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重生,断指立威
喉管被生生咬断的剧痛仿佛还卡在嗓子眼里,腐肉混着黑血的腥臭味死死堵在鼻腔里,呛得人喘不上气。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本能地往身侧一抓。
掌心底下没有染血的断矛,只有触手温凉的素色锦被。
窗外炸开一道闷雷,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雕花窗棂上。屋角的博山炉里还剩最后一缕龙脑香,清冷幽微,把方才噩梦里的尸山血海冲得一干二净。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完整,连道疤都没有。
床头的铜壶滴漏“嗒”地落下一滴水,指针稳稳停在子时三刻。
大胤永熙七年,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
沈惊鸿盯着那截水痕,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在几息之间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她真的活过来了,回到了京城大乱前的六个时辰。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前世明日午时的惨状。中元祭祀大典,朱雀大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谁也没想到,那些混在流民里的“怪病患者”会在烈日下同时发狂。被咬伤的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浑身滚烫、断气身亡,紧接着又直挺挺地爬起来,眼珠惨白,力大无穷,见活物就撕咬。短短两个时辰,繁华帝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修罗场。
而她沈惊鸿,大胤朝唯一的女游击将军,镇北侯府的嫡长女,前世却死得比野狗还窝囊。她没死在那些吃人的怪物嘴里,而是死在了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未婚夫和好妹妹手里。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贴身丫鬟青禾焦急的拍门声,声音里带着哭腔,“靖安伯世子跟二小姐冒雨过来了,就在廊下候着,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见您,奴婢实在拦不住!”
来了。时间分毫不差。
沈惊鸿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她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拎起那柄跟着她在北疆饮了五年血的黑鞘横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他们进来。”
房门推开,穿堂风卷着潮湿的雨气灌进屋里。
走在前头的男人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大片,却依旧脊背挺直,面如冠玉。正是当朝新科探花、靖安伯世子裴元瑾。跟在他身后的少女裹着素白狐裘,生得一张楚楚可怜的瓜子脸,眼眶红红的,是沈惊鸿的庶妹沈知意。
一见沈惊鸿只穿着单衣站在灯影下,裴元瑾立刻大步走上前,眉头紧锁,满脸焦灼:“惊鸿,深夜惊扰实在不合礼数,可事出紧急!我刚从宫里当值出来,听闻陛下对沈家手握城外三千玄甲军早已心生猜忌。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御史台明日早朝便要联合上折子,参沈家拥兵自重!”
沈知意紧跟着上前一步,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软又颤:“姐姐,元瑾哥哥也是为了咱们侯府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着想。爹爹远在边关,京里全靠姐姐撑着。若明日圣旨下来强行夺兵,沈家便是抗旨不尊的死罪啊。”
一模一样的说辞,连叹气的调子都分毫不差。
前世沈惊鸿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最听不得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她信了裴元瑾的鬼话,当夜就把调动西山大营三千玄甲铁骑的虎符交给了他。结果呢?次日城中大乱,裴元瑾拿着虎符调走了半数精锐护送他与沈知意逃出京城,反手一把火烧光了城外大营的粮草,更在城破那一刻,亲手把力竭的她推出了城门,用她的血肉去堵那些怪物的嘴。
“所以呢?”沈惊鸿拇指轻轻推开半寸刀镡,露出一截雪亮的刀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世子深夜闯进我的闺房,是打算替我分忧?”
裴元瑾见她没发火,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惊鸿,下月你我便要完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趁着今夜大雨,你把玄甲军的虎符交给我,我连夜送进靖安伯府的密室藏好。明日御史台发难,你只管推说虎符前几日不慎遗失。如此一来,既保住了兵权,又保住了沈家满门。”
他说着,极为自然地朝沈惊鸿摊开右手,眼神里带着施舍般的笃定。在他眼里,沈惊鸿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武夫,只要自己稍微哄两句,这女人就会乖乖把身家性命递到他手里。
沈知意站在一旁,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贪婪。只要拿到虎符,京城这三千最精锐的重甲骑兵就姓裴了,沈惊鸿这个蠢货,也配占着镇北侯府嫡女的位置?
屋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映出沈惊鸿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裴元瑾,”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大胤军律第一条,深夜擅闯边将内宅、窥探军机者,该当何罪?”
裴元瑾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皱起眉:“惊鸿,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说这些浑话?我是你的未婚夫……”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撕裂了屋内的昏暗!
