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探险爱好者,这些年跑过不少野地方,山洪、塌方、撞见野兽都经历过。但所有事加一起,都比不上2000年秋天在长白山那片林子遇上的怪事。这事搁我心里二十多年,越琢磨越后怕。
老家原先在山根底下,一个零散的小屯。后来这边规划,整片屯子集体回迁,搬到二三十公里外新修的安置镇。自打搬走,我们这群一起长大的孩子,很少再踏回老屯后山。
后山那片次生林划成管护禁区,铁丝网圈着,牌子到处都是,写着禁止进山,理由就是防火、防野兽。屯里老人总随口提一句,那片沟糊涂,没事别往深处钻。谁也不说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说以前有采山货的进去,出来脑子昏沉沉,好多事记不清。隔些年,就传出有人在里面失联,最后都按迷路、遇熊结案。大伙听多了,慢慢就当成老话听,没往心里去。
有一条早年猎户踩出来的兽道,铁丝网被山洪冲垮一处缺口,位置偏,护林员不常巡到。但来回远,山里有黑熊,抓到还要罚款,本地人基本不去。我手里留着一张老猎户手绘的地图,封山前画的,只标山沟、老树、泉眼,后面加的铁丝网边界,上面没有。
那年厂里检修放假,我回安置镇。在街上撞见大伟,他一身军装,回来探亲。
“啥时候回来的?”我停下脚步。
“昨天刚到家,休半个月。”大伟笑了笑,抬手拍我胳膊,“你呢,怎么回来了?不上班?”
“厂子检修,放一阵假。”
我俩就站在街边墙根底下随便唠,说他部队那边的伙食、训练,又聊我在外地打工的日子。正说着,强子蹬着一辆掉漆的旧自行车路过,瞅见我们,捏紧车闸,轮胎蹭着地面刺啦一声,停了下来。
“哟,你俩凑一块了。”强子支好车,跨下来。
“你不跟着工地在外地呢?”我问他。
“甲方那边停工了,没活干,先回来待几天。”强子摸出烟,散给我和大伟一人一根,“站路边多晒,走,上你家坐坐呗?”
我点头。“行,我妈在家呢,正好让她炒俩菜,整点酒。”
三人一路走着,路上随便扯闲话,聊镇上的变化,哪家新开了水果店,以前屯里谁家老人身体不好。到家进院,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她应着,转身进厨房忙活。我们搬了小方桌搁海棠树下,凳子拉过来坐着。没一会菜端上来,简单的家常菜,又拎出一桶散白酒,倒满三只搪瓷缸。
头几杯,谁都没提小时候的事。大伟说部队里面管得严,平时很难喝上一口;强子吐槽工地上老板压工资,干活累得要死;我跟他俩讲我在外头跑货、进山找点东西的经历。东一句西一句,就是朋友好久不见正常的唠嗑。
喝到半缸酒,气氛松下来,强子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一晃多少年了,咱们小时候在老屯后山疯跑,那时候啥都不怕。”
这话一开口,话题才算拐回去。大伟跟着点头:“可不是,那时候天天往山里钻,放学不回家,满山乱窜。一帮人凑一块捉迷藏,那才叫热闹。”
“我还记得有一回,咱们一群人在后山那片榛柴丛捉迷藏。”我跟着接了一句,话头落到这上面,“那天人不少,算上咱们三个,还有二胖、丽丽、柱子,一共六七个小孩。轮到小宇当鬼找人,咱们分头藏。”
强子“嗯”了一声:“我当时爬到那棵歪脖子红松的粗枝上蹲好了,居高临下,正常他一靠近我就能看见。”
“我钻一堆烂倒木缝里,大气不敢喘,就等着他过来抓。”大伟说。
我慢慢往下说:“咱们藏了挺久,左等右等,听不到小宇喊人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等得实在不耐烦,我们才各自出来碰面。二胖、丽丽他们也陆续从藏身处走出来,大伙凑到一块,才发现找不到小宇了,本来还打算轮换,换别人当鬼。”
说到这儿,我把我记了这么多年的事说出来:“我印象里,这事之后没多久,他家那阵子要搬走,转学去南边。那天估计急着收拾东西动身,没来得及跟我们好好道别。”
这话刚说完,强子手里的筷子“当”地磕在搪瓷缸边上,脸色一下沉了。
“什么转学?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天我们找不到人,慌了,撒腿跑回屯里喊大人,派出所都来人了,屯里男的全都打着火把进山搜,连着找三天,一点痕迹都没有,人就是在山里丢的。他娘蹲在山口哭,这事当年全屯谁不知道?二胖和柱子那时候也跟着一起等,他们应该也记得!”
