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行那年十六岁,师父周德海给我立的第一条规矩,不是怎么擦脸,是怎么压钱。
“擦脸之前,先压钱。”他从樟木匣里取出两枚铜钱,乾隆通宝,边角磨得发亮。“左眼一枚,右眼一枚。压在眼皮底下,不是压在眼睛上。”
我问为什么。
他没答,只把铜钱放进我手心。铜钱是凉的,凉得不像刚从一个活人手里递过来。
“理完容,我点了头,你才能取。”他盯着我,“我不点头,天塌了也不能取。”
“取早了呢?”
师父收拾家什的手停了一下。他背对着我,说:“取早了,死人看见的东西,就跟着你走了。”
我笑了。那时我刚从县里的中学退学,不信这些。镇上人都说周德海的手艺是祖上传的,给死人整容理容三十年,闭眼合得像睡着。我爹把我送来,就一句话:学门吃饭的手艺。
杠房在镇子西头,三间瓦房,一间停灵,一间堆寿材,最里间是师父的屋。我这才知道,师父的规矩远不止压钱这一条。
给死人擦脸,毛巾要过三遍水,头遍擦额,二遍擦颊,三遍擦口,顺序不能乱。死人穿衣服,扣子要从下往上系,一个一个数着系,数岔了要重来。理容用的梳子,完了要拿红布包上,倒插进米缸过夜。
我学了三个月,第一次单独上手,是个老死的太太。儿子女儿跪了一地,我按规矩压钱、擦脸、梳头。梳到一半,老太太的嘴张开了。
我吓得梳子都掉了。
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弯腰把梳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塞回我手里。“人走的时候气没咽利索,肌肉松了,正常。”他说,“你接着梳。”
“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死人没有话。”师父说,“死人只有眼睛。”
我记了很多年这句话,一直没懂。
太太的容理完了,师父绕着灵床走了一圈,看眉毛,看嘴角,看衣领。最后他在死者头前站定,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冲我点头。
我这才去取铜钱。左眼的先来,指腹捏住铜钱边,轻轻往外一带。铜钱出来了,底下那只在理容时已经被我合上,皮肉松软,像一枚温过的杏。
取出来的铜钱不能揣兜。师父教我,要放进一碗清水里。铜钱沉底,碗端出门,水泼在墙根,铜钱捞回来,用火烧一遍,才能入匣。
“这么麻烦,防什么?”
“防它记住你的手。”
我说师父你这是迷信。师父也不恼,只是把铜钱一枚一枚码回匣子里。匣子里的铜钱总有二十来枚,码得整整齐齐,像随时等着下一双眼睛。
七年下来,我理过的死人过百。老的、小的、病的、横死的,铜钱压上去,铜钱取下来,没出过一回事。我越干越不信,规矩照守,是守给师父看的。
出事的是今年七月,一具女尸。
那天傍晚下着雨,镇东头的人来说,河湾里捞上来一个人,落水的,家属请杠房去收拾。师父不在家,去邻县给人看坟地,三天前走的,要后日才回。
按理该等师父。可天热,尸身等不得。我带上家什,跟着来人冒雨去了。
女尸停在河滩边一户人家的堂屋里,二十六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家属说是夜里失足落水,捞上来的时候,人卡在下游的石堰底下。
我打开家什,先净手,再取铜钱。
擦完第一遍脸,我的手停住了。
她双眼圆睁。落水的人眼睛睁着不稀奇,稀奇的是,我拿拇指去合她的眼皮,合不上。皮肉是软的,可就是合不上,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往外顶。
我没多想。横死的都有几处不听话的地方,师父教过法子。我用热毛巾敷了敷,趁热把她的眼皮抹下来,左眼压上一枚铜钱,右眼压上一枚铜钱。
左眼的老实了。
右眼那枚,压上去,滑下来。再压,再滑。
铜钱顺着她的颧骨滚到席子上,响了一声。屋里守灵的家属都没抬头,只有供桌上的白蜡烛,火苗歪了一下。
我又去压。这一次我按住了,按了足有十息,松手。
铜钱立住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眼角外挪。像底下有一只手指,在一点一点把它推出来。
我看着那枚铜钱滑落,看着她右眼重新睁开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不是死人的浑浊,是那种瞳孔放得极大的黑,黑得发亮,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我蹲在灵床边,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门槛外,一声,一声。
