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安全绳扣回腰间时,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十月的风从四十一层楼灌进领口,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攥紧刮水器往下推。灰白色的水痕顺着玻璃淌下去,露出一整面透亮的幕墙——这些年他擦过的玻璃连起来能铺满三个足球场,可眼前这块区域总像蒙着层什么东西。
刮水器拖过去,那道印子还在。
老周以为是胶条老化了,换了块新刮片重新走一遍,痕迹纹丝不动。他凑近去看,玻璃表面光洁如镜,映出他自己那张被风吹得干瘪的脸。可只要退开半步,那团东西就显出来——浅灰色的,边缘洇开,像有人把一张湿透的宣纸拍在了玻璃上。形状不规整,但中间颜色最深那一段,怎么看怎么像个人影。
他抬头扫了眼楼层编号,41。
老周干这栋楼干了二十三年,从四十八岁干到七十一岁。退休手续去年就办完了,物业没赶他走,因为他比谁都快、比谁都细,工资只要一半。他每天骑电瓶车来,擦完分配的六层玻璃就走,从不打听别的事。可今天他蹲在吊篮里盯着那块污渍,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酸水。
这位置他认得。
二〇〇三年八月那场暴雨,老陈就是从这扇窗户掉下去的。那天老周在三十九层做保洁,听见楼上叮里咣啷一阵乱响,接着有东西砸在吊篮顶棚上,闷的一声。他往上看,雨太大什么也看不清,直到保安在对讲机里喊“有人坠楼了”。后来公司说老陈是擦窗时没系好安全绳,意外坠亡。可老周记得清楚,出事那层根本不在施工作业计划表上,老陈那天是让人叫上去的。
“周叔,还没擦完?”
对讲机里物业的小刘在催。老周应了一声,拿抹布去蹭那块污渍。指腹按上去,玻璃冰凉,那灰色印痕像是嵌在玻璃内部的,触感平滑,跟旁边没区别。他换了清洁剂、铲刀、钢丝球,来回折腾了快四十分钟,印子淡下去一些,但还在,像褪了色的旧刺青。
“周叔,你搁那儿磨蹭啥呢?后面还有两层没擦。”
“小刘,你上来看看,这玻璃有块东西弄不掉。”
小刘真上来了,隔着吊篮栏杆瞅了半天:“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老周指给他看。小刘歪头侧脑换了几个角度,最后不耐烦地摆手:“啥也没有啊,您老花镜该换了吧?赶紧的,今天检查呢。”
小刘缩回去之后,老周又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他确定自己没眼花。那块污渍在阳光斜射时最明显,像一个侧身站着的人,头朝下脚朝上——不对,老周眯起眼——是头朝外,像一个人探出身子往下看。
二十年前老陈从这扇窗翻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收工后没走。他把工具送回仓库,趁人不注意折回货梯,坐到三十九层走楼梯上了四十一层。那层现在租给一家做海外移民的中介公司,玻璃门上贴着“金海岸国际”。前台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擦玻璃的落了个刮水器在里面。小姑娘让他进去了。
老周穿过工位区走到东面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那团污渍从里面看几乎瞧不见,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隐约浮现一层灰翳。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人形轮廓更清楚了,甚至连肩膀的倾斜角度都像是某种固定姿势。
“大爷,刮水器找到了吗?我们快下班了。”
老周应声往外走,经过前台时瞟了一眼墙上的公司铭牌。金海岸国际,2019年入驻。老陈出事那年,这层楼属于润达纺织——老陈和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一年保洁。润达后来搬走了,破产了,老板换了三个手机号,再也联系不上。
老周坐电瓶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老陈没有家人来闹过。出事之后公司赔了一笔钱,是打给谁的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老陈有个女儿,当时上初中,扎两个羊角辫,来公司找爸爸要过零花钱。那天老陈还跟他说:“闺女像她妈,倔。”
他到家给电瓶车充上电,进门第一件事是翻床头柜最底下那层。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二张工友合影,最早那张是2001年拍的,润达纺织全体后勤人员,前排蹲着老陈,咧着嘴笑,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他当年拿圆珠笔写了名字,别人的都写了,唯独老陈旁边空着。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写了,那会儿圆珠笔油还没干透,他特意晾了五分钟才合上相册。
现在那几个字没了。纸面上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沾过笔尖。
老周攥着照片坐了很久,窗外CBD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来,把他那张老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想起来明天是十月十七号——老陈的忌日。二十年了,没人记得。
1
十月十七号早上八点,老周把那张合影揣进外套内兜,坐公交到了润达大厦。
物业办公室在负一层,门开着,里头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描眉毛。老周叫了声“同志”,她眼皮没抬。
“四十一楼外面玻璃上有一块印子,洗不掉,你们得找专业的人来看看。”
女人把眉笔放下,扫了他一眼:“您是哪个部门的?”
“我以前是保洁,退了好几年了,我天天还过来擦——”
“大爷,”她打断他,笑了一下,“您都退休了还来擦玻璃?我们这儿有保洁公司的人,不劳您操心。”
老周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天拍的照片递过去:“你看看,就在四十一楼西面那扇窗户外头,人——一块印子,擦都擦不掉。”
女人瞥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不就是鸟粪吗?下回下雨就冲掉了。”
“不是鸟粪,那个形状……”
“大爷您听我说。”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把他往门口引,手上力道很轻,但方向明确,“您这年纪了,在家歇着多好。我们这边真不用您帮忙,您要是闲着慌,去找居委会,他们那儿有老年活动室。”
老周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门带上了。门缝里传来一声嘀咕,他没听清具体词,但那个语气他熟——跟当年车间主任打发临时工一个调。
他又坐电梯上了四十一楼。
楼道里新铺了地毯,灰蓝色,印着某家金融公司的logo。他假装找厕所,往西面走。那家公司门口坐了个前台小姑娘,冲他喊:“大爷,这边不对外。”
“我找厕所。”
“厕所在东边,您走反了。”
他只好掉头。路过西面那扇窗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叶子油亮。那块污渍在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小截轮廓,像半个人肩膀。绿萝挡住了更多。
老周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年轻男人推着车进电梯,他问:“师傅,四十一楼西面那块玻璃你们平时怎么擦?”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以前也干这个的。”
“哦,”年轻人把车往里推了推,“那面够不着,得找蜘蛛人吊绳。我们公司没那个,要报上去批钱。”
“报了吗?”
