向我。
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肌肉绷起来。
我没问。
过了一会儿,周行舟给我发来确认。
部分保全措施已执行,具体以法院送达文书为准。
陆景川几步追过来。
“叶承安,你动我账户?”
我停在电梯旁。
“有异议,向法院提。”
“车也不能过户了!你知道我明天要用钱吗?”
许知薇跟上来。
“什么账户?”
陆景川把手机递给她。
“你让他撤!那里面有项目保证金!”
她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承安,别闹到这一步。景川的钱有用。”
我看着她。
“我妈的养老钱就没用?”
她嘴唇动了动。
“以后我们补给她。”
“拿什么补?”
陆景川扯住她的胳膊。
“别跟他说这些。专利签过去,融资到账,全都能解决。”
她被扯得晃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她甩开他的手。
“你轻一点。”
他没松口。
“现在还讲这些?那笔过桥借款下周到期!”
许知薇转过头。
“你不是说,是你自己的钱?”
陆景川的喉结滚动。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门合上前,她还站在原地,盯着他。
第八章
当晚八点,许知薇给我发消息。
你能来医院吗?
我没回复。
十分钟后,她又发。
我有东西给你。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是一份借款合同。
借款人,景川智造。
担保文件里,出现了我们现有公司的名称。
我把照片转给周行舟。
他很快回电话。
“去,可以。但别一个人,也别答应任何交换条件。”
九点,我们到了医院。
陆景川不在。
许知薇坐在床边,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
她看见周行舟,肩膀塌了一点。
“我想跟我丈夫说话。”
我站在床尾。
“他代理我的财产事务,可以在场。你要是不愿意,我们走。”
她抓住被角。
“别走。”
我停下。
她把合同递过来。
“景川说,他在海外有一笔资产,周转几天就回来。后来又说,跨境手续慢,先借一点,融资后马上还。”
周行舟问:“担保经过公司批准了吗?”
“没有。”
“谁签的?”
她低下头。
“我。”
我翻开最后一页。
公司章旁边,是她的名字。
“你知道未经程序对外担保,会给公司带来多大风险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只是走个形式。”
我把文件交给周行舟。
他没有当场断言担保有效或无效,只让她提供原始合同、用印记录及沟通证据。
许知薇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退开一步。
她的手垂在床沿。
“承安,他骗了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我问他那笔钱在哪儿,他冲我发火。他说我已经够麻烦了,还天天追着问。”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以前不这样。”
我没接。
她继续说。
“我问他,既然答应对外说捐肾,为什么连检查都没做。他说只是宣传,问我是不是病糊涂了。”
她抬起头。
“我让他来医院,他说账户都被冻了,哪有心情管这些。”
病房门外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声。
消毒液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我手背绷紧,又松开。
“所以,你现在找我。”
她的眼泪砸在被子上。
“我把钱给他,是因为他说想和我重新开始。我病了以后,他每天陪我,说不在乎我身体怎么样。”
“他陪你的钱,是我挣的。”
她缩了一下。
“我知道。”
“他承诺捐给你的肾,也是我的。”
她弯下腰,捂住脸。
“别说了。”
我没有停。
“你拿我的钱,给他的承诺买单。又让我躺上手术台,替他的深情兑现。许知薇,这里面到底哪一步,是他骗你替我签字?”
她的肩膀一下僵住。
过了半分钟,她才抬头。
“签字是我让做的。”
周行舟问:“原因呢?”
她看了看我,嘴唇抖着。
“我怕承安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她没说话。
我替她把话说完。
“因为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东西。”
她眼泪流到下巴。
“对。”
这一个字,我等得比道歉还久。
不是因为它能补回来什么。
是她终于不能再说,她是为了公司,为了所有人。
她就是想拿。
拿钱,拿专利,拿我的身体。
门突然被推开。
陆景川站在门口,头发乱了,领口敞着。
“许知薇,你把合同给他了?”
他冲过来,伸手去夺文件。
周行舟往后退,我挡在中间。
陆景川的胳膊撞到床栏,铁杆响了一声。
护士立刻进来。
“医院禁止争执,请出去!”
陆景川指着许知薇。
“你想清楚,你签的字,你盖的章,出事谁也跑不了!”
许知薇抓起枕边的手机。
“你说这是你自己的资金!你还说,等我手术结束,就带我出国!”
“你现在这种身体,出什么国?”
话一出口,病房里静了。
许知薇看着他,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陆景川转过来。
“老叶,你别只冲着我。钱是她主动给的,资料是她主动弄的,我可没拿刀架着她。”
我点头。
“这句,说得对。”
许知薇猛地看向我。
我拿起外套。
“你们各自做过什么,各自负责。”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
“承安!”
我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她拖鞋落地的声音。
“你救我这一次,我什么都答应。钱,我去要。公司,我不要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回头。
“按法律还回来,不是你给我的好处。”
她站不住,扶着床尾往下滑。
护士上前扶住她。
她伸出手,抓住的只有床单。
“那你要我怎么办?”
