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第七次来娶我,终于亲手替我盖上了盖头,是让我替表妹远嫁。却
「等出了城,西陵王掀你的盖头,你就叫他夫君。」
我攥着他的袖子愣在原地。昨夜他在我娘牌位前跪过,说前六回让你白等了,这一回,我一定亲自来接你。
哥哥把一张盖了朱印的婚帖塞进我手里。
「西陵原先要的是表妹。她舍不得走,谢临就报了你的名字。我是你兄长,替你应下了。」
帖上果然是我的生辰。末尾还系着我娘留给我的那对玉扣。
昨夜谢临亲手从我妆匣里拿走的。他说,拿去系在聘礼上,也算叫我娘看着他娶我。
我问他:「那你昨夜对我娘的誓言?」
谢临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
「我若不去跪,你今早肯穿嫁衣吗?」
宫里先前放了话,宗女若自愿和亲,可以递亲笔帖到驿馆。
我进内室写了帖子,让丫鬟从后门送去。
「告诉使臣,我愿嫁。请他来接我。」
丫鬟才走,表妹就从屏风后笑着出来,朝哥哥摊开手。
「给钱。我就说,拿姨母的玉扣骗她,她准信。」
哥哥当着我的面揭下帖子上的假印。
「前六回都等过来了,就这么急着嫁?旁人听了还以为我们家养不起你。」
谢临捡起我落在椅背上的盖头,替我叠好。
「行了,明日卯时真来娶你。眼睛敷一敷,省得人家又笑你恨嫁。」
入夜,丫鬟带回一张盖着真印的帖子。
西陵的花轿,也在卯时来接我。
1
我刚把那张沉甸甸的真帖锁进檀木匣,前院的笑闹声就顺着廊下飘了进来。
门帘被一把掀开,表妹苏婉柔娇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我亲哥沈砚和谢临。
「姐姐,我来给你赔不是了。」苏婉柔端着一碗燕窝,走到我面前时,腰间的流苏轻轻晃动。
我垂下眼,视线死死钉在她的腰间。
那对本该系在聘礼上的羊脂玉扣,此刻正明晃晃地坠在她的鹅黄裙带下。
玉扣内侧刻着我的乳名“昭昭”,是我娘临终前贴身戴了十年的遗物。
「拿来。」我开口,嗓子有些哑。
苏婉柔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半碗燕窝全泼在我的大红嫁衣下摆,随即红了眼眶往谢临身后缩。
「姐姐……你别生气,我只是看着这玉扣成色好,借来配配衣裳,明早……明早我就还给你。」
「不过一对旧玉,表妹戴着衬肤色,你当姐姐的何必这般小气?」哥哥沈砚皱眉跨前一步,挡在苏婉柔身前,语气里满是不耐。
「刚拿假婚帖吓唬你,是大家怕你闷在闺阁里太久,逗你解闷。你倒好,这副冷脸甩给谁看?」
谢临也叹了口气,走过来替我掸了掸嫁衣上的燕窝渍,指尖却在触到我手背时嫌恶地缩了缩。
「昭昭,明早大喜,别闹脾气。前六回闹得满城风雨,还不够丢人吗?听话,把眼睛敷一敷。」
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前六回,第一次他放我鸽子,是为了陪苏婉柔去城外看灯会;第二次,是因为苏婉柔一句想吃城南的糖蒸酥酪,他把穿好嫁衣的我丢在寒风里等了三个时辰;直到第六回,花轿都到了门外,苏婉柔突然说心口疼,他当众调转马头,留我一个人被全京城勋贵指着脊梁骨笑话。
每次事后,他们都说只是开个玩笑,怪我太较真。
「不必还了。」我收回视线,将沾了燕窝的嫁衣外袍脱下来,随手丢进炭盆旁边。
「反正脏了,我也不稀罕。」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下来。
哥哥脸色沉得像水:「沈昭,你阴阳怪气给谁听?」
谢临的眉头拧成死结,刚想发作,门外小厮突然来报,说宫里送来了明早的喜酒。
三人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苏婉柔拉着谢临的袖子娇声道:「世子爷,我听闻那西陵王残暴嗜血,姐姐今早居然真敢应下,可见心里还是恨您的呢。」
谢临嗤笑一声,语气笃定:「她?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出京城。离了我,她连沈家大门都迈不出半步。」
他们相携着离开,笑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缓缓摸向袖袋里那枚带着西陵王印的真帖,指腹冰凉。
沈家大门,我确实待腻了。
2
丫鬟青竹端着热水进来,替我擦拭手背时,眼泪砸在铜盆里。
「小姐,奴婢刚才在驿馆听见,西陵王这次亲自率铁骑驻扎在城外十里坡,就是为了等您。」她压低声音,满眼心疼,「可大公子和世子爷……他们怎么能这样糟践夫人的遗物?」
我没说话,起身去小佛堂。
娘亲的牌位前,长明灯微弱地跳动着。