按师父的规矩,这时候我应该起身,出去,等。等师父回来。铜钱压不住,就是这事不能碰,这是我七年里悟出来的分寸。
可我不信邪。我信我自己的手艺。
我捏起那枚铜钱,重新按在她右眼上,然后俯下身,脸凑得很近,想看清眼皮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东西顶着钱往外走。
烛火又歪了一下。
我从那条眼缝里,看见了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里有一个影子。很小,缩在那一汪黑的中央,像沉在井底的东西。我凑得越近,那影子越清楚。是个轮廓。一个站着的、微微俯身的人的轮廓,姿势像是正在低头看什么。
看什么?看一张浮在水上的脸。
我的手指还按在铜钱上。就在这时候,那影子动了。不是她动了,是影子自己在动——轮廓一点一点转向我,像井底的东西慢慢浮上来,抬起头。
堂屋的门被风撞开,雨灌进来,蜡烛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铜钱从她眼皮底下滑落,叮的一声,滚到我膝盖边。
我摸出火柴,重新点上蜡烛。她的右眼闭着。那枚铜钱躺在我脚边,我捡起来,指腹擦过钱面,铜钱是热的。
七年来,我取过的铜钱,没有一枚是热的。
我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退了两步。守灵的家属抬眼看我,说师傅,怎么了。
我说没事,风大。
我重新给她压上铜钱。这一次压住了。左一枚,右一枚,都老实了,像两枚普普通通的、凉凉的乾隆通宝。
可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变了。我的右手,从指骨到腕骨,一路凉上来,凉得发木。而且我总觉得,那枚热过的铜钱攥过的地方,掌心里留了一个印子,圆的,铜钱大小,怎么搓都搓不掉。
后半夜我守在灵堂没走。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家属中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凑过来,小声问我:师傅,她这眼睛,你能合严实吗?
我说能。
女人看了我一会儿,压低声音:“昨儿捞她上来的时候,她眼睛也是这么睁着。我娘家侄儿在河边帮忙抬的人,抬完回来就发了热,说胡话,说……”
她停住了,没往下说,只是看着我。
我说说什么。
女人摆摆手,说不打紧,乡下人嘴碎。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师傅,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这活儿,最好等他回来点头。”
我送她出门,站在门槛里没跨出去。天光泛白,照在院里的积水上。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摊开。
掌心那个圆印,在晨光里比夜里更清楚了。
老妇的话在我耳朵里搁了一整天。
她侄儿抬完尸发热,说胡话。话没说完。她不肯说完。
我守在杠房里,没再回灵堂。活儿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按规矩,铜钱要等周德海回来点头才能取。我数了数日子,他还有两天到。
这两天我哪儿也不想去。
掌心的印子不疼,不痒,就是凉。夜里我把它焐在被窝里,焐到天亮,还是凉。像贴着一块贴了皮的铜。
我试过用热水烫。烫完那块皮发红,红退了,印子还在。圆的,边缘齐整,中间一个方孔的痕迹都隐约看得见。
第二天晌午,赵长根来了。
赵长根是先我两年进杠房的师兄,如今在镇东自己开了个小杠房,接不起大活,专做薄皮棺材的生意。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说小满,听说河湾那单活儿是你一个人做的?
我说是。
他把点心搁在桌上,自己拉了条凳坐下,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那口樟木匣上,停了停。
“师父不在,你压钱取钱,一个人两头都办了?”
