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倒计时还剩十秒,我从镜头里看见自己左手下面有一根针。
针不是拿来扎手背的。我的手按在一方翻不动的透明板底下。针吊在板上,正对一排小孔,落到哪一个孔里都能扎到我的手。我试过把手往外收,腕骨刚抬离桌面,头顶的灯就变了颜色。两条压在地上的线也跟着亮起来,我才看清脚前面一尺远不是黑地毯,是个洞。
镜头右侧刚贴出来一条留言:给她投啊,别扎手,手长这么好看。
有个人回:脸都没看到,你怎么知道?
我把脸扭向那片银色玻璃,让他看看。镜头拉近,连我嘴角抹过没抹净的半点油光都照出来了。我刚才在物业值班室吃盒饭,吃了一半,经理让我去确认送货电梯有没有进水。我走过去按电梯,门一开是这张桌子。回身找门没找着,银色玻璃把我照了一遍,接着就有了这根针。
“乔禾选手还有九秒。您可以报出这间房的编号。”声音从桌面里出来,礼貌得像叫号。“答错,扣一枚指印。您也可以接受观众的活票,由票抵扣。”
地上画着三号,桌面上刻着个七,灯是五盏。我没看到哪块是房间编号。连这张桌子也是我被椅子推过来才看见的,桌脚给板钉住,底下的电线绕过正面停在我看不见的一侧。以前检查空房,我看的是消防门上的号,这地方连消防门都没有。
隔壁忽然有人往墙上敲了两下。
我向右看,中间隔的是一堵齐肩高的墙,以上全是舞台黑布。里头那人挪动椅子,布条底下露出来半张贴纸,一个橘子,歪嘴,跟我每天早上在值班室捡到丢在微波炉旁的那个一样。
“老关?”我叫了一声。隔壁的人没回我,墙又响一下,像他拿手往里抠了抠。我听见他把自己的鞋往内一撤,说,先别抢着答。
关成在楼下开配钥匙的摊,比我早来这商场十来年。我们不算熟。这十来年里他铺子上挨过两次整改,最近一次我去贴的通知。他真有事会叫我乔主管,不熟就叫我姓乔的。他在这地方第一句没喊我的名字。我低头往桌面找,左手小孔底下嵌了一排东西,大小跟我指腹差不多。在卖场里帮警铃做过测试见过一个词,它们用来确认每一次输入是谁做的。我的出门卡放在它们旁边,被剪去一个角。
我说:“是桌下。我手底下被扣住了,看不见。”
屏幕没有反应。那根针开始往下降,我只好抓紧和观众讲话:“最后一秒再投,别看漏了。先让我问清楚,投完我就能走吗?”
我听不见观众开口。屏上倒有一个人很快回来:活票不是出场票,别人都求,你怎么还嫌?
这样说已经来不及。屏幕角落带我名字的一行数字从零变成三,底下弹出了确认键,旁边黑色小字是「即刻抵扣一张,本轮有效」。我拿没摁住的手按了一下。桌侧咔一响,吐出两张没用的薄票,背后各有一道绿码;用掉的那张只在账上闪了一下。针在某个瞬间停住了,就在我皮上面,空气被划了一道,人早向后仰了下去。我觉得自己一定挨了一针,挣扎着去看,手上连那块下午卸货划出的白印都还跟原来一样。
旁边却有人叫了一声。我第一次听见老关用那么尖的声音。他的铺子锉东西,铁片断过,割了虎口,晚上他自己把灯灭了叫我别看那个口子。但这一声我听见了。压着他两条腿的椅子咣当朝后一撞,桌沿上飞下来一枚橘子贴纸,背面沾着半个月牙形的血。
舞台灯变绿,压手的板也松了。我抽回手,往墙边爬了两步,刚要撩开黑布,一扇白铁闸就从墙里升起来,挡住了隔壁。桌上屏幕还留着那道已经没人记得的问题:“这间房的编号?”