我刚要张嘴跟他掰扯,一直慢悠悠喝酒的大伟抬了头,语气平平的:“你俩都记错了。”
我和强子一起转头盯着他。
大伟指尖蹭着缸沿:“捉迷藏结束之后,小宇好好回家了。没有失踪,也没有临时转学。跟咱们一起读完小学,跟着大伙回迁到这个镇上。就是长大之后各奔东西,慢慢断了联系,仅此而已。二胖他们后来也跟咱们在镇上见过几次,只是没人特意提起这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我记得:小宇转学南下,提前走了。强子记得:当天山里失踪,全屯搜山找人。大伟记得:一切正常,只是后来慢慢失联。三个当时就在现场的人,三份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不可能!搜山我亲眼看见了,火把的光我到现在都记得!”强子身子往前探,嗓门抬起来。
“哪有什么搜山?回迁之后我还在镇上远远见过他一回,就是没上前搭话。”大伟不退让。
“明明是转学走的,你们俩怎么全都记岔了?”我心里堵得难受,酒意往上涌。
你来我往吵了半天,谁都说服不了谁,越说越乱。天慢慢黑透,他俩看时候不早,起身告辞,各自回家。
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三个人心里,放不下。之后两三天,我们在镇上碰见过好几次,也不是一见面就直奔这个话题。
第一次在小卖部,我进去买烟,撞上大伟。我俩先是聊他探亲还有几天到期,问他要不要买点特产带回部队,聊着聊着,才绕回到那天晚上争执的事。刚说两句,强子推门进来买矿泉水。
“巧了,正好都在。”强子拧开瓶盖喝一口,“说真的,这两天躺床上闭眼就琢磨这事,越想越拿不准。”
我们靠着小卖部的柜台,又争一遍,依旧各持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隔一天,菜市场门口。我过来买菜,看见他俩蹲路边抽烟。我走过去,先问大伟要不要带点土特产,又问强子有没有找别的活,扯两句闲的,最后又落到小宇身上。
强子掐灭烟头,踩在脚底下碾了碾:“光咱们仨在这吵,吵不出结果。咱们去找那天一块捉迷藏的二胖、丽丽还有柱子问问,还有当年一块玩的老邻居老同学。打听打听小宇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当年真转学走了,还是那回捉迷藏之后出了事,或是长大了出门打工远走他乡断了音讯。那天他们都在场,他们的说法总能当个准头。”
大伟点点头:“这话在理。咱们各自的记忆差得太远,那天一起玩的还有好几个人,找他们问问,总能对上一点东西。”
接下来两天,我们分头行动,去找当年一起捉迷藏的几个人。问话的时候先提起后山那次大伙扎堆捉迷藏的旧事,确认他们还记得那天,再顺势问到小宇。
第一个找到的是二胖,当年跟我们一块上山的。他挠着头琢磨半天:“后山那次捉迷藏我记得,那天人多,玩得挺疯。但是……小宇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可我对不上人了,想不起来那天有没有他,也说不清他后来去哪了。”
第二个是丽丽,那天也在。她仔细回想很久,摇了摇头:“捉迷藏我记得,榛柴丛、歪脖子松树,这些我都有印象。但是我记不得有个叫小宇的小孩跟我们一起玩,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不清楚是搬走了还是别的情况。”
第三个是柱子,小时候天天跟着我们。听完我们说的经过,直接摆手:“捉迷藏这事我记得,那天谁藏在哪我还能想起一点,但是没有什么小宇啊。那天一块玩的名单,我脑子里捋一遍,没这个人。”
连着问了那天一同玩耍的几个人,还有另外几个老同学、当年的玩伴,情况都差不多。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记得那次后山捉迷藏,可没人记得里面有一个叫小宇的孩子。没人能证实他转学离开,没人记得当年有孩子在山里失踪、全家悲痛的事,更没人说之后在哪遇见过长大的他。
一圈打听完,我们三个傍晚凑在路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邪门了。”强子低声说,“捉迷藏他们全都记得,可就是不记得小宇。”
“捉迷藏是真事,那天一堆小孩上山玩,这个没错。唯独小宇,在其他人的记忆里,直接消失了。”大伟眉头拧着。
“怪就怪在咱们三个,各自脑子里他的结局,完全是三条路子。”我心里发沉。
强子沉默好一会儿,又开口:“一块玩的人都问遍了,没人记得他。那咱们去找王老师问问,咱们当年的班主任,跟着屯子一起回迁到镇上新小学了。她手里存着当年的学籍册子,白纸黑字,翻本子总能查到他到底是转学转出,还是一直读到毕业。”
大伟抿抿嘴:“也行,去问问。”
第二天上午,我们三个一起往小学走。到校的时候刚上完早自习,走廊里都是打闹的小孩。我们跟门卫打了招呼,打听着找到王老师的办公室。王老师头发白了不少,看见我们,第一眼就笑了,能叫出我们仨的名字。
“哟,你们几个小子,怎么有空回学校来了?”
我们先随便聊两句,问问我们现在在干啥,在外头顺不顺利。寒暄几句之后,强子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王老师,我们来跟您打听个人。咱们老屯小学咱们班,有个叫小宇的男生,我们几个记不太清他当年的去向了。想问问您,他是中途转学走了,还是正常读完,之后出门走远了?”