我说钱还压着,没取。
“没取?”他看着我,“那你手上那个印子是哪儿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早上在街上买馍,右手接过找的钱,袖口滑上去半截。就那么一下。
我说烫的,碰了锅沿。
赵长根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镇上的闲事,谁家老人不行了,谁家的坟地风水好。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小满,钱取早了,记得别看她的眼。”
我说我没取早。
他没回头,“哦”了一声,掀帘子走了。
我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取早过那枚钱。蜡烛灭的时候钱是滑下来的,不是我取的——可钱在我手里热过,那一下,算不算?
赵长根怎么知道我手上有印子。他怎么知道印子和眼睛有关系。
我掀开樟木匣看了看。铜钱还是二十来枚,一枚不少。我把匣子扣好,塞回架子最里头。
傍晚,我又去了灵堂。
守灵的还是那几个家属。老妇见了我,眼睛先往我右手上瞟。我把手拢进袖子里。
灵堂里烧着纸,烟熏得人眼睛发酸。我绕到棺材边上,看她。她安安静静躺着,两枚铜钱压着眼,蓝布衫领口的扣子,我系得整整齐齐,从下往上,一颗没乱。
按说这样的活儿,我做完了就完了。
可我蹲下去,借着烧纸的火光,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的嘴角,不对。
我早上理容的时候,她的嘴是抿着的,抿得很平。现在,她的右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像含着半句话没吐出来。
理过容的人,脸是不会自己动的。这行七年,我给她这样的上百张脸整过妆,从来没有一张,在我走后还改过神情。
我伸出手,想用指腹把那点弧度抹平。指头离她的嘴角还有半寸,我的右手,掌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不是凉。是烫。像那枚热过的铜钱又贴回了手心。
我把手缩回来。
烧纸的家属里,那个老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师傅,我侄儿昨夜退热了。
我说那是好事。
“他退热之前,”老妇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了整宿的话。就翻来覆去一句。”
我没问是什么。我不敢问。
可她说了。她说,她侄儿说的是——别看那双眼,看了,他就知道你在哪儿。
纸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我回到杠房,把门闩插上,又搬了口空棺顶在门后。我知道这没用。要真有什么东西进来,一口空棺顶不住。可人到了这一步,总要顶点什么。
我点了灯,把右手摊在灯下看。
印子中央,那个方孔的痕迹,比早上又清楚了一分。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印子在长大。早上铜钱多大,它就多大。现在,它的边,往外洇了一线。就一线,头发丝那么宽。像水洇进纸里。
我忽然想起赵长根的话。别看她的眼。
我没看。我取钱的时候,蜡烛灭了,黑着。我看见那影子,是铜钱滑落之前,隔着她的眼缝。
那算看了,还是没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井底的轮廓,转向我的时候,我看清了半张脸。
就半张。左边眉骨上一颗痣,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剩下的一半,还压在她眼皮底下,压在第二枚铜钱底下。
那半张脸,我认识。这镇上我认识的人,个个都认识。
灯芯结了个花,屋里暗了一暗。
我数着日子。周德海还有一天半到家。
后半夜我没睡,坐在柜台后头,学周德海平时的样子,把篾刀在磨石上推。推一下,听一下门外。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打在院里的积水上。
鸡叫头遍的时候,门外有人拍门。
三下,不轻不重。