屏底缓缓浮出一行字,跟我左手贴得一样近。
「出场须完成——请继续观看。」
二
我挪了凳子,从亮着的地线上跳过去。底下的黑洞不再黑,有块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我的鞋底,厚得跟商业楼冬天结霜的玻璃门差不多。开始时根本挨不到。人离开桌子以后,它才给我铺了路。屏上弹一串感谢的话,问我下一场想去哪里,可选的只有继续。
“我先看看隔壁,”我说,“他刚才叫了一声。”
一只声音叫我留在那里,另一只声音问我想不想先探班。是两种不同的铃音,前一个像刚才的主持,后一个带点回声,跟候车室卖水的机器差不多。我记下那点差别。回声接着给我看了一幅图:两扇门,中间用一块白色细格连在一起。图上右边的门先亮了一下,左边也亮一下。俩门都亮的时候,格子往中间折,两张脸紧挨着被送上屏。底下出来一行「合台分镜示意」。
「仅相邻台可探班。合台验票由相邻两台共同签字,两台同屏至本票核销。核销前主持不得切回单台。擅自跨台由值班人负责。」
我想往下读,屏一换,连这几行也没了。站在另一边抬眼能看到投票的人了,却只看得到他们给我的票。三张减去一张,还剩两张。滚过去的名字里有一个叫壶里的水,是我嘴角脏东西被拍到时发过提醒的那个。我回了句谢谢,问他隔壁是什么情况。他说谁?
这时候我还以为观众在撒谎。有人会坐在外面看一个活人被针扎,何况对方是谁,转过头就不认了,不是什么难事。但后头连续好几个人问同样的话。室内这点天花板,他们看到的也只是我身后那半拉。有个人说画面里根本没有墙,右边写着「非播出区域」。我叫他截下来给我,他发不出来图,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转。
「非播出区域,勿在场内逗留。」
我用手掌在墙上拍了一记。墙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桌面倒换成了一个实时销售页,问我手指没伤,满意不满意。有个空格给我签名,填完放我走去下场。我给它把显示区按灭,试了七个出口,那张完成答题的桌底倒真有一条缝。滚轮往后退,留下一张蓄水池的盖板那么大的门。上面刻着房间编号:一号。我坐在桌前只能看见它中间那块完全没字的钢。哪怕再给我十秒,也不可能拿手去掀自己坐着的东西。
门上不是地道。打开往下是和商场一样高的一段楼梯,楼梯到中段有道防火窗,比我熟悉的那种窄一些。从防火窗往外看,里面不是天空,还有第二间房,桌影子斜在窗户上。人影很淡,趴在那里翻手。老关认出来是我,抬头打个手势,叫我先别开人家玻璃。
我非把手贴上去。他那边看不到我屏上的字,我还是给他做口型:“你被扎了?”
他把左手悬起来,小指指腹用纸包着。包纸的位置恰好是我刚才的针往下走时眼睛盯住的那个位置。我顺着窗去看他的桌,只有用来确认输入的手指孔,并没有针。
他也看了我一眼。“你这张票,哪来的?”
“那帮不露脸的人送的。你有吗?”
他摊开没有受伤的手。掌心捏着一个苹果大小的灰色票夹,里面没有一张票。夹背空白,跟我剩的两张背后嵌着的绿色条码不一样。他说他不算正式上场,还在候补,镜头没照过来,话听不听得见都不好说。我的屏上过去多少名字他一个也看不到,只看得到自己一个零。
“开始就有两张桌子了,”他说,“叫我的那句是先调好你的手,打不开,你左边桌脚下面才有一个手摇柄。我题还没答。手扶到孔上有个东西把我按住了,你那边一响,我这边就扎了。乔主管,那时候我刚跟你说别抢答。你票投出去了跟我这儿有什么关系?”
我一时还找不出别的话。“那根针在我面前停了。”
老关把食指伸到我看得见的一寸玻璃后面,在玻璃上蹭了蹭,没蹭掉一滴血。这说明血是他小指上的,我知道这不是玻璃里哪个人为他画上去的。想着他受过的那些商场的气,我有一句话直到后来也没对他说:如果那针在最后一秒真的扎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宁愿他替我疼。
上方铃响了。一行字要我回去,另附一行特别好看的花字,跟我们商场地下试吃包邮时用的一样:「一号选手已积累三票,感谢厚爱,候补保留。」
我又朝老关比了一下三。他没摇头,把被扎的小指按进灰夹里面,像拿自己的手堵住一道门。
三
第二场我进了一间摊了四把折椅的候场室。椅背上挂的不是纸号牌,是四只关过火的煮水壶。地板胶上粘着绒毛,电线卷成一团,最底下一层是潮的。人不必立刻坐,允许站一会儿。门关闭的时候,我听见有另两扇门在同一刻合上。这里还有人,隔着墙藏着,近处有个女人连叫三遍陈姐,终于有人应她。她们隔墙报出工作电话的尾数,各把最后一位重复了一遍,才敢肯定对方是从同一层来的。