“报了半年了,没人管。玻璃又没碎,谁批钱?”
老周出了大厦,站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他闺女打来的,问他中午过不过来吃饭。他说不过去了,有事。闺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你最近是不是老往那个楼跑?隔壁李阿姨说你天天去,你又不上班了,去那儿干什么?”
“遛弯。”
“遛弯去CBD?那地方有什么好遛的。”
老周没接话,挂了。
下午他挨个给照片上的人打电话。第一个是当年的班长刘国庆,七十了,耳朵还行,就是记性据说这两年不好。
“国庆,我是老周。问你个事,你还记得老陈不?陈建国,当年跟咱一个后勤组的,瘦高个,门牙缺半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哪个陈建国?”
“就零三年从楼上掉下来那个。”
“你别吓我,”刘国庆嗓门突然大了,“咱后勤组什么时候掉下来过人?你别是做梦呢吧。”
“四十一楼,老陈,他闺女那时候才上小学——”
“老周,”刘国庆打断他,“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我上个月体检大夫说我脑血管有点堵,也老忘事。你要不也去查查?”
老周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王秀兰,当年管库房的,接电话的是她儿子,说老太太去年中风了,说话不利索,脑子也糊涂。老周说那你帮我问问她记不记得陈建国。电话那头传来含混不清的嘟囔,儿子转述:“她说没这个人,让你别瞎打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说不认识,有人说你打错了,有人干脆一听名字就把电话撂了。只有马德贵没接,响到自动挂断。
老周坐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里存的号码翻了一遍。他记得清清楚楚,零三年出事那天晚上,是马德贵跑来宿舍叫他,说“老陈出事了,你赶紧去看看”。马德贵当时脸白得像纸,手抖得烟都点不着。
他又拨了一遍马德贵的号。通了,没人接。再拨,关机了。
天黑透了,老周才到家。他把那沓照片摊在饭桌上,一张一张翻。零一年的、零二年的、零三年的,只要老陈在里头的,他都拿放大镜看老陈旁边有没有自己写过的名字。没有。所有照片上只有那一个位置是空的,像有人拿橡皮擦过。
他翻到最底下那张,是零三年春节拍的,在车间门口,老陈站最边上,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老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老陈在照片里笑着,门牙缺着,眼睛眯成两条缝。活生生的。
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这张背面他确定写过字,因为那天刚领了年终奖,心情好,用新买的签字笔写的,字迹比平时工整。他记得自己写的是“陈建国”三个字,就在老陈站的那个位置正下方。
纸面光滑,没有笔痕。
他拿指甲刮了刮,什么都没有。又对着灯照,连个压痕都没留下。
老周把照片放下,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马路上车流稀了,四十一楼的灯还亮着。这栋楼盖起来二十三年,老陈走了二十年零一天。明年的今天,大概连他自己都要记不清了。
手机又响了。马德贵回了一条短信,就五个字:别再打听了。
2
老周是在第三天早上动手的。
他在五金店买了一截PVC软管、一把管钳,又去隔壁杂货铺要了个空纸箱,把东西往里一塞,箱子外面拿记号笔写了“41F水管维修”几个字。字写得很糙,看着就像个干活儿的人该有的手笔。
进大堂时他故意把箱子抱在胸前,遮住半张脸,脚步往货梯方向拐。前台那姑娘正低头拆快递,余光扫见他,只说了句“师傅走客梯那边”,就再没抬头。
老周没应声,闷头进了货梯,按了41。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跳,脑子里盘的是另外一件事:二十年前这栋楼刚启用,41层整层是物业的办公区,档案室就在东侧走廊尽头,铁皮柜子排了三排。老陈管钥匙,每天下班前要进去归当日台账。那天晚上,老陈最后一次进的就是那间屋子。
电梯门开了。
老周先看见的是一块巨大的环形补光灯,跟他老家庙会上那种差不多,但白得扎眼。灯底下站着个姑娘,二十出头,正对着手机扭腰,嘴里喊“家人们这个防晒霜我自用了三瓶”。她身后原本该是档案室铁门的位置,现在是一面贴满假绿植的泡沫墙。
走廊被隔成了两截。左边是直播间,右边堆着几十个快递纸箱,纸箱上印着各式各样的品牌logo。老周抱着他的水管箱子站在那儿,像个走错片场的。
一个穿黑T恤的胖小伙从纸箱堆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你谁啊?”
“物业派来修水管的。”老周往左边扬了扬下巴,“楼上说这层卫生间渗水。”
胖小伙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它指了指走廊尽头:“卫生间在那边,但你得等会儿,佳佳姐正在播呢,你从镜头前过算怎么回事。”
“我不走镜头前,我走墙根。”
“墙根也不行,她那镜头是广角的,两米内啥都拍得进去。”胖小伙打量了一下老周,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箱,“你这箱子装的啥?怎么还有记号笔字?”