沈惊鸿甚至没挪动步子,拔刀、挥斩、收势,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裴元瑾只觉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凉,紧接着,钻心的剧痛轰然炸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差点掀翻屋顶。裴元瑾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死死捂住鲜血狂喷的右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地上,两根断指正泡在迅速蔓延的血泊里,微微抽搐。
“我的手!沈惊鸿你疯了!你竟敢砍我!”裴元瑾疼得浑身直哆嗦,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此刻面目狰狞,像条疯狗。
“杀人了!姐姐疯了!”沈知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
沈惊鸿手腕一抖,甩掉刀刃上的血珠,提着刀一步步走过去。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的两人,眼神冷得像在看两具死尸。
“靖安伯世子裴元瑾,深夜潜入镇北侯府内院,意图窃取朝廷虎符,被本将当场斩断二指,人赃并获。”沈惊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坎上,透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森然杀气,“至于二小姐沈知意,吃里扒外,勾结外男谋夺家产,按沈家家法,即刻捆入柴房,待天亮发落。”
“沈惊鸿!我爹是靖安伯,我是皇上亲点的探花!你敢动我,明日早朝我定要参你个谋害朝廷命官的死罪!”裴元瑾嘶吼着,眼神怨毒得恨不得生啖其肉。
“明日早朝?”沈惊鸿低笑了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没有半点温度,“裴元瑾,你还是先祈祷自己能活过明日午时吧。”
她懒得再看地上那摊烂泥,偏头对早已呆立在门口的青禾下令,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去传我的将令,叫府里所有信得过的护院全部集合!把这两个东西堵住嘴捆严实了,扔进西跨院的地窖里锁死。没有我的手令,谁敢放他们出来,军法处置!”
“是!奴婢这就去!”青禾虽被大小姐这雷霆手段震得心惊肉跳,但常年跟着沈惊鸿,骨子里也带着股果决,立刻转身跑进雨幕里吹响了集结哨。
沈惊鸿收刀入鞘,转身走到衣架前,双手抓起那件沉重的玄色明光铠甲,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去。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她不仅要守住虎符,还要在京都封城之前,把侯府库房里所有的现银、金叶子和伤药洗劫一空,然后连夜出城,买空京郊所有粮商的存粮和铁匠铺的猛火油。
这一次,皇权靠不住,男人更靠不住。她沈惊鸿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城外那三千誓死追随沈家的玄甲儿郎。
第二章 星夜屯粮,初遇萧执
沉重的玄色明光铠甲扣上肩甲,冰冷的铁片贴着里衣,瞬间唤醒了沈惊鸿骨子里沉睡的沙场血性。她反手从床头暗格里摸出那枚冰凉的玄铁虎符,贴身藏进怀里,提刀大步跨出了房门。
雨夜的侯府早已乱作一团。
西跨院方向传来几声闷哼,很快没了动静,想来是青禾带着护院得手了。沈惊鸿面不改色,领着刚集结起来的二十名家生子护院,径直朝后院库房走去。
刚拐过游廊,一个穿着绛紫色比甲的中年妇人便带着几个婆子急匆匆迎了上来,正是沈知意的生母柳姨娘。
“大小姐,这深更半夜的,您披甲带刀这是要作甚?”柳姨娘眼皮直跳,强撑着笑脸拦在库房门口,“方才我瞧见世子爷和知意进您的院子,怎么这会儿人不见了?还有这库房重地,侯爷临走前可是把钥匙交给我掌管的,没有对牌……”
“让开。”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柳姨娘脸色一僵,仗着自己平日里在府中掌家惯了,往前顶了半步:“大小姐,您虽是嫡女,可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总不好……”
话没说完,沈惊鸿抬起左脚,一脚踹在柳姨娘心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柳姨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半天没喘上来气。
“我沈家世代镇守北疆,靠的是祖辈拿命拼出来的军功,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妾室在这儿跟我讲规矩?”沈惊鸿提刀走到库房大门前,看着那把足有巴掌大的铜锁,双手握刀,腰马合一,狠狠劈了下去。
火星四溅,精铁打造的横刀硬生生劈断了铜锁的锁梁。
大门推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樟木大箱。沈惊鸿一挥手:“把所有现银、金叶子、上好的人参和军用金疮药全部搬出来装车!那些字画古玩、绫罗绸缎一件不留,全扔在原地!”