连续站在镜头面前不动,也有观众不满。有人点下一个绿心,有人喊重选。有个名字我认得,是先说我的手好看的,「二月尾巴」。她给我投过一票,进场来捧,一直跟到现在。她说乔禾我帮你拿第一啊,只要你真敢往下答。她发言框下有一个小的圆形时钟,旁边是九。我数了几次,掉成八,再掉成七,跟她每一次在屏幕里出现都不相干。往回看,不同名字旁边有不同的小数。那是投票资格的剩余时间,从最后一次领票起算。票已送出的不给退,除非平台验明退回,时间才还给他。壶里的水没领过这轮的票,是个空圆圈。
我问镇定剂之类的话会不会被禁,有人回我别往脸上加戏,要做沉浸式。随即资格栏里冒出来一个小窗口,叫我选一把壶拎出去。四把一个形状,桌上贴四张买东西的小票,得等主持念完才能拿。答对的人过门,答错改扣东西。这回扣的不是指印,而是嘴里刚咬过的一粒那么大的牙。我摸着上颚右边的牙根,那里有颗牙原来松过,后来补了不到三百块钱。主持的口音很端正,念牙齿的时候也像在念“有意付款请优先确认”。
有人说这回答案是右二。主持还没念题。更多人脑子里只剩我有两票,好几次送礼还比场次弹得快。那格新近末尾出现壶里的水,问我隔壁的人是不是戴了候补号。他说入场有观众说明,解释有一段叫「卖完即退,未播出不返」。我问哪一只锅是真的,他反问你要给我看?然后屏上全变成了「请勿提示选手」。
我打了一行字:“没扎我,扎的是隔壁。”发出去才看见,“隔壁”两个字变灰了。我改成“另一张桌子”,这回后半句干脆没发出去。壶里的水也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究竟看见了几个字。
我趁还没被叫到椅子旁,去敲隔壁的墙。布已经补回原状,能把声音夹在层里一点一点透过去。我发现自己这回坐左台,对门右台能听见,是先前两个喊陈姐的女生。再找老关得往左走两扇门。声音来回抛,有人准我等会儿再来,有人听见就敲凳子腿。我本来准备上绝路前找个什么人互通消息,现在连那些声音是不是真来自一墙之隔都要辨清。
我问左边陈姐,听过一个开锁的没有。
她隔着板子回:“戴橘子贴纸那个?先前在玻璃后面我叫过。我小门也走过,灯一红全给锁了。你问他干什么?”
我说我刚才隔窗看见他手指破了。
“那你得去看下一次亮灯,他从预备区出不来。谁过门,脚下有白线写着候补编号。那一排里有个同我一样穿蓝色外套的,不是什么节目发的衣服,他们没上镜。”
她丈夫送她来给儿子挑二手冰箱,自己回车里收纸箱,她没回去。她说了这件事就不多讲了,后面补一句,叫她麦琴,另一个姓陈,只是被吓急了先喊认得的那个姓。
主持已经在叫我用手去拎壶。我让他们别给我投。主持把题念完了:“四把壶,三把已经付款,找到没卖的那把。付款小票最下一行有提货人名字,样壶只有留样单。每把壶有自己的编号,按下确认才计分。”我在四张纸里找,只有第二张底下没写人,印的是「样壶不售」。伸手一抬,那壶烫得我把手缩回去。屏上出现四把壶略去外壳的轮廓,我才看见前头的小票不是跟壶靠位置放的。
“确认提交二号壶吗?”主持问。
题面上的轮廓一闪就灭。位置指错了人,编号却该是固定的。我把那张留样单翻过来,纸边压了一行细字:「四号壶,未接水空样」。热的那把壶盖边鼓着水汽。我没再去拿它,先用指头轮着抬几把壶的把手。最右那个轻,侧过来一看,壶底刻着一个四。我把空壶摆在确认区,朝镜头亮了亮留样单,才摁下去。
下一刻听见舞台外有人说答对了没劲。壶盖底下响了几下,我看见有一名观众从这里退了出去,他的编号从滚动栏里整个消失。又有个观众往麦琴的房间走,没走成,屏上就把她的名字排出来半截。我记住了那个词,「换台」。每个观众自己的位置上都有换台按钮,不过选手台到另一台需要别人发出预约,候补则根本不出现在台选里。
我把第四把壶竖着拍给观众看,趁没人再提示我答案,从壶盖口指了指贴橘子的那堵墙。我问他们:「有人没收到票。你们猜他为什么没收到?」
有人说还用猜?不出镜,节目单查不到,票根本就送不过去。
就是这句话让我知道,候补不是一位等轮换的选手。让观众看不见他的人不打算让他被送票。
四
老关终于从一道留给折椅的窄门里出来。那时他的灰夹飞了出来,正掉到折椅下面。它像只平常经手的票据夹,刚才隔玻璃光又暗,我没看清上面有一条硬边。这回边上的字亮起来,刻着两个短字,叫「代演」。硬边有三个齿,第一个齿缝里夹了很薄一层绿膜。我伸手,他蹲下来把夹揣进兜,说你要碰它,不如先读我刚抄下来的字。
夹背板上有一道塑封条。塑封条压紧票夹缺口,露两个旧螺丝孔。老关拿另只手拍了一下,两个孔边的油墨连上了。「已抵一轮。如需核对票号,请于受理时接受选手递交的场内存根。」
我觉得那张膜就是我的票,很想捞出来和手里的比。老关不肯。说膜又不能撕,撕了你给我看是不是同一个?我这儿只能碰我这个夹子。刚才有人动会响警报,凳子腿那边一个男的整只指头给按红了。第二场观众要看牙,掉牙的凉水已经放到左边那女的桌上了。她幸好两把都猜对。我没去叫你猜错,可要是有人按下确认,接任务的是我,还是旁边的人,你晓不晓得?
