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万
我爸修一把伞,一般收十五块。
青禾广场送来的第一把,标价八万。
来送伞的是营运部的何彬。他身后跟了一个穿衬衫的女人,手里夹着文件。伞被倒插在一只透明自封袋里,乌黑的伞尖顶着袋口,一滴浑水顺着褶子滑下来。
何彬把文件放在我爸的台虎钳底下。台虎钳一只脚少了半块橡胶,文件垫进去,正好不晃了。
“八万是样衣那边的初步报损。老周,你签的是收悉。我先把话说清,签了不等于让你当场打钱。”
我爸右手有两个指头贴着膏布,就用左手把纸抽出来。抽出来之后,台虎钳哐当一沉。
“那你别在最下边写同意承担。”
何彬把笔帽按回去,看了他一会儿。
“昨天下午三点十六,是你把车推过来的吧?”
“是。”
“四点零八,大厅进水。你那车就搁在门边,压着挡水条。监控拍得很清楚。”
“三点十六我去送折叠椅。送完我连车带走了。”
“可四点零八,车又在那儿。两段视频我们可以都调出来。”
我从小卖部回来,手里还拎着四罐冰橘子汽水。两罐给我爸,两罐抵我昨晚借他扳手没还的账。他见是我,侧了一下身,把那张纸反扣过来。
我把袋子往玻璃柜上一搁。
“先看四点零八那一段。”
何彬认识我。他刚来青禾时,二楼食品展的拉手坏了,我给换过。他当时把报修人一栏填成我爸,解释说系统里只认这个名字。我没争,顺手帮他把隔壁两个松的也紧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昨天的视频。
南门内侧,深色地砖上突然漫过一层水。镜头里的推车只露了半截,扶手上缠着一圈红胶带。车往后歪了一下,左边轮子把门槛上那根挡水条顶开巴掌大一个缺口,水贴着门边往展架底下走。摄像头离得远,几个搬样衣的人起初只抬箱子,等看见最下面一排罩袋里积了水,再去拽,已经晚了。
“车是我爸的。”我说。
我爸朝我看了一眼。
“车是,推车的是不是?”
何彬把视频往上一翻,三点十六,我爸推着那辆车经过同一个镜头。他穿着蓝围裙,背后绣着我奶奶用红布剪的一个周字。车上的叠椅高过他的头,摞得不好,他用肩膀顶了一路。
“有没有中间那四十多分钟?”
穿衬衫的女人报了名字,叫柯岚,是商场这次秋雨集市的采购。她把手机屏幕拨到自己那边,指着下面一行小字:“摄像头是动了才触发,另外里侧有盲区。出入的记录没连上。”
“那这袋子里是什么?”
“你们摊修过的伞,从车上捡的。贴了编号。”
我从袋里抽出一把蓝底白格的大伞。伞柄上确实有我们用的贴纸,F07,底下是一道快磨干净的蓝笔印。上个月修过一次,客户特意叮嘱别贴在外面,说伞老,贴了标像被人捡走又还回来。
这回断的是最靠外的一节骨。断口朝外卷,留了一浅一深两道刮痕,中间绞着一根细纱。伞头沾着水,手柄还是干的。
“我先修上。”我说。
“修它干什么?”我爸手已经伸过来,在离台虎钳一寸的地方又缩了回去。
“客户要来取。”
“这是现场件。”何彬说。
柯岚拿手机把断口、贴纸和两面的水印拍了,连袋口都拍了一张。“别换整节。旧件留下。”
她说这句时我已经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祖父留下的黄铜冲子躺在一盒旧火柴里,粗糙的把手上有一小块很光滑,拇指每次都正好落在那里。我小时候嫌它丑,偷偷刮过表面的黑泥,刮了半下午,才知道那是我爷爷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颜色。
我拆开断掉那一节,把能接回去的那头扶正,垫一段薄片,拿冲子压住铆钉。两下重,两下轻。最后一下落下去,伞面的蓝格子忽然抖了一下。
屋里没风。
我拉过矮凳坐下,在自己头顶撑开伞。
台虎钳不见了。四罐汽水也不见了。
雨点劈里啪啦打下来,伞却很稳。有人把它支在南门里面,遮住半扇玻璃。格子外面一只白运动鞋往后让,露出被压住的一截南门门垫。伞沿底下蹲着个人,背上是青禾集市发的卡其色马甲,胸前的塑料卡片掉了个角。他手里的对讲机响了。
“邵凯,蓝车推走,用老周的。先让二楼的货下去,五点前得拍够一百把。”
蹲着的人伸手去够红胶带扶手。有人从另一边拖箱子,纸边一斜,撞上了伞骨。咔的一声,伞遮住的那半扇玻璃跟着歪下去。我看见水已经从门缝往里探,也看见一辆蓝推车从伞沿外经过。蓝车上绑着一根橙带,拖过地时带翻了一只小纸杯。
我眼前一暗。
“周循?”我爸蹲在凳子旁边,仰头看我,“你脸怎么白了?”
天花板回来了。我左手攥着伞,右手摁在台面上,摁出一圈湿印。那是汽水罐上的水。我盯着水印看了两秒,慢慢把手挪开。
“何经理,邵凯在哪?”
正准备出门的何彬停住了。
我把伞转过来,给他看那道贴纸:“能借走老周的车,又知道四点二楼要送货。你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先让他过来一起认车。”
何彬说:“你昨天没来广场。”
他没问我是谁。我也没答他。
“三点十六送椅子,四点零八有水。中间有一辆蓝车。”我说,“找一下蓝车在哪个镜头。你们的报告再晚一点发,八万这笔钱今晚也不会少。”
柯岚已经把钥匙从自己包里拿出来。
“设备室那边有个运输摄像头,没接到手机预览。”她对何彬说,“我去翻。”
何彬走得比她慢些。到门口,他转身把那只装伞的袋子拿走,文件留在了台上。
我爸盯着他背影,半天才说:“我没跟你说过蓝车。”
“我知道。”
“邵凯是借过车。上周三他帮我搬过一袋杆子,我把备用钥匙给了他。昨天送完椅子,车就在北口挂着。我过年歇五天,他把废纸箱码得比我都齐。我刚才还想,等他自己来了再说。”
他弯下腰去找台虎钳那只垫脚。我把文件折好塞进抽屉,抽出一把塑料尺,剪了一截顶进去。
“等不到怎么办?”
他背对我,又把台虎钳摇了摇。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邵凯。他脚上穿的不是白鞋,是一双漏底的深灰布鞋。手里用购物袋兜着一把碎到没法收拢的黄伞。
我还没问他车的事,他先问我:“周哥,这把伞能不能帮我修一下?四点零八之前发生了什么,没人愿意听我说。”
第2章 十一秒
邵凯把袋子往我手边递,我爸站起来。手指弯得有点慢,还是先把一张报纸垫在了台上。
“你借车那天,我给你钥匙,跟你说什么?”
邵凯不看我爸的眼睛:“用完推回来,帮你挂门里。”
“昨儿呢?”
“我接到消息说蓝车给接待组用了。二楼那些礼伞要下去,我就去北口借你那辆。我把车推过门口时有一只胶条卷边,车轮磕了一下。我手上有箱子,腾不出手,先去放了货。转回来就进水了。”
“你跟何彬说了没?”
“跟主管说了。他说我接的是搬货单,车只管从哪儿领到哪儿还,查监控有我也别私下发东西。我入职还差一周转正,他把表都填了。”
我爸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邵凯,我问的是说了没。”
“没去办公室说。”
我爸把报纸又向外拽了一寸。黄伞骨头滑下来,他用手挡了一下,没让它砸地。
“现在去,你自己去。要是非得我这把骨头跟你一起进,你这话就白说了。”
邵凯一愣。手往手机那边摸,又停下。
“巡场表写的是我领了推车。可我没看见水是从哪儿来的。那会儿蓝车又回来了,堵在帘子那头,要是真的就只有轮子压了胶条这一件事,我赖不掉。周哥,修伞的人能看出是怎么坏的吗?”
“能看断口,看它过去划过哪儿,不一定能知道是谁干的。伞谁的?”