王老师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她没直接回话,起身拉开身后的铁皮档案柜,翻了一阵子,抽出一本泛黄的纸质学籍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完一遍,她抬眼看向我们。
“小宇?我刚对着花名册仔细看过了,咱们班,从来就没有叫小宇的孩子。”
这话一出,我们仨都愣了。
强子往前半步,急着开口:“不能啊王老师,您再好好想想。他就跟我们一桌坐过一阵子,当初上课总偷偷传纸条,还跟我们一块偷摘学校墙外的山丁子果,被您抓过一回罚站。您忘了?那天后山捉迷藏,他还是鬼。”
我紧跟着接上话:“还有一次,上体育课他崴了脚,是您扶着他去的卫生室。这事我们几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伟也跟着补充:“对,他那时候穿一双蓝色的回力鞋,鞋尖磨破一块,天天跟我们扎堆往后山跑。我们就是想确认,他是不是那阵子办了转学,学籍迁去别的地方了。”
王老师听完,轻轻摇了摇头,把学籍册推到我们面前,指上面一行行写满的名字。
“我带过不少届学生,隔了二十多年,好多孩子我确实记不清模样。这本是咱们班原地就读的学籍底册,谁转学转出,当年都会在边上备注。我一页页看过,这里面,确实没有这个小宇。你们是不是把别的班的孩子,记到咱们班来了?或是好几件零碎小事,混到一块,安到同一个人身上了?年头长了,人的记忆很容易串。”强子还想再争辩两句,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册子就摆在眼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没有作假的痕迹。我凑过去盯着纸页挨个扫名字,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一遍看完,真的找不到“小宇”两个字。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窗外远处小孩打闹的声音飘进来,衬得我们身上一阵阵发凉。
“我们……没记混捉迷藏这件事。”大伟声音放得很低,“那天一群人上山玩捉迷藏,二胖、丽丽他们都记得。可只有我们三个,记得里面有小宇。不光记得有他,我们三个记住的他的下场,还不一样。”
王老师看着我们三个紧绷的脸色,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们不是故意来捣乱。但本子不会骗人。说不定是小时候在哪见过一面的孩子,时间太久,和那次捉迷藏的记忆揉在一起了。”
我们没再多争辩,跟王老师说了两句客气话,转身走出办公室。走下教学楼台阶,站在操场边上,谁都没先说话。风扫过操场边上的杨树叶子,哗啦响。
强子攥紧拳头,憋了半天出声:“怪事,真是怪事。捉迷藏大伙都记得,但是所有人里面,就咱们三个脑子里多出来一个小宇。”
“老师说的也有道理,年头太久,记忆容易串。可咱们三个,各自记住的故事完全是三条路子,怎么会串到同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大伟眉头紧锁。
我望着远处后山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现在怎么办?就这么放下?”
强子抬眼望向老屯那边山的轮廓,沉默了很久。“放不下。”
他吐出这三个字之后,山那边飘过来一阵淡淡的山风,带着松针和腐叶的味道。我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隔着镇子一排排楼房,只能看见一道灰蒙蒙、连绵起伏的山影。那片林子安安静静,像在藏着什么东西。
大伟皱着眉,犹豫了好半天。“你的意思是……回去看看?”
“不然呢?”强子转头看向我俩,眼底有点红,“所有的源头,全是在那天后山的榛柴岗。二胖他们只记得捉迷藏,唯独忘了小宇;学籍本上查不到这个人;咱们三个脑子里,还装着三种完全不一样的结局。这个疙瘩搁心里,以后走到哪都踏实不了。”
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后山是封禁的林区,铁丝网拦着,里面林子密,岔路多,还有野牲口。当年屯子里老人反复叮嘱,别往深处钻。“可咱们现在进去,能找到啥?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榛柴丛早就长得不成样子,歪脖子红松说不定都枯了。”
“找不着人,总能找找痕迹。”强子语气很沉,“我记了二十多年火把搜山的画面,我想亲眼去看看,那天小宇消失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大伟低头思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他在部队待久了,做事向来谨慎,不像强子这么冲动。“风险不小,那边是管护区,私自进去不合规矩,而且山里秋凉,天黑得快,万一迷路就麻烦了。”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我们两个,“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别扭。我清清楚楚记得后来在镇上见过他,可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我也想搞明白,到底是我疯了,还是哪里不对劲。”
三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没人再说话。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杨树叶,在脚边打了个转。
最后是我松了口。“行,要去咱们就一块去。别单独行动。咱们挑白天,早点动身,带上水、手电、防刮的外套,还有我那张老地图。只找当年捉迷藏那一片,不往林子更深的地方闯,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出来。”
强子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一点,点了点头。“就明天吧。明天一早,咱们在老屯旧址的路口碰头。”
说好之后,我们三个分开,各自回家。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捉迷藏的画面。我记忆里的小宇,背着包袱跟着爸妈坐车离开;强子记忆里,是满山火把、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大伟记得,多年之后在街上远远一瞥,那个穿蓝回力鞋的身影。同一个人,三种结局。
回到家,我翻柜子,找出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是当年老猎户画的,边角已经磨破,铅笔标的山沟、老树的标记还在。我又找了一件厚外套,塞了两瓶水,一把强光手电,装进背包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后山的榛柴林,还有那个等着找人的小孩。他的脸模模糊糊,我拼命想,却怎么都看不清五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出门。老屯早就拆干净了,只剩一片平整的空地,路边长着杂草。强子和大伟已经在路口等着。强子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镰刀,用来割挡路的灌木;大伟穿一身深色的作训外套,是部队带回来的,口袋里装着手机,提前下好了离线地图。
“都准备好了?”强子看见我,开口问。
我点头,把那张老地图摊开,三个人凑在一起对着看。“铁丝网的缺口在西北方向,顺着那条旧兽道往里走,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咱们当年玩捉迷藏的那片榛柴岗。记住约定,不往别的岔路走,到地方简单看一看,按时往回撤。”
“明白。”大伟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前面黑乎乎的林子。