我看他手一晃,灰夹里那层绿膜没动。手上拇指和中指顶住夹,伤的那只背到后头。折椅还有缝,右后方那半个门洞有光往里漏,但我们站在这里能说话,好像游戏给我们一分钟喘气也好,以候场的方式换选手也好,终于不用一边对剧本一边管电梯里是谁撕嗓子。有人给推着走了另一条道,是那两个女生中嗓子低一点的。淡蓝塑料腕带发出卡扣声,经过时她从门地板上捡起一件外套,顺手朝我推,叫我看左胸印的数字。正是她刚才说陈姐前随口报过的尾号。我伸手,她把外套按住:“你看懂没?”
我点头。她把外套又拿回去,小心拍去一点灰。“看懂就好,那个人现在还没出来。别把我们认成一个。”
她离开后,数字安静得发狠。我想追上去问麦琴在哪儿,折椅底下一声提示连着蹦出来,播音念“临时探班结束”。中央喷出一道小光,铺着路从我鞋尖走到墙边。老关数了数亮点,刚够他跨到自己那扇门的两侧,拿回来一张吊印跟我面前那个画着两扇门的图一样的东西。
“它的规矩不是让你一个人走,”他说,“我的话听见几个字,你就走两步,信不信?”
我拿过图。薄纸上说两台要一起上镜,得递一对同号存根:本台的抵扣单、对台的代演副联。这是一张票的两面。纸边那句字特别小:票要用之前,两边得各交一次验票申请;没先登记的票,用完即结清,副联即使有记录也不能再开合台。我第一轮按得太快,二月尾巴的票根本没进验票流程。
我说:“那就把刚才的给他们看。”
“怎么再走一回?”老关把伤了的手放进有些脱线的袖口。“第一张已经扎完。只有同场现开的票才供验,验以前给你念的只认‘受理时’。你看看现在有没有正在开投票的。”
我去问屏,屏幕自己抻出一条新的介绍,观众跟前那几个字仍然只到「活票不记手续费」为止。原先没有温度的金属台脚正在加热,包在银壳外面的仿木漆被热气烘了一会儿,跟晒过头的橘皮那个味儿差不多。我知道下一轮快到了。小门移了一格,把本来还能看见对面的玻璃封住。有人在欢呼,观众看见的是所有人的嘴一起张开说欢迎。是配音,我的嘴当时没有动过。
“我只要接一票,”我说,“你的夹接到了,才能申请把双方画面挂一块。”
老关一只手夹着伤指,另一只手按了按他外套兜里那张橘子。“那你答什么?”
“找个不为难的惩罚。有多少还能选?”