我攥着篾刀没动。拍门声停了。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又拍三下。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天还黑着,雨里立着个人,打着伞,伞压得低,看不见脸。可那身蓝布褂子的针脚,我认得。杠房里的人,衣裳都是我缝的。
“小满,”门外的人开口了,嗓音让雨泡得发闷,“师父捎信来,叫我看一眼那具女尸的容,理得齐不齐。”
我贴着门,一动不动。
周德海捎信,从来捎到我手上。从来没有捎给过别人。
伞沿抬起来一寸。雨顺着伞骨往下淌。
我退回柜台后面,把篾刀横在膝盖上,听那人立在门外,很久,很久。
雨声里,我听见他隔着门,轻轻说了一句:
“她看见你了,小满。”
我没应声。
门外那人也不再说话。雨落了半晌,我听见伞面一抖,水珠泼在地上,脚步声顺着巷子往东去了。往东。赵长根的小杠房,就在镇东。
我在柜台后坐到天亮。篾刀一直横在膝盖上,刀背让我攥出了汗。
鸡叫三遍的时候,雨停了。我把门闩拔了,先看门槛外头。
泥地上有一圈伞印,还有半个鞋印。鞋尖朝里,对着门。印子边上,搁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乾隆通宝,钱身湿的,方孔里嵌着泥。我用篾刀尖把它挑起来,没上手。铜钱搁在门墩上,我蹲着看了很久。
樟木匣里的铜钱,二十来枚,昨晚我数过,一枚不少。这枚不是匣子里的。
杠房的规矩,压眼钱用完,火烧烤过才入匣。这枚没烧过。钱身上的泥,是河泥。青灰色,带一点腥气。
我把她从河湾里抬上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就是这种泥。
我没碰它。找了块碎瓦把它扣在门墩上,压了半块青砖。
天大亮,我去灵棚看尸。
灵棚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没灭。我进棚先看她的脸。
两枚铜钱都压着。可右边那枚,歪了。昨晚我压的时候,钱是端正的,方孔对着鼻梁。现在它斜了小半个钱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我没动它。先看她的嘴。
昨儿傍晚,她右边嘴角上提了一点,像含着半句话。现在,那句含着的话,说出来了半个字。她的嘴唇开了线,就开了一线,露出的不是牙。
是暗的。
我退了半步,才发觉自己的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印子在袖子里发烫。不是凉了,是烫。烫得像那枚从她眼皮上滑落的铜钱。
我把袖子放下来,隔着布按住掌心。
老妇来送早饭。她提着一只食盒,站在棚子外头,不进来。
“我侄儿没了。”她说。
我看着她。
“昨儿后半夜。”老妇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对,“人瘦得脱了形,走的时候眼睛睁着。我给他抹了三回,抹不上。”
食盒搁在地上,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他走前清醒了一小会儿。拉着我的手,说他看见那双眼了。不是做梦,是睁着眼看见的。他说那双眼就在屋里,看着他。”
老妇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人夜里打着伞来过他家门口。站了半宿。他说他认得那身褂子。”
蓝布褂子。我缝的。
老妇走后,我在棚子里站着,把杠房里外的蓝布褂子挨个儿想了一遍。
杠房的褂子,长年就那几件,都是我缝的,针脚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周德海一件,赵长根走的时候带走两件,架子上还挂着三件,一件旧的,两件新的。新的那件,是前年给一个来不及做的伙计缝的,那伙计没干满一个月就走了。
我回杠房,一件一件翻。
旧的在。两件新的,挂着的只有一件。
少的那件,我想起来了。是三年前缝的。那时候杠房还没雇伙计,那件褂子不是给活人缝的。是周德海接的一单活,镇西头一户人家,儿子殁在外的,尸身抬回来要装殓,衣裳不合适,周德海叫我照着那人的身量现缝一件。
蓝布的,我自己裁的料,我自己锁的边。
那人我见过一面。只一面,隔着棺帮。个子不高,肩膀有点溜。