护院们不敢多问,立刻七手八脚地往外抬箱子。
库房里足有八万两雪花银和三千两金叶子,那是镇北侯府三代人攒下的家底。沈惊鸿亲自盯着装了满满四辆大车,又拨出一千两碎银子分给府里的下人,冷声道:“明日一早,所有人把府门从里头死死钉死,没有我的手令,哪怕天皇老子来了也不准开。谁敢偷跑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交代完这一切,已是丑时三刻。暴雨渐渐转小,变成了细密的牛毛雨,寒意透骨。
沈惊鸿翻身上马,亲自带着二十名骑马的护院,护送着四辆沉甸甸的马车,趁着夜色直奔西直门。
西直门平日里丑时末便会开一道侧门,放京郊的菜农和夜香车进出。沈惊鸿亮出游击将军的腰牌,守城校尉睡眼惺忪,见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哪敢阻拦,连忙赔着笑脸放行。
车队刚穿过西市口那条最僻静的青石板长街,前方黑暗的巷弄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嘶吼声。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野兽喉咙里卡了破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惊鸿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雨幕中,十几个身着黑色飞鱼服、头戴斗笠的身影正死死围成一圈,手里粗重的铁链哗啦啦作响,似乎在拖拽着什么东西。
“锦衣卫办案,闲人回避!”两名按刀的校尉立刻横跨一步,冷喝着拦在街心,眼神凶狠如鹰。
沈惊鸿目光越过校尉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铁链死死锁住的“犯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此刻却像疯狗一样在泥水里打滚。他的眼珠已经彻底变成了惨白色,嘴角挂着黑红的血沫,牙齿咬在手指粗的精铁锁链上,竟崩断了两颗门牙。可他仿佛半点感觉不到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拼了命地往离他最近的锦衣卫小腿上扑咬。
“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为了挣脱手铐,竟生生把自己的大拇指掰折了,皮开肉绽,黑血直流,眼看就要扑到那名锦衣卫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黑影从巷口屋檐下鬼魅般掠出。
寒光一闪,绣春刀精准地挑断了那汉子的脚筋。紧接着,那人反手一记刀柄,重重砸在汉子后颈上,将他死死按进泥水里。
“用特制的玄铁网罩住,封死口鼻,带回北镇抚司诏狱!”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阴鸷与果决。他缓缓直起身,顺手甩掉绣春刀上的雨水,侧过头朝沈惊鸿这边看了过来。
街角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极其俊美却又冷硬如刀削的轮廓。他眉骨很高,一双狭长的凤眼漆黑深邃,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与戾气,直直刺向马背上的沈惊鸿。
当朝锦衣亲军指挥使,萧执。
沈惊鸿心头微微一动。前世她与萧执并无深交,只知这人是皇帝手中最冷血无情的鹰犬,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直到前世她死前最后一刻,透过城墙的缝隙,她才看见这个传说中冷心冷肺的男人,竟提着一把卷刃的绣春刀,疯了一般杀穿半条长街来救她,最后浑身浴血地倒在尸潮里。
没想到,这怪病早在前夜便已零星出现,只是被萧执带着锦衣卫死死压在了暗处。
萧执认出了沈惊鸿身上的玄色明光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深更半夜,镇北侯府的嫡女带着重兵和马车出城,这可不是寻常事。
他正要开口盘问,却见马背上的少女微微俯下身,隔着蒙蒙雨雾,平静地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疯狂挣扎的怪物,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萧大人,尸毒攻心,这些人早已五感尽失,不知痛楚,寻常铁链和诏狱是关不住的。唯有斩首焚尸,方能绝了后患。”
话音落下,整条长街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雨点敲打青石板的沙沙声。
萧执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沈惊鸿,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这“尸毒”乃是三日前才从北边商队里传出来的绝密,连宫里的太医都没摸清门道,他也是今晚抓了第三个发狂的流民,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沈惊鸿一个深闺武将,如何能一口道破“尸毒攻心、唯斩首可绝后患”的秘辛?
沈惊鸿却没给他追问的机会,抱拳虚虚一礼:“天亮前京郊有急务,沈某告辞。”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车队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西直门外的夜色里。
萧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直到身旁的心腹低声请示,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冷声下令:“传令下去,今夜抓到的所有病患,就地斩首,浇上火油烧成灰烬!另外,派人暗中盯着西山大营的动向,看看这位沈大小姐,究竟想干什么。”
出城之后,沈惊鸿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寅时末抵达了京郊的漕运码头。
京城最大的三家粮行,张记、王记、李记的粮仓全设在此处。沈惊鸿根本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人砸开三家粮商的大门,把四口装满雪花银和金叶子的大箱子抬进院子,当众掀开盖子。
雪亮的银锭在火把下晃得人眼花。
三位粮商睡眼惺忪地披着衣裳出来,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沈惊鸿把沾着裴元瑾血迹的横刀往桌案上一拍,开出比市价高出三成的价钱,只有一个条件:天亮之前,把三家粮仓里所有的陈米、新麦、豆子和粗盐全部装船运往西山脚下,谁敢藏私一粒米,脑袋搬家。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旁边还架着一把刚见过血的钢刀。三位粮商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夜敲锣打鼓把所有伙计和脚夫全喊了起来,几百号人在雨夜里热火朝天地搬运粮草。
与此同时,沈惊鸿又派青禾带着重金,横扫了京郊十几家铁匠铺和兵仗作坊,将所有库存的猛火油、硫磺、硝石以及生铁箭头买了个干干净净。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皇城方向隐隐传来晨钟暮鼓的闷响时,一支由上百辆大车和二十艘漕船组成的庞大辎重队伍,已经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西山玄甲军大营。
沈惊鸿勒马立在营门前的高坡上,回头望向远方笼罩在晨雾中的巍峨帝都。
今日午时,那座繁华了百年的城池便将化作人间炼狱。而这一次,她手握三千精锐、万石粮草和百桶猛火油,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第三章 中元尸变,外城救人
日头爬上西山脊梁时,大营校场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粮袋和漆黑的猛火油桶。
副统领秦烈大步走过来,独眼里满是惊疑。他今年四十五岁,左眼是在北疆替老侯爷挡箭时瞎的,脸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平日里不笑都能止小儿夜啼。
“大小姐,您这一夜把侯府的家底全搬空了?”秦烈拎起一袋新麦掂了掂,粗声粗气地问,“还有方才城里逃出来的家丁报信,说您走后,柳姨娘偷了钥匙把地窖撬开了,靖安伯府天刚蒙蒙亮就派人把裴世子接走了。听说靖安伯气得直跳脚,正抬着血淋淋的断指往宫里告御状呢!”