他往顶上看看,墙里藏着接了一层布的轨道。那纵横一闪,人还立在原地,下场的桌子已经挪出第一张。我能看见屏上发题人正在热场,空格闪过几个要选的字。牌子写一个扣鞋、一个扣声音,最后一格没有写字,只画眼睛。观众表情符号正替哪个投票。
“不是非得你一个接着往下坐。”他提了提薄纸,“候补没编号出现在你脸跟前,就是在等你的票。你说你接一张让他们看,凭哪一条能让他们改规矩?被领去下一轮的时候,不走房间就锁。我从门上摸出来的,都是那根锁舌自己往下滑,不是我手上有东西能拧开。”
“我上台说清楚,”我说,“先让脸跟伤放在一起,后面的票就不让人按下去。”
他吸进去一口气,我看他背没有动。半天吐出来四个字:“那是两码。”把合台申请纸揉一揉塞到我胸前,“我要你去的是那个叫人说得清楚的地方。我这次肯认,你得确保不是再往我哪根指头上扎一回。还有就是,我要回去看我摊子,别替我说我想当什么好人。”
我说:“你再等我一轮。题出来之后我先问代价,不选眼睛。要是关不掉,就认罚,你不用再替我。”
那夹子的硬边碰在他牙上,一响,他拿下来,还盯着我。门要动了,他伸手把同意的扣拉起来。一道透明薄印在他指尖停住,画几道字,停了几秒,没落下去。主持正向观众招呼这一期有合台花絮,问他们要不要等广告之后再观看。
老关划了半道引子,剩下半截留着没划。“同意临场再盖。我在左墙里。你要我帮你,你就照你说的挑。”
我把纸折好压在腕带底下,去了候场桌。那里有个小盒没人动,亮着蓝白相间的光,跟我桌下出门卡掉坏一个角的地方刚好一样大。我拿自己的卡插进去,指印压上,里面跳出我累积每过一场的等候时间。已过两场。离场资格零。下面亮得最实在的有一项,叫「等候期结清」。按钮现在不能按,缺的条件一共写了两条:「退回所有未兑票。合台核销待验票,双方签退。」但我手里没有验过的票,不做一轮,就永远没法开合台。
我叫了一声老关。两扇门晃过来,把我们从头到脚隔开了。
五
第三场开始以前,商场的平面图在墙上闪了一下。上面只有一层,出口在我刚才插卡的地方,并不在下一间屋。台间隔板上画着一个半身人,前胸别着长长一排号牌。图脚有一小截注,上面说结束页会确认脱离直播的全名和安全出口。我正凑近,灯变了颜色。图中那个人转身先走,留下胸口一串数字,它们从屏幕里挨个儿滑出去,最后只剩一句「退出前请处理您名下的待验票」。我没看见已使用的票去哪里。老关先拿着的那张膜已经干了,多扎他一针也不会变回我那根手指。
我用手遮住屏幕上跳动的白光,看票根日期。前一张三分钟前结清,原来留在这里一筹莫展的时间,节目只算成三分钟。它后头有一长串流水。二月尾巴是头一个名字,第一张替我挡针的是她投的。我试着摁她的名字旁边那个空圆圈,读出来三行。
「已结清票不予退回。
未兑票可谢绝,谢绝后不再自动补入。
待验票附有使用明细,可在合台结束前撤回。」
在谢绝项目下还有一句小字:「谢绝后,可单次确认验票,不恢复接收其余票。」我把未兑票的两张都按了,名字从账上脱掉,隔着玻璃掉下去像脏了的雨点。二月尾巴在她自己的页上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她马上问,不要就不要,又不是非给你。后一条问,怎么就空了,不是还有两张吗?
“刚用了一张,还有两张,我都退了。等会儿只接一张,你能投给我吗?”
她回了一个横杠。起先我以为她把句子打了一半就跑了。接着看见横杠在屏上转了个头,点出来的名字旁边浮上一个四。她说你接了就不许退,投票时钟只剩这么一点,不等了,我就挂着看。
我把这句话当成她愿意等的一种方式。屏内有四十九个人说话,一个说投给麦琴,一个发出三个叉。最多的是问我为什么非得要一张,背后是不是有过关保底。有人在替我劝脾气,说乔禾长得像真人,别逼她拍广告。那声音叫我想起我们商场有人在橱窗后面看录模特,霓虹灯一关,路边还有三个在那儿站着的小孩,以为店里的假人要自己换衣。一直隔着那道墙,很难怪谁看不清。可我也没办法从它后面挨个儿去拍醒这四十九个人。
主持进来,台面灯一照,才知道主持不是人,是个透亮的弧形播音牌。牌子上的眼睛每开一下,人看起来都更像已经犯了某项错。这轮我拿三枚按键护套、回答什么不能给一把伞遮住。输的东西已由观众抽完,主持对着唯一选出的图念:本台判负,暂停发声五分钟,结算前可继续打字。我要问暂停是嗓子失去声音还是台上不让收音,主持不答。对号处一张纸滑下来了。这次我先看了惩罚旁边清楚列出来的候补人:左墙。没有姓名。
我跟墙那边说:“对面听见你,你那里仍能写字。五分钟说不出来。行不行?”