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那道铁丝网。山洪冲开的缺口还在,铁丝头锈迹斑斑,向外翻卷着,小心一点就能钻过去。穿过铁丝网,脚下立刻变成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潮气很重,松树的味道扑面而来,安安静静,只有鸟叫。
顺着兽道往里走,越往里,树木越密。当年我们觉得很大的林子,现在成年人走起来,感受完全不一样。路边的灌木长得密密麻麻,好多地方要侧着身子挤过去。强子拿镰刀,把挡路的枝桠慢慢割开。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强子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差不多就是这一块了。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粗大的红松立在空地上,树干微微倾斜,正是当年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只是年头太久,树干更粗了,低处的枝杈枯死不少,树下长满半人高的榛柴,密密麻麻,和记忆里的位置对上了。
站在这棵松树底下,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四周打量。就是这里。当年我们就在这片榛柴丛里分散藏起来,等着小宇来抓。
“我那时候,就爬到这根横枝上蹲着。”强子抬手指着高处一根粗壮的树枝。
“我钻在那边一堆倒木头下面。”大伟指向不远处一团缠绕的朽木。
我看向四周的榛柴林,心脏砰砰跳。“那天,我们等了很久,一直听不到他喊。”
强子慢慢往榛柴丛深处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地面。“当年搜山的时候,大人就是在这一片来回找,喊他的名字,喊破了嗓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蹲下身,扒开表层厚厚的落叶,底下是发黑的泥土,看不出半点多年前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衣服碎片,什么都没有。大伟绕着歪脖子松走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这里看着平平常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攥着那张老地图,慢慢往旁边走,想看看当年大伙聚集的空地。就在我抬脚,打算拨开一丛榛柴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树根底下,泥土里,露出一点点蓝色。
很小一点,埋在落叶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心里猛地一跳,弯腰伸手,小心扒开上面的枯叶和浮土。是一小块碎橡胶,蓝色,边缘磨得发白,表面带着浅浅的纹路。我第一眼看着,莫名联想到小时候穿的回力鞋底,但我不敢笃定。
我指尖有点发僵,捏起那一小块橡胶,转身喊他俩。“你们过来,看这个。”
强子和大伟立刻快步跑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那片碎胶上。强子的呼吸一下子重了:“这个蓝色……跟咱们印象里小宇那双回力鞋,颜色一模一样。”
大伟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碎片,很冷静:“光凭颜色什么都证明不了。山里几十年,丢进来的橡胶管子、塑料碎块、别人废弃的胶皮零件都有可能是这个颜色,咱们没法认定这就是鞋子上的。”
强子接过碎片,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脸色慢慢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当证据。可太巧了。咱们三个人脑子里,统一记住了一件事——小宇穿一双蓝回力。偏偏就在他消失的这块地方,翻出来一块同色的胶皮。如果他当年跟着家里转学走了,这块东西为什么埋在这儿?如果当年他在山里失踪,当初全村、派出所搜山,怎么一点东西都没找到?如果像大伟记得的那样,长大之后还在镇上见过他,这块胶皮又该怎么解释?”
三块完全不一样的记忆,在这一刻撞在一起。小小的蓝色胶皮安安静静躺在手心,它什么都证明不了,可它刚好踩中了我们共同的那一段记忆细节,悬起一层说不清的寒意。风穿过松树枝条,呜呜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唤一个名字。
大伟环顾一圈四周,压低声音:“别被这个巧合牵着走。山洪冲刷、野兽拖带,都能把外面的垃圾带到树根下面。咱们就在这一片再仔细搜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东西佐证。”
我们散开,围着歪脖子松树方圆十来米,轻轻拨开落叶枯枝翻看。地上铺满陈年的松针、腐叶和朽木,翻找了十几分钟,再也找不到第二块蓝色物件。没有布条,没有纽扣,任何能关联到一个小孩的东西,全都没有。
强子不甘心,回到挖出碎片的位置,用手指慢慢抠旁边的泥土。土层压得很实,没有近期翻动的痕迹,这块胶皮像是很早之前就埋在这里,一年一年被落叶盖住。“就只有这孤零零一块。”强子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那一点刚冒出来的期待凉了半截。本来以为抓到一点线索,到头来,仅仅是一个颜色对上的巧合。所有疑问,一点都没有解开。
大伟抬眼望了望林间天光,光线已经开始发暗。“咱们说好日落前撤出林子,不能再往里耗了,风险太大。这片能排查的地方差不多都看过了。”
强子盯着掌心那块蓝色胶皮,沉默很久,才缓缓点头:“行,先撤。”
返程的路上没人说话。进山之前,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找到答案;现在那股劲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别扭。那块小小的胶皮被强子揣在上衣口袋里。钻出铁丝网,外面的阳光还很明亮,镇子铺在山脚下,烟火清晰。可林子里面那种被暗处盯着的感觉,一直跟着我们。
在老屯旧址的路边,我们停下分开。“这东西怎么办?”强子把手伸出来,蓝色胶皮躺在手心。
“先收好,但咱们自己心里拎清楚,它不算证据,只是一个凑巧对上颜色的碎胶皮。”我说,“回去之后咱们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渠道去查。”
大伟望向后山幽深的林线,低声说:“最吓人的根本不是这块胶皮。是咱们三个,清清楚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可当年一起捉迷藏的伙伴、学籍档案里,全都没有他的痕迹。”
强子把口袋按紧:“这事,我放不下。”
大伟皱起眉,看向他:“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咱们现在手里就这么一块破胶皮,连它是什么东西都说不准。再进山?里面林子太深,护林的也不让随便进,真出点意外,谁担得住。”“那咱们就当没这回事?”强子声音有点急,“就因为别人全都不记得,档案上没有,咱们三个就得逼着自己承认,小宇是咱们一起幻想出来的?”
“我没说咱们是幻想。”大伟放缓语气,“我只是说,咱们得分清记忆和证据。我到现在都能想起远远瞥见他的那一眼,这个画面真真切切刻在我脑子里。可二胖、丽丽、老师,所有人都没有这个记忆,这本身就说不通。”
我插了一句:“两种可能。要么是咱们三个,因为当年那次捉迷藏,记忆慢慢串了,凭空揉出来一个叫小宇的人;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只让咱们三个记住了他,抹掉了其他人的记忆。”
这话一出口,路边一下子静了。风卷着路边干枯的狗尾草沙沙响。
强子咽了口唾沫:“第二种,太邪门了。”
“但第一种,也解释不了那块胶皮。”我看向他的口袋,“单纯记错的话,怎么刚好在那棵歪脖子松底下,翻出来一块这个颜色的橡胶?”
