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产房遇前夫
凌晨三点零七分,我的羊水破了。
我刚睡着不到一个小时,床单就湿了一大片。肚子猛地一紧,疼得我弓起背,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手机就在枕边,我先给母亲打电话。
她住在城郊,赶过来至少要一个小时。
“妈,我可能要生了。”
电话那头顿时有了动静。她问我在哪儿,问我有没有叫车,又让我别慌,说她马上出门。
我疼得说不完整,只能把待产包拖到门边,叫了车。司机把车停在楼下时,我扶着墙挪过去,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一路上,宫缩一阵比一阵密。
我叫林初夏,三十岁,离婚七个月,怀孕九个多月。那天夜里,我最希望的事情,是赶紧进医院,让孩子平安出生。
我没有想到,推开产房门以后,最先见到的会是沈铎。
市妇幼急诊灯光发白。护士把我推过走廊时,问家属什么时候到。我喘着气说还在路上,话音刚落,宫缩就又压了下来。
“先别紧张,吸气。”
有人俯身给我调整氧气面罩。
那个声音钻进耳朵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不是因为它特别温柔。沈铎从来不是会用温柔语气哄人的人。他说话一向低而稳,句子也短。我们结婚五年,我在深夜听过太多次。
我抬起眼。
眼前的人戴着口罩,额前有一点汗,白大褂领口压得整齐。护士喊了他一声“沈医生”,他应了一句,伸手检查我的情况。
我盯着他的眉眼,手指在床单上攥紧。
“林初夏,听我说,先配合检查。”
他叫了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突然确定了。
“沈铎?”
他的动作停了半秒。
我看见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接着他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整张脸。
“是我。”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愣在床上,连下一阵宫缩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没察觉。走廊里的灯落在他脸上,和民政窗口那天的灯光不一样,却让我想起那句“你想好了?”
那天我说想好了,他点头,说好。
七个月后,我躺在产床上,身边站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我喉咙干得发疼。
他把口罩重新戴上,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我是今晚产科值班医生。先处理你和孩子。”
我看着他,想追问他为什么会在市妇幼,想问我们同在一个城市这么久,怎么偏偏在今天撞上。可腹部一阵剧痛打断了我,话卡在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声闷哼。
沈铎低下身,声音压得很清楚。
“看着我。吸气,别抬肩。”
我不想看他。
我恨他在这个时候出现。恨自己偏偏在最狼狈、最疼的时候,被他看见。更恨的是,我居然因为他的声音,真的把那口乱掉的气慢慢吸了进去。
“孩子胎位不正,宫口还没开全。我们先评估情况。”他对护士交代完,才又看向我,“你别用力憋气,听口令。”
我想说我不需要他管。
可我没有力气把这句话说出来。
下一次宫缩来时,他一只手扶住床边,另一只手指向我的肩膀。
“放松。吸气。”
我照他说的做。
“很好。再来一次。”
那间产房里,他是医生,我是病人。我们之间横着七个月的离婚手续,一段没能说清楚的婚姻,还有我没有告诉他的怀孕。
这些事情都没消失。
但那一刻,孩子先于一切。
我听见护士报监护数据,听见沈铎和助产士短促地交代,听见自己的呼吸被疼痛扯碎。每一次宫缩,他都要我看着他。
“吸气。”
“跟着我。”
“林初夏,最后一次,再坚持一下。”
我睁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我看着你。”我声音发颤,“但你别以为我会因为这件事就原谅你。”
口罩上方,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这么想。”
“你以前也没想过要解释。”
他没有回答。
医生的身份让他没有资格在产房里和我争辩。或者说,是他终于明白了,此刻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宫缩又来了。
“现在,用力!”