我还没等他答,说明牌底下的灯一亮。那是有新选手正在台前,还有人没投票就走。他们一直放同一个暖场声,说茶水人员请等门后冷却,等不到门开的人听起来像自己错过了这一顿茶。我眼睛放近一点,护套凹下去。头一个画风,第二个画阳光,第三个画的是一张嘴。我其实想知道真正的正确答案,第一场那些编题的人把知道答案的可能性压到零,第二场却允许我先掂起那把壶。既然不全一样,就说明这一次真打算让我先动手。仔细辨了辨空套里面,有一条压扁的水渍。
我去拧第三个,护套下面的贴纸上写:「选嘴不算。请复述左台在开题后说的第一句话。」隔板后漏来一点喘气。他刚才没回我,这会儿凑到隔板脚下说:“风也得拐弯。”
我猜那就是为什么候补可以答。屏上故意不写。空气有个地方鼓了一下,老关按着隔板敲了三下,一下长两下短。我开口复述:“风也得拐弯。”
桌端亮起来给我新的选项,认对还是认错。选对,我能过这轮。可没有一张正在转嫁的票,就没法当场验给观众看,我和老关也拿不到一起退出的双签。我问老关:“听见了?你要是后悔,把长的那个再敲两遍。”
一个细小的硬东西从墙根挤出来。老关拿一小片光从里面顶过来,顶到右台过界线就停了。我蹲下来,用手前后试了一遍,直到光往慢了下去才发现亮的不是那片光,是一枚盖在光里的印。是橘子形,中间多了一道指甲掐出的凹痕,正是他留了半道的确认。左台已签。他不是要我保他一点麻烦都没有。他叫我照说好的挑。
我像真想答题一样,朝着自己选好的那个口给里面吹一口气。手不太听话,刚按到认错,想和外面开个玩笑,话出来还是那一句:“观众都给我投了活票,那我能走了吗?”
主持像上次那样告诉我:“请继续观看。”
二月尾巴这次没等。屏上很快只余一张未领票,边缘有一圈绿。我怕和第一张一样连号看不着,趁它还没交出去,用手侧着按在镜头下面,把号读了。尾号七二四,投票人二月尾巴。她说醒醒,你还不按。主持台的灯闪过一次,要用的都贴在我面前,读不清的字只有「正在验票」。我没急着按,先把画着两扇门的小纸推进夹口,待印上「右台已签,抵扣后请交两联」,才按下去。
我听见我的嗓子里那阵东西收好了,并没哑,舌根后头一阵凉还是热我说不明白。对面却一直没说话。老关两下等了半天才敲出第三下。我用右手拇指把申请扣压进去,腕带的光跟灯一齐转绿。墙根那片橘子印被吸走,裁成有一道斜口的细纸条,一半送还对面,一半留在我的桌子上。
桌面上第一张单据读得出:七二四。应履行者:乔禾。发声暂停。转移状态:已登记,待验。
“你盖副联。”我对着那片墙说。
左墙的回执先错了一格。那只灰夹被推进来一寸又退出去,我怕老关说不出话以后连手上的动作也叫它拿走了。候补那里没有提示他该摁哪块板子。墙上一点点发白,能看见里面有件夹在桌边的旧衬衫,他的手伸在桌后,真打算先拆锁再找东西夹。有个摄像头从角落提出来,正等他违规动那块屏。我站到边上挡住镜头能拍到的角度,拿票根去拍自己这台最下面的槽,啪一下,再啪一下。他终于找到槽。夹子从桌下消失,灰白两色在同一时刻铺过整面墙。
票号相符。锁舌往上一截。两间房的墙没有倒,是墙上那一片原来认不得谁是画中人的银色玻璃被抽出来,按先前纸上的图折到中间。两张脸后头各有一块表,五分钟已经过去半分钟,两块表的数字一样,只有颜色不同。我的声音能传过去了,老关正用灰夹碰他的桌子,每碰一次,声音也干脆利索。两边的表都在走。话筒也没坏。我看见他嘴唇动,猜是在问有人听得见吗,耳边半点声音没有。
六
我头一次看到两个节目台挤在一个大屏里。我的脸比一直看见的时候瘪一点,是侧着照的。老关坐在左边,一只手拿灰夹,在两个角上分别摸了摸,摸到有字的那个角才把它转过去正对观众。
屏幕下面的提示是「现开票次,合台验票」。别说台上懂得这批人为什么挨过打,就连票给的是谁,大伙还在争。我去指他纸上靠持票那行,试着让进来的人看见两段写的时间一样,只能同他说不能点开。老关将灰夹推到桌面正眼能照到的地方,坐远一些。他没被我要说服的那几十双眼睛包围过,大约从来没想过自己只要不能说话,还能被人误会在演一个哑巴。他过去给试锁的人不耐烦,握着钥匙一回头就走。这回他走不了,平时拿钥匙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抓一下,放开,显出一条长长的手相似的东西。