“所以才麻烦。”大伟揉了揉太阳穴,“咱们不能凭着感觉往山里硬闯。先换个路子,问问老屯还活着的老人。当年屯子里的老人,见识多,谁家孩子搬走、谁家出事,他们大概率有印象。小孩之间的玩伴,有时候大人看得更清楚。”
强子沉默半天,慢慢松了攥紧的拳头。“也行。光咱们三个互相吵,吵不出结果。那咱们分头找人打听。大伟你熟,你联系老人;我再去问问二胖,我总觉得那天他眼神有点闪躲,说不定他想起什么,只是不敢说;你,”他转头看向我,“你看看能不能找找当年屯里的老通告、旧报纸,有没有寻人启事、转学登记之类的东西。”
“可以。”我点头。
“但是说好,”大伟郑重补充,“打听归打听,没靠谱线索之前,谁都不许一个人私自摸进后山。那片林子不是闹着玩的。”
“我答应。”强子应下,又轻轻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胶皮。到这里,我们才互相道别,分头往镇上走。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都在琢磨那块蓝色胶皮。理智一遍遍告诉我,这只是个巧合,山里丢的旧橡胶件千千万,颜色撞上一点都不奇怪。可心底那股寒意压不住——为什么偏偏是蓝色?偏偏就在歪脖子松的树根底下?偏偏是我们三个共同记住的、属于小宇的颜色。
到家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晚饭随便扒了两口,我坐在客厅,翻着手机,试着搜老屯当年的旧事。本地论坛、老乡亲的微信群,我挨个翻,关键词换了好几个:后山、小孩失踪、2000年秋天、转学搬走。翻出来的都是些无关的闲话,谁家牛羊丢了,哪年发过山洪,半个字都和小宇沾不上边。
我给强子发消息,问他去找二胖聊得怎么样了。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来一行字:【刚跟二胖聊完,他还是那套说辞,捉迷藏记得清清楚楚,但就是不认识小宇。我拿着胶皮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这个胶皮他小时候也见过,山下路边废品堆里这种蓝色橡胶管子很多,不算稀奇。我在家,拿着这块胶皮看半天了,越看心里越乱。大伟那边呢?】
我转头又给大伟发消息。大伟回得很稳,说他问到一个当年住在老屯西头的陈老太,年纪很大,当年屯里大大小小的事她几乎都知道,现在还住在镇上,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过去拜访。
夜里躺下,我很久睡不着。闭上眼睛,后山榛柴丛的画面就往脑子里钻。我试着去回想小宇的脸,还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能记清的,只有那一双蓝色回力鞋。
第二天上午,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我们三个在老太家楼下碰头,一起上楼。陈老太家在一栋老旧的红砖楼里,楼道光线昏暗,墙皮掉了不少,一推开门,一股晒干草药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头发全白了,眼睛有点花,但是耳朵还算灵。看见我们三个年轻人,她和善地笑了笑:“你们是老屯那边后来搬走的孩子吧?看着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了。”
大伟先客气了两句,说明来意,没有一上来就说失踪、怪事,慢慢提起当年后山捉迷藏的事。“大娘,我们想问您一件二十多年前的旧事。2000年秋天,后山榛柴岗,一群小孩捉迷藏,里面有个叫小宇的男孩,您还有印象吗?”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眉头微微皱起来,慢慢回想。“小宇……”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着藤椅扶手,“叫这个小名的孩子,屯里前后有两个。一个是南边老李家的孙子,出生没多久就跟着爹妈去南方打工了,从来没在后山跟你们这群疯小子玩过;还有一个,是老王家的,生下来身子弱,没满周岁就没了。”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同时往下一沉。
强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尽量放轻声音:“大娘,有没有一个小男孩,经常穿一双蓝色回力鞋,天天跟着我们上山跑,那天捉迷藏轮到他当鬼,之后就找不到人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十分肯定:“没有。那年秋天我天天在山口摘山野菜,山上山下来回走,屯里所有半大孩子我都认得。一群娃上山捉迷藏这事我记得,那天我还喊过他们早点回家,别往林子深处钻。可那天那帮孩子里头,没有穿蓝回力、叫小宇的。”
强子不甘心,把口袋里那块蓝色胶皮拿出来,轻轻放到老太面前的小桌上。“大娘,您看这个,一小块蓝色橡胶。当年后山那片,有没有谁家孩子有类似的鞋子?”
老太眯起老花眼,凑近端详片刻,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碎片:“这不是鞋料子。早年村里抽水的胶皮管子,就是这个颜色,一扯就碎,好多放牛的、采山货的随手扔山里,年年山洪冲得满山到处都是。”
一句话,把我们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直接浇灭了。
强子盯着桌上那片胶皮,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没出声。我心里那根悬了好久的线,“咔哒”一声松了,跟着又空落落的。原来真就只是一截旧水管上掉下来的碎皮,不是什么鞋子残片,所有巧合,仅仅是我们先入为主,自己往记忆里套。
大伟轻轻呼出一口气,对着老太道谢:“麻烦您了大娘,耽误您休息。”
“没事没事,”陈老太摆了摆手,眼神慢悠悠扫过我们三个,“我看你们三个这脸色,是不是被什么老事缠住了?后山那片林子,邪性得很,早些年就有说法,走进去容易撞见‘不该有的’,别总往里面钻,也别揪着几十年前记混的事儿琢磨,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
我们随口应着,又陪老太说了几句闲话,就起身告辞。走出红砖楼道,外面的阳光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那股凉。
站在楼下,强子把那块胶皮重新捏起来,低头看着,苦笑着把它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行了,这下踏实了。就是一截破水管皮,是咱们自己想多了。”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声音听着一点都不轻松。
“老太说得没错,很有可能就是咱们记忆错乱了。”大伟开口,“年纪小的时候一起经历同一件事,很容易互相影响,慢慢脑补出同一个不存在的人。咱们三个反复聊,越聊,小宇这个形象就越清晰。二胖、丽丽他们没有跟着反复回想,所以他们脑子里没有这一段。”
我点点头,可心底还有一处疙瘩解不开:“但咱们三个人脑补出来的结局,为什么完全不一样?一个转学、一个失踪、一个长大之后重逢。正常互相传染的记忆,不该是往同一个版本靠拢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这个疑问,谁都答不上来。
强子揉了把脸:“那现在怎么办?就到此为止?”