“二楼水吧的小杨。她昨天去后场拿订书机,我借她的伞撑一下,就在门口捡回来这么个样。我今早买了把新的,她没要新的。她说这把晒过头,伞把里有她家的门牌号。”
我抽出黄伞。塑料珠脱了两个,伞面没整张裂,最费工夫的却是两边伞骨交叉的铆接处。有一节被狠狠折死,补片不能像蓝伞那么用,得把压弯的地方慢慢退回来。邵凯搬了个快递筐坐在窗下,中间出去买了三份素包子,等我修到一半,他摸了摸袋子底,去水房借了个搪瓷盆,把冷包子架在上面蒸。
我爸左手翻过台历,九月十五,周一。他每逢周一要去做手部活动训练。在他蓝围裙底下,挂着一个四方的老机械表,表带宽过腕子。他把那表往袖子里塞了塞,跟我说:“别撒盐,我吃不出。”
他已经走到门边了。我问他是不是上午忘记吃东西,他又退回来,抓了两个包子。一只掉馅,他捧着报纸接了半天,最后拿纸包了,一点没掸掉。
我把黄伞快修好时,先去撑蓝伞。什么都没有。灯管透过布面照下来,格子里有一根洗不净的短头发,我伸指一捻,它就掉了。我拆下新铆钉,拿冲子又压了一次。再撑,还是店里的灯。
邵凯说:“周哥,你额头碰着伞了?”
我退出来,叫他去南门转一转,问问送水的人叫什么。等门合上,我拿起黄伞。尽量不换原来的伞骨,按原样接好第一次撑开。我的两脚罩进了另一场雨。
这回伞很矮,伞沿一圈水珠。水吧的小杨举着伞,指甲上贴了两朵白花。她肩膀在玻璃里投了个影,另一头的大门打开了一半。有人喊她拿订书机,她把伞搁进门里靠墙,镜头一样的视野往下坠了半尺。
两双鞋从左往右。一个人穿雨靴,抬手拖进来一辆清洁机,机器下边留着湿痕;另一个蹬住旁边蓝车的轮子,把车把使劲向外一扯。门内一个不锈钢杯翻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杯底的贴纸:TW-03。
“这个不算工单里的,别扫那个码。”有人说。
橙带扫过来,黄伞一侧被压扁,像有个门一下合上。
我起身的动作太大,矮凳倒在后面。搪瓷盆里还有一只素包子,给我后脚跟踢得在台上翻了个面。
我去玻璃柜下面摸手机。盯着电子钟算了一下,从伞撑开到松手,正好十一秒。两把伞要说有共同的地方,都是断过、没换掉原件,也都在坏之前展开过。它们能留下的就那一眼,再开,只剩一把伞。
我走到水吧。小杨拿布擦咖啡机,听说邵凯买过新伞,哎一声:“我没说新伞贵,我是说他买错了。我跟他借十八块钱的伞干吗?撑一截就是了。”她接过黄伞,试开两下,拿指甲在我修的铆钉处刮了刮。
“你昨天看见一个掉地上的杯子吗?编号TW-03。”
“我们做团购的保温杯。”她想了想,“杯子倒是有人捡过。我们一共订了六个,小朋友写学号,成人贴编号,不容易拿错。03没认领,昨天被一个推花的阿姨拿去盛热水。她付钱用的是摊位码,你等等。”
小杨把台上二维码翻过来。背后用胶带贴了一个旧的,左下写着服务台换货记录。她对着杯子售出日期翻到订单,点开放在我面前。
“花店姓蒋。她昨天车在门底下,我让她让了三回。她说她等师傅过来取那包开坏的郁金香。”
蒋姐摆摊卖过五年花,最讨厌人提开坏。她在地下自行车入口附近布置新货架,我到时,她拿剪刀把一条结打成死疙瘩的白绳割断了。
“我知道你为啥来。”她说,“姓邵的刚来问过。我的车堵了三分钟,三分钟里青禾南门开得比一年都勤。你要是问我有没有推过挡水条,我实话跟你说,有,去年有,今年没有。”
“你昨天在那儿拍花了吗?”
蒋姐护花跟护自己的头发似的。老顾客订花来得晚,她拍一张出摊,再拍一张交手,中间要是下了雨,还补一张用纸盖着的,怕人以为商家换过。她先不承认拍过门口;跟我对了水吧杯子,才伸手点开聊天记录。
第一张图四点零四分。花车前挂着一个旧杯子,画面中蓝车正往玻璃门内侧推,橙带拖地。
第二张四点零六分。橙带已经不见,矮挡水条左边露了一截卷起来的银色卡脚。画面边缘,一只红扶手正在顺着门槛进来。
我说:“麻烦不要裁,原图发给柯岚,能看见花就行。”
“什么话,当然能看见花。那个客人不等了,退给我了,我还没收定金。”
蒋姐把原图发过来,发到一半,伸过来一根手指翻了一张。不是花,是拍给自家孩子看的。她的秤总把她算出来的体重往小里报两斤,昨天捎着秤来摆摊,在后场有个推清洁机的师傅帮她拿出来,她在那里站了四次,叫孩子录下来见证突然瘦了。视频不到二十秒,师傅绕过秤时,车上灰水箱底部就往下滴,水沿地上纹路流向门槛内侧。
“车坏了,”她指着画面里摊开的深色水说,“当时他喊了声谁拿毛巾。我拿盖花那块给他了。后来一屋子水,他还给我发消息说洗干净了。”
我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柯岚。
“车找到了。你猜原排班里谁领的?”
“何彬?”
“共享雨伞的供应商。去现场催货的是何彬,领车的是供应商的人。”
我一手接电话,一手按住花店的小桌。小桌有点斜,蒋姐的纸杯摆在最矮一边。
“合同不是二楼店发的礼品?”
“那个是试摆。周六要开正式的共享伞点。昨天下午那一批展示产品,用的是你的维修摊名义进场。”柯岚顿了一下,“我发你附件。你爸这个签名,你最好现在就看看。”
第3章 借名
我爸签名字很有特点。福字右边那一竖歪一个角,田字拖尾横过一格,像一辆没停稳的自行车。这是他早年学电工画图时留下的习惯。他帮我签成绩单也这样,哪怕那一页老师只让签一个姓,他还是多写一整格。
合同上那两个字车头车尾都在。压在线上的墨有些淡,是从别处扫进去的。
我带着手机到康复站,我爸坐门口活动手指。治疗师给他套了个蓝软环,他一边往开掰,一边问边上等人的孩子七乘八多少。那孩子说五十六,他说你错了,五十七,孩子把书合起来看傻子一样看他。
我屏幕一亮,他就把蓝软环往下摘。
“那是我签的。”我只把最后一页给他看,他就认了。
“你签的是什么?”
“上个月摊位续租,说秋季活动要先统计维修点,名字好放导览图。他问我还做不做,我说做,他就拿了张表给我签。空白是有两行,说租用面积和位置物业要统一填。”
“你有没有那张表?”
“有个复写页。台历上压着。”
他说完,把软环又套回去,套错了一个指头。我帮他拿开。他有一点倔,也没挣,任我把环退到该退的地方。
“门面维修地址今年改了,”我说,“你签的表怎么还写我小时候的老地址?”
他愣了一下。“我那天留了两个地址。新地址让他印图,老地址是营业证上填的。”
我把合同其余六页翻给他看。共享伞试点,供应商负责铺设两百把伞,活动期间由维修方周福田协作收发、保管、现场支持,试点结束统一结算。附件最后一行还有触发条款:驻点未按要求派车,人为过失造成展品损害,作为归因审核的参考。那张表上的名字变成了附件的电子签名。纸上没写多少钱,但样衣赔付单上的“未经许可占用入口”正用这一行做依据。
“你要我怎么说?”我爸问。
他第一次这样问我。我小时候弄坏家里的落地钟,钟摆是铜的,拆下来时框裂了。他当着我妈的面说我拆得挺好,背过身自己去废品站买了一只二手钟,拿件换进去。那座钟一直到搬家都快四分钟。平时都是他在我前面挡一下,眼下他等我把话说完。
“拿那张原表去,当着柯岚的面说明签过什么。你看到了哪一页,就只说那一页。”我说,“别猜何彬拿了哪张,文件能查出来。邵凯愿意开口,他说他推了车,跟你签过什么是两回事。”
“那这摊呢?”