有人说两边不是同时播的,筹划节目肯定切过。另一个认得我刚才吹气时护套在地上弹了弹,说那边也弹了一下。吵完还是有人叫我领一张红包给两边都分。主持把台词拿回来,念的是「合台花絮,一镜到底」。一个观众问谁叫他先关麦。主持赶紧替我们解释:另台是模拟代演,不发生实际损伤。代演两个字被印到老关脑袋上头,在帽檐的地方停住。
老关四处看了看,拿过他那一台的硬塑料号牌,桌面尖角蹭一声,把上面一天没擦干净的灰抹了下去,露出一个深色笔迹。他不能说话,就用号牌本身给那些看他的人比划自己能不能听见。观众看见我选错题的屏面提示不相信,真到有人敲出一声来,忽然静了不少。他左手卷着的包纸也从袖管里露出来了。最开始第一张票过去时扎的那个指头,还在那儿不敢着力。
壶里的水这时出来。他不是问谁真谁假,先找合台页新长出来的一个小眼睛。我问他是不是找到刚才说的卖完即退的那一条。他说没查,它自己把当场验票那个开出来了。那小眼睛叫抽检;两个当场视窗可接同一项活体指令,投票人同意验证,两个当事人签字,能把待验票退回原主,后果归原答题人;节目一开始只有单台,按不了。他没给我投过票,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他马上又打下一句,说自己前几轮还有没退回的广告票,在这个界面老被算成没进场,今天就想知道真出了什么岔子,票能不能退回自己的计数。
“你去抽检,”我说,“抽什么你们定,临时挑两个汉字,只给老关那边,我们这边先别说。”
我的屏上没出现那两个字。老关看着他那边的角落,下意识伸左手去摁话筒,疼得把肩膀往下一缩。观众跟着动镜头,又有几个人说单房原先都给屏遮了,是这一回让二月尾巴选同意才会发指令。他们愿不愿意让一张票倒回去,这点选项比节目许诺的什么都来得快。二月尾巴慢半拍,蹦出来一句:“我就投票的,退回我还可以给别人投吗?”
我问壶里的水,他给她指上面那个试完再返,不会直接消失。她说行。小眼睛亮起来。我看见老关抬眼,要说话时脸往上仰一点,喉结滚过一下,嘴边的折痕就是怎么也松不开。转头他拿那副号牌刮两下桌子,再在写字板上一笔一笔写。观众要他认的那两个字是「橘井」,他本来写成了橘并,写完半边自己回去补了一竖。弹幕一片错字也能核对上。到他那边已经有人嚷一换台就听不见再也不给这主播投,新进来的人却在问能不能让他再演个别的。
“你能听见但不出声,能验证不是剪辑,”我对他说,“还缺转移那一条。你有个页面叫带回结算吗?”
他不能对着本台屏说,怕我看不到,特意在写字台上把箭头一遍一遍画长。他那边的箭头指右,我这边那个方向是左,正好对上。为了叫等在外面的投票人看清,壶里的水在自己画面投进来一行他看见的调度文字:「七二四,如原选手撤销抵扣,判负即时回拨。副联可确认接收。」开头那一针已经扎过,退不回去。眼下这一张还没结清,能换回来。哪怕有人挑橘井是台本,只要按下撤销,谁还能说话就立刻换人。不用赌他们的人品,票是二月尾巴的,刚才她已经放给我们退。
主持却抢在这时候出了另一种图:双台待验撤回前可任选一个人单独退席,剩下的那人保留代演。退出门里挑最靠右那一扇。有人在说这回终于读懂了,给一号连续按了三次绿色的票。我的票栏没多,因为先前谢绝过,恢复接收的许可只对这次指定的验票有效。它们又挂到右上角,叮叮作响,数不清的人都催我:“再接一张就走,你出去报警也比在这儿管强。”
那扇门里面是我值班室的味道。我闻见没吃掉的饭,盒子边湿了一块,微波炉响两声,老关原来每回把橘子切开都在那台机器边上。我再走一步,也许就真回去了。也许是出去的人给后来进来的人开的门,所以开出去的时候要留下一台代演。想到这个,我反倒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撞上凳子,裤子兜里的出门卡细细响了一下。
我说:“我自己回来把这张还了。老关你不要收新的。”