大伟想了想:“查也查了,进山也去了,老人也问了,能做的咱们都做了。再往下,没有任何方向了。总不能凭着一个说不清的记忆,无休止地折腾。先放一放吧。”
我们三个在楼下分开,各自回家。之后连着好几天,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偶尔刷到后山的短视频,也赶紧划走,不去多看。强子也没再主动找我们聊小宇,大伟回消息也都是一些日常闲话,这件事仿佛慢慢翻篇了。
直到第五天的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窗外隐约有小孩的喊声。声音很远,轻飘飘的,顺着风飘进屋子:“藏好了吗——我来找啦。”
我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外只有风吹树叶的动静,没有小孩。是梦?还是幻听?我坐起来,开了灯,喝了一大杯凉水压惊。安慰自己是前些天想太多,留下心结,夜里才会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早,手机弹出强子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昨晚我听见了,有人喊捉迷藏。】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给他回电话。电话接通,强子的声音紧绷,带着压不住的慌乱:“我本来以为是做梦,我起来在院里站了半天,那声音断断续续,就是从后山那个方向飘过来的,就是当年小宇找人的调子。”
我赶紧拨通大伟的电话,把这事告诉他。大伟沉默了几秒:“我昨晚,也听见了。”
三个人,分开在镇子不同的位置,同一天夜里,听见了一模一样的喊声。之前所有自我安慰的说辞,一瞬间全部垮掉。不是记忆错乱,不是脑补,不是我们一起钻牛角尖。
“不能再等了。”强子在电话那头说,“咱们今天再去一趟后山。这次不只是找痕迹,咱们就守在歪脖子松那里,等到那个声音出来。”
大伟顿了顿,没有反对,只是补充:“这次准备充分一点,带对讲机、头灯,多备水,咱们太阳刚升高就进去,约定好,一旦不对劲,立刻撤退,谁都不许单独乱跑。”
中午之前,我们又在老屯旧址路口汇合。这一回,没人说笑,每个人脸色都沉。强子还特意揣了个录音笔,打算把听见的声音录下来。
重新钻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再一次踏上铺满落叶的兽道。林子里面比上次更静,鸟叫声都稀稀拉拉,空气阴冷,明明是白天,光线也显得发灰。二十多分钟之后,我们又站在了歪脖子红松底下。榛柴丛安安静静,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树根旁边的土坑,是我们上次挖胶皮留下的,还浅浅留在那里。
我们分散开,围着松树站成一个圈,压低声音说话,对讲机别在领口。“就在这等。”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阳光慢慢在树冠上面移动,影子来回挪,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除了风吹树枝的响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强子攥着录音笔,手指一直按在录制键旁边,时不时抬头望向林子深处。“会不会昨晚只是巧合?今天不会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榛柴林更深的地方,慢悠悠飘过来一句清亮的童声:“藏好了吗?我来找啦。”
和夜里听见的,分毫不差。强子猛地按下录音笔录制键,大伟抬手示意我们不要出声,屏住呼吸。那声音不远不近,就在林子里面回荡,可放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全是灌木,看不见半个孩子的身影。紧接着,一声一声,慢慢在林间绕:“我看见你啦,别躲了。”
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大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停下。那童声还在继续,听着很平淡,没有凶狠,也没有悲伤,就只是一个玩捉迷藏的小孩,安安静静地找人。“你们在哪呀……”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我们当初各自躲藏的位置。先是我当年钻的那片朽木堆方向响一声,再是强子爬的树枝下面,接着轮到大伟藏身的灌木丛。它好像,挨个在找我们三个。
强子低声用气音说:“它知道咱们藏在哪。”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连风都停了几秒。那句轻飘飘的“你们在哪呀”在榛柴丛之间来回打转,明明是小孩玩闹的语气,落在耳朵里,却凉得顺着后颈往脊梁骨钻。
强子的手微微发抖,录音笔的红灯亮着,稳稳在录。他想开口喊一句,大伟飞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嘴型比了两个字:别出声。
我们三个就僵在原地,不敢乱动,目光顺着声音来回扫。林子太密了,枝桠交错,底下全是半人高的榛柴,视线根本穿不透。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发出声音的人。
声音停了一小会儿。再响起的时候,更近了,像是就在这片榛柴丛的缝隙后面。“我记得你们。那天,你们都藏好了,就等我去找。”
我心脏狠狠一缩。它说的是那天的捉迷藏。不是泛指,就是二十多年前,我们这一场。
大伟贴着我的耳朵,用气声极轻地说:“不对劲,它不是在找人,它是在跟咱们‘复盘’那天。”
强子咽了口唾沫,慢慢把录音笔举高一点。“那天我当鬼,数完数,回头,你们全都不见了。”童声慢悠悠继续说着,“我找啊找,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句话一出,三种记忆一下子在我脑子里炸开。我记忆里:他家要搬家,提前走了。强子记忆里:他在林子里失踪,大人满山搜救。大伟记忆里:他后来平安长大,在镇上生活。可现在这个声音,只记得一件事——那天,他找不到藏起来的我们。
“我找了好久好久。”童声淡淡的,听不出委屈或者愤怒,“一直找,一直找,找不到。后来,就出不去了。”
强子忍不住了,压低嗓子问:“你是小宇?”