“下午我看。”
我爸低头把软环攥成扁的,又一点点放开。他没问我懂不懂一个人守摊,起身找治疗师把剩下的预约补上,说周日下午也行。
下午三点,对面原先卖烤鸭的空铺挂了试点招牌。门脸不大,两块竖灯箱照得满墙亮,左边扫码借,右边扫码还,配一排工业灰的广告机。一个穿浅灰夹克的男人贴宣传画,海报上画一只手递伞,腕子下是我爸的头像,连下巴那颗痣都没修。他接连把两张贴歪,第三区的角落里皱一条。蹲下来想掀的时候,身后有人把海报按平了。
“你好。”男人递过一张名片,“许闻川,伞客邦。你是周师傅的儿子吧?”
我把海报下角抠起来。
“那张照片,是我们给商场年报拍的。”
他从兜里倒出刮板,干脆顺着我撕开的角把整张揭下来。揭到我爸头顶,胶一紧,他停下,往回压住一截。
“照片他们给我,说你爸会来。”他把半张海报对折,脸对脸叠好,递给我,“你要是说他不知道,我就先不挂。你不介意我把已经付掉的物料费记一笔吧?”
“记青禾还是记我们?”
“记我自己。又没人拆我第二张。再贴就是我知道有问题还贴。”
他转过身继续贴自己的四步借伞说明。他有个操作习惯,每贴一张纸,刚把边压上,就用脚后跟在地面往后蹭一步,找平。第三次他踩在广告机排线上,一整排灯突然黑掉了。他骂了一声,很轻;拔了头重新插上,蹬开排线,把它卷进海报背后。
“蓝车的事你知道吗?”我问。
“上午才知道。我们派的是一个临时工兼直播搭场,领车的时候走的后勤系统。前天装两百把新伞,昨天到场的只有一百多。临时要拍满现货,他们让把回收伞混在空柜里凑镜头。这个我昨晚就骂过,拍满了不会多长出伞。”
“邵凯说用车是听对讲机的。”
许闻川侧了下身,先让门口两个拎面包的大姐进巷子,其间一个人摸了摸免费试用的伞,拿反了,怎么也找不着扣。他过去给她翻了个手,吧嗒,伞骨全开。
大姐说她不要了,是路过。
他把伞收好,才低声对我说:“共享伞不是卖给何彬,是谁撑着谁付。借出去三次,坏一次,你得跑两个来回;三站地还有一排无人柜,两年都没收回本金。我来谈青禾,就是因为地铁口下雨人真多。要是第一天开站就出事故,钱我一样赔不起。”
“那你在里面这张维修方的签名字上,花了多少钱?”
许闻川看着我。
“合同给我的版本,写的是当季固定维护价,按件核验另计。就是这么报给财务的。签的是谁,我没核过原件。”
“你把那一份发给柯岚。”
“可以。”他说,“你把我问过你爸没有这件事,也一起告诉她。我来之前没问过。她听见了会不会砍价,是我的事。”
手机振了一下,邵凯给我发了一张办公室门口的照片。他真的去了。门内有半个何彬靠在窗边,也有一排没关灯的工位。下边一行字:周哥,我找到了派给我的纸单。对讲机不是我一个人的,没单独录音。
我回他:你先把自己做过的讲清。
不到一会儿,我爸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在柯岚办公桌上,一张折旧的复写纸,上面放了他用了快二十年的机械表。两张附件并排对在一起,才看出来当初签名上边根本不是协作承诺,只有三行字:经营时段、摊位面积、联系电话。
我以为等到傍晚,最坏不过赔多少数字变一变。六点十分,何彬让人把一张封条贴在我家修伞摊门上。
封条边上是商场的新通知。条写得文绉绉,说维修动线不符合周六活动标准,先停止商业展示,涉水事件另核,商户须尽快转移库存。
玻璃柜最上层一向挂着两把伞。一把是蒋姐娘家老屋留的,一把黑长伞是我们放门口给人借用的。贴封条的人把两把伞都从栏杆上摘下来,搁在离我两步远的垃圾筐顶上。
里面没垃圾。他怕伞脏,还搬来一个干净的白筐,推到我面前。
“周哥你拿着,何经理让我收外头这些。里面的你先别动。”
隔着半条过道,许闻川的广告机亮着。一排新伞正在试灯,每个格子都绿。
我爸从办公室回来,在自己的封条前站了好一会儿。他那把旧钥匙攥在手心,钥匙上有个挂环,焊过两回,第二回是我焊的。去年的冬至,我说第三回掉了就换一把,他说等它掉了再讲。
“东西都在里面。”他说。
“我们还有两把在外面。”
他伸手从白筐里拿起黑的那把,撑起来检查。我从伞下看出去,玻璃上的封条平平整整,他试着把钥匙贴到锁孔前,没有往里推。
然后,他把钥匙放进了我手心。
第4章 换地方
我爸想把那把钥匙给我很久了。去年他手腕做完手术,康复师说,恢复到能正常端碗没问题,长时间拧螺丝就看运气。他每次回来,都换一把最紧的旧钳子练。能拧松一圈,晚饭给自己多盛半碗;拧到滑丝,他就把螺丝藏进裤兜,不让我看。
我问过一回真想交给我吗。他说明年再说。
现在钥匙交了,门进不去。
“去吃饭吧。”我说。
“钥匙给你,不是让你拿着去吃饭的。”
“今天用不着它。你想吃炒粉还是盖饭?”
他转身去问快餐店炒粉还有没有。我站着打了四个电话,第一个给小杨,请她在水吧借伞的地方写上暂停收伞;第二个给柯岚,约明天在场时一起清点封起来的客户寄存物;第三个打给原来给摊上送铆钉的柳师傅,问他明早能不能直接送到青禾后巷。
第四个我打给蒋姐。
“你五点收摊?”
“国庆才五点,平常六点。”
“六点以后,我能占你花车半扇门吗?”
她说:“我有个条件,你自己扫地。扎伞和扎花都掉铁丝,我不想第二天早上从玫瑰里抽出一截伞骨。”
蒋姐那块招牌六点还亮着。其实她不肯只算我晚上的钱,第二天刚摆出去,催我把凳子搬进去半截,等她布置完,我跟她商量哪张桌子放得下修伞的东西。她指着桌边压秤的六只花瓶说,一只都不能动。我把台钳夹上去,桌子倾了半下,六只花瓶同时咔了一声。我们一起伸手去扶。
最终我把桌子让回给她,从旧市场借来两个矮架,搭一张没人要的门板。桌面不正,还留着对面稳稳当当放门把手的两个孔。我装了碗小螺丝进去,出手也方便。
下午柯岚和物业的人来开封条拿寄存物,一共二十三把。光看寄存单,多数客户会来,但不是每一位都有电话。我拿保鲜袋装起来,一袋一个号码,怕客户认错。蒋姐把我那把黑长伞放在花车前端,下面系个硬纸牌:取伞请报颜色。
刚写完,就有个小孩跑来要橙色的。
他妈正和他说付过钱了,见我在看,改口说她是来找许闻川的柜子。小孩拿着一张画了个塔的练习纸,折起来当船,往北口斜坡上一送,自个儿弯腰追。她拽他的书包带子,拽偏了,自己险些踩进一只接花叶的小桶里。
“周末才开,今天柜子试机器。”她说,“之前服务台借圆把的,不交钱,跟保安报个名字就行。现在扫码要二十九块押金,人还得给手机装个东西。借一会儿还要押钱,这算什么服务。”
“你去哪儿?那把黑的能借。”
“到少年宫。我家有伞,我就是不想来回跑。”
我拉过一张纸让她写大致归还时间,孩子凑过来要代填。身高、班级、爱好,全往上写。我让他只写几点,他舔掉纸上被雨溅开的墨:“那我能再画个塔吗?”
我说能。他把塔画在七点半后边,纸最后四个角一个比一个翘。
七点半他没回来。八点到了,摊外没人,我给他妈发消息。对面回一条,少年宫的灯亮着,隔着一扇贴雪花的玻璃,黑伞立在窗棂下。她得加班,打算下班再来。我回明天也行,落了门板上的灯,背后来个人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
不是邵凯,是小杨。
“水吧后门一袋没人领的坏伞。要扔的话,经理让我拍照。”她掀开牛皮纸,露出几根颜色不齐的伞把,“我想先问问你,这些伞能不能借?”