我记不清他的脸了。人殁了,家属又不叫开棺,我只照着身量缝,没看脸。可我记得一件事。那家的老太太千恩万谢,说了一句,说她儿子嘴角有道疤,小时候摔的,亏得我没给抹粉,看不出来。
我坐在门槛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前。镇西头。殁在外头、尸身抬回来的年轻人。
我起身去了架子最里头,把樟木匣取下来,开盖数钱。
二十来枚,我又数了一遍,一枚不少。
不对。
我一件一件想昨儿的事。昨儿我数过,二十来枚。今儿还是二十来枚。可我记起来了,三年前那一单活,周德海点过一回眼。理完容,他从匣子里取了两枚压上,第二天才取回来,烧过,入匣。那时候匣子里的钱,我数过。
那时候是二十三枚。
后来没添过新的。压眼钱只出不出,火烧烤过的钱才入匣,从来没人往里放钱。
二十三,减到二十来。中间差的那几枚,去了哪儿。
或者,是我数错了。铜钱挤在一处,一枚压着一枚,数岔了也说不准。
我把钱倒出来,摊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拨开,数。
数到第二十枚的时候,我的右手印子又是一阵发烫,烫得我整条胳膊一麻。
柜台上的铜钱,有一枚自己在转。
很慢,很稳,方孔朝上,转着,不倒。屋里没有风。我的袖口离它有一尺远。
它转了三圈,停了。方孔不再朝上,斜着,正对着门。
对着镇东的方向。
我把钱拢回匣子里,铜钱入匣的一瞬,全都凉透了,跟平常一样。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日头爬到一竿高。周德海还有一天到家。
我该去做什么,我知道。可我没动。我在想赵长根。
昨儿他来过,临走说,钱取早了,记得别看她的眼。他怎么知道我取早了。我没告诉他。掌心的印子我拢在袖子里,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看一眼就知道,要么他见过这种印子,要么,他见过取早了钱的人。
杠房三十年,周德海手底下出过几个人。赵长根是早我两年进门的,学了五年,自己出去开业。这五年里,还有一个人待过几个月,不声不响走的。周德海从来不提。
我想见赵长根。我又不敢见他。
他左边眉骨上有没有痣,我竟然想不起来。天天在一个屋里吃过两年饭的人,我想不起来他眉骨上有没有痣。人就是这样的,天天见的脸,反而是最记不住的。
我找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我把柜台上那枚会转的铜钱单独包进红布,压在米缸底下,跟那把倒插的梳子作伴。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镇东。不进他的铺子,就在街口茶棚里坐着。他开门做生意,总要露面。我看他一眼,就一眼,看他左边眉骨。
茶棚的伙计认得我,给我倒了碗粗茶。我拣了个靠街的位子,隔着一条街,正对赵长根铺子的门板。
门板上着。日头都一竿高了,还没下。
我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
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腐的挑担过去,杀猪的扛着半扇猪过去。有个打伞的从街那头走过来——晴天,打伞。伞压得低。我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走到赵长根铺子门前,收了伞,抬手拍门。
三下,不轻不重。
隔了一袋烟的工夫,又三下。
铺子里没人应。那人立在门口,蓝布褂子的后背对着街。他等了很久,久到茶棚的伙计都多看了两眼。然后他转过身来,往我这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我看清了他左边眉骨。
没有痣。
他把伞重新撑开,往镇西去了。走过茶棚的时候,他没停,可他放慢了两步。就两步。伞沿压着,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蓝布褂子的针脚,锁边的双线,袖口那道回针——是我缝的。
是三年前那一针一线。给死人缝的那件。
茶凉了。我坐在棚子里,右手在桌子底下烫得发木,印子的边缘,又往外洇了一线。