十二岁那年,娘亲病逝,沈砚红着眼睛跪在这里,握着我的手发誓:「昭昭,往后长兄如父,哥哥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那年冬天我高烧不退,也是十五岁的谢临,背着我在大雪里走了十里山路去敲太医院的门,鞋袜湿透了也笑着哄我:「等昭昭及笄,我就用八抬大轿娶你,把全京城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五年前苏婉柔借住进沈家那天起。
她爱哭、爱闹、胆子又小,每次我因为不习惯被捉弄而落泪时,哥哥总说:「婉柔活泼,你跟着她多学学,别整天像个木头。」
谢临也渐渐学会了袖手旁观,甚至亲手加入其中。
「小姐,前面醉仙楼送了酒菜来,说是大公子让小的们在西厢设宴,给世子爷明早迎亲暖场。」
青竹气呼呼地推门进来。
我吹灭佛堂的蜡烛,将娘亲的牌位小心翼翼用锦帕包好,塞进早已收拾妥当的小包袱里。
刚走到后园角门,准备去库房取我娘留下的那几本嫁妆账册,西厢房的窗户半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哄笑声。
「临哥,你是没看见沈昭今早那副蠢样!拿块破玉扣和一张假帖子,她就真信你要送她去和亲,哭得跟死了娘似的!」
这是谢临的死党,镇国公府的三公子。
紧接着,哥哥沈砚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别提了,从小就被我宠坏了,傻得透顶。明早卯时你们可都得去瞧热闹,她肯定以为临哥真来娶她。」
屋里有人起哄:「那临哥,明早真娶啊?」
谢临低笑一声,酒杯轻碰。
「娶自然是要娶的。不过花轿只绕正阳街半圈,等进了谢府侧门,拜堂的另有其人。」
我脚下一顿,全身血液瞬间凉透。
隔着半扇花窗,我清清楚楚看见谢临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荔枝,递到身旁苏婉柔嘴边。
「婉柔怕名分委屈,明日正妻凤冠自然归她。至于沈昭……」谢临语气轻慢得像在打发一只猫狗,「我连娶七回才把人抬进外院做个贵妾,她还不感恩戴德?正好把她娘留下的城南那几座庄子划出来,充作婉柔的添妆。」
屋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爆笑。
苏婉柔娇嗔地拍了他一下:「世子爷坏死了,姐姐知道了会哭死过去的。」
「哭什么?她离了我还能嫁给谁?西陵那个蛮夷之地吗?哈哈哈哈!」
沈砚也在一旁附和:「就是!等她进了外院磨磨性子,过两年也就老实了。」
我站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玩笑。
前六次落空,是为了磨掉我的骨气;这一次假意跪拜、夺我亡母遗物,是为了逼我低头做妾、夺我生母产业。
连我唯一的亲哥哥,都在帮着外人算计我的下半生。
难怪昨夜他在我娘牌位前跪得那样干脆。
大概在他眼里,死去的娘亲和活着的我,都不过是他们这场游戏里最下贱的筹码。
我没有冲进去掀桌子,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转身回房,我将桌上那六件前六回留下的旧嫁衣一件件叠好,又从箱底翻出所有城南庄子的地契、商铺印信,连同当年谢临送我的定情玉佩,一起放进火盆里烧了一半——只留下地契,剩下的玉佩和情书,尽数化作黑灰。
「小姐,这火……」青竹惊呼。
「烧干净了,明早才好轻装上路。」
我看着跳动的火舌,眼神平静无波。
3
五更天,距离卯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我换好了青竹从驿馆秘密带回的衣裳。
那是西陵王室宗妇的形制——正红织金翟衣,领口绣着西陵特有的雪莲金纹,华贵逼人,比谢家那寒酸的百两迎亲礼服体面百倍。
刚戴上最后一支凤钗,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苏婉柔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后面紧跟着已经换好大红喜服的谢临和哥哥。
「姐姐!不好了!」苏婉柔扑到我供桌前,哭得梨花带雨,「我听说姨母遗留的牌位还在这里,想着明早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想给姨母上柱香……」
她话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扑向供桌。
「啪嚓——」
供桌上的青瓷香炉、茶盏连同我刚包好放在桌上的那对白玉瓶,齐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她手腕一翻,甚至顺势把桌上露出半截边角的锦帕狠狠拽了下来。
包在里面的娘亲牌位,重重砸在尖锐的碎瓷片上,边缘磕掉了一大块木屑!