沈惊鸿正蹲在石墩旁擦拭横刀,闻言手上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告就告吧。”她把沾了油渍的布条扔进火盆,站起身拍了拍护腕,“秦叔,传令下去,所有营门即刻起全部落锁,拒马和鹿角往前推五十步,弓箭手轮班上望楼。没有我的军令,哪怕是宫里传旨的太监,也不准放进来半步。”
秦烈愣了一下,旋即脸色一肃。他跟了沈家父女二十年,太清楚大小姐的性子。这丫头从不说废话,她既然这么吩咐,京城里必定要出天大的乱子。
“得令!”秦烈一抱拳,转身吼着去调兵。
时间一点点滑向午时。
闷热的风从东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沈惊鸿站在营门前的土坡上,静静望着三十里外那座巍峨的帝都。
午时三刻,皇城方向原本该响起中元祭祀的礼炮声,可今天,先飘上天空的却是一股冲天而起的黑烟。紧接着,沉闷的警钟声像是疯了一样响彻云霄,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令人心悸。
来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长枪一指校场上早已整装待发的五百名玄甲重骑。
“全军听令!面甲扣紧,护颈绑死,不准露出一寸皮肉!”她的声音借着内力传遍校场,“随我进外城,接应太医院外馆的医官和西市作坊的铁匠木匠!记住了,待会儿见着那些发狂咬人的东西,别废话,别留手,专砍脖子!”
五百玄甲铁骑轰然应诺,铁甲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响声。
马蹄声踏碎官道上的尘土,等沈惊鸿率军赶到西直门外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中元节原本用来祭祖的纸钱被热风卷得漫天飞舞,混在浓黑的烟雾里,像是一场诡异的灰雪。高大的西直门洞开着,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哭喊着往外狂奔,有人摔倒在地,瞬间就被后面惊慌失措的人群活活踩踏而死。
而内城皇宫的方向,那扇象征着天家威严的朱红宫门,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出一阵沉重的绞盘声,死死合上了。几名穿着明黄号衣的禁军刚逃到护城河边,就被城头上射下来的羽箭逼得连连后退。
天子脚下,大乱一起,皇帝和满朝权贵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派兵平乱,而是关起门来保自己的命。
“杀进去!”沈惊鸿眼神冷冽,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撞进混乱的城门洞。
刚穿过瓮城,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的西侧已经彻底乱套。几十个眼珠惨白、浑身沾满黑血的“活人”正扑在倒地的商贩身上疯狂啃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几个原本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衙役挥着腰刀砍过去,刀锋劈进对方肩膀半寸,那怪物竟连哼都不哼一声,反手抓住衙役的胳膊,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
“结锥形阵!长枪平举,碾过去!”沈惊鸿厉声喝道。
五百玄甲铁骑瞬间收拢阵型,厚重的玄铁重甲在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幽光。战马披着双层铁叶马铠,嘶鸣着冲进尸群。几只扑上来的行尸狠狠撞在战马胸甲上,利爪抓在玄铁甲片上,只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连一丝皮肉都没碰着。
沈惊鸿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寒芒,借着马速掠过一名行尸身侧,手腕一沉,精准地削掉了它的半个脑袋。黑血喷涌而出,那具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终于彻底倒地不再动弹。
玄甲军不愧是大胤最精锐的边军,起初见到这等鬼魅般的怪物还有些发怵,可一见大小姐身先士卒,又发现这些东西根本破不开自家重甲的防御,心头的恐惧瞬间化作了凛冽的杀意。五百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犁,硬生生在混乱的西市撕开了一条血路。
刚冲过药行街口,沈惊鸿护着十几个吓破胆的太医院医官和三十多名铁匠往西门撤退,斜刺里的巷口忽然冲出一辆断了半边车辕的华贵马车。
马车一头撞在街边的石狮子上,彻底散了架。车帘掀开,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里头跌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右手裹着厚厚的白布,渗出大片刺眼的红,正是裴元瑾。跟在他身后的沈知意发髻散乱,平日里精心保养的脸蛋上蹭满了泥灰,华贵的狐裘早就跑丢了,只剩一身沾满污渍的罗裙。
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七八只满嘴黑血的行尸正跌跌撞撞地狂追而来。
“滚开!都给本世子滚开!”裴元瑾彻底没了往日的温润模样,脸色惨白如鬼,疯了一样往前狂奔。
就在这时,街边瓦砾堆里爬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满脸泪水地哭喊着找娘,一不小心绊倒在裴元瑾脚边,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摆。
“哥哥,救我……”
裴元瑾脚步一滞,回头瞥见离自己不到五步远、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的行尸,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极其狠毒的惊恐。
他非但没有拉起孩子,反而一把揪住小男孩的后衣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把孩子朝身后的尸群甩了过去!