街对面,赵长根的铺子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门板,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茶棚的伙计过来续水,我摆摆手,把碗里的铜钱压在桌上
门板缝后头,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指节粗,虎口有茧,是常年推刨子的手。
然后是赵长根的脸。
我坐在茶棚里,隔着一条街,把那半张脸看完了。左边眉骨上,一颗痣。嘴角,一道很浅的疤,笑起来的时候,疤会往下扯一点。
他在笑。他隔着一条街,冲我笑。
我没等他招手,自己过去了。腿不听使唤,可我知道,这会儿要是转身跑,往后天天都得跑。
铺子里一股新木头的味。他给我倒了碗水,我没喝。他也不劝,自己在长凳上坐下,拿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三年前那口棺材,」他说,「是你师父叫我做的。薄皮的,杉木,赶工,三天交货。他说,人在外头殁了,天热,等不得。」
我说:「那口棺材,装殓是我缝的衣裳。个子不高,肩膀溜,嘴角有道疤。」
他擦手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性太好了,小满。」他说,「干我们这行,记性太好,活不长。」
我看着他的眉骨。那颗痣,我在井底轮廓上看见的,就是它。我掌心的印子,这会儿烫得像贴着一块炭。
「她落水那天,你在石堰上。」我说,「她抬头看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赵长根不擦手了。他把布叠起来,叠得很齐。
「那年镇西头的年轻人,欠了赌债,跑路,路过河湾,让我撞见。」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他家里人托人捎话,说人殁在外头了,要一口快棺材。我就做了。衣裳是你缝的,容是你理的。你们爷俩,给我收的尾。」
「他不是殁在外头。」
「他不是。」赵长根说,「石堰底下卡着的东西,三年前卡过一个,前几天又卡了一个。那闺女是他表妹,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打听对了地方,打听错了人。」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掌心的印子,」他在我背后说,「捂不热了吧。取早了钱的人,我见过一个。他捂了三天。」
我没回头,出了门。日头明晃晃的,照得满街都是人,杀猪的,卖豆腐的,讨价还价的。这么多活人,我一个都不敢搭话。
回到杠房,天刚擦黑。铺子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
周德海坐在柜台后头,一身风尘,鞋帮上全是邻县的红泥。他没提前回来这三个字,也没问那封假信。他就指了指条凳,叫我坐。
「钱呢。」他说。
我把米缸底下的红布包取出来,放桌上。铜钱躺在红布里,方孔还朝着镇东。
周德海没碰它。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捉过我的右手,翻开掌心。
那圈印子已经洇到虎口了。方孔的痕,清楚得像烙上去的。
他捏着我的手腕,捏了很久。这个理了三十年死人脸的人,手稳得从来不动,这会儿,我觉出他的指尖在抖。
「我立规矩,不是为了防鬼。」他说,「小满,你理过上百张脸,你想想,钱压着的时候,我们这些理容的,凑得那么近,为什么从来没人出事?」
我没答上来。
「因为钱压着,就是替她把眼闭上了。闭上了眼的人,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凶手就放心。凶手放心,抬尸的、守灵的、缝衣裳的,都能活。」他松开我的手,「我晚取钱,取了钱又烧又泼,做给谁看?做给活人看。让所有人相信,死人带不走东西。这样,看见过什么的人,才有活路。」
「可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周德海说,「那就只剩一条路。让他相信,你没看见。」
他起身,从柜底翻出火盆,把那枚热的铜钱搁进去,又添了两块炭。铜钱在火里慢慢烧红。