我咬住牙,按着他的指令往下用力。身体像被硬生生撕开,我抓住床单,指尖发麻。沈铎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响起,一直没有乱。
“再一下。”
“好,继续。”
“看着我,别松。”
最后一阵疼痛过去后,孩子的哭声终于响起来。
很响,像要把整间产房的灯都震亮。
我一下子松了力气,眼泪滑进耳边。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胸前,说是个男孩。我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很平安。”沈铎说。
我抬头看他。
他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克制,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医生,谢谢。”我说。
他看着我,停了片刻,点头。
“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去洗手。
那是我离婚以后第一次看他背影。他的肩还是很直,走路也还是不紧不慢。可我知道,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转身就把所有话都关在门后。
至少那一夜,他没有。
他没留下来陪我。手术室外还有病人,产房里也有其他产妇。他完成交接后就离开了。
天快亮时,母亲终于赶到。她头发乱着,额头上有汗,进门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都平安。”
她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像是想把一路上憋着的慌都压下去。
“孩子爸爸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离婚了。”
母亲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把小满抱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就先把你和孩子照顾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没有告诉她,给我接生的医生是沈铎。那一夜太长了,我不想把刚出生的孩子,和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放进同一个谈话里。
2 离婚后孕事藏
出院前,护士替我送来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没有落款。
可字是沈铎的。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折起来,放进包底。
七个月前,我们在民政窗口签字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我以为,五年的婚姻已经被沉默耗尽。
我和沈铎是在医院认识的。我在康复科,他在外科。结婚前,他还会下班绕到我科室楼下,问我吃没吃饭。我们住的房子不大,厨房也窄,可那几年,我们常常挤在餐桌边吃一碗面,谁先吃完谁就去洗碗。
后来,他的手术越来越多,夜班也越来越频繁。我也从病区调到康复治疗组,工作一忙起来,回家时常常已经过了九点。
最初我们还会互相留灯。
再后来,家里只剩厨房顶灯亮着。他回来时我睡了,我回来时他已经洗完澡躺下。周末也不一定能重合,偶尔碰上,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的一头看手机。
我问过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他总说没事。
“工作上?”
“没有。”
“家里呢?”
“也没有。”
我不想永远靠猜来维持一段关系。可每次我问,他都把话题关上。到后来,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离婚不是我突然决定的。
我想过很久。想过是不是自己太急着要回应,想过他是不是只是累了,想过夫妻是不是本来就会慢慢变成这样。我也试过等他主动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告诉他:“我想分开一段时间,或者直接离婚。你选一个。”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者会说他愿意改变。可他只是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看着桌面,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我不是不难过。我只是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不替自己做决定,我们就会一直用沉默拖下去。
签字那天,他送我到门口。我等了几秒,想知道他会不会再说一句什么。
他最后只说:“照顾好自己。”
我点头,转身离开。
过了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医生把检查结果递给我时,我坐在诊室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算时间,孩子是在办手续前最后一个月怀上的。
我回家后,把那条消息打了又删。
我在聊天框里写过“我怀孕了”,也写过“我们得谈谈”。最后都没发出去。
我害怕孩子成了挽留他的理由,也害怕他回来以后,只是因为责任。那段婚姻里,我已经厌倦了隔着一堵墙说话,不想再用孩子把墙砌得更高。
母亲劝我告诉他。
“他是孩子的父亲,不是陌生人。”
“他也是我前夫。”
“那也不能因此不让他知道。”
我没有反驳。可每次拿起手机,我都会想起那天他没有挽留,只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告诉自己,等身体稳定些,等我想清楚怎么说,等我不再觉得难堪。
一拖,就是几个月。
3 咖啡馆摊牌了
孩子生下来以后,日子没有空闲给我反复后悔。
小满夜里常常醒。母亲在医院陪了几天,回去前特意替我把婴儿床重新摆了一遍,奶粉和尿布也放到顺手的位置。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她叮嘱我,“别觉得麻烦我。”
我点点头。
我还是没告诉她,沈铎是产房里给我接生的人。
那张纸条被我放在包底,后来收进抽屉。每次找东西时看见它,我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我没有联系他。
不是因为我觉得孩子不需要父亲,而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产房里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惊讶和疼痛把我裹在一起。等出院回家,剩下的只有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为什么不问?
他有没有猜到孩子是他的?
如果我说了,他会怎么做?
我不想用猜测替代答案,却也迟迟没有勇气亲自去问。
小满满月那天,我抱他去医院复查。
候诊区挤满了人。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小满盖好。正要拿出手机看叫号,走廊那头有人推门出来。
沈铎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
他先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随后,他的视线落到小满脸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没有躲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怀里的孩子睡得正熟,小嘴偶尔动一下。我把毯子往上掖了掖,等再抬头时,沈铎已经走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继续沉默,并不会让事情自动消失。
小满不是用来挽留他的筹码,也不是我需要藏起来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我让同事替我留了电话,请沈铎下班后到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晚上七点,他准时到了。
他穿着浅色衬衣,没带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比产房里松弛一点。坐下后,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问:
“孩子叫什么?”
“林予满,小名小满。”
他在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挺好听。”
我把手放在杯子旁边,没去碰。
“你在产房看见我,后来也见过孩子。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他看着桌面,过了几秒才回答:“是。”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怕你不想让我问。”
“所以你就不问?”