“别挡本世子的路!”
小男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瘦小的身子直挺挺地朝那几张满是烂肉的血盆大口飞去。
马背上的沈惊鸿瞳孔骤缩,胸口一股无名邪火轰然炸开。
她猛地一拉缰绳,胯下乌骓马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斜插过去。就在最前头那只行尸的利齿离小男孩脖子只剩不到三寸的刹那,沈惊鸿伏低身子,单手探出马鞍,一把捞住孩子的腰带将他提上马背,同时右手横刀顺势横扫而出!
“噗嗤!”
三颗狰狞的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地,黑血溅了后面的裴元瑾满头满脸。
裴元瑾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血泊里。等他抹了把脸看清马上的人是谁,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沈知意反应比他还快,一看见沈惊鸿身后的五百铁骑,眼泪瞬间决堤,扑通一声跪在马前,哭得梨花带雨:“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不管我们的!外面全是吃人的怪物,爹爹不在京城,你是我唯一的亲姐姐啊!我实在跑不动了,姐姐你身手好,把这匹马让给妹妹吧!”
她说着,竟真的伸手去拽沈惊鸿的马镫,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算计。
裴元瑾也撑着地爬起来,虽然右手钻心地疼,但一想到自己世子的身份和这满城的乱象,腰杆竟又硬了几分,喘着粗气喝道:“沈惊鸿,昨晚的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如今京城大乱,你身为朝廷武将,理应护送本世子和知意出城!快让你的人清出一条路,护送我们去城南别院!”
小男孩死死抱住沈惊鸿的腰,吓得浑身发抖。沈惊鸿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将他稳稳交给了身旁一名亲兵。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那对狗男女。
“护送你们?”沈惊鸿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裴元瑾,方才你把一个五岁稚童推向尸群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自己是朝廷命官、新科探花?”
裴元瑾脸色一僵,强辩道:“那不过是个贱民野种!我乃靖安伯世子,金枝玉叶,他能替我挡灾是他的造化!你为了个贱民跟我翻脸,你……”
“啪!”
一条浸了桐油的牛皮马鞭凌空抽下,狠狠抽在裴元瑾脸上,瞬间划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血口子。
裴元瑾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倒在地。
沈惊鸿反手将马鞭挂回鞍桥,冷眼看着吓傻了的沈知意:“还有你。昨晚我把你们锁在地窖里,是柳姨娘放你们出来的吧?怎么,没带你的好姨娘一起逃命?”
沈知意浑身一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方才侯府门口乱起来时,柳姨娘为了帮她拿首饰盒慢了一步,被涌进院子的疯子缠住了,她和裴元瑾根本没敢回头。
“真是好一对情深义重的苦命鸳鸯。”沈惊鸿懒得再听他们废话,冷声对身后的玄甲军下令,“把这两个东西给我拿绳子捆结实了,拴在最后的辎重车屁股后面拖着走!要是跑慢了被后面的怪物啃掉半条腿,算他们命不好!”
“沈惊鸿你敢!”裴元瑾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你敢如此折辱朝廷命官,等陛下平了乱……”
“堵上他的嘴。”沈惊鸿头也不回地拨转马头,“全军收拢阵型,护送医官、工匠和百姓,撤回西山大营!”
两名玄甲军立刻翻身下马,根本不顾沈知意的尖叫哭喊和裴元瑾的挣扎,三两下用粗麻绳把两人捆成了粽子,嘴里塞上破布,像拖死狗一样拴在了马车后头。
夕阳西沉,将半边天空染得一片血红。
巍峨的京都城内哭喊震天,火光四起。五百玄甲铁骑护着数百名幸存的医官、工匠和百姓,迎着漫天飞舞的纸钱,一步步踏上了通往西山大营的归途。
第四章 军法斩首,双刀合璧
西山大营的火把在暮色里连成了一片长龙。
大军刚入营门,还没等喘口气,随行逃进营里的二十几个京城世家子弟便闹开了。这些人都是沈惊鸿顺手从西市捞出来的,原本还吓得尿裤子,一进大营看见堆积如山的粮袋,腰杆立刻又挺直了。
“沈惊鸿,本公子是礼部侍郎的嫡子,你让我们去挖沟挑粪?你疯了吗!”一个穿着锦缎夹袄的胖公子指着营地边缘新划出来的苦役营,唾沫星子横飞,“快把最好的营帐腾出来,再给本公子炖一锅参汤压惊!”
旁边几个衣衫凌乱的纨绔也跟着起哄,其中一个甚至伸手去推搡维持秩序的玄甲兵。
被捆在角落里的裴元瑾见状,眼底立刻燃起一丝希望,挣扎着吐出嘴里的破布,嘶声大喊:“各位兄台!这疯婆娘昨晚砍断了我的手指,如今又想借着乱世拥兵自重!大家联合起来,绝不能受这武夫的鸟气!”
沈知意也顺势哭倒在地,拉着一个世家公子的裤脚哀求:“各位公子救救我们,姐姐她失心疯了,她要把我们都折磨死啊!”