话音落下,林间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小孩子那种浅浅的笑,听着空落落的。“我是小宇。可是……为什么只有你们三个还记得我?其他人,全都忘了。”
大伟眉头紧锁,低声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三个人,每个人记的结局都不一样。”
“因为那天,有三种可能。”小宇的声音在灌木后面飘出来,“我可以跟着爸妈走,可以困在林子里,也可以安安稳稳长大。三个路子,本来都能成真。但是捉迷藏的时候,我找不到你们,卡在中间了。”
我听得脑子发懵:“卡在中间是什么意思?”
“我困在选择的缝里。”声音缓缓道,“没有真的搬走,没有真的消失,也没有真的长大。时间在这里绕住了。只有那天藏起来等着我的三个人,还能看见我的存在,还能记住我。剩下的人,记忆自动挑了一个最‘正常’的版本——那天的捉迷藏,少一个鬼,也能玩。”
强子攥紧拳头:“那块蓝色胶皮,是你的?”
“不是我的鞋。”小宇说,“是这片林子捡来的东西,刚好长成你们心里期待的样子,引你们回来。我没法直接出来找你们,只能靠着你们心里的念想,一点点把你们勾进山。”
原来那块胶皮不是巧合,是它递过来的引子。
“我们现在来了,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大伟稳住心神问,他是我们里面最冷静的一个。
榛柴丛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枝叶后面慢慢挪动。但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到人影。“我想把捉迷藏做完。”小宇说,“当年游戏没结束。规则是,鬼抓到所有人,才算结束。那天我没抓到你们,游戏就一直停在这里。”
我后背冒起一层冷汗:“现在?在这里抓我们?”
“对。”童声很干脆,“这次抓到谁,谁就代替我留在这,接着等下一轮。剩下的人,可以带着统一的记忆离开,以后所有人的回忆都会对齐,再也不会有三种不一样的结局。”
强子猛地吸一口气:“凭什么?我们只是小时候跟你玩一场游戏!”
“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这片林子的。”小宇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恶意,“当年这片山,本来就有这个说法。捉迷藏不能半途而废,鬼找不到人,就会卡在缝隙里。”
大伟迅速扫视我们两个,用气音飞快安排:“咱们不能分开,抱团往出口撤,对讲机保持通话,不要被它分散开。”
可下一秒,四周的榛柴丛,四面八方,全都响起了那个童声。不再是单一方向,林子里面到处都是,左边、右边、身后、树上,层层叠叠,环绕着我们。“游戏,开始咯。你们快藏好。”
风猛地卷起来,枯枝落叶哗哗飞扬,遮得阳光忽明忽暗。原本熟悉的兽道,就在我们身后,短短几步的距离,可我一眼望过去,路好像变长了,密密麻麻的榛柴凭空多出来一大片,把退路糊住。
强子把录音笔塞进口袋,顺手摸出随身带的短镰刀:“跟着我,别走散!朝着铁丝网缺口的方向冲!”
我们三个紧紧靠在一起,转身朝着记忆里出去的方向迈步。但是每往前一步,灌木就往前面疯长一步,原本清晰的小路,一点点消融在绿色的灌木丛里面。身后,那个小孩子的脚步声,轻轻踩在落叶上,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来找你们啦……”
脚下厚厚的腐叶被踩得沙沙作响,那细碎的脚步声一直跟在后面,不快不慢,始终隔着一段甩不开的距离。我回头匆匆扫了一眼,只有晃动的枝影,看不见半个人影,可那孩童的脚步声清清楚楚,一下,又一下,踩在落叶上。
“别回头,不要停下来!”大伟压低声音,胳膊伸在最外侧,不停扒开挡在前面的榛柴枝条,“盯着一个方向,认准西北,铁丝网的缺口就在那边!”
强子攥着镰刀,挥一下,就斩断一片横在跟前的灌木。镰刀划过枝桠的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可刚砍开一条小缝,旁边新的嫩枝像是疯长一般,转眼又往空隙里挤。这片林子,在拦着我们往外走。
四面八方,到处飘着小宇的声音,分不清哪一句才是真身:“别跑呀,藏起来就好啦,捉迷藏不用逃的。”“你们当年都藏得好好的,怎么现在不肯躲了?”
我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小时候简简单单的一场玩耍,谁能想到隔了二十多年,变成这样要命的局。当年我们只顾着躲起来等着他来找,根本不知道这场游戏没结束,代价会这么重。
“它想拆分我们!”强子喘着粗气喊,“声音到处都是,就是想让咱们慌了、跑散!”
话音刚落,左侧的林子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是喊我的名字。那声音软软的,还是小孩的调子:“XX,你躲那边好不好,我保证第一个找到你。”
紧跟着,右边又响起声音,喊强子。再往后,是大伟的名字。分头引诱。
大伟咬牙:“捂住耳朵,不要应声!谁都别单独往声音那边靠!”