「她那双眼,本来要借你的眼,看他把事情做完。」周德海盯着火,「借也行。可借了眼,你就是她的眼,他毁她的眼,就得先毁你。」
「那怎么办?」
「把眼还回去。」他说,「钱烧透,重新压回她眼皮上,压三天。这三天,你住在铺子里,门不开,窗不开,人不应。谁拍门都不应。三天后,钱凉透了,那眼就真的闭上了。闭上了,你就只是个取钱取早了的糊涂徒弟,不是证人。」
「他要是不信呢?」
周德海往火里看。炭红一阵,暗一阵。
「三年前,」他说,「镇西头那孩子的衣裳,缝完你没开棺验脸。他不怪你。这三天他守在门外,不是守你。」
我懂了。晴天打伞的那个人,拍门三下又三下,等在老妇侄儿家门口半宿,他等的从来不是我开门。
那晚,我把烧透的钱重新压回她右眼皮上。压上的一瞬间,她的右嘴角,那含着半句话的弧度,平了。
第二天夜里,有人拍杠房的门。三下,不轻不重。隔一袋烟的工夫,又三下。
我没应。掌心的印子隔着门烫起来,烫了小半夜,后半夜,慢慢凉了。
第三天夜里,镇东的方向有狗叫,叫了半宿,天亮前停了。
三天后,周德海点了头。铜钱取下来,是凉的,入清水,泼墙根,过火,入匣。她的脸理完,眉眼都顺了,像睡着的人,梦做完了。
又过了两天,石堰底下卡住了人。捞上来的是赵长根,蓝布褂子不是他常穿的那件,针脚、锁边的双线、袖口那道回针,我一眼就认出来。他睁着眼。镇上没人会压钱了,我就提了铜钱去,压了两枚,左一枚,右一枚。
他眉毛上那颗痣,泡得发白了。
丧事是周德海领着我办的。规矩一道没少。老妇来吊过一回,哭完,冲我们作了个揖,什么也没问。
那件蓝布褂子,泡烂了,没法还,我洗净晾干,叠好,和纸钱一起烧在河湾。烧到一半,河上起了点风,灰往上卷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掌心的印子,是立冬那天退干净的。退成一小圈白,不疼不痒,像被钱压久了,自己长出来的。
来年开春,我又缝了三件蓝布褂子,晾在院里。风一过,空袖子晃了晃,像是有人抬起手来,跟我道别。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周德海说要带我去看一样东西。
不是坟地。是杠房后院那口枯井。井早就封了,压着两块青石板。他挪开一块,让我往下看。井底没水,铺着一层铜钱。一枚挨一枚,摆得整整齐齐,方孔都朝上。
「多少枚?」他问。
我数不清。井底的铜钱,比樟木匣里的多得多。
「理容三十年,」他说,「总有取早了的。取早了,钱就不敢再入匣,入匣会串。我就替他们收着,收到这井底下,让水汽慢慢浸。浸够了年头,记认就死了。」
他顿了顿。
「三年前,匣里少了三枚。是我拿的。西头那孩子装殓,我怕他压不住,多压了一夜。多压的那夜,赵长根来敲门,我隔着门,跟他说了今夜跟你说的一样的话。」
「他信了?」
「他信了三年。」周德海把石板挪回去,「所以你命大。他信过一回的事,不会不信第二回。」
我蹲在井边,半天没起来。原来那三天拍门的声音,三十年里,这院里响过不止一回。师父每一回都没应,每一回都活着,每一回都在天亮后,把凉透的钱收进匣子,像什么也没发生。
「师父,」我说,「这规矩,往后我还立不立?」
「立。」他把青砖踩实,「可你得记住,这规矩不是防鬼的。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是活人。规矩是糊弄活人的,糊弄好了,大家都活。」
他拍拍我肩膀,进屋去了。
那年秋天,周德海把杠房交给我。交房那天,他把樟木匣子推过来,让我自己数。我数了,二十枚,整整齐齐。他坐在柜台后头抽烟,看我数完,说:「少一枚的时候,别问。」
我没问。
如今杠房还是我守着。铺子里的规矩,我一条没改。给逝者擦脸,先压钱,左一枚,右一枚。理完容,冲掌柜的——现在是冲我自己——点个头,再取。
只是取钱的时候,我总会多看一眼那双眼皮。压住的时候,谁也看不见谁。这话我没跟徒弟讲过。徒弟今年十六,手稳,也不信邪,跟我当年一个样。
前几日他问我,为什么樟木匣里的钱,永远是二十枚,不多不少。
我说,规矩。
他哦了一声,低头削他的篾刀去了。
院里晾着去年缝的三件蓝布褂子,早收进屋了。可今早我去后院打水,看见晾衣绳上,搭着一件。
针脚是我的。锁边是双线。袖口,有一道回针。
我没去碰它。水打满,回屋,掩了门。
那件褂子,在绳上晃了一天,日头落尽,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