里面大多是商场早几年配的公用伞,留下来的不够一个柜。去年有人在群里嫌旧,每次来都在群里接龙建议换新。换新的钱没批下来,修伞的人有时还能拿到几张零星的维修票。今年营销要办共享伞,所以才有这批旧伞。
我掂出一把豆绿的,伞骨没断,一开一收十分流畅,只是开伞后中棒往下挂不住。修它连换个铆钉都不用,台钳一夹,撑扣拨回原来的位置就成。另一把儿童伞骨换错了长度,打开以后偏向一边,我拆了才看出,右边有个尖刮在布上。越开口子越大,借出去大概经不住三场雨。
“先放着,明天给你回话。”
小杨没走。她上班时指甲上两朵白花,到了晚上用绷带把右手拇指缠了一圈,近看才发现花只剩一朵了。
“那天下午坏伞被供应商拉回来,我看见他们填了一张送回收的签收单。有人拿伞围在旁边,店里催得急,我没拿到手。你要是能修,我得知道这些东西归谁,再叫他们领走。”
我把没必要留在台上的东西拨到一边,又选了四把相似的公用伞并在一起。每把柄上都有同样的刻痕,一个小小的斜杠。是我爸刻的。早先柜台值班人员总不知道哪些能拿去修,他修好了就刻一下,让回来的人别先拿坏的走。后来换了值班人,有人还以为那是正反的标。
“这是商场的。”我说。
“他们把商场的伞列成供应商带回的报废库存。”小杨指了指公用伞的柄。“那下周有来借的,我怎么说?”
我不便替柯岚答她。把那二十三份寄存物的表给她看,问她能不能把暂存的旧伞也记上。她拍了一张,回去跟服务台的同事借表格。
她走后,我把刻着斜杠的伞分两摞。左边还能马上用,右边要拆。袋子到底下有一把最沉的,没看到它的布,先摸见柄下套着个磨破的硬塑圈。
那是我家门钥匙挂环的旧料。我爸配第二把门钥匙时剩的。
我拨开伞布。里面用棉线捆着一本巴掌大的薄本子。封皮上写四个铅笔字:免费伞账。
第5章 免费伞
账本是我爸两年前付三块钱买的,小学生的田字格。他以前得拿给保安看,哪把借给了谁、什么时候回来,一笔一笔对照。后来换人,没地方放;他把它连笔一起用发圈搁进自己熟悉的公用伞里。有阵子怕雨,外边又套过保鲜袋,袋口收得比雨衣的扣还紧。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不写借和还,写的是几次掉骨、几次换布,后面记着日期。有两个号码下面拉过白线,注明不修则不外借。另三个号打了个圈,后面是发现扣簧松了就压一压。按月份算,最早那三把伞至少借出去过四十几回。
我爸坐在花车外,吃着买来的炒粉,拿毛巾擦手。见我翻本子,他伸长脖子看。
“我说给小杨了,她没见着?”
“她以为你的本子跟伞一样,报废了。”
“有一半还能修。”他说,又把筷子往袋里捅了一下,“她想要我可以送去。不过别叫她给我报账,今年一趟得跑五楼,电梯出来还要绕一圈。”
我对了片刻,有九把伞的编号在我们这里。还有十二把,商场说之前耗损,只剩下六把出了报废单。那几把本不是街坊捐的。早几年采购经费一起买,能借出去,归回来的时候放到服务台,坏了走维修。
我给小杨打电话:“你们能把免费伞重新借出去吗?”
“主任要签字。说是新供应商要统一负责。但我知道周六会下雨,现在柜子有一堆新伞,趁没人,先做一回模拟也行。”
她说的模拟是活动彩排。周四早上我过去,柯岚拿着个空的旧行李箱,测试一手提箱、一手用手机取伞。两个新来的礼仪站她边上,看着她从北口到东口来回走了两次。广告机提示这个点不还伞,没说去哪里还。她扫了两回才看到字,转身回来,活动组的人在手机上往下记。
我没有进柜子的后台。把我能修的九把摆在她面前,请她拿一把给我,然后假装手机没电。
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你的意思是,今天你们站这儿,输了我就取消柜子?”
“你把车留东口,她提箱子到商场的时候,手机没电。荧光牌上只有扫码,这时她本来就借不到。”
其中一个礼仪踮了踮脚。她的制服裙腰带没弄好,弯腰找键时卡扣往下掉,自己拿手托住。她问小杨:“我来这儿时外婆有时候一块,外婆手机会打电话,不会填认证。你们有人工吗?”
小杨说有,左右两个年轻人跟着她走到竖起来的海报前,翻了好几次,上面果然没有。
何彬从旁边的员工门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截封箱胶布。他把广告机上的塑料膜掀了一条缝,顺手又贴回去。
“先试运营。人工入口加上就好。值班一个人,去北口处理再回来,伞不会跑。我们付的是站点服务,每个员工能把人领到那边去。”
“领到了靠谁记?”柯岚问。
“可以找许总派一个。老周的功能以后商量,先让验收过了。”
“我爸的回执能拿回去了吗?”我问。
何彬去扯手背上的封箱胶布,扯了两下,边上粘着一根汗毛。他不扯了,把边按平。“赔付我暂时停了。明天现场一起复核,你来。原表那件事我也会回。现在我在做彩排。”
“那我不耽误。”我把最小的一把从九把里抽出来递给礼仪,“现在你是小朋友。有没有人告诉你,这把如果撑不住,下一把在哪儿?”
她一撑,伞收回去,不伤人,只滑了半截。是我先前故意没把撑扣完全扣到位。我把扣拨回原样,开给她看,又拉过其余九把的登记单。两把修过正在晾,三把边缘都磨薄了,再借时候最好告诉客人别当大风伞用。拿起来不用看价签知道哪把轻,哪把遮得住一只拉杆箱。
何彬看着那张表。“你得一直在场。一百个人过来,难道跟一百个人讲。”
“不用一百个都讲,错误拿一次就够了。留一个愿意说实话的点。”我把伞收成一只小卷,“雨在外面下,人就在门里面。少走二十步比多背四行字好。”
柯岚说:“回到台位的事先放一边。你把能做的、做一次要多少、做不到的写清楚。我和他们通气,看周六能不能给一张小桌。”
我没打算在她面前赢谁。点头,把伞留下去找车。转身时,许闻川夹着一块纸箱过来。他的灰夹克左袖沾了一道蓝漆,去箱子角边擦,越擦颜色越重。
“喂,你等一下。上次是我发的试点合同,这次我有份别的。”
纸箱里没有拟好的合同,只有几把一模一样的新伞。
他在自己手上开了一把,滑套收到一半时突然松开。啪的一下,伞尖撞进广告机玻璃,没伤着,玻璃上留个小圆点。
“昨晚仓库抽检退了四箱。来不及换。”他说,“展的时候能开,借出去未必合得上。你看能不能分出来哪些有事、哪些没事。我付你钱,钱单独算。你先看完再决定,不管合同叫谁的名。”
我拿起一把。柄底朝上,几根一样的弹簧都用同样的颜色涂了一遍,涂层还发黏。每把出厂的小挂卡上都写着已通过开合测试,共一千次。
“你拿来的这都是新的?”
他把最靠里的伞翻个身,有一把头上缺了点漆,灰白色的沙子嵌在里头。他捏了捏伞头,没拔下来。
“供货商说新的。”
我提起伞,去找自己的冲子。
第6章 没借过
我先挑了一把伞骨上有补线的。顶端有小片红布,粘了胶,撕开里头并没有印着的商标。旧线结久了,扯了两下没拽动,干脆拿刀沿针眼轻轻割开。伞骨一抻就是两截,却有够厚一段能接。拿冲子压铆钉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把身体转了个角度,背朝许闻川。
“你多少钱收?”他问。
我竖手让他等等,撑开伞。
没有雨。头顶一排厂灯,一个扎低马尾的姑娘把展开的伞搁在地上,去够台秤边的喷瓶,说拆下来的橡胶圈凑不齐,别混新的纸卡。有人回她说今天赶车,只填抽样合格数。姑娘看了看伞,没把压歪的骨头拧正,拿脚轻轻将它拨进了台子下面。
旁边鞋来鞋往。秤上那个圆灯亮着,像一只没电的手表。秤旁边的纸板上有个黑色箭头,箭头底下是极小一行字,返修暂存,第二批。
我退出来,放下伞。又是十一秒。伞下的视线贴着地走,没看清那姑娘的脸,却看得清台秤底下堆了多少只压扁的纸盒。
我把新伞和一把旧公用伞并在桌上,用拇指刮给许闻川看。新伞的涂装底下有一道针直的擦痕,上一轮漆没磨平。旧伞在靠边那条线上,已经冻过晒过,和它断的地方一模一样。新东西安过几回能瞒一眼,不能让同一颗铆钉上平白多出两个不同方向的窝。
“不是全新的。”我说。
许闻川没应。他去拉那箱最下面的胶,胶撕开后露出一层再封的透明带,角上有半枚倒写的数字。他把箱子翻过来又一箱,用手机照内侧纸标。连着三只都是同一批,出厂日期比伞厂发货单迟一天。
“我两年前买新伞被坑过一次。”他说,“那家厂老板后来拿库存抵款,我收了。收回来自己重做,票据里我写了翻新,没让人白交钱。现在那家厂换了一个经销商联系我,我想省一点,给他走了预付。”
“你还打算上柜吗?”