“管钳。软管。还能有啥。”
胖小伙似乎懒得较真,扭头回去理他的纸箱。老周侧着身子贴墙根往里挪,趁那主播转身拿样品的空当,一个闪身钻进了右侧走廊。胖小伙在后面“哎”了一声,但直播间的音乐太吵,他的声音被盖住了。
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门没锁,虚掩着。推开的瞬间有股纸箱受潮的霉味。老周往里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屋子里面的隔断墙被敲掉了,跟隔壁直播间打通,只剩三面墙还贴着原来的米色壁纸。一排铁皮柜靠墙杵着,柜门歪歪扭扭,有两个直接敞着,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直播道具:假花、泡沫背景板、成卷的LED灯带。
老周一眼认出那是当年的档案柜。柜子侧面还贴着泛黄的资产标签,写着“物业办-档-03”之类的字。他把水管箱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翻最里面那个柜子。柜门锁已经撬坏了,锁孔周围一圈铁锈。
头一层是空的。第二层塞着半箱过期的面膜赠品。第三层——老周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被撕开了,里面只剩几页零散的A4纸。他抽出来看。
第一页是一份考勤表的残页,日期是2004年6月17日,星期四。老陈坠楼那天就是星期四。老周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发工资,老陈没来领。
第二页只剩下半截,抬头“事故调查报告”几个字还在,正文从“经查,当日18时40分许”开始,到“综上所述”就断了,下面被撕走了。纸的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有人急着处理,直接上手撕的。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像是写完了又擦掉,但没擦干净。老周凑近了看,辨认出几个字:“……陈建国……护栏……未安装……”
他蹲在那堆发霉的纸箱中间,手里捏着那半页报告,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外面直播间传来姑娘尖亮的嗓门:“宝宝们最后三单!三二一上链接!”音乐鼓点震得地板都在抖。
胖小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周飞快地把那半页纸叠了两折,塞进裤兜。剩下的残页放回文件袋,原样搁回柜子里。他刚站起来,胖小伙就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瓶矿泉水。
“哥们儿,水管修好了没?佳佳姐说一会儿下播要上厕所。”
“修好了。”老周拎起地上的纸箱,“阀门有点松,拧紧了。”
胖小伙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老周从他身边走过去,裤兜里那半页纸的边角硌着大腿根。他听见身后传来胖小伙关柜门的声音,铁皮碰铁皮,咣的一声,在走廊里荡了两个来回。
货梯往下降的时候老周才把汗擦干净。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份报告的落款和盖章页被撕走了,剩下这半截纸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未安装”三个字写在“陈建国”后面——谁写的?为什么要擦掉又没擦干净?
到了一楼,他推开货梯门,正撞上物业经理从大堂那头走过来。经理四十来岁,穿polo衫,手里端着星巴克,看见老周手里的纸箱和管钳,愣了一下。
“您是——”
“修水管的。”老周把纸箱往肩上一扛,“41楼东侧卫生间,阀门老化了,换了个新的。”
经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往电梯间走。老周看着他按了向上键,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41层翻柜子时,柜子最底层还有样东西他没敢碰:一个被压扁的纸杯,杯底印着“浓情咖啡”四个字,是当年物业办公室楼下那家小店的外卖杯。杯壁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手机号。
老周没记全,只扫了一眼尾号——是0377。
他不确定老陈当年用不用手机,更不确定这个号码跟老陈有没有关系。但那串数字写得用力,笔尖把纸杯壁都划破了,像是有人拿着杯子当便签,边打电话边记下来的。
回到家,老周把那半页纸压在枕头底下,又翻出那张工友合影。这一回他不看人脸了,他盯着照片里老陈站着的位置,再回想纸杯上那串尾号。窗外天已经全黑,41层的灯还亮着,但今天亮的位置偏了——从档案室那面窗户,挪到了隔壁直播间。
3
马德贵住在劲松八区那一片老居民楼里,阳台封了铝合金窗,窗台上码着六七个腌菜坛子,坛口扣着褪色的塑料盆。老周倒了三趟公交才摸到楼下,单元门的对讲机坏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老马”,三楼探出半个秃脑袋,又缩回去,过了半分多钟才听见铁门咔嗒弹开。
“你怎么找来的?”马德贵堵在门口,没让身。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工装外套老周认得,物业公司九几年发的,领口磨得发亮,左边口袋上“恒远物业”四个绣字掉了两个,剩下“恒远”和“物”字歪歪扭扭地挂着。
“问了老孙头,他儿子在劲松房管所。”
马德贵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拖鞋拍着水泥地啪嗒啪嗒响。屋里一股膏药味,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疙瘩汤,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调解节目,两个中年女人吵得脸红脖子粗。马德贵抄起遥控器调成静音,才回头拿正眼看老周。
“你瘦了。”马德贵说。
“你胖了。”
“吃药吃的。降压药,含激素。”马德贵一屁股陷进沙发,弹簧咯吱一声,“说吧,找我什么事。你没事不会来找我。”
老周从裤兜里掏出那半页纸,捋平了搁在茶几上。纸上印着“恒远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红头,日期那栏只剩一半,“2003年”几个字刚好卡在撕口边上,底下一行手写着“41F玻璃幕墙检修违规操作”,后面跟了半句“建议追究相关……”再往下就撕没了。老周又把手机里拍的那张工友合影翻出来,指头点在老陈脸上。
“老陈,你还记得不?九八年跟咱们一起擦外墙的,江西来的,瘦高个,右眉毛中间有颗痦子。”
马德贵没看照片。他盯着茶几上那半页纸,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伸手把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道圆珠笔划拉过去的印子,纸太薄,笔劲透过来一个反写的数字。马德贵把纸放回原处,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缝。
“你从哪儿弄来的?”
“41层档案室。原来的柜子还在,没人清。”
“你进41层了?”马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视里调解员的脸在屏幕上无声地变换口型,他脸一侧,颧骨上的老年斑跟着绷紧了,“那层楼现在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
“直播间。网红在那卖面膜。”
“对。面膜。”马德贵突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跟咳嗽似的,“恒远把这栋楼整个租给直播公司了,物业费一年两千多万。你猜为什么档案室没清?因为没人敢动那间屋子。你倒好,你进去翻。”
老周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老马,当年咱们四个人一组,你、我、老陈、还有大刘。大刘前年没了,你跟我还在。老陈掉下去那天晚上,你说你拉肚子在厕所,到底看没看见什么?”