“治病,配合调查,承担后果。”
我停了一下。
“别再算我的肾。”
第九章
股东会当天,许知薇还是来了。
公司最大的会议室,玻璃门没关。
外面坐着等通知的部门负责人。
员工们已经知道,公司正在核查资金和资产情况。
唐姐把工资表放在第一份。
“先说明,工资专户资金足够本月发放,没有被挪走。我已经配合核对。”
我点头。
“按期发。”
许知薇看着我,眼睛动了一下。
陆景川坐在她旁边,椅子往后拉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陈峥主持会议。
“今天先核实三件事。未经授权转移知识产权,向关联方转移业务资料,以及未经批准提供对外担保。”
陆景川打断。
“我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也不是股东,你们无权审我。”
陈峥看着他。
“你以景川智造负责人身份列席,是否继续,由你决定。但提交给我们的材料,你需要说明。”
“材料我已经说过,是许知薇给的。”
许知薇抬头。
“我给你供肾说明了?”
陆景川顿住。
她把一份邮件打印件推到桌上。
“这是你发我的模板。”
我没有看他们,先把权属资料交给记录人员。
婚前专利证书。
原始授权合同。
续约通知。
代理机构出具的流程说明。
周行舟逐项说明。
“涉及签名真实性的争议,我们已固定材料,并向有关部门反映。此处只确认,叶承安未授权转让,相关变更也未完成。”
陈峥问陆景川:“你在尽调资料中写,专利已完成受让,依据是什么?”
“当时在办。”
“在办,等于完成?”
“行业里谁不是先谈后补?”
“那捐肾呢,也可以先谈后补?”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
陆景川把手按在桌上。
“这些都是私事,没必要——”
“你把它写进投资材料,解释一元转让的商业背景,就不是一句私事能揭过去的。”
陈峥把那份说明推回他面前。
“你做过捐献评估吗?”
陆景川没回答。
许知薇开口。
“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
外面的人却都听见了。
“所有检查,是叶承安做的。陆景川没有。”
陆景川猛地转向她。
“你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
她把手机放上桌。
“我摘不干净。签名是我让做的,钱也是我转的。但你说自己有资金,有海外渠道,愿意救我,这些话,是谁说的?”
手机里响起他的声音。
只要你把专利弄过来,我就有办法。
医生那边你不用管,你老公不是都签字了?
对外写谁,有那么重要吗?
陆景川伸手去按手机。
许知薇先一步拿走。
“重要。”
她盯着他。
“你昨天说,我这身体,出什么国。”
陆景川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没了。
“许知薇,你少装受害者。是你说叶承安好拿捏!你说他妈都能替你劝他,你忘了?”
她的手抖起来。
手机撞在杯子上。
水泼出半杯,流到那张供肾说明上。
我往旁边移开文件。
没有替她接,也没有替她擦。
陈峥叫停争执。
专项核查的初步结果继续宣读。
未经批准外发的技术资料,要求停止使用并返还。
尚未完成的资产转移,立即中止。
对外担保与相关借款,交律师核验,并与债权人沟通。
涉及公司损失的部分,保留追偿权利。
没有一句当场宣布谁坐牢。
也没有一句,谁打个电话就能让人破产。
可每一条,都落在纸上。
每念一项,陆景川的背就往椅子上贴一点。
最后,陈峥宣布依章程进行表决。
撤换许知薇的经营管理职务,重新选任管理人员。
我和恒远合计持有的表决权,足以通过本次相关议案。
许知薇手里的笔落到桌上。
她没有捡。
“承安。”
我抬头。
“你真的一点位置都不给我留?”
“股份按法律和协议处理。管理职务,看你有没有履行职责。”
“我陪公司走了五年。”
“你也准备把它拆给陆景川。”
她低下头。
会后,陈峥把短期过渡许可方案交回来。
“恒远支持。我们也愿意按合理条件谈正式续约。”
我签了短期方案。
期限有限,范围明确,只保障现有合同和订单。
我不会拿员工的饭碗陪他们赌。
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再无条件交出去。
陆景川看见我的签字,忽然站起。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你故意等她生病,借这个机会夺权!”
我放下笔。
“你是不是忘了,最开始,我在医院签的是什么?”
他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如果我没有听见那几句话,现在我还在准备捐献。”
“你们原本可以继续开着我的车,花着我的钱,拿着我的技术。”
“是你们觉得,我连知情的资格都不配有。”
门外有人低下了头。
唐姐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眼眶发红。
陆景川还想说话,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直接挂断。
电话又来。
第三次,他接起来。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催他见面,谈借款,谈抵押物。
他按低音量,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腿碰到椅子。
椅子翻倒,砸出一声响。
没人帮他扶。
许知薇坐着没动。
等其他人陆续离开,她才站起来,跟我走到走廊尽头。
“承安,我现在知道了。”
我把文件交给周行舟。
她挡到我面前。
“那天你给我送粥,我还嫌你慢。景川给我剥个橘子,我就觉得他在乎我。”
她的手抓着袖口,指节泛白。
“你发烧那次,我知道。你靠在急诊墙边,我知道你不舒服。”
我看着她。
她哭出了声。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走。”
“对。”
我说。
“你就是觉得,我不会走。”
她往前一步,膝盖突然落下去。
周行舟伸手去扶,她避开,抓住我的裤脚。
“你别走。钱可以拿回来,公司也给你,你再救我一次。”
走廊有人停下脚步。
我弯腰,掰开她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
“钱本来就有我的份,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抓不住,手落在地上。
“那我呢?”