原本就人心惶惶的营地顿时骚动起来,十几个世家子弟仗着人多,抄起地上的木棍和铁锹,竟真的围着校场鼓噪起来,眼看就要冲撞军帐。
校场高台上,沈惊鸿连铠甲都没卸,冷眼看着底下这场闹剧。
她什么也没说,一步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到叫嚣得最凶的那个礼部侍郎嫡子面前。那胖公子被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慑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想干什么?我爹可是三品大员,你敢动我一根寒毛……”
寒光一闪。
横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胖公子的话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错愕与傲慢,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已经冲天而起,滚落在了裴元瑾的脚边。滚烫的鲜血喷了旁边几个世家子弟满头满脸。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要造反的纨绔们双腿一软,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有人当场吓得失禁,腥臊味在空气里散开。沈知意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沈惊鸿反手将滴血的横刀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营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胤京城已经塌了。从今往后,这西山大营里没有什么世子、嫡子、千金小姐,只有活人和死人。”
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两千多号将士与百姓,一字一顿地立下军规:“我今天把规矩立在这儿,三条军律,全营一体遵行。第一,敢妖言惑众、鼓噪弃城者,斩。第二,敢私藏粮草、克扣伤药者,斩。第三,敢临阵脱逃、不听号令者,斩。”
她偏过头,看向面如土色的裴元瑾和沈知意:“至于这两位,既然觉得自己是金枝玉叶,那就编入苦役营。从明天卯时起,负责搬运营外斩杀的行尸、挖掘陷马坑。少干一分活,扣一日口粮。干不动了,直接扔出营门喂怪物。”
秦烈在一旁抱拳大吼:“末将遵命!”
三千玄甲军齐声震天呐喊,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在地上,震得脚下黄土直颤。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声异议。
入夜后,西山脚下的哨塔忽然响起了急促的牛角号声。
沈惊鸿披甲登上望楼,借着火把的光亮,只见山道上跌跌撞撞冲上来百余名黑衣骑兵。他们身上的飞鱼服早已被撕成破布条,几乎人人带伤,马背上还驮着几十口沉甸甸的铁皮大箱。
领头的那人连斗笠都丢了,玄色锦袍被黑血浸透,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
是萧执。
沈惊鸿抬手示意弓箭手松弦,命人打开营门。
萧执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却硬生生撑着绣春刀稳住了身形。他走到沈惊鸿面前,没有半句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密信和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内城彻底完了。”萧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浓烟熏过,“午时大乱,皇城紧闭,北镇抚司三千锦衣卫拼死断后,如今只剩我身后这一百二十七人。”
沈惊鸿接过钥匙,入手冰凉。
“这是京郊西山皇家火器库的钥匙,里面封存着三百架神臂床弩、两万支破甲重箭,还有五百斤黑火药。”萧执漆黑的凤眼死死盯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密信里是朝廷各地暗桩的联络方式。沈将军,这天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你若想活,想带着这些人杀出一条血路,我萧执和这百余名锦衣卫,归你调遣。”
沈惊鸿看着他滴血的左肩,又看了看那把沉重的钥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萧大人,你就不怕我拿了火器库,反手把你们赶出大营?”
萧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昨晚在西市口,你只看一眼就道破了尸毒的克星。今天全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在抱头鼠窜,只有你带着玄甲军逆行进城去救太医和铁匠。沈惊鸿,我信自己的眼睛。”
两只同样沾满血污与铁锈味的手在火光下重重握在了一起。
这一夜,西山大营灯火通明。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朝堂试探,乱世里最锋利的两把刀,就此合二为一。
第五章 昏君弃城,血战尸魁
半个月后,一场罕见的秋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京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数以十万计的行尸闻着活人的气味,如同一片漫无边际的腐臭黑潮,将西山大营围得水泄不通。
营里的存粮还够撑两个月,火器库搬出来的床弩和黑火药也已经全数架上了木墙。沈惊鸿和萧执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轮番带着人在营外清剿尸群,硬生生把这方圆十里的西山营地守成了铁桶一块。
营里的百姓们原本还指望着朝廷能派兵来救。
直到第四天傍晚,东南方的官道上,真的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望楼上的哨兵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来了!朝廷的援军来了!是龙旗!陛下派御林军来救咱们了!”
营里顿时一片欢呼,不少逃难来的百姓喜极而泣,连苦役营里的裴元瑾都扔下手里的铁锹,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陛下没忘了我们!沈惊鸿,你的死期到了!”
唯有站在望楼上的沈惊鸿和萧执,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不对劲。
那支打着龙旗的数万大军根本没有朝西山大营冲锋的意思,反而在十里外的官道上急匆匆地往南狂奔。马车连绵不绝,里头装的不是粮草兵器,全是宫里的金银细软和后宫嫔妃。
紧接着,令全营数千人血液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御林军断后的几百名轻骑突然脱离大队,策马狂奔到西山大营外围的荒坡上。他们非但没有帮着清理尸潮,反而将几十桶提前备好的牲畜鲜血狠狠泼在山坡上,紧接着点燃了十几堆掺了狼粪和松脂的浓烟火堆!