马德贵伸手把电视音量拧大了两格。调解节目里一个女的正在拍桌子,尖着嗓子喊“这日子没法过了”。他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什么,嘴里其实没东西。
“你听见没有?”
“我聋。”马德贵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门口,把防盗门拉开一半,“老周,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三千四。”
“我四千一。”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工龄比你多五年。恒远虽然王八蛋,但人家按月打钱,一天没拖过。你那个擦玻璃的活儿,物业还给你结吧?一个月八百?”
老周没接话。
“八百也是钱。”马德贵把门又拉开一些,“你不想活了,我还想领退休金。我闺女明年结婚,我得给她凑嫁妆。你懂我意思吧?”
老周坐着没动,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半页纸。马德贵先一步抄起来,叠了两折塞回老周手里,动作快得像递小费。
“拿回去。别搁我这儿。”
“你怕什么?这屋子又没装监控。”
“我怕你。”马德贵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怕你这张嘴。九八年你就这样,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当年要不是我拉着你去给经理递烟赔不是——”
他忽然刹住了。话头断得生硬,像刀切豆腐似的齐整。
老周慢慢站起来,把纸叠好揣回兜里。经过马德贵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九八年哪个月?”
“什么哪个月?”
“我拉着你去给经理递烟赔不是。哪个月?”
马德贵的眼神闪到别处,手搭在门把上,指关节发白。“我记不清了。二十多年前的事。”
“老陈是那年十月份掉下去的。”
“我说了记不清。”马德贵把门推到底,胳膊横在门框上,“以后别来了。你要非查,别拉着我。我经不起折腾。”
老周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马德贵已经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浮肿的脸。
“老马。”
“有屁放。”
“你刚才说九八年我拉着你去递烟赔不是。可九八年那会儿经理办公室在39层,我们保洁组压根进不去经理那层楼。递烟是九九年春天的事,在楼下花坛边上。”
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老周没再说话,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防盗门哐当一声撞上,紧接着是链条锁哗啦啦挂上去的动静。他出了单元门,冷风一激,才发觉后背的秋衣已经溻透了。
4
那个夜班保洁姓廖,四川广安人,五十出头,瘦得锁骨像两只倒扣的碗。老周在垃圾房后头堵了他三回,前两回对方低头推车就走,第三回老周把两条红塔山直接摞在他保洁车座垫上。
“我不抽烟。”廖保洁嗓子粗,像砂纸磨瓷砖。
“那你拿去换钱。”
廖保洁没再推。他把烟塞进工具包侧兜,拉链拉好,拿抹布擦了两把车把手,才压着声说:“一夜。就一夜。我巡楼到四点,那帮人一般三点半到四点在经理办公室碰头。我进去换垃圾袋,手机搁茶水台下面,开着录音。不管录着啥,你别再找我。”
老周点头。隔天凌晨两点半,他蹲在写字楼后巷的配电箱旁边等。深秋的风灌进夹克下摆,他把手缩进袖管,盯着员工通道那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四点差十分,廖保洁从通道侧门闪出来,面色发灰,把一个黑色充电宝大小的录音笔往老周怀里一塞。
“拿走。我今晚就辞工。”
“他们发现了?”
“没发现。我听了开头两分钟,心脏受不了。”廖保洁已经拉开车棚里的电动车,车头调了两回才对准巷口,“老哥,你小心点。这帮人说话跟开玩笑似的,可那口气不对。”
电动车灯拐出巷子就灭了。老周把录音笔揣进贴身口袋,一路走回两站地外的出租屋。进门反锁,他把窗帘拉严实,戴上老花镜研究那玩意儿。按键小得跟米粒似的,他拿指甲刀当镊子使,戳了十几下才把录音调出来。
杂音很大。先是一阵拖鞋蹭地毯的动静,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廖保洁在换垃圾袋。接着门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声沉而匀,皮鞋底敲在木地板上像秒针。
“这个月的数对上了没有?”一个嗓门扁平的男声,语速慢,咬字清楚,像常年念文件的人。
“对上了。但四楼那家退租的,押金拖了半个月,财务那边账不好做。”这个声音老周认得——物业经理姓尹,五十来岁,本地口音,把“做”念成“揍”。
“那点小钱先挂账。叫你的人手脚干净点,别在系统里留尾巴。”
“尹总放心,保洁组那帮人连电脑开机都不会。”
“你少给我提保洁组。”扁平嗓门突然压低了半度,老周把音量调大才听清后半句,“当年那个多嘴的,不就是保洁组的?保安部老陈——不对,姓陈那个——你处理干净了没有?”
“早处理干净了。”尹经理的语气像在报菜名,“九九年的事,二十年了,谁翻得动。”
“翻不动?上周谁在查四十一层?”