我直起身。
“你去治病。”
她仰着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会等很久。”
“那也不是我欠你的。”
她喃喃说着我的名字,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叫了她的助理来扶她。
电梯门打开时,我没有再回头。
第十章
第一次法院调解,许知薇迟到了十二分钟。
她进门后,先看我的手。
我把婚戒摘了。
她坐下来,攥紧包带。
调解员问我们是否仍有和好意愿。
我说没有。
她低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想再谈谈。”
“可以谈财产。”
我把清单推过去。
共同存款的转移情况。
房产的归属和负担。
公司股权如何依法处理。
各项债务是否属于共同债务。
每一项,后面都有证据编号。
她翻到最后,忽然问:“你把这些都算得这么清楚,跟我过日子的时候,也一直在算吗?”
我看着她。
“跟你过日子时,我连少了六百多万都没发现。”
她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周行舟继续核对争议。
不属于我的,我不抢。
该返还的,我不放。
许知薇几次拿身体状况求我让步,都被调解员引回具体问题。
她终于签下部分无争议事项的确认。
笔握得太紧,指尖都白了。
散会后,她把一个保温桶放到我面前。
款式和我去医院那天拿的一样。
“我让阿姨熬的,放了你爱吃的山药。”
我没接。
她把桶往前推了一点。
“你以前胃不好,忙起来就不吃饭。”
我把自己的水杯拧好。
“现在按时吃。”
她的手僵在桶柄上。
“承安,我还记得。”
“记得,不等于在乎。”
她没再拦我。
返还财产的案件随后继续推进。
陆景川最初坚持,那些钱是项目款。
周行舟请他提交合同、发票、交付记录。
他拿出一份后来补签的协议。
许知薇看完,当庭否认。
“这不是我原先收到的版本。”
他转头瞪她。
她没有再躲。
相关邮件、转账备注、购车记录和聊天内容,被一份份核对。
他改口,说其中一部分是借款。
法官问:“既然是借款,是否应当返还?”
他闭了嘴。
庭审休息时,他在走廊追上我。
比上次见面,他瘦了一圈。
“老叶,给条活路。”
我站住。
他搓着手。
“车已经卖不上价了,还要扣费用。你让我缓缓,我出去做生意,挣到就还。”
“向法院提交方案。”
“你就不能说句话?”
“我说了几个月,你还过多少?”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膝盖往下弯。
我退开。
“别跪我。还钱。”
他撑着墙,没蹲稳,坐到了地上。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着他。
“把不属于你的还回来。”
他低下头,手盖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许知薇说,你不会追究的。”
我没再停。
离婚判决生效那天,我正在车间检查一台新设备。
周行舟给我打电话。
“手续走完了。文件晚点发你。”
我摘下护目镜。
“辛苦。”
“后面的财产执行,我们继续跟。”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机器旁边,听着传动部件转起来。
工程师小赵问:“叶工,参数还调吗?”
我低头看了眼记录。
“调。第三组,再跑一次。”
他刚要按开关,又停住。
“对了,楼下有人找您。”
我从窗户看下去。
许知薇站在门禁外。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我让前台转告,有法律事务联系律师,有公司事务提交书面材料。
她没走。
过了半小时,前台给我送来纸袋。
里面是我落在旧家的几本技术笔记,还有一张便条。
她写,她已经继续接受治疗,也按医生建议登记了移植等待。
还写,她梦见我陪她去检查的那天。
末尾问我,能不能再陪她去一次。
我把笔记收回抽屉。
便条留在袋里。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来。”
“想吃什么?”
“都行。”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
“都行最难做。给你炖排骨,再炒个菜。”
“少做点,别忙太久。”
“知道。你也别又拖到饭凉。”
我看了眼时间。
“今天不拖。”
下楼时,许知薇还在。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保安没有放行。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禁停下。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气色好了。”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她捏着包带。
“我以前是不是,总让你等?”
我没有回答。
她想抬手,又把手收了回去。
“承安,那张便条……”
“看到了。”
“所以你——”
“不去。”
她的嘴唇抿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把门禁卡收进口袋。
“许知薇,我不会拦你治病,也不会盼你出事。但陪你走下去的人,不再是我。”
她低下头。
我从她身边走过。
车停在街对面,是一辆买来跑了八年的旧车。
我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妈发来照片。
排骨已经盛出来,旁边放着两副碗筷。
我回了两个字。
就到。
车窗降下一点,风吹进来。
路口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这一次,我要回的是有人等我吃饭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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