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雨水迅速弥漫开来,冲天的狼烟在昏暗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原本分散在京郊各处游荡的十万行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动了神经,齐刷刷地转过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丢下南逃的御林军车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西山大营疯狂涌来!
“畜生!”秦烈一拳砸在望楼的木栏杆上,震得木屑纷飞,独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昏君南逃,竟然拿咱们西山大营几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当诱饵,帮他引开尸潮!”
城墙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绝望和哭嚎。
沈惊鸿手按刀柄,雨水顺着她的铁盔不断滑落,打湿了她苍白却冷硬的脸颊。前世皇室的凉薄她早已领教过,可亲眼看着大胤天子为了活命,亲手把拱卫京师的忠臣良将推入死地,她心底最后那一丝对大胤朝廷的敬畏,彻底碎成了齑粉。
“哭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像一把淬火的钢刀,骤然劈开了漫天的雨声,“指望一个逃命的昏君,不如指望自己手里的刀!今天这西山大营就是咱们的家,想活命的,都给老子拿起兵器上墙!”
“所有神臂床弩,三段击准备!铁蒺藜撒满前坡!猛火油桶全部滚下去!”
黑夜降临,暴雨如注。
十万行尸如同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西山大营的木墙。腐烂的手指抠进湿滑的原木里,无数行尸踩着同伴的尸体叠成肉梯,疯狂地往上攀爬。
“放箭!”萧执站在左翼墙头,一声令下。
三百架重型床弩同时发出沉闷的机括声,手臂粗细的精铁弩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呼啸而出。每一支弩箭都能生生穿透三四只行尸的胸膛,将它们死死钉在泥地里。第一排刚射完,第二排立刻顶上,第三排绞盘上弦,三段击连绵不绝,硬生生在营门前铺出了一层厚厚的尸毯。
紧接着,几十只背上绑着浸油柴草、尾巴点着火的疯牛被放出营门,冲进密密麻麻的尸群里横冲直撞。沈惊鸿亲手射出一支火箭,引燃了泼洒在坡底的猛火油。
轰的一声巨响,一条宽达十丈的火龙瞬间在雨夜里腾空而起,滚滚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焦臭味混着雨雾冲天而起。
可尸潮实在太多了。
就在众人以为能顶住第一波攻势时,前方的火海里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火光分开,一个高达九尺、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的恐怖怪物大步走了出来。它身上套着半副残破的明光重甲,半边脑袋已经腐烂见骨,手里竟然还拖着一根断裂的玄铁狼牙棒。
“是尸魁!”萧执瞳孔骤缩,“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御林军左骁卫大将军,这东西生前是天生神力,变成行尸后寻常弓箭根本射不穿它的重甲!”
话音未落,那尸魁已经顶着烈火冲到了营门前,手中狼牙棒狠狠一挥。
咔嚓一声巨响,合抱粗的包铁营门竟被它一棒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紧接着,数十只行尸顺着裂口疯了一般往里挤。
“我去斩了它!”
萧执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抽出双刀,从两丈高的木墙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漆黑的孤鹰,径直扑向那头恐怖的巨兽。
“萧执!”沈惊鸿心头猛地一紧。
下方已是血肉磨坊。萧执的身法快到了极致,绣春刀在雨夜里织成一片雪亮的刀网,专挑尸魁铠甲缝隙里的关节与脖颈招呼。可这怪物力大无穷且不知痛楚,一记横扫逼退萧执的瞬间,旁边两只行尸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了萧执的小腿。
尸魁抓住破绽,沉重的狼牙棒带着破风声当头砸下!
萧执拼尽全力举刀格挡,精铁打造的绣春刀竟被砸得当场崩断。一股沛然巨力顺着虎口震碎了他的内腑,萧执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尸群里,眼看就要被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黑色的闪电撕裂雨幕,从缺口处狂飙而出!
沈惊鸿竟独自骑着乌骓马,反冲出了营门!
她俯身贴在马背上,长枪如龙,一枪挑飞扑向萧执的两只行尸,紧接着战马人立而起,铁蹄狠狠踏碎了旁边一只行尸的头骨。沈惊鸿左手精准地抓住萧执的后领,腰腹发力,硬生生将浑身是血的男人拽上了马背。
尸魁怒吼着再次扑来。沈惊鸿眼神冷冽到了极点,顺手从马鞍旁抽出早已绑好的三捆黑火药包,用嘴咬开火折子点燃引信,反手借着马力狠狠塞进了尸魁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抓紧了!”她低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乌骓马嘶鸣着调头狂奔回营。
身后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那头不可一世的尸魁连带着周围几十只行尸,被炸成了漫天碎肉!