「娘!」
我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扑过去护住牌位,却被冲上来的哥哥一把狠狠推开!
「沈昭你疯了?!」沈砚眼底满是厌恶,反手扶住瘫在地上的苏婉柔,「婉柔好心给你娘上香,你至于这么恶毒推她吗?!」
我重重摔在满地碎瓷片上。
尖锐的瓷片瞬间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染红了身下大红翟衣的裙摆。
「我没推她……」我死死盯着那块摔裂的牌位,浑身发抖。
谢临看也没看我流血的手掌,俯身去检查苏婉柔蹭破一点油皮的手背,抬头看我时,眼神冷得像冰。
「沈昭,闹够了没有?不过一块木头牌子,摔了重刻一个便是!婉柔吓成这样,你还不赶紧过来道歉?」
「重刻一个?」
我抬起头,鲜血顺着腕骨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爱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的男人,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滚了下来,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谢临,沈砚,你们不配提我娘的名字。」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无视掌心钻心的剧痛,弯腰一点点把娘亲摔裂的牌位捡起来,用还干净的袖口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
谢临眉头一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往常只要他摆出冷脸,我立刻就会慌乱认错。可今天,我身上的嫁衣陌生的刺眼,看他的眼神也像是看两个死人。
他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放软了语气:「好了,刚才是我太急。你手流血了,我让人拿伤药来。外头花轿快到了,待会儿上了轿,我再好好哄你。」
「不必了。」
我抱着牌位往后退了一步,淡淡看着他。
「谢临,今天这顶花轿,我不坐了。」
沈砚嗤笑一声,显然又当我在耍小性子:「行啊,有本事你别坐。把院门给我锁上!省得她待会儿乱跑丢人现眼!」
厚重的木门在面前轰然关紧,落锁声清脆刺耳。
苏婉柔隔着门缝,得意地朝我勾了勾唇角,嘴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4
院门外渐渐响起了喜庆的唢呐声。
谢临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停在了沈府正门前。
京城半条街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前六回的笑话还历历在目,大家都在赌,今天这第七回,沈家大小姐是不是又要被谢世子当场丢在半道上。
正门前,谢临翻身下马,胸口佩戴着大红喜花,春风得意地冲沈砚拱手。
「大舅哥,吉时已到,劳烦开锁请新娘子出来吧。」
沈砚哈哈大笑,朝身边一众世家公子扬了扬下巴:「诸位都看着,我这妹妹最是爱演,待会儿掀了门帘,指不定正抹着眼泪盼着呢!」
苏婉柔已经偷偷换上了正妻才配穿的大红绣金裙,站在门廊阴影处掩嘴轻笑,腰间那枚刻着“昭昭”的玉扣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几名婆子拿着钥匙上前,“咔哒”一声打开了沈昭院门上的铜锁。
「大小姐,世子爷来接亲了——」
门推开的瞬间,婆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新娘子,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丫鬟青竹也不见了踪影。
桌上只整整齐齐叠放着前六回留下的六件旧嫁衣。
最上面压着半块沾满鲜血的碎瓷片,和一张写着一行字的素笺:
【七次之约已满,恩断义绝,自此不相往来。】
谢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步跨进房里。
他拿起那张素笺,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人呢?!」
「跑了?怎么可能!这院子四面高墙,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沈砚也慌了神,四处翻找,突然看见后窗大敞着,窗棂上还挂着半截撕破的红绸。
「好啊!沈昭真是长本事了!」沈砚气急败坏地踹翻了桌上的茶壶,「竟然学人翻窗逃婚!我看她就是故意躲起来,想叫临哥当众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沈府正门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礼炮声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紧接着,一声尖细高亢的太监唱喏声,穿透了半个京城:
「和硕公主起驾——西陵铁骑护送出城——闲杂人等回避——!」
正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哗然,齐刷刷跪倒一片!