“两百把里十六把有问题,能挑出来,拿余下的先上。”
“是你拆了十六把发现有问题。余下的都拆了?”
他把账算了两遍。先算把坏的停掉一箱,再算两百全停,吃掉多少押款。自己算到第二遍就蹲下了,双手摁着箱沿说:“我不跟你绕。我现在有十七个柜点在跑,就指望这个周末把下月最好那一季预订撑过去。全停了,我不敢保证把周五的尾款付齐。”
“那你能保证别人手上那把?”
他低头不吭声,把一把还在怀里抱着。紧一紧,开一开,骨头是响的,滑套又掉半截。他把那把也撂到我这里。
“我往厂家仓库跑一趟。”他说,“这箱谁再来碰,先给我打电话。我夜里不回,至少会发个消息。”
他说完要走,走到门外鞋带开了,蹲下绑好又回来。这次他先拨通厂家在对账群里留的电话,当面说明暂缓上柜、保留待查样品,给我和柯岚都拉了个能听电话的窗口。
我收拾两把伞,脚边多了张何彬放下的打印件。上面是明早事故谈话的到场名单。他把自己放第一个,其他四个人名字后边写职务。邵凯的名字在最后,没有职务,写着临时工。
“他签名不是给厂家的,我会解释。”何彬坐下,伸手摸到我爸台虎钳那个被我补过的位置。我以为他要推那个矮架,结果他先把一只快翻的花瓶扶正。“但柜子得按时跑。宣传发了,主持人约了,周六到站口几万块的画都印出来了。你这边要查,有没有两件事分开查的办法?”
“你让邵凯换车的时候,没算要打开几次门。你现在算得这么快。”
他看了我两秒。“我真不知道你听谁说的。不过叫他换车是我。现场没一百把,三个人搁那站着,摄像的按小时收。我让搬手去借,没想过人家愿不愿意。那会儿我真想的就是搬把伞。还有,你爸的签名是从统计表里拿的,我让人合上了项目附件,以为算一处维修点,不会有人拿它来追钱。”
“送赔付单的时候,你知道了。”
他把花瓶挪回原来的圈印里。
“送单的时候,我知道。”
他说那句的时候,花店的暖灯照在他背上。他替我打过报修单、借过一把钳子,现在坐在我的矮凳上,腿长,膝盖差点碰到门板。他不体面,我可以此刻开门把人叫到跟前,让他重讲一遍。
我还是把打印件折了好好放在账本底下。
“明天你自己讲。现在你手上沾了花粉,去洗一洗再碰自己的眼睛。”
何彬走后,我拿出手机。蒋姐把开秤时的视频发给柯岚了,视频下面还有一张图,是她和女儿前年的合照。她腰上露半截卷尺,女儿在她旁边缩着肚子。我给她打了一行字,出示视频,就用前面清洁机那一截,别给别人看你站上去了四回。她回了个笑倒的表情,跟着回了一条:
“这还用得着你教,我让他们证明我瘦了还不如让我打折。”
我把那句话念给我爸听。他从门板下捡到一枚我刚才丢下的铆钉,捏了半天没捏起来。用指甲推到白纸上,托到我手边。
“做生意得自己报数。”他说,“明天我也去,你别替我讲。”
第7章 退单
星期五早上,我和我爸到的时候,样衣店老板正把两条裤子挂在会议室暖风机上。
她叫章如,做样衣和打版。两条裤子一条沾到裤脚,一条从膝盖以下全湿了。布是城西朋友染的,洗过几趟颜色还是深浅不一。她拿两个红衣架晾在进风口,拿手机拍编号。
“要呈的四十件,是四十件不同尺码,不是四十件能补订的现货。面料一样也没用,同一种颜色隔天染出来就不一样。”她放下手机,对我说,“你是老周家那个?”
“是。”
“你爸给我修过把伞。后来我在后门送衣服,顺手借去,没留过钱。现在说是他那辆车,我还问过两次有没有拍清楚。你别把我当来吵架的,我就是来要这个星期该拿的东西。”
“我们也要拿自己的。”我说。
柯岚进来把窗开了一条缝。冷风沿窗台往下跑,最靠里面的裤脚有一滴水落在插座旁,她就去拧了一块抹布垫在下面。何彬来得最后,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带来的两份材料:一份橙带蓝车领用记录,一份晚了两天才补进系统的机器维修单。
清洁机车底的接口松了,师傅在南门内侧掉头时,灰水漏进了地砖排水槽。那条槽原本接向下水口,活动铺地垫盖住了口,水一多,就往低处拐。周日傍晚地垫揭开,卡在铁盖上的纸胶已经起了白毛。物业出了现场照片,章如认出那块垫子,因为摊位边界是她用鞋尖一点点抹直的。
我把视频暂停在蒋姐拿出秤那一帧。清洁机已经往下滴水,画幅最右边,挡水条还好好站在原处。我让画面继续走,蓝车从侧门过,车轮不是正碾在挡水条上,车尾拖着的橙带绕在卡脚外面。另一张照片上,橙带走了,卡脚掀了一半。最后才轮到红车进场,把已经被缠松的卡脚顶开。
“刚才放那个再放一遍。”章如说。
柯岚把视频拉回去。我没有再说话,等她看完。衣架被风机吹得打墙,邵凯起身去把红衣架挪远一点。我爸右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出了自己签过的复写页,一直没把它压到别人的文件上。
照程序是何彬先发言。他喝三口水,杯盖拧了一回没拧进螺口,杯子就搁那儿了。
“现场纸单把邵凯派去卸二楼试摆货。”他说,“车是我在对讲机里临时调的。先用蓝的,接待组临时要蓝车,就借老周的。我让人把摊点信息表上的签名填进附件,也没有单独找周师傅确认。赔付单我收回,两个记录我会签更正。在场的人可以把我的话记进去。”
他上下嘴唇碰了碰,还有一句没有出来。会开到一半,有人隔着玻璃来要他的节目单,他手往文件上一推,示意自己走不开。那人掉头,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爸用左手递了纸。“我就签过这张。复写纸底下这一道,是我把它从钉子底下拽出来划的。我没在南门借车,也没答应派人。”
“钥匙是给我的。”邵凯说。他站着,双手垂在裤边。“我知道车轮磕着了。我那次没停,回来看见进水,把车拽走,没登记是我。那一条可以加上。”
他最后那句说急了,杯子跟着碰倒。章如一只手捞住杯,另一只手把自己的报损照片抽出来,两个人一道把桌上的纸撑住。
“你来收样衣时留过我的号码。”她问邵凯,“昨天我为什么一个电话都没接着?”
邵凯下巴往下掉。
“我怕接了电话,你就觉得都是我干的。”
“我今天也得知道是不是你。”她把杯子搁回去,“你昨天要是告诉我,我会先让人从下边搬。别再隔着人问我听起来气不气,你打来,我就能告诉你我当时还有哪六件没挪。”
邵凯点头,拿起笔写自己看见的顺序。写到哪一次折返,他整整空了一横,不确定,末尾另起一行写估计时间。最后签了名。何彬看着他,没去按笔帽,也没从他眼前抽那张纸。
柯岚把复核结果送去找招商主管确认。我们在厅里等签回执,章如把两条裤子叠在一起,不往风机上放了,说越烘深色的那条越糟。她把样衣装回袋子,何彬追出去告诉她先按件登记已核的损失,清洁、活动铺场和用车环节由商场分别跟进,这一周她先有专人对接。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我要一张写着谁接电话的单子。”
何彬说好,当场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章如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和布样一样,折成方方正正的四折。
中午过后我拿到了两张回执。第一张写,事故派车记录更正,撤销向F07列支的八万元报损待赔,涉水损失由商场另行核定并与受损方处理。第二张写,活动附件业务协作方的签名无明确授权,作废。
我给我爸念完,问他要挂到柜门上吗。
“不挂。”他说,“原来的门现在你想不想要?”