我们三个挤得更紧,肩膀挨着肩膀,只盯着前方同一个方向往前硬闯。对讲机里滋滋的电流杂音越来越大,偶尔断断续续冒出几句小宇的话,信号已经乱了。
不知道往前硬冲了多久,我心里猛地一沉。不对劲。按我们刚才走的路程,早就该到铁丝网缺口了,可眼前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榛柴和松树,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铺满落叶的地面,我们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我嗓子发干。
强子停下脚步,低头看脚下,地上一层落叶,看不出脚印,所有痕迹很快就被落叶盖住。他抬手看向头顶的太阳,想靠阳光辨方位,可树冠层层叠叠,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根本分不清方向。
“我们绕圈了。”大伟脸色发白,“这片林子,把空间锁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近了。沙沙……沙沙……那个声音,这次就在我们背后不远处,安安静静的,不再哄,也不再引诱。“跑不掉的。”
强子猛地转身,镰刀横在身前,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吼:“当年不是我们的错!你不能抓我们当中任何一个留下来!”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小宇的声音淡淡的,“可规则摆在这儿。游戏没结束,我就困在缝隙里。要么抓到一个人替换我,游戏收尾,时间归位;要么,咱们永远留在这场捉迷藏里,一遍一遍重复今天,重复那天。”
我脑子里飞快翻着所有事情。三种结局,卡在夹缝里的小孩,被篡改的其他人的记忆,还有那块引我们回来的蓝色胶皮。忽然有一个念头撞上来。“是不是……不一定非要抓人替换?”我脱口而出,“游戏结束,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当年是你数完数,回头找不到我们。那如果,我们主动出来,让你‘找到’我们所有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连跟着我们的脚步声,停住了。
大伟一愣,转头看向我:“你什么意思?主动送上去?”
“不是让他抓走谁。”我语速很快,“规则写的是,鬼抓到所有人,游戏才算结束。当年他没找到我们,所以卡住了。如果我们主动现身,让他把我们三个全都‘找到’,是不是游戏就正常收尾,不用留人顶替?”
强子皱紧眉头:“可他刚才说了,抓到谁,谁留下。万一这个理解不对呢?”
“现在没有别的路了。”我看向漆黑幽深的榛柴丛,“继续跑,我们只会一直在里面循环。赌一把。”
林间沉寂片刻,小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好奇:“你们愿意主动让我找到?”
“对。”大伟深吸一口气,把对讲机关掉,“我们不躲了,不跑了。我们就在这里,你来找我们。但是说好,不许带走任何人。游戏结束,大家各回各的地方。”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童声轻轻说,“规则不是我定的,我只能试一试。”
强子把镰刀慢慢垂下来,不再摆出对峙的姿态。我们三个并排站在一起,不再试图寻找出路,安安静静等着。
枝叶之间的响动慢慢靠近。榛柴丛一点点分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密密麻麻的灌木缝隙之间走了出来。是个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回力鞋。脸依旧朦朦胧胧,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五官,可那双蓝回力,清清楚楚。就是我们记忆里的小宇。
他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看着我们。“你们不藏了?”
“不藏了。”我说,“我们都在这儿,你找到我们了。”
他慢慢抬起小手,挨个点过我们三个。“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每点一下,林间那种压抑阴冷的感觉,就淡一分。周围层层叠叠的童声幻影慢慢消散,只剩下他这一个真实、单薄的小身影。那些到处缠绕我们的枝桠,不再疯长,慢慢安静下来。“抓到所有人了。”小宇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景物猛地一晃。原本无边无际的林子,一下子恢复原样。身后不远,那条熟悉的兽道清晰出现,再往前,就是那个被山洪冲开的铁丝网缺口,外面是镇子,是阳光。束缚消失了。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回力,轻轻笑了一声。“游戏结束啦。”
他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我不用再一直找了。你们的记忆,也会慢慢归拢。以后别人不会再忘了我,也不会再有三个不一样的故事。”
强子往前半步,声音放轻:“那你去哪?”
“缝隙关上了,我可以选一个结局走了。”小宇的影子越来越透明,“我想试试跟着爸妈搬走的那个版本。”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散在林间的松风里,一点痕迹都不剩。风穿过歪脖子红松的枝丫,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道别。
大伟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力气一下子卸掉,腿一软,差点站稳不住。“结束了……真结束了。”
我们三个谁都没说话,互相看了看,转身朝着铁丝网的缺口走出去。走出林子,外面的阳光铺在身上,暖烘烘的,再也没有那种被暗处盯着的寒意。
回到老屯旧址的路口,我们站在路边,都还有点发懵。强子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录音笔,掏出来点开回放。里面大部分都是风吹树枝的杂音,断断续续,只有几句很轻的童声。再往后,就只剩安静。
“回去吧。”大伟说。
分开之后,我一路走回家。往后几天,我一直在留意这件事的变化。我试着给二胖发消息,再提起当年后山捉迷藏、叫小宇的男孩。这一次,二胖很快回复:“记得啊,小宇嘛,当年秋天他家搬去南方了,走之前咱们还一起上山玩捉迷藏来着。”
我心里一动,又去找丽丽,说法一模一样。所有人的记忆,统一成了同一个版本:小宇当年跟着父母转学搬走了。没有失踪,没有镇上偶遇,就是安安稳稳离开了老屯。三种分裂的记忆,终于合上了。
强子后来给我发消息,说他再翻当年老屯的旧微信群,有人聊起2000年搬走的一户人家,里面正好提到这个叫小宇的小孩。大伟也说,他再去找陈老太闲聊,老太也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娃,当年举家南迁。好像从一开始,故事就本该是这样。
只是只有我们三个清楚,后山那片榛柴岗里,曾经困住过一个卡在时间夹缝里的小孩,还有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没能收尾的捉迷藏。
偶尔傍晚,我望向远处后山的轮廓,风从山里吹过来的时候,我还会隐约听见一句轻飘飘的童声。“藏好了吗?我来找啦。”声音很轻,像遥远的回忆,不再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