一个跑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撞进院子,脸色惨白得像鬼,指着大门外结结巴巴地喊:
「大、大公子!世子爷!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谢临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背窜上来。
小厮喘着粗气,声音撕裂:
「皇、皇室仪仗刚才从后门把大小姐接走了!大小姐穿着正一品和亲翟衣,当着满街禁军的面,亲手把那封盖着西陵王印的真婚书递给了礼部尚书——」
「大小姐……大小姐已经坐上西陵王的八抬金顶凤舆,往城门去了啊!!」
5
整个院子死一般地寂静。
谢临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素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可能……」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宫里和亲文书哪有这么快批下来?她前六回连门都不敢出,怎么可能真去和亲?」
苏婉柔脸色瞬间煞白,却在眼珠一转后,猛地抓紧了谢临的衣袖,哭得委屈又无辜:
「世子爷,您别被姐姐吓到了!昨日我还在,她连门都没出过半步,哪来的什么礼部尚书和西陵凤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故意拔高,让门外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宾客都能听清:
「姐姐肯定是恨极了昨天我们拿假婚帖逗她,又怕今天拜堂丢人,才花光了体己钱,雇了一帮戏子在街上敲锣打鼓演戏呢!大表哥,您说是不是?」
沈砚闻言,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随即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我就说!一个整天只会围着厨房和绣架转的蠢货,哪有那么大本事惊动皇室和亲!」
他把那张素笺狠狠砸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沈昭啊沈昭,我以前只觉得你木讷蠢笨,没想到你为了逼婚,连假冒皇家仪仗这种掉脑袋的把戏都敢演!」
谢临原本发颤的心脏,听完这话也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
沈昭爱了他十年。每次他放她鸽子,她哪怕哭肿了眼,第二天只要他递一颗糖、说一句软话,她就会乖乖扑进他怀里。
昨晚他还在她娘牌位前跪过,她那么重情义,怎么可能转头就嫁去万里之外的苦寒西陵?
一定是装的。
她在赌气,等着他去城门口哄她下来,就像前六次那样。
想到这里,谢临眼底最后一丝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被冒犯的愠怒与冷漠。
「既然她这么爱演戏,那我今天就成全她。」
谢临冷笑一声,大步流星走出院子,对着正门外满街看热闹的京城勋贵高声宣布:
「诸位见笑了!沈家大小姐沈昭脾气骄纵,逃婚耍性子,实在难堪正室之位。」
他一把牵过身旁早已换好嫁衣、一脸羞涩的苏婉柔,声音响彻整条长街:
「今日我谢临在此立誓,从此只娶苏婉柔一人为正妻!至于那沈昭——等她什么时候演够了戏、爬回来磕头认错,我谢家外院的柴房,倒是可以赏她一席之地!」
满街宾客顿时哄堂大笑。
「早听说沈大小姐痴缠谢世子七回,这回怕是真疯魔了,还雇人演什么公主和亲!」
「真是丢尽了世家贵女的脸!」
苏婉柔娇羞地低着头,手指却得意地摩挲着腰间那对刻着“昭昭”的羊脂玉扣。
沈砚更是直接招来十几个家丁,恶狠狠地吩咐:
「去东城门给我拦住那顶破轿子!把那帮假戏子全打断腿扔进大牢!顺便告诉沈昭,她要是再敢往外迈一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哥哥,就当沈家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家丁领命狂奔而去。
谢临牵着苏婉柔跨上高头大马,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调转方向,轰轰烈烈地往谢府拜堂去了。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自然也就没看见,不远处高高的宫墙箭楼上,礼部尚书正擦着额头冷汗,亲自目送着那支黑甲重骑护卫的金顶凤舆缓缓驶出皇城正门。
6
谢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喜堂之上,大红喜烛高燃,谢临与苏婉柔并肩而立,正准备拜天地。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嗓音刚刚落下,谢临的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两下。
他下意识朝门外望去。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沈砚派去城门口抓“假戏子”的家丁怎么还没把沈昭押回来?