柯岚站在门边,来前脚步挺快,手里还有两张没焐热的场地草图。封停可以撤,摊位续租在下个月,何彬得配合复查流程。周六能暂用以前的F07,也能选靠外的小角落,但正式续租按正常流程,现有位置并不是谁都闲着等我们回去。
我问:“如果选小角落,明天能试借伞吗?”
她把草图展开。
“位置我能调。东西倒是有出入。许闻川发来消息,那批雨伞决定不发,厂家暂时没给换货。现在他车上有十二把自己另进的留样,其他伞要靠我们自己。他在回来的高速上。”
图上有一个长方格,是柜子的位置;格子右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是北门接待台。外面就是地铁出口,到了周六那个点,过道会被活动画拦住一截,进来的人得从另一边兜。
“你看那桌子小归小,”柯岚指给我看,“五点半大人来接孩子,最方便。要不就做个象征性的,放三五把样伞,活动过了再补。”
“让人知道借得到,来了又没得借?”
她把草图压在一面玻璃上,指尖翻出第二页。
“这周有少年宫演出和章如的秋衣展示。广播照常,借伞从五点起,真遇大雨,比我们估的一百个人多了怎么办?你要上的话,不能事后才说只是临时试试。”
我低头看看我爸。他依旧拎着那只装膏药的袋子,嘴指了指我兜里的两张回执。
“你的摊。”他说,“问我做什么?”
第8章 四十七
我把头一回作业写坏,是在小学的星期五。明明能擦掉,我先想的是趁我爸回来前去买一本新的。他看我把半张纸擦毛了,没问我为什么错,也没从头教我写,先拿牛皮纸盖住另外半页,叫我把没错的留下。
星期五晚上,门板上摊开三十几把伞。我打算用同样的办法。
开过两次还能过关的留一摞,重新补一遍的留第二摞,风一吹容易变形的干脆不收。拿走的伞只写编号和回点,不要全名,没手机号、写不了字,也能领。北口沿着墙只放准备好的伞;一根杆子四十个钩,怕拿混,在左边绑三条深浅不一样的红布。伞面小的换红纸牌,明天先分给一人走短路的。
我爸在一边挽袖子。十年了,他每回挽到小臂就习惯往摊子里面坐。我给他一只高凳,让他坐最靠外,管那张借伞表。
“我刚补好一把。”他说。
“那你念给我听,几号,撑几次,从哪里扣?”
他低头,发现我只是在问他的活儿,把那把伞伸过来,示意我看第二根骨。刚磨过的地方比别处亮,我拿手擦过去,留不下印。不是什么拿回去做不了事的手,他却直到今天才从正面跟我交接一样东西。
柯岚拉了两口新筐。她按我说的,把愿意出借的东西拿来单独检查,筐里有服装店用来送客的,有休息室里一直没用过的,有人打算周末来拿新伞时带来的旧小伞。章如送三把。第三把是店里那条晾衣杆撑歪的,手腕扣有绿色蜡痕。我用冲子新铆完,问她还有没有拿错的。
“这把我女儿的。”她说,“你要能修好,先还给我。我一想到她在合肥,我一把伞替她借出去又忘了问,她要跟我拌半个月嘴。”
她当着我的面撑了撑,够严实。把伞揣进自己的布袋。
“我没有要占用你一下午,只想拿回原来那个扣。”说完她把一张钞票压到塑料尺下面。我拿起笔,单独给她开了一张维修单,和别人一样只写十五。她收回多的,把剩下的从柜边推回来。
“那明天谁来帮你?”
“两个摊主,三个原来在服务台的人,邵凯说明天他上半天工,五点后能过来。你别想多了,伞不往你新样衣那边走。”
章如笑了,“那你把我那边两张桌子搬过来吧。一件衣服坐不了两个人。”
直到夜里十一点,我和我爸数出了三十五把可直接借的,加上车上十二把,最多四十七。还有七把晾着,六把坏得没法当天修。我把四十七写在小黑板上,把“数量可观”四个字擦掉。字写完,板往前一倒,把一只半空的汽水罐打瘪了。
我爸给了我一眼,把凳子挪开,蹲下捡。站起来时,他看见门板上压着那张手绘流程。
“这里有两个出口。”他指指纸,“出门左转的去地铁,过路的人十分钟来回。右转去车站,来回要半小时。你写先到先借,人都挤在一边,出去的回不过来。”
我照他说的把两堆颜色分开,问他怎么看出半小时。
“我去少年宫接过你。刮北风那年,门关了,里头临时让家长去后门,我把一把伞递给别的孩子,轮到你出来,裤袜上都是点子。”
“你讲过。”我说,“你说是我不肯进保安亭。”
他低头拿笔,在两个出口中间加了一条横线。
“是我忘了把你名字写在小牌上。那个人拿错了两回。现在我写字不怎么快,你给我搞个印章。”
我拿旧橡皮刻了地铁、汽车各两个字。第一个地字正反写颠倒了,被他搁进右手边的小碗里,说留着给没借到的人盖在手背上,算当天一次娱乐。我说你别上班第一天就给我挣钱。
晚上十一点过十分,许闻川来电话,说仓库核到两个批次被并到一块,厂家同意按箱清点退货,有维修的柜也全临时停售。他没弄到第二家现货,留样十二把会亲自送。
最后他问:“你这张桌有没有我的位置?”
“你明天不卖柜子?”
“卖不了了。你要是能让我用一回人工的,我想看看自己这两年跑错哪了。”
我把第四十七个号码写到伞牌上。“有。你最熟那些柜子,帮我去它们上面贴一句,能还的都去找写着人工的桌子。纸你自己买,别拿我的。”
“有个事。”他没跟着笑,“我开过车以后再数了次,十二把里有四把还在仓库收银台,仓管让我回去取。我不想骗你,先算八。”
我爸已经坐下准备写,听到这句,把借伞表上四十七的数字用手盖住。我用白布擦掉黑板的七,跟他一起瞧着那道灰印。手艺再好,修出来的伞到了门口,也还是一把一把地借出去。
我在黑板写了四十三。
然后翻过来,先在背面写了一行:还不上,不急,打电话告诉我。
第9章 还有几把
下雨是五点零七。少年宫在播第二个节目的伴奏,地铁口还在往里送人。地砖先收了几颗大雨留下的黑点,没到五点一刻,袋装奶茶拿在手上,外头自己又结了一层水。
小杨从北门跑进来,头发分成两截,一截在前面滴,一截还扎在皮筋里。她把手掌朝下压了压,叫我先别急着放伞。
“排队的人,一半是去找孩子的,一半是出来以后临时避雨的。”她说,“你第一批发了,第二批恐怕都绕到玻璃外头。别叫队伍压着出入口。”
许闻川这时刚贴完柜子最后一张告示,围着一个买菜大爷解释他今天没扣钱。大爷以为柜子是取号,刷了一个接一个,往他的袖口上拉。他们一边走,一边把北门内侧原来留给活动的三脚广告架往后挪了半米。门边多出来一段能站人的地方,里面有两道风,站近了还会把人衣角吸进去。
我把黑板放到第一根立柱上。刚挂完就有人问够不够。
“四十三把。往地铁的和往车站的两队。没伞的也别急着出去,前面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等,我在找人确认。”
“刚才那广播不是说有两百把吗?”