电话铃声突然插进来,尹经理接了个内线,说了两句“嗯”“好”“明天再说”,挂断后脚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四十一层那个姓周的,退休前也是保洁。我让人事翻了他档案,九八年到九九年跟那个姓陈的一起扫过外窗。最近他老往楼里跑,还去档案室翻过东西。”
扁平嗓门沉默了几秒。老周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烟喷出来的气声。
“你手里的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二十年前的风刮不到今天。那个姓周的要是再伸手——他不是有退休金吗?停两个月他就老实了。”
“明白。”
“还有,当年那批人里还在联系的,你挨个敲打一遍。嘴巴严的给点甜头,嘴巴松的——”
“已经敲打过了。马德贵上周给我打电话,吓得够呛。”
“行。别留尾巴。”
拖鞋声又响起来,垃圾袋被人拎起来。录音里廖保洁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他在茶水台下面得憋着气等所有人走光。又过了五六分钟,关门声、锁舌弹动声,然后是一段长达两分钟的空白。
老周按了暂停。他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悬在按键上方,抖得按不下去。脖子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全是冷汗。他站起来想去倒杯热水,膝盖撞在茶几角上,搪瓷缸子咣当滚到地上。
“多嘴的”“处理干净”“九九年”。
这三组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拧成一股麻绳勒住嗓子眼。他重新坐下,点开录音最后一段。廖保洁似乎从茶水台下面爬出来了,脚步声急促,然后有一个极低极低的画外音,像是尹经理走到门口又停住,对旁边什么人补了一句:
“对了,四十一层东面那扇窗,叫人把密封胶重新打一遍。里外都打。打厚点。”
录音到此结束。
老周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九九年秋天,老陈坠楼之后三天,物业派了三个工人给四十一层东面所有窗户加装了内侧限位器——只能推开十五公分。但外窗玻璃外面,老陈撞出去的那一扇,至今没有护栏。
他记得,因为每年冬天他都要用刮刀把那扇窗外面的灰浆铲一遍。二十年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铲。
5
老周在城南那片要拆的筒子楼里转了三圈才找到门牌。四单元三楼左手,绿色防盗门漆皮翘得像干裂的嘴唇,门缝里塞着两张外卖单和一张燃气安检通知。他敲了十分钟,隔壁探出个秃顶男人说别敲了,这屋早租出去了,你要找陈家人去问居委会。
居委会的年轻姑娘在电脑上查了半分钟,说陈小满啊,户口迁走好几年了。老周问迁哪儿了,姑娘说系统里没写具体地址,只留了个电话。他拨过去,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很吵,有音乐声和笑声,一个女声说“家人们稍等我接个电话”,然后环境音骤降,声音也端起来了:“哪位?”
老周说我是你爸以前的工友,姓周。
电话里静了四秒。那四秒老周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然后她说:“你打错了。”挂断。
老周又拨,响一声就被掐掉。他干脆发了条短信:九九年秋天,你爸最后一天上工,穿的是灰蓝工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圆珠笔。那支笔后来在我这儿。
短信发出去二十分钟,一个地址甩了过来:滨江路壹号院B座,到了打这个电话。
壹号院是CBD对面那片新起的江景公寓,玻璃幕墙比写字楼还亮。老周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才见一个穿米色羊绒大衣的女人从网约车下来,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顶。她扫了老周一眼,径直往大堂走,步子没停:“跟上,别说话。”
电梯上到二十七层,进门是一面环形的补光灯墙,三台手机架在云台上,茶几上摊着口红和话术卡。女人摘下帽子和口罩,老周看见一张削得极瘦的脸,下巴尖得能戳破纸,跟老陈那张圆脸找不出半点关联。只有眉骨那道棱,依稀是陈家的。
“你发那个短信什么意思。”陈小满没让他坐,自己靠在补光灯架上,抱着胳膊。
老周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蓝色笔杆,笔夹掉了漆。他搁在茶几上推过去:“你爸那天出门前管我借的,说签字用。没还回来。”
陈小满盯着笔看了很久,没伸手。
“你找我想干什么,要钱?”
“我想知道你爸走那天——”
“我爸没走那天。”她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在念提词器,“我爸就没有过。”
老周愣住。
陈小满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平板,划了几下,递过来。抖音界面,粉丝一百零七万,账号名“小满不满”,简介写着“情感树洞/每晚十点连麦”。置顶第一条视频封面是一片纯黑,标题白字:“我爸从没存在过”。播放量四百多万。
老周点开。没有配音,没有背景音乐,整条视频就是黑底白字,一行一行往外蹦:
*我妈说我出生前我爸就没了*
*家里相册最早一张是我满月*
*户口本上父亲那栏是横杠*
*亲戚聚会没人提过我爸*
*我问我妈,我妈哭*
*我问我姥姥,姥姥说小孩子别瞎问*
*后来我就不问了*
*你们呢?*
最后一帧是“评论区见”。下面十七万条评论,置顶热评写着“抱抱小满,有些人配不上叫爸”,点赞九万多。
老周把平板放回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你妈改嫁,你跟着改姓?”
“我妈没改嫁。”陈小满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细烟,没点,叼在嘴角,“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陈这个姓是我自己不要的。上初中办身份证,我跑去派出所改的。我妈哭了一宿,第二天给我煮了碗面。”
“你爸当年——”
“周叔。”她终于正眼看他,鸭舌帽檐下那双眼睛又黑又干,一滴水光都没有,“我做了三年主播,每天有几百个人连麦跟我哭她们爸怎么混蛋、怎么跑了、怎么死了。我听完要共情,要递纸巾,要帮她们骂。但我自己不能哭,因为我是主播,我哭了粉丝就刷礼物,那味道不对。”
她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是我爸的工友,那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他说话什么口音?他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他——”
声音断在这里。她别过脸,对着补光灯墙缓了两三秒,再转回来时又是那个平得发脆的腔调:“我连他一张照片都没有。物业说我爸当年自己辞职走的,档案里就一张退工单。我六岁那年我妈去要过,人家说时间太久找不着了。”
老周攥着那支圆珠笔。笔杆硌进掌心肉里。
“你视频底下那些评论,”他嗓子哑得厉害,“有人问过物业吗?”