按理说,沈昭此刻应该早已哭哭啼啼地被拽回喜堂外,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衣摆求他不要娶苏婉柔才对。
「世子爷?」盖头下的苏婉柔察觉他停顿,小声催促,“快拜呀,吉时要过了。”
谢临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刚要弯腰——
「二拜高堂——」
「拜个屁!」
一声尖锐至极的怒喝,伴着“轰隆”一声巨响,瞬间震碎了谢府喜堂的欢声笑语!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地上,惊起满堂尖叫!
一队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喜堂,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满堂宾客的脖子上!
领头的,正是当今陛下身边最得宠的秉笔太监,王公公。
「皇上有旨——!」
王公公手里捧着明黄圣旨,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扫过喜堂正中穿着大红喜服的谢临和苏婉柔,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传陛下口谕:宗女沈昭,深明大义,自愿代嫁和亲西陵,特封为【和硕长公主】,今日卯时已由西陵王亲率三千铁骑、以王妃之礼迎出京城!」
「满城礼炮三十六响,百官跪送十里!」
轰——!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谢临和沈砚的头顶!
喜堂里瞬间落针可闻。
刚才还在嘲笑“沈昭雇戏子”的宾客们,此刻吓得两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不……不可能……」沈砚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摇头,「王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舍妹一直被锁在闺阁里,她怎么可能去西陵和亲……」
「放肆!」王公公甩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沈砚脸上,直接将他打翻在地,「沈家好大的狗胆!竟然敢拦阻皇家和亲凤舆?刚才在东城门外叫嚣着要打断礼部仪仗双腿的家丁,已经被御林军就地拿下了!」
沈砚半边脸迅速红肿,嘴角渗出血迹,整个人却像傻了一样呆愣在原地。
不是戏子……
那是真的皇家仪仗……
他亲妹妹沈昭,真的穿着正一品和亲翟衣,坐着西陵王的花轿,走了?!
谢临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他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疯狂回放着昨晚和今早的画面——
昨晚他在她娘牌位前跪着发誓;
今早他当着她的面,把假婚帖扔在地上,笑她恨嫁;
五更天,她满手鲜血,抱着摔裂的牌位,平静地对他说:“谢临,今天这顶花轿,我不坐了。”
原来她说的“不坐了”,不是不嫁,而是……再也不嫁给他谢临了!
「把这顶不知死活的破轿子给杂家砸了!」王公公一声令下,目光突然落在了正瑟瑟发抖往后缩的苏婉柔腰间。
那对羊脂玉扣在喜烛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公公瞳孔一缩,声音陡然拔高:「好大的狗胆!连先皇亲赐给和硕公主生母的御赐信物,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也敢偷来佩戴?!来人,给杂家剥下来!」
7
「不!这不是我偷的!是表哥和世子爷给我的!」
苏婉柔彻底吓疯了,一把扯下盖头,尖叫着扑向谢临,「世子爷救我!这玉扣是你昨夜亲手从姐姐妆匣里拿给我的啊!!」
这句话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宾客看谢临和沈砚的眼神,瞬间变得像看两个疯子一样惊恐。
偷亡母御赐信物?骗亲妹妹进外院当贵妾?还敢拦截和亲长公主的凤舆?