老关头抬一下,很用力地把写橘井那块号牌往下摁。录完字又摁了两下,像是在告诉我门口有人等他,别再瞎拜托。屏上二月尾巴的那个四剩了个一。她发不出长句,一直在发退字,末尾跟着自己的票号。
我把手放在原台的确认槽,眼前整个画面里多出「撤销」的红字。它没有替我自动填,我得把同副联对上的那条斜口沿槽拨过去。过了中线,停止发声的倒计时又重新跳成五分钟。我朝外开口,告诉还在看的人,对侧不是模拟演员。嘴唇碰了好几回,没声音。老关右手松了松,把灰夹朝外倒过去。
“橘井。”这两个字从他那边的话筒里出来,清清楚楚,跟他用手写下那两个字的笨劲一样,头一个字念重了。接着他又说:“你们算算,我刚才歇了多久。本来有人说五分钟不算事,你拿这五分钟试试喊你家孩子。”他说完就把号牌举起来,轻轻晃一晃,像个在门口配回家钥匙的人。
屏幕上没有赢的字。两台之间那个标记的颜色从绿转灰,事情处理掉了。二月尾巴在屏上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四。她的唯一一张待验票退回去,重新有了时钟。观众还在叫人上一轮,叫她把新的再押一次,壶里的水也没有跳出来替我们发一句打抱不平。主持念了一句「精彩稍后继续」。折到一起的玻璃这才开始分开。老关没看那张脸,朝我摊开手。我把缺角的出门卡递给他,他举起来给镜头照。台缝底下又伸出一块平板,主持用完全一样的声音请他别自作主张,说等候区不算赛程进度。他背过身去,双手把卡贴在桌面读卡处,再把自己的灰夹摆到旁边。是我在候场时只看过一半的等候期结清页。
左台右台两条线一起亮起来。我这边判负,在赔时间,不能说话,不等于不能退出。老关的副联归零,已结清一轮留档,当初我欠他的那枚指印回不去,归零的是本轮没人再欠他的东西。我们的手各按住一端。这回门出来的时候不是在屏幕里,门外也没再放一桌热饭。那张半身人的平面图露出一条只有指头那么宽的白线,白线拐过舞台右方,连着两个并排的安全出口。
七
在安全出口前面,有一块别人寄存在地板上的擦脚垫。在这烂地方它是唯一真能叫人停下来看的东西。我看见那垫子底下压着一张总表,不是观众押的票,跟商场保安台进出有临时卡落了张表很像。上面挂着待结清的人名、房间号、哪两台还相邻,以及双方的通话预约是不是开着。麦琴那栏已经有出门一条,底下细一点的字写明还拖欠对台一张待验票。更底下有我先前没见过的三个人,名字空着,却都有没生效的假出口。我当然没办法代签;除非他们也能找到愿意替自己翻副联的另一边。走回台里再拍门,那门板就需要下一张还未拿到的卡才给我转回来。
老关手和我一样不好使,握着笔还是能写,写在反面空白的临时回执上。他问我拿着这串号想干什么。我拿过纸写给他看:把他们两边配在一起,好让他们知道找谁,不必再有人拿掉一颗牙才晓得这边有人。屏幕一角还亮着二维码样子的东西,出门前可把合台验票结果只寄相邻台。直接写其他台的名字寄不进去,通道只有左右。我把回执翻过来。不管陌生人认不认得我们的名字,要试,先得找齐对台的两张存根。我把验票流程写成七行,外加一条别选眼睛。到门要合时,那封回执只寄出去两封。一封已被麦琴点开,她那边显示读到第四行,另一边只有一道横杠。这不是回来的路,也不是我们俩原来要的那张出场票。老关拧着自己衣服里折起来的线头,等我最后收住笔,才往门外走。
门外是商场真正的送货电梯。隔着整面风挡,有人在喊楼上还有一件冰箱没收,问我是不是睡着了。我摸袋里的卡,角还缺着。对面的监控没有声,下一秒也没有弹出要我评价。他在电梯井里站了一下,把受伤的指头藏了藏,还是掏出来说你给我看看,这下是不是得去留个检查单。
我看了一眼,说不出话,就拿左手朝他摆两下,表示不跑。电梯口的灯一点点凉,门还开着。我试着呼吸,喉咙不疼,还是发不出声;按那张票的倒计时,还有最后半分钟。楼下有人过来推一辆空笼车,边上挤着一男一女,女的塑料腕带没剪,手里抱了一件写过号的外套。我把电梯一直撑着。门开足以后,从我们脚后跟底下慢慢擦过去一句很客气的广播:“等候期已结清。请离场。”
那声音还想继续念。老关站到我旁边,说今天不开摊了,把那句广播第一次挡在了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