“问过。”陈小满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像拿尺子量过,“热评第一那个‘有些人配不上叫爸’,是个三无小号。我查过IP,写字楼物业的办公网段。他们在评论区带节奏,把水搅浑,骂我爸活该。骂了三年。”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开始往脸上补粉:“我十点直播。周叔,你要是没别的事——”
“你爸没辞职。”老周站起来,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他坠楼那天我在场。我看见了。”
陈小满的手停在半空。粉扑上的香粉簌簌落了几粒在大衣前襟。
“你再说一遍。”
6
直播间在CBD另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共享办公区隔出来的格子间。老周跟着陈小满挤进电梯时,她拿大衣袖子挡着脸,手机贴在耳边跟运营交代流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给他。
玻璃门推开,环形补光灯已经把整个房间烤到二十八九度。陈小满把人往角落一推,塞了瓶矿泉水进他怀里,转身坐上高脚凳,开嗓的瞬间换了一张脸。
“家人们,晚上好,今天聊一个很多人不敢问的问题——你爸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弹幕刷起来的速度像开水锅。老周蹲在消防器材箱旁边,看那个数字从两千跳到八千,每分钟往上翻一番。陈小满对着镜头讲故事,声线又稳又脆,一个被父亲毁掉童年的女孩,如何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底下滚屏全是共鸣,礼物特效噼里啪啦炸。
老周攥着裤兜里那叠纸。碎报告用透明胶带粘过,边角还带着档案柜的铁锈味。
九点四十一分,他站起来了。
“小满,你爸不是掉链子。”
声音不大,但直播间的收音麦太灵敏了。弹幕停了一拍,陈小满的瞳孔骤缩,但她职业素养好,立刻笑着打岔:“家人们稍等,助理递水。”
老周已经把报告举到补光灯底下。
“陈建国,2004年3月17号,41层保洁岗。坠楼。事故报告被撕了,但签名还在,物业正副经理两个人的笔迹。”
镜头没关。陈小满来不及切画面,二十万在线人数眼睁睁看着一个干瘪老头闯进画面,手里举着拼凑起来的废纸,一字一字念出那行被撕掉一半的结论——“高处作业未按规定系安全带,现场管理存在严重疏漏。”
弹幕炸了。
“谁是陈建国?”“她不是说她爸跑了吗?”“这大爷谁啊?”
陈小满伸手去按关播键。老周挡了一下,没碰她,只是把那张碎纸往镜头前又怼近半尺。纸片背面露出一枚模糊的红色公章,放大看能辨出“宏远物业”四个字。
“二十年前你们就编好故事了。”老周嗓子劈了,但他没咳,“人死了不算,还得让亲闺女以为爹是自己不要她的。”
直播间黑屏了。三秒后自动跳成“主播暂时离开”。
陈小满瘫在椅子上,手机从手里滑到地毯上。运营在外面砸门,她一声没吭,盯着老周手里那堆废纸,眼泪把粉底冲出两道沟。
“你走吧。”她声音像砂纸磨铁,“我录屏了。你惹大麻烦了。”
老周把报告碎片往她桌上一搁,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拧上盖子,走了。
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手机在裤兜里震,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起来,对方连寒暄都省了。
“周师傅,宏远物业行政部。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来一趟吗?关于您二十年的工龄补偿问题,公司想跟您坐下来聊聊。”
老周站在马路边,一辆外卖电单车擦着他胳膊过去,骑手回头骂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多少?”
“考虑到您的特殊贡献,公司愿意一次性补偿二十万。条件是您签一份保密协议,今天晚上的视频——您知道,传播出去对谁都不好。”
电话那头语气客气得像银行客服。老周攥着手机,指头关节泛白。
“二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对。现金或者转账都行。您明天来了直接找前台,报名字就有人接。”
对方挂了。老周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三次。屏幕上跳出一条抖音推送:您关注的主播“小满不emo”正在直播。
他点进去。画面是黑的,只有陈小满的声音,没出镜。
“刚才那个大爷说的每个字,我全都认。我爸叫陈建国。明天我把退工单、户籍档案、所有能证明他存在的材料,一条一条摆出来。物业的,你们准备好接招。”
在线人数显示四十七万。点赞的红心跳得满屏都是。
老周站在路灯底下,忽然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饭。街对面便利店还亮着,他走过去买了包最便宜的饼干,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饼干渣掉进鞋缝里,他低头抠了半天。
二十万。够他在郊区租个单间住到死。
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马德贵。
“老周,你他妈上新闻了。”老马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躲在被窝里打的,“物业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明天去签个字,说补发五年工资。五年的,老周。他们从来没补过工资。”
老周把饼干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别签。”
“我不签我傻啊?五万块,我老伴吃药——”
“签了你就跟我一样了。”老周说,“明天晚上,你等电话。”
他挂了。手机屏幕映出他的脸,皱纹里夹着路灯的黄光。二十万躺在明天上午十点等着他,老陈的闺女四十七万人看着。
老周把手机揣好,走向地铁站。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他得赶在关门前进去。
7
钱到账那天下午,老周去银行柜台查了三遍。柜员第三次把回单推出来时,嘴角已经挂不住了。二十万,整整齐齐,像一块砖头砸在他存折上。
他回家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吃到一半,酒还剩大半瓶,肉没动几筷子。他把钱的事给老马发了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别签啊。老马没回。
夜里十一点,他躺下。十二点,翻了个身。凌晨一点,他打开灯,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纹,那裂纹越看越像41层窗框的拐角。他索性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点了根烟。烟雾往灯罩里钻,打着旋儿散开。二十年前的雨声忽然就灌了满耳朵。
那天也是这么闷。七月末,暴雨从下午四点泼到晚上九点,整栋楼的下水道都在往外冒泡。老周当时值夜班保洁,负责三十层到四十二层。十点半左右,他推着拖把车从货梯出来,走廊顶灯有一半在闪。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老陈那双解放鞋——左脚鞋带断了,用红色电工胶布缠了两圈。鞋停在经理办公室门口,人已经进去了。