“我也怕你回答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笑了一下,却没有觉得好笑。
“你以前就是这样。怕说错,就什么都不说;怕我不高兴,就替我决定不说。”
他没辩解。
我看着他:“我没告诉你我怀孕,是我的选择。我不怪你不知道。但你后来有机会问,你没有问。”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抬眼看我:“知道我又在等你先开口。”
我胸口有点发紧。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他两手交叠,指节有点发白。
“我想见小满。”
“你想见,和你能不能见,是两回事。”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以前连自己怎么了都不肯告诉我,现在你说想见孩子,我就得立刻相信你能一直出现?”
他安静地听着。
我没想让自己说得体面。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回来。”我说,“孩子的事可以谈,但不能变成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来一下,不合适的时候就消失。”
“我没有打算消失。”
“你以前也没打算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可你还是做了。”
他握了握手指,没有立刻回答。
“我能每周看他一次吗?”过了一会儿,他问,“先一小时。你在场,我不带他离开。”
我没答应。
“每周一次不是为了让我心软。”我说,“你说了,就要做到。做不到提前告诉我,不要临时不出现,更别把工作忙当成什么都不用解释的理由。”
“好。”
“别急着说好。你以前也说过会努力。”
他停了一下,点头。
“那你不用相信我的话。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我没有立刻松口。
那场谈话结束时,我先站了起来。他送我到门口,没说让我再考虑,也没说自己多想孩子。他只问:“我能不能给你发消息,问问什么时候方便?”
“可以。但我不一定当天回。”
“好。”
4 他学着当爹了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一个时间:周六下午三点,来我家附近的社区活动室。第一次见面,我不想让他直接进家门。
周六那天,他提早五分钟到了。
他带了两本布书,没有抱着大捧花,也没有提什么昂贵礼物。他坐在活动室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在等一个不太熟悉的病人。
我把小满抱过去时,他的肩膀一下绷紧了。
“你先托住他的头。”我说。
“这样?”
“手再往下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稳了。小满睁着眼看他,打了个哈欠,接着伸手抓住他的衬衣领子。
沈铎低头笑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眼角很快红了。
那一小时里,我们几乎没说别的。他问奶瓶怎么消毒,晚上小满通常几点醒,尿布换下来放哪里。我告诉他,他一项项记在手机里。
我没有因为他认真记了几条,就忘了从前。
临走时,他把小满交回给我,问下周还能不能来。
“我看情况再告诉你。”
他点头,没有追问。
第二周,他发消息说临时要值班,没法按原定时间过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多久,他又发来一句:周日同一时间可以吗?如果你不方便,我就等下周。
我没有因为怕他失望就立刻答应,也没有故意冷着他。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安排,回他周日下午可以,时间不变。
他周日准时来了。
那次,他已经能熟练地把小满抱在臂弯里。小满睡着以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离我几步远的椅子上。
“这周我没提前安排好。”他说,“临时值班是工作安排,但我还是应该早点告诉你。”
“你确实临时才知道。”
“可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该联系你。”
我看着他,没说没关系。
“你这样说,是因为我要求过?”我问。
“是。”
“那你是为了让我满意,还是觉得这件事本来就该说?”
他想了想。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做了该做的事,就不用把每件事都解释清楚。现在我知道,别人没法只看我心里怎么想。”
我没有表扬他。
“你慢慢学。别指望一次做对,我就立刻相信你变了。”
“我知道。”
“小满需要的是稳定,不是你忽然很热情。”
他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袜子。
“我会继续来。”
“你说了不算。”
“那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一个月里,他每周都来。有一次小满肚子不舒服,哭了大半个下午。他没帮上什么忙,却没有坐一会儿就走。他去厨房烧了水,洗干净奶瓶,把我们那天用掉的纸巾收好。
我叫他不用做这些。
他问:“那我能做什么?”
我说:“你先别把所有事都当成你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很多时候,我只是累了,不是等你替我做主。”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
“那我先坐着。”
他就真的坐在沙发边,没有再擅自给我安排下一步。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以后,我坐在餐桌前整理奶粉罐。沈铎要走时,在玄关停下。
“你愿不愿意找个时间,和我把离婚前那些事谈完?”