“两百把新伞不符合借出的要求,今天没有。”我说。
说这话时,何彬恰好端着活动提示卡从我身后过。他把卡压到臂弯里,一会儿又抽回来。那张卡最上面还印着杯咖啡和一把开着的红伞。雨不能落到纸上,他一路用手盖着。
广播第二遍要开始前,他走到台前,借主持人的麦克风,说了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得不够顺,中间顿了两次。有人回头要他把新伞点的海报撕掉。他果然走过去,掀开了图上的借用码,留着出入口图。
第一轮先发三十五把,另八把留给确定走不了长路的人。小杨去少年宫玻璃门边拦住几位要提前走的家长,问他们接的是哪个班。有个外公把胸前牌子翻过来,上面只有小孩演出名次。他说自己手机号是老婆的,当时娘俩填表没带他。
我爸用橡皮章一盖,纸上只有地铁两个字。外公拿到伞就想走,我爸在背后喊了一声,把他叫回来,从自己凳下抽一张橡皮筋。
“到口子那里,地上湿,拎手里别拖。伞收完绳一套,扔篮子里就行。”
外公学着套了一次,当场套手上。旁边几个人笑。他也笑,走到门口把绳子摘下来,套在手提袋的提手上。雨溅在布鞋上,他低头举高了一点。
五点二十二,第一批发完。回来五把,其中一把在地下入口旁给风折了,大半段骨头挂在布外头。是我从蒋姐那里借来的旧长柄伞。借伞那人撑到地铁口就给后边跑来的姑娘用,姑娘走了一半,又递给一对看上去更着急的父子,最后一个二年级小朋友把它抱回来,小脸贴着伞布,说叔叔我不是故意坐的。
我问他想坐多久,他用两根手指捏出指甲大一个缝。
“就一会儿。下边带轮子的椅子长,我没有排到。这把伞也有轮子。”他指的是旧摊主给手柄套的一张圆铜环。
我把伞收进框,不让人马上借走。十八个人已经在等,外头演出散场的第一拨又出来了。接人的车大多在街对面,一路没挡雨。带两张凳的小杨把凳递出去,一转身发现一个奶奶拿着演出鞋,腿边贴着一只没吹气的银纸气球。奶奶没说话,只把鞋抱高了些,老人那双帆布鞋已经浸出颜色。
许闻川靠近我,说:“我把旁边样衣展用的大落地伞拿来。能走十几个人。”
“跑这条路,转弯加台阶,展伞两个人都举不稳。你去问北门口临时停车的车愿不愿意绕到有棚的地方,别在这等。”
“哪里有棚?”
我也还不知道。
他跑到门前叫司机让一步。五点二十五,外头一张两米宽的展架顺着风挪了半步,后面有人扶住。不是春夏那样下完就歇的雨,风推一阵,雨脚从左斜到右。蒋姐托住一块白板,朝后门喊了声老陈。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遍:“出来拿你的伞!”
接着,一个披食品店纸袋的瘦男人抱来半截小推车。他刚从少年宫方向来,胳膊里还搂着一捆明天要送的气球杆。他说自己没借到伞,昨儿放台边的一把折了,随手塞过花车底下。今天来取车,才想起来。
蒋姐从车底把那把取出来。很大的蓝白伞,伞骨比第一把更粗两毫米,弯了几次没断透。她别在自己手肘里,还记得对老陈说,“衣服湿了还上车,回去也得擦。”
我让老陈认了一眼,问他要是九分钟后能用,要不要我先接一下。老陈说要,你先去忙,我等雨小。他不光慢慢等,还把手机开成手电,夹在脑袋跟肩膀之间给我照。光在旁边台面来回晃,我每压一回,他就换只脚站。
接好原来的骨头,我第一次撑开它。
一条很长的灰走廊,半面玻璃,黄雨衣沿两列空推车一件一件过去。伞下面有人抱着一捆气球杆,蹭了三次门,最里面出来一个戴红袖套的老头,替他抬起来。外面朝向和地铁是反的,看不见路牌。地面有一片印着蓝曲线的贴纸,像我小时候学舞蹈的脚位。一个孩子从侧边经过,举着演出用的灯,跟人说从这条廊过去,上回不就到了车站那边的连廊嘛。
伞最后磕到铝窗上,弯下来的那节卡在门兜。它把我带回了花车前。
不是我们门口借出去的伞,倒替我留下了另一个门。
“你平时怎么送杆子?”我问老陈,“有个贴着蓝线的长走廊,里面能过推车。”
“少年宫卸道具的。绕过舞台背面就到隔壁巷,上街有车棚,就是要出去多走半截。现在有节目,他们里面不会让车动了。”
“那能让人动吗?”
他自己愣了一下。把怀里的杆子放进车,掀开门帘,朝那边跑了几步,又倒回来提着伞跑。
我去找柯岚,她给少年宫打电话,我站一边听。旧连廊归两家共用,表演开场后没有堆道具,有人空着在等下半场。但是平常不许观众穿,要看门边有多少人、有谁肯去守住另外一头。
何彬拿着大衣过来,站在那条窄线前等我们挂电话。
“原来的节目,五点半进一辆服装车,用连廊停一会儿。”他说,“我去跟章如说,车从东侧进。保安我带一个过去,看有几个口再说能放。”
“换车又是你啊?”我说。
他肩膀抖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笑没有。他把衣服往上一裹,里面那件白衬衫刚才已被雨扑湿两大片。
“这回我先问人。这次我们给车找地方,人别给车让。”
十分钟后,柯岚在北门玻璃上贴了两条箭头。连廊门边站了一个少年宫老师和一个物业保安,干路先让去汽车站的人走,能少淋大半截。车站志愿者把归还筐挪去棚下。下过台阶还得撑伞的人,有人从那头还,有人从这头领,几把伞在第二条线上折回来的比我们原先估的还早。
小杨领着抱演出鞋的奶奶到暖风机旁,帮她换上老陈找到的一双没开封的鞋套。奶奶慢慢站起来,说隔壁那个门在哪里,我带你走,我来这里送过孩子的灯,你还不一定认得。
五点四十九,第三轮有十九把伞。最早那个外公已经回来了,他从伞柄上拆开塑料绳,揣进口袋,问我还有没有绳子,这回给前边那个人也一条,别还错了。
我找出一个攒了半年没用完的纸袋,往他手上一托。
他低头数了数,去队口吆喝:“一个人给一根啊,再多送你也没用,回家都是你自己收拾。”
队伍动得比刚才快。玻璃门外的水一直没断,我抬头看了好几次那道雨。到了第六轮,我明明听见有人说雨还那样大,还是头一次觉得今天总有一个点,能把这张桌子收了。
第10章 真订单
雨最密的那半小时,北门那张撞瘪过的纸牌换了三回数字。借出四十三把这件事,到九点复盘的时候,其实也算不准。四十三是最早的数,七把晾着的只加了三把,经小杨那张表走出去的有一百三十七次。走连廊过去又没撑伞的人,老师用纸划了两面,总数是二百一十多。没有人去记他们的名字。
晚八点有四把没回来,九点少了两把。剩的那两把,一把送到了公交车总站的调度室,调度室离得不远,明早能托头班车带;另一把犹豫了两个小时,十点半给小杨发来一张照片,说她快到家才发现有一个扣掉了,问是不是要赔新的。
我收到照片,拿账本找那一个号码,发现有个黑圈是我爸半年前打的。那会儿他还没手术,扳机有点刮,叮嘱下回见了伞压簧。我跟她说不用买,把扣找到就一起还,没找到也拿来。
那人第二天睡到十一点才到。她来时还没梳头,卷着毛衣的一条袖,一只手里拿着拆开的药盒。她把伞递过来,再把药盒推给我,里面装了一堆小东西:一颗衬衫扣、两只发卡、三截伞扣和一元钱。前两只扣都不是我的。她蹲在沙发下翻了半小时,觉得不好意思,问我一元钱能不能当作代办费。
我挑出对的那截,把别的都倒回给她。
“别把人家好扣也拿来了。”
“我家就我一个。”
“那更不能多拿,没人给你捡。”
她站起来,伸手用伞头碰了一下我给她写的返修牌。本来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问:“下回还在这里吗?”
下回不在这里。周一,商场要把用临时展台的桌凳都收走,布也全回库。北门另一边有个外廊,小到一只快递车转身都要倒一把。柯岚说这块有顶的地方原来排的是一家卖暖手宝的季节摊,最迟到十一月就得布货。她能推荐我做一年,维修点还要看招商主管签字,不适合要求我在原地投资重装。
许闻川递给我一张他的报价单:一千二百元每月,预付一个季度;需要用他旗下统一牌名,接修旧伞和共享伞,地点写青禾北门。上回那个海报上的头像没了,纸右下是他试写的三种名字,第三个写的循,绕了一个圈,可能因为他不会打我的名字。
“你真准备签这份?”