老周没当回事。经理姓方,四十来岁,平时爱半夜叫工人进去问话,问的无非是谁把烟头扔进小便池、谁把清洁剂倒进饮水机这类破事。老周继续拖地,拖到对面消防通道口时,方经理的门开了条缝,一道光劈出来,老陈的背影堵在光里。
他出来时没关严门,就那么半掩着往回走。老周在三十米外看得真切:老陈两条腿像踩着棉花,肩膀一高一低,右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太紧,指关节泛白。他走到走廊尽头没拐弯,径直朝南面那排窗户过去了。那排窗户当时正对着挑空天井,装的是推拉式半截玻璃,外面连个防护栏都没有,物业说“影响楼体美观”一直没装。老周喊了一嗓子,老陈,走错了,电梯在那边。
老陈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灯忽明忽暗,老周只记住一个画面:老陈咧了下嘴,像笑又不像,雨水从他头发梢往下滴,滴到信封上洇开一团深色。然后他转回去,伸手推开了窗扇。外面的雨声一下子灌满整条走廊,风把老周的拖把车吹得横移了半步。他低头扶车的工夫,再抬眼,窗口只剩两只手扒着窗台边,手指头还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红色电工胶布在鞋上闪了一下,人没了。
老周当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后来跟调查组说的是“我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方经理第二天一早把他叫去,桌上摆着两千块现金和一张续签五年的劳动合同。老周签了字,收了钱。从那以后他再没上过四十一层,直到今年退休才重新回去擦玻璃。
烟烧到指根,老周哆嗦一下甩掉烟屁股。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忽然发现老马十分钟前回了一条:签了。五万。他们说明天一早打款。后面跟着一条撤回提示,老马显然打了一长串又删了。
老周拨过去,响四声被摁掉。再拨,关机。他把手机摔到枕头上,又捡回来,翻出陈小满的抖音主页。最新一条视频发于三小时前,封面是她对着镜头哭,标题写着“有人给我发私信说我爸当年收了黑钱”。评论区九千多条,置顶那条是陈小满自己回的:我爸兜里只有十二块七毛,哪来的黑钱。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二块七毛。他记得老陈那件工装裤右边口袋总是鼓鼓囊囊的,有一回老陈掏出来给他看,全是毛票和钢镚儿,说攒着给闺女买电子琴。电子琴最后也没买成,陈小满在视频里说她妈把老陈遗物翻了个底朝天,连张整钱都没找着。
老周又点了根烟,抽两口掐了。他翻出衣柜最底层那个月饼铁盒,里面压着四样东西:老陈的工牌、当年工友合影、半张事故报告碎片、还有那支偷录到“处理干净了”的录音笔。他把录音笔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铁盒盖子扣上时发出闷响,像关了一扇很重的窗。
他重新躺下,这回没关灯。眼皮刚沉下去,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周师傅,二十万收到了吧。明天下午三点,方总想请您喝个茶。地点发您,务必赏光。
老周把短信读了三遍。方总。方经理。二十年没见,升总了。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有只野猫在叫,声音拉得又细又长,像婴儿哭。他睡不着了,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个雨夜——老陈推开窗扇的动作太慢了,慢得不正常。一个人要寻死,不会先开窗再回头笑。
除非他以为那扇窗外面有东西接着他。
8
快递单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填的。老周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码进泡沫信封:录音笔用气泡膜裹了三层,报告碎片夹在两张硬纸板中间,工牌和合影他犹豫了一阵,最后只塞了合影进去。工牌他留下了,塑料封套上老陈那张一寸照已经泛黄起斑,但还能看清眉毛。
邮局刚开门,柜台后面的姑娘问他寄什么,他说文件。
“保价吗?”
“保。”
他填了三百块的保价金额。姑娘瞥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泡沫信封,没再多问。老周把收件人陈小满的地址抄在单子上,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尖差点划破复写纸。寄完出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九点半到楼下。老周的东西不多,一只行李箱、两床被褥、厨房里那口用了十二年的铁锅。司机帮他把东西搬上车时问了一句:“大爷,就这些?”老周点点头,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拧下来塞进信箱,给房东发了条短信。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还挂着——方总秘书昨天又打了两遍,他没接。
郊区这家养老院是三个月前就排上队的。四人间,靠窗的床位,一个月两千八。押金是老周从二十万里取的,他没动子女寄来的生活费。同屋三个老头,一个耳背,一个成天躺着看天花板,还有一个总是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念叨一串数字。老周把行李箱塞进床头柜,把铁锅挂在窗台下面的挂钩上,然后坐在床沿打开手机。陈小满没有回音。寄件信息显示已签收,但她的抖音账号昨晚停更了,最后一条视频底下突然多了几千条评论,都是问“你爸到底怎么回事”的。
第二天老周去养老院食堂打饭,听见隔壁桌两个护工在说新闻。
“那家公司叫啥来着,恒远物业?二十年前的事现在才翻出来。”
“说是强迫签阴阳合同,有个员工从楼上掉下来,家属一直不知道有这回事。”
老周端着搪瓷碗坐到角落,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茄子没往嘴里送。他掏出手机搜新闻,本地热搜第三条:恒远物业二十年前坠楼事件重启调查。点进去全是营销号整合的信息,配图是CBD那栋写字楼的外观照,41层的位置被人用红圈标了出来。评论区有人贴了一段抖音截图,陈小满昨晚凌晨两点发了一条纯文字:“我爸叫陈建国,2004年7月19号死在这栋楼里,有认识的人请联系我。”底下置顶回复是她自己:“录音已提交警方。”
第三天新闻出了详细报道。恒远物业前身叫恒远保洁服务公司,2003年到2005年间与员工签订的劳动合同全部是阴阳版本,一份报社保一份私存。当年那个“多嘴的”不止老陈一个,还有个姓马的财务,2006年突然辞职回了老家,之后再没出现在任何同行名单里。老周读到“姓马”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养老院阅览室翻报纸,手指头把纸面掐出一个印子。马德贵。老马那年在办公室看见过老陈进去,也看见过老陈出来。但他只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下午陈小满开了直播。老周用养老院的Wi-Fi点进去,镜头里她没化妆,眼睛肿着,背景是派出所门口。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后面一排灰白色平房,门口挂着某某分局经侦大队的牌子。
“录音笔我交给了警方,报告碎片也交了。我爸的案子今天正式受理。”
弹幕刷得飞快,礼物特效盖了她半边脸。她停了几秒,突然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寄东西的周叔,您如果看到这个,我想跟您说声谢谢。我爸当年在工地,就您一个给他递过烟。”