我把手里的勺子放下。
“可以谈。”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后半句。
“但谈完,不代表复婚。”
“我知道。”
“也不代表你现在做了几次父亲,我们过去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
“我知道。”
“你不要急着证明自己已经变好了。我不会拿小满给你打分,也不会把见孩子的机会当成你重新追我的奖励。”
他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把父亲的事做好。”
“是。”
我看了他几秒,最后说:“以前那些事,我们确实该谈。但你不能把谈话当成求我回头的机会。”
“我不会。”
他离开后,我把碗放进水池,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勺柄,掌心里留了一道浅印。
我不是不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变成那样。
我只是害怕,知道原因以后,自己会忍不住替他的沉默找理由。
5 旧账终于说开
真正坐下来谈,是在那周的周末。
小满刚睡着,沈铎坐在客厅另一头,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有带任何准备好的话,也没说“我很后悔”这种笼统的话。
他先说,几年前他做一台手术时,术后遇到过严重问题。病人最终脱离危险,但那段时间里,他反复觉得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是不是只要再谨慎一点就不会出问题。
“我当时每天都在想,要是下次再出事呢?”他说,“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担心,也怕你觉得我不适合做医生。”
“你为什么认为,不说我就不会担心?”
他垂下眼。
“我觉得我能自己扛过去。”
“后来呢?”
“没过去。”
他说得很轻。
“我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回家就不想说话。你问我,我就说没事。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久了,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听着,没有立刻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找人帮忙?”我问。
“那时候觉得没必要。也觉得说了没用。”
“所以你选择不让我知道。”
“是。”
他这次没有加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你难受可以说。你说不出口,也可以告诉我你说不出口。但你不能把沉默变成别人要承受的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声音有点发紧,“如果你真的知道,当时就不会让我一次次问,一次次被你打回来。你不能只说你害怕,就把我这些年等过的夜都抹掉。”
他沉默了片刻。
“我不想让你觉得这都是你的问题。”
“那就别急着替我解释。我等过你,这是事实。我提出离婚时,你没有挽留,也是事实。”
“是。”
“还有,孩子的事我瞒了你。”
他抬起眼。
“我知道那是我的选择。”我说,“我怕你只是因为责任回来,也怕你回来以后,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你可以不认同,但你不能说那不是我的决定。”
“我没有资格怪你。”
“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我知道。”
“我想听的是,你现在还想不想让我替你猜。”
他摇头。
“不想。”
“那以后呢?”
“我会说出来。哪怕说得很笨,也会先告诉你。”
“你说了,不等于我一定接受。”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承诺“我一定变好”,也没有说“我会让你重新相信我”。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我把那些年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不是没关系。
婚姻已经结束了,疼过的地方也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消失。我能理解他当时害怕,却不代表我必须把他对我的伤害一并理解成可以原谅。
谈话结束时,我告诉他:“我不会因为你终于说出原因,就回到从前。我们要是以后还能靠近,只能从现在开始。”
“我明白。”
“你可以先做一个稳定出现的父亲。至于我会不会再让你进我的生活,要看我自己愿不愿意。”
“好。”
这次我没有反驳他。
不是因为一个“好”就能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已经不打算只听他说。
6 慢走不催复合
接下来几个月,沈铎继续每周来看小满。
他学会了换尿布,也学会了在孩子哭的时候先判断是不是饿了,而不是一上来就抱着满屋子走。小满会盯着他看,有时他一说话,小满就扭头去找声音。
我没有因为这些细节就把他当成一个全新的丈夫。
有一次,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我把小满抱在怀里,听见门铃响,没马上开门。
他隔着门说:“是我。我路上处理了一件事,没赶上时间。我应该提前给你发消息。”
我开门后看了他一眼。
“你确实晚了。”
“嗯。”
“你不是自己说了不让孩子等吗?”
“是。”
“那你今天没做到。”
“是我的问题。”
他没有辩解,只把手里的奶瓶和湿巾放在门边,问我这次要不要取消。
我看了一眼小满。
“今天见面照常,时间从现在开始算。”
“好。”
他没有因为我没取消就松口气,也没有把这当成我原谅了他。他进屋后,先洗了手,再去抱孩子。
那天结束时,他在楼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到是我没安排好,下次如果有变化,我会提前联系。不是让你等。
我看完,没有回复“没事”。
我只回:“收到。”
有些事不需要靠安慰变得好看。
母亲后来知道了沈铎是产房里的医生,也知道他每周来看小满。
她没有阻拦,也没有替我做决定,只在某次帮我哄孩子时问:“你现在怎么看他?”
“看他怎么做。”
“你还喜欢他吗?”