他点了点头。问我开价,他得给公司另外几个股东看。
“换个法。”我说,“你别包摊,按实际修好并验收的件数付钱。出厂批次你管,修到什么情况不能借我写在单上,你不得把它算作好货。人工不是柜子的赠品,客人取伞时同时看得见两种价。旧伞那一排继续写免费。”
“柯主任说经费不会一直出,还推荐我用押金来补。”他指了指我刚从墙上摘下的小黑板。“一分钱不收,有一天还不来,可接着全没了。”
“昨天回来了。”
“昨天你人在这。下次你去进货,周师傅去康复,有谁替你坐?”
我问他:“你愿不愿意先坐一周,把下周这几天做成两班?你拿得到的不是押金,是你能知道哪几把一直借、为什么回来坏;我做好登记,你也看得到。”
许闻川拉开椅子倒着坐,下巴挨着靠背。“你对谁都这么开条件?”
“你要先看完再决定。”
他听出来是自己说的话,把凳子往桌前拉了拉。俩人改了六条。每周送货、坏件退回时不要拿货箱混装,翻新的牌子用另一种颜色,不得在借伞表上抄客人号码。免费伞谁出的、认不认旧编号,都另有一页。到付款日我预留一项验收争议的处理,他说你得保证我有看单子的权利,我说你当然有。我爸在旁边看完,用红笔把“整伞维修”改成“只修合同写过的项目”。他没多说,又在纸边写:有的旋钮已经没有料,别收预付。
最后签下的第一单是六十把,范围是他在老站点清理出来明码标旧的伞。一个月,验收过一把付二十,修不成的可直接退。我爸把每一页合同都问清了,再问我今天还有没有别的闲事。
“没有。”
“那你去工商服务点约时间。我把你妈一直想要的那把老布伞找出来,颜色你别学年轻人给我换成粉的。”
“牌子挂谁的?”
“你说呢?”
我把签出去的合同转给他看,最后一页写了周循。他凑近一点看完,从兜里掏出两张买东西用的延时停车券,严严实实地摁在纸角,怕大厅开门又把它吹了。
“你小时候签名字一笔绕出格,今天还绕。”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也能认得。”
第11章 那把伞
一个月后,青禾把秋季临时摊的旧围挡撤了。北口的小角落最后给我们做了一年,插座留在柜子边,玻璃上贴的是我用铅笔描了三回才描正的纸。名字没取多响,就三个字:修伞处。
许闻川把附近两个柜的修理箱都交了来,每周四前过一趟。六十把的第一单实际修好四十六把,另十四把分批退回,他把退回去的箱子贴了蓝条,没有叫我凑数。我第一回收款,是在外廊上正给窗轨挑沙子。手机响了一声,余额多了九百二。我以前会拿这声响给我爸听。这次把账记下,拿装袜子的纸提袋去水吧买了两杯热茶,回来发现我爸已经给自己想了个新的坐法。
右手压在腿上,只摊着,左手翻页。借出去标一个圈,回来的就把圈涂满;有人手上东西多,他不催他把伞卷起来,说筐口朝这边,你把尖递进来就行。玻璃顶中午有一束光斜进来,照着老人手背上的膏药边。我爸嫌痒,就在毛衣上蹭两下。没有人需要替他拿走那张表。
他中午到点去康复,走前问邵凯周六上午愿不愿来学补伞骨,不收学费,也不封别处去路。邵凯还是在青禾做后勤,临时调车那张单列过他的遗漏,他签了实情,后来过了复核。每回车抵在门口,他记得先去瞧门槛。有人开玩笑说他现在不光认车还认地,他把胶条按正了才回话:这个还挺费腰。
他说想学。不是要马上换工作,他妹妹快中考,有人送给她一把很旧的绿伞,她每次开都拿小拇指顶着,非让哥哥帮她找给修好了不可。他觉得自己多少该会上一手。
我爸把柜台里面那张矮凳拎出去交给他。“先把借车那天的钥匙还我。教得会教不会,咱俩自己试,你签你自己的出入。”
邵凯忙在裤袋里翻。他有五六把钥匙拴一起,一捋,什么都不缺。他从最大那只圈上拧下我们那把。我爸拿起来,一面是补过的银色,一面还留着印,摸了摸,递给我,说你找个没补过的环给他换上,要是不小心丢了,别用这一把扣他。
八万元最终没进我家账。章如那边,商场签了结项单,已核的样衣损失收到了第一笔,后来有些面料抢救回来,她从后续核定里主动划掉两件。充值广告正式改版的时候,她过来问我,可不可以用一下我们雨天借伞的那块小黑板。她要挂到仓库门边,写每一批样衣的数量,免得再有谁帮她一数,就平白报大一截。
我给她搬过去。隔着两米,何彬正在用卷尺量东口一条走线,边上有个新人单手给他举图。他问对方累不累,累了找一张桌压,抬头见我,朝我点了下头。那一周,商场让他书面说明用车和借名,经办和复核以后分开签。他还做营运,负责的岗换到北面两层,零碎东西多,偶尔在摊前停一会,把兜里两卷不同宽的胶带摸出来比。
他第一次带伞来,是一个工作日傍晚,不下雨。伞很旧,灰蓝色,手柄有他用圆珠笔划的四道横线。最右一条线被汗磨没一半。
“我儿子觉得是新买的。他放学把伞拖回家,拖断了骨头。听老师说老师小时候也拖。”他靠着柱子,样子有些不自在,“要是不好修,我买把新的,别费时间。”
我接过来从里往外看。断口可以接,伞面四角都牢,手柄四道横线下方还有一条笔迹更淡的竖线,像有谁练了半个正字。只要把原件铆好,打开一次,我就能知道这把伞最后遮了谁。
这回我没有钻到伞下面。
“十块。”我把修好的伞收起来递给他,“你自己打开检查,往上推,听见响了就行。”
他展开伞。布面哗一下挡住顶上方灯。外廊一瞬间暗了一点,伞下只有他自己。他仰起头,往左往右扭了扭,忽然抬手给我看半边伞面的彩笔印。里面画了一辆车,红色的,顶上摞一排歪的方块。
“他跟我说是救护车。”何彬说,“我们老师给发这个蓝笔不好用。他就把救护车画成了卖早点的。”
“卖早点好。全车的本事就在凌晨,谁也别上人家车抢。”
何彬笑了一声,撑着转了半圈。我把台虎钳底下那截旧尺子拿出来,换了一块正经的新橡胶。再坐回去时,他已经付完钱,顺脚去玻璃柜边把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往里挪了挪,省得几个孩子从北口过时撞倒。
我下班回家给我妈挑那把旧布伞的颜色。我爸挑了两小时,最后说哪还有跟原来一模一样的蓝,就拿两块布,让她看着定。我妈挑了没补过的那一块,自己用画布笔在新蓝里面点了一排小点,拎出去照月亮。我爸问她画什么,她说我在给自己认路,你那张破表上写得出来吗?他把头探到伞下,半天没回答。
睡前,我把第一把蓝白格伞拿回来。蒋姐把自己的那把旧伞领走时,顺路找到蓝白格的主人,住对面看车的柳叔。他想起来伞搁在北口借过人,后来谁拿去里面挡过雨也不知道。他来拿,见还能用,问我愿不愿意把它留在架上,下次他还来借。那格子有一个补丁,不细看,谁也不知道是新添的。
我把F07的贴纸撕掉,换了个牌:一号。上面只写去哪儿还,北门、车站、地铁。牌背面留给捡到伞的人,笔迹带点紧,我用橡皮擦了一笔又写一次。写完柜子旁的灯灭了一排,手机进来一条借伞消息:那个画塔的小孩问我,第一次那张纸还在不在,他把塔顶少画了一层。
我从账本里掏出来,压到玻璃下面。第二天他放学回来,一层一层慢慢把塔补完。我爸坐在边上盖章。我推开门,把干了的伞往最靠外的钩上挂。
秋天后半截的第一场雨来了。
有个没带伞的女人站到那个钩子前,手里拎着两把芹菜。我说拿吧,她问多少钱。我给她把大概的归还点指了一下,她就用胳膊夹着芹菜,把伞推开了。蓝白格在雨里抖了一下。
这次我站在柜台内侧,看着她走出去,没有跟过去。
雨落在伞上,听起来就像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