老周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阅览室的暖气片嗡嗡响。他想起来老陈那天下班前跟他说的一句话:“老周,方经理让我签个东西,说是补个手续。”他当时在擦玻璃,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那是他最后一次跟老陈说话。
新闻第四天的报道里提到了一个细节:坠楼发生前十五分钟,有人看见老陈从财务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张纸后来在案卷里登记为“个人物品”,但实物始终没找到。老周看到这里,把报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他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老陈的工牌,翻到背面,封套内侧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掰开又合上过。他用指甲沿着折痕一抠,塑料膜裂开一条缝,里面掉出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已经脆了,展开是半行蓝黑墨水:……补偿款合计叁万柒仟元,本人自愿放弃……
字迹是老陈的。叁万柒仟元。老陈的命,当年的定价。老周把便签纸摊在手掌上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小满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还有东西。
9
养老院的早饭是六点半,老周端着搪瓷碗坐到活动室那台壁挂电视下面,粥面上浮着一层凉皮。电视锁在新闻频道,护工说遥控器丢了三天,没人去找。
屏幕上正在播本地午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画面切到一栋写字楼底下,乌泱泱全是摄像机。老周认得那栋楼,幕墙反光的角度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字幕打出一行字:某物业公司二十年坠楼悬案今日启动重审,三名高管被采取强制措施。
老周把搪瓷碗搁在膝盖上,粥没动。
画面里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被两个便衣带出大堂,脸用外套罩着,脚底下踉跄。老周盯着那人露出来的一截皮带扣,金色H标的,他见过。当年姓吴的经理就系这么一条,满楼层晃,生怕人不知道他腰上挂着牌子。不过二十年了,皮带能换,人也能换。
新闻里说,纪检部门调取了原公司封存的财务档案,发现多份阴阳合同上的签名系伪造,其中一份涉及已故员工陈某的“自愿离职补偿协议”。老周低下头看自己碗里的粥,粥面结了一层膜,他用筷子一挑,破了。
护工小赵推着餐车经过,瞥了一眼电视,说:“哟,抓人了,跟咱这儿住的有关系没?”
“没关系。”老周说。
小赵推着车走了。老周把碗放到茶几上,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朝南,正对着几公里外的CBD天际线。养老院在一座小山的半腰,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那几栋最高的楼戳在雾霾里,像一排没洗干净的筷子。
今天能见度不错。老周走到窗前,玻璃内侧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是屋里暖气烘的。他抬起右手,用袖子从肩膀高度往下抹了一道,雾气被推成一道歪斜的水痕,越往下越淡。
那栋楼露出来了。41层,从下往上数,他数得比谁都熟。窗户外沿的玻璃反着光,和旁边那些干干净净的窗口没什么两样。老周眯起眼,太阳光打在幕墙上,他看不清那处人形污渍还在不在。但新闻里刚才说了,公安机关委托的第三方机构已经进场取证,要对41层外立面做全面物证采集。
“物证采集”。老周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二十年前那扇窗户下面连围挡都没有,老陈掉下去之后,物业让人拿高压水枪冲了一整天地面,连水带泥全扫进下水道。现在他们倒是知道要取证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陈小满发来的,凌晨两点写的:周叔,那张便签我交给律师了。律师说金额和时间点对得上,当年公司正好有一笔“工程杂支”是叁万柒仟,经手人签字是吴某。后面跟了一句:您别操心了,后面的事我来。
老周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41层那面幕墙正对着他,太阳移了一点角度,玻璃上折出一道锐利的光,擦着他的眼睛划过去。他眨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模糊地看见那个窗口里面好像有人影走动,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是工人。他们在搭脚手架,从里面伸出去那种。
走廊里来了两个老头,一个拎着收音机,一个端着茶缸,凑到电视前面看新闻。拎收音机的那个咂了咂嘴:“这种公司早该查了,坑了多少人。”
端茶缸的说:“嗨,查了又怎样,钱能追回来?人都没了。”
老周没搭话。他回到活动室把搪瓷碗端起来,粥已经彻底凉了,结成一块一块的。他端着碗往餐厅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有个小护士在打电话:“……就那个新来的周大爷,他好像对那个坠楼的事儿特别上心,天天看新闻……”
老周脚步没停,走过去,把碗放到餐厅回收处的塑料筐里。回过头,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后脖梗子吹得一阵紧。他想起老陈当年也爱开窗户,说地下车库闷,41层虽然高但通风好,夏天开一条缝能穿堂风。后来那条缝就被人钉死了,物业说安全规范,窗户只能开十五度。
十五度。老陈就是从只能开十五度的窗户里翻出去的。老周现在觉得,那窗户根本没锁死,是老陈自己推开的。他那会儿手里攥着一张纸,叁万柒仟块,自愿放弃。他推窗的时候可能在想,这钱够闺女念完大学了。
餐厅尽头那扇窗没护栏。老周走过去,推开半扇,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养老院楼下是个小花园,种了一排冬青,几个老太太在晒被子。花园再往远处,是绕城高速,车流像一条慢速传送带。
他缩回身子,把窗户关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座机电话,养老院前台的转接。老周接起来,对方说是区里面派来的调查组,想找他了解一下当年物业公司的情况,问他方不方便这周五做个笔录。
“方便。”老周说。
挂了电话,他在餐厅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老陈的工牌。背面那道裂缝被他用透明胶粘上了,工牌里的照片还是二十年前的,老陈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小块,是啃骨头崩的。
老周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拿手指头把边角捋平。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打在那张塑料卡片上,老陈的笑脸反着光,看着像是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