王公公冷笑一声,从怀里又抽出一份明黄折子,当众展开:
「和硕长公主临行前,曾亲手呈上一封密信与六件旧嫁衣给陛下。信上清清楚楚写着:谢府世子谢临,七度悔婚欺辱宗女,更与沈氏长子沈砚合谋,伪造朱印和亲书戏弄皇家颜面,意图霸占先皇御赐之城南田庄!」
王公公每念一句,谢临的身体就往后晃一分。
念到最后,谢临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倒在喜堂的红毯上!
「世子爷!」
「抓起来!统统押入天牢候审!」
御林军一拥而上,铁链哗啦作响,直接套上了沈砚和苏婉柔的脖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真敢去驿馆递帖子啊!」沈砚被按在地上,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撕心裂肺地大哭,「王公公,我错了!她是我亲妹妹啊,我只是跟她开个玩笑,我没想真把她嫁去西陵啊——!」
可惜,再也没人听他这句“开玩笑”。
谢临吐完血,不知哪来的力气,疯了一样推开身旁的御林军,跌跌撞撞冲出谢府大门。
他抢过门口一匹战马,翻身骑上去,疯魔般抽打着马鞭朝东城门狂奔!
「昭昭——!」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喜服,披头散发,沿着长街一路狂奔。
路边跪着的百姓惊恐地看着这个宛如疯鬼般的谢世子,谁也不敢上前拦。
谢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把她拦下来!告诉她他不娶苏婉柔了,他立刻把玉扣还给她,他把整座谢府都捧给她!
他终于冲出了东城门。
城门外十里长亭,空空荡荡。
只有几只寒鸦落在枯树枝头,地上散落着礼炮燃尽的红纸屑,以及西陵三千铁骑碾压过官道的深邃蹄印。
蹄印一路向西,消失在漫天飞扬的黄沙尽头。
「驾——!沈昭!你回来!!」
谢临死命抽打战马,一直追出三十里外。直到战马口吐白沫轰然倒地,将他狠狠甩进冰冷的泥泞里!
他手脚并用从泥水里爬起来,掌心被石子磨得鲜血淋漓——一如几个时辰前,沈昭摔在碎瓷片上的模样。
远处风沙漫天,哪还有半点凤舆的影子?
谢临跪在官道中央,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踩脏的素笺。
上面只有短短十四个字:
*七次之约已满,恩断义绝,自此不相往来。*
这位骄傲了二十年的京城第一贵公子,终于彻底崩溃,抱着那张染血的碎纸,在荒野官道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8
天牢里的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
沈砚被关在最潮湿阴暗的牢房里,浑身上下满是审讯留下的鞭伤。
欺君之罪、伪造皇家印信,单是这两条,就足够把沈家百年基业彻底碾碎。
半个月后,皇帝下旨:念在和硕公主临行前曾留信“不想因私怨株连先母祖宅”,免了沈砚和谢临死罪。
但谢家爵位被当众削夺,家产抄没大半;沈砚被逐出宗谱、贬为庶人,打断一条腿赶出京城;至于苏婉柔,因偷盗御赐信物、蓄意毁坏宗女祖宗牌位,被判刺字流放三千里,即日发配苦寒极北之地!