我把小满的小袜子套好,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母亲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抬头看她。
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拍背。
“你不用因为生了孩子就必须给他一个机会,也不用因为离过婚就觉得自己不能再跟他试一次。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袜子。
那句话比任何劝我复合的话都让我轻松。
我不是欠沈铎一个完整家庭。
他也不是来还一份迟到的责任。
如果我们要重新开始,得是因为我愿意,他也能持续做到;不是因为小满需要一个父亲,所以我就要把自己重新交回那段关系。
小满三个月时,沈铎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带孩子去公园。
我没有立刻答应。
“去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回家。”
“你不要把我不反对当成我答应。”
“我知道。”
“我可以去。我们只带小满散步,不讨论复婚。”
“好。”
那天风不大,小满坐在推车里睡着了。沈铎推着车,我走在旁边。一路上我们说了些小满的作息,也说到各自最近的工作。
到公园门口,他忽然问:“你还会不会觉得,我来是想让你心软?”
“有时会。”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不要问我什么时候会相信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看着他:“你现在说得比以前少了。”
“以前我总想赶紧给个答案。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我该先听完。”
这句话没有让我立刻心软。
但我愿意承认,我听见了。
孩子半岁那天,我带小满去医院复查。沈铎那天正好下班,在诊室外碰见我们。
他接过小满,低头逗了逗。小满抓住他的手指不放,怎么都不肯松。
沈铎抬眼看我,像是想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先开口:“今天我没安排。你有空的话,陪我们走回去吧。”
他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手指停在小满掌心里,眼睛也微微睁大。他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邀请,过了两秒才问:
“你确定?”
“确定。只是一起走回去。”
“好,我有空。”
他没有多问,也没把我的话理解成复合的暗示。
我们沿着医院外的路往回走。小满在推车里睡着,沈铎推着车,我走在旁边。
那天路不远,我们走得很慢。
到家楼下时,他把推车停住,问我:“我能不能下周还这样陪你们走一段?”
“可以。你先按时来见小满。”
“好。”
“这不代表我们复婚。”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原谅了过去。”
“我知道。”
他没再说别的。
我那时终于明白,产房里他摘下口罩,并没有给我一个重逢的答案。
他只是让我在最疼、最慌的时候,重新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之后发生的事,才由我们各自的选择决定。
我们没有立刻复婚。
沈铎仍每周来看小满,有时我会留他吃一顿饭,有时他看完孩子就走。我不再把他的出现当成补偿,也不把自己的邀请当成承诺。
有一次,小满睡着以后,他在门口停了很久。
“你还恨我吗?”他问。
“有时候会。”
“我知道。”
“你别把这句话当成我不愿意再见你。”
“我不会。”
“也别把我愿意让你见小满,当成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会。”
我看着他。
“你是他的父亲。你每周来,是你应该做的事,不是我欠你的人情。”
“我知道。”
“我们两个之间以后怎么走,是另外一件事。”
“好。”
他这次没有要求我给答案。
我也没有催自己给答案。
后来,小满开始会朝他伸手。第一次是在他抱起孩子时,孩子攥住了他的指头。我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心里还是会想起产房里的灯光,想起我那时疼得说不出话,想起沈铎让我看着他呼吸。
我没有把那些记忆说成命运。
他当时是医生,是我的前夫,也是一个没有得到我允许就重新走进我生活的人。可他后来没有因为救了我和孩子,就要求我原谅;也没有因为是孩子的父亲,就默认自己有权安排我们的关系。
他只是一次次来,迟到了就承认,临时有事就提前说。碰到我不同意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替我把决定做完。
这不是完美的答案。
但这是我能看见的改变。
小满半岁后的某个下午,我抱他站在客厅里。沈铎来探望,洗完手后,坐在离我们不远的椅子上。
小满看见他,立刻朝他伸出两只手。
沈铎抬头看我,没有直接走过来。
我看着他:“你来抱吧。”
他站起身,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得多。他先托住小满的后脑,再把孩子稳稳抱进怀里。
小满抓住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
沈铎低头听着,笑了一下。
我没有说我们复合了。
也没有说以后绝不可能。
我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仍然有旧伤,却不再只剩下防备。
离婚七个月后的产房里,我看见前夫摘下口罩,愣住了。
那不是重逢的答案,只是一个迟到的开始。
而这一次,沈铎还在我面前。我也不需要靠猜他在想什么来决定自己要不要留下。
我们有没有一天会重新成为夫妻,我还没有答应。
但要不要继续走下去,我会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