押送流放囚车的官道旁,沈砚拄着一根破木棍,一瘸一拐地拦在囚车前。
苏婉柔蓬头垢面,脸上刺着刺眼的“贼”字,再也没有半分昔日的娇憨柔弱。
「表哥!救救我,救救我啊!」苏婉柔隔着木栏杆嘶声哭喊,「都是你和世子爷的主意,凭什么只有我被流放?是你们说沈昭好骗的,是你们拿的玉扣!」
沈砚死死盯着她,眼里布满血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是你。」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破铁在摩擦,「五年前你刚进沈家,我就觉得你闹腾。是我太蠢,信了你的鬼话,觉得昭昭木讷需要磨练,一次次帮你瞒着她、欺负她……」
狱卒一鞭子抽在苏婉柔肩上,催促囚车上路。
囚车颠簸着远去,半道上遇到山匪劫道,苏婉柔为了护住最后一点碎银子,被一刀砍断了双腿,最终惨死在荒山野岭,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沈砚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拖着那条残废的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被抄封一半、早已荒草丛生的沈家老宅。
曾经气派无比的侯府大门,如今贴着发黄的封条。
他撬开后门锁,跌跌撞撞扑进昔日母亲和沈昭住过的小佛堂。
供桌空空荡荡,母亲的牌位早已不见踪影。
他疯了一样在角落的炭盆里翻找,终于从一堆黑灰深处,翻出一只烧焦了一半的锦囊。
里面装着一块他当年亲手写给七岁沈昭的木牌,已经被她小心翼翼用蜡封存过,才没烧成灰。
上面稚嫩的字迹依稀可辨:
【哥哥护昭昭一辈子,谁欺负她,哥哥打断他的腿。】
「哇——!」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抱着那块烧焦的木牌,跪在满地黑灰和碎瓷片里,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呕出一口暗红的淤血。
「昭昭……哥哥错了……哥哥把自己的腿打断了,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而另一边,削爵后的谢临并没有留在府里。
自打在城外摔下马后,他整个人便彻底疯癫了。
每天清晨五更,不管刮风下雨、大雪纷飞,谢临都会穿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红喜服,抱着六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嫁衣,准时站在东城门外。
「卯时到了,昭昭,我来娶你了。」
他逢人便笑呵呵地问:「你们看见我的花轿了吗?这一回,我绝不放她鸽子。」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曾经风光无限的谢家世子,成了城门口的一个疯乞丐。
直到第二年冬天的头一场大雪,守城门的小兵发现,那个穿着单薄红喜服的男人,僵硬地跪在城门洞外,怀里死死抱着六件早已被雪水浸透的旧嫁衣,彻底断了气。
9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西陵王庭。
玉门关外的风雪比京城还要凛冽,王宫大殿里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雪松香。
我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银装素裹。
身后脚步声轻响,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肩头,替我拢紧了衣领。
「怎么又站在风口里?太医说你掌心的旧伤最怕受寒。」
我回头,撞进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西陵王萧策,并没有半点京城传言中的残暴嗜血。他生得极英挺,眉骨一道浅淡的刀疤反而平添几分冷峻英气,唯独看我时,眼底的冰霜会化作一池春水。
「在想些什么?」他牵起我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我掌心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浅淡疤痕的位置。
「在想,幸好那日我递了那封帖子。」
我笑了笑,任由他牵着我走回暖阁。
半年前,我坐着他的八抬金顶凤舆踏出玉门关时,曾做好了孤注一掷、在异乡独自求生的准备。
可直到掀开盖头那晚我才知道。
原来五年前西陵使团入京朝贺,我在宫宴角落救过一个险些被侍卫打死的落魄质子。我当时随手递给他一块羊脂玉佩让他去当了换药吃,甚至早就忘了他的模样。
可他记得。
他记了整整五年,一路杀回西陵夺得王位,听闻大梁要选宗女和亲,他亲自带三千铁骑兵临城下,原本求娶的名单上写的本就是“沈昭”。
只是圣旨传到京城时,被沈砚和谢临暗中做手脚,瞒天过海换成了玩笑。
若不是我亲笔写了那封投驿馆的帖子,这辈子,我大概真的要烂死在谢家外院的柴房里。
「王庭的商道印信我已经让长史送去你书房了。」萧策替我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羊奶,“你在大梁留下的那几座城南庄子,我已经派暗卫连夜盘了下来,换成的银票全存在西陵钱庄你名下。”
「谢临、沈砚,还有那个表妹……」我顿了顿,端起羊奶抿了一口。
「你想知道他们的下场吗?」萧策轻声问,“昨夜边关刚送来密报。”
我摇了摇头,将温暖的瓷杯捧在手心。
「不必了。」
萧策眸光微动,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
「好,不提那些脏东西。」
我抬头望向殿外明媚的冬日暖阳。
供奉在王宫偏殿的娘亲牌位旁,长明灯燃得正旺,已经请西陵最好的工匠用纯金包好了当年磕掉的缺口。
从前在京城,我画地为牢,拿一腔真心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男人,等了整整七回。
如今出了玉门关,天地广阔,风雪自由。
画地为牢的,再也不是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