战马冲回营门,重重停在泥水里。萧执靠在沈惊鸿背上,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血,却低低笑了起来,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滚烫得吓人。
“沈惊鸿,你疯了?刚才若是慢了半息,咱们俩都得交代在外头。”
沈惊鸿喘着粗气,反手扯下一截衣袖,动作粗鲁却又无比稳当地替他勒紧了渗血的肋下伤口。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一片,她的眼神却亮得像烧红的炭火。
“萧执,你给我听好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往死地里冲。你若战死,我必踏平这片尸山去替你收尸,但在此之前,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军令,你不准死。”
萧执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却比世间任何女子都要耀眼的姑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反手握住她沾满黑血的手腕,重重点头:“好。我的命给你。”
第六章 医正焚身,老将断闸
就在前门刚刚稳住阵脚的刹那,大营后方的山谷里,突然冲起了一片诡异的火光!
紧接着,凄厉的警钟声从后营炸响!
“不好!医帐起火了!后山一线天的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一名浑身是火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前线,嘶声裂肺地大喊,“是苦役营的裴元瑾和那个姓沈的女人!他们勾结了管粮草的赵主簿,打晕了守门兵,放火烧了医帐想趁乱往后山逃跑,结果把后山的尸群全引过来了!”
沈惊鸿脸色骤变,一股滔天的杀意瞬间冲上天灵盖。
后营不仅住着几百名老弱妇孺,还有正在日夜解剖行尸、寻找克制之法的太医院判张医正!
此刻的医帐早已化作一片火海。
六十岁的张医正头发花白,平日里最是古板迂腐,总爱板着脸训斥年轻人不守礼数。可这半个月来,全营上下只有这个老头子敢顶着恶臭,把一具具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行尸拉进帐篷里开膛破肚。
就在大火烧起来的前一刻,老头子刚刚把一碗混合了生石灰、雄黄和陈年艾草的药粉撒进炭盆里。滚滚刺鼻的黄烟冒出来,原本疯狂挣扎的实验行尸竟然像是瞎了聋了一样,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僵硬,连眼前的活人都找不到方向!
“成了!老夫找到了!这尸毒畏惧至阳至燥的辛烈之烟!”张医正激动得老泪纵横,颤抖着提笔把配方和比例飞快地写在宣纸上。
可还没等他落完最后一笔,帐篷外头便泼进来几桶火油。
烈火轰然吞没了医帐,滚滚浓烟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更可怕的是,后山涌进来的几只行尸闻着血味,撕裂燃烧的帆布闯了进来。
“师父!快走!”三名年仅十四五岁的小学徒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去拉老医正的胳膊。
张医正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行尸,又看了一眼燃烧的房梁,浑浊的老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他把写满配方的手稿死死塞进大徒弟怀里,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把三个孩子狠狠推向了帐篷后方被烧开的缺口!
“滚出去!把方子交给沈将军!老夫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别回头!”
话音未落,一只行尸已经恶狠狠扑到了他背上,利齿生生咬穿了他的肩胛骨。
剧痛袭来,张医正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死死咬着牙,借着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跌跌撞撞扑向帐篷角落里那块平日里用来捣药的青石板,沾着自己肩头涌出的鲜血,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却力透石背地写下了“生石灰、雄黄、艾草,焚烟克之”十个大字,以防徒弟们在混乱中弄丢手稿。
外头更多的行尸涌了进来,将老人团团围住。
张医正缓缓靠在石板旁,摸出了沈惊鸿前些日子为了防身塞给他的那颗火药雷。老人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轻声呢喃:“大胤亡了,可这天下的百姓不能绝种啊……”
他拉响了引信。
轰隆一声巨响,燃烧的医帐彻底坍塌,冲天的火光将那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医正,连同几十只狰狞的行尸,一同化作了漫天灰烬。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后山一线天的狭窄山口处,已是一片血海。
裴元瑾和沈知意打开侧门后,根本没想到后山坡下也蛰伏着数千只行尸。赵主簿当场被撕成了碎片,裴元瑾拉着沈知意屁滚尿流地往营里逃,却根本没顾得上关门。
数以千计的行尸顺着宽不足两丈的石峡疯狂涌入,石峡后方三百步外,便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营!
“拦住它们!绝对不能放过去一只!”
一声如雷的暴喝在石峡口炸响。
独眼老将秦烈满身是血,手中的九环大刀已经砍卷了刃。他身后,只剩下三十名同样浑身浴血的玄甲老兵。他们大多是跟着老侯爷从北疆退下来的残兵,身上带着旧伤,平日里负责守卫后营。
行尸太多了,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沈惊鸿带着亲兵拼了命地从前营杀过来,刚冲到石峡内侧的千斤铁闸前,便看见了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
秦烈和那三十名老兵已经被尸潮死死逼到了铁闸外侧。一名老兵的胳膊被咬断了,他二话不说,抱住两只行尸滚下了旁边的悬崖;另一名老兵长枪折断,直接用断木插进了行尸的眼窝,自己却被身后扑来的怪物撕开了喉咙。
“秦叔!退进来!快退进铁闸里来!”沈惊鸿目眦欲裂,发疯一样冲向铁闸,想要接应他们。
秦烈一刀劈翻面前的行尸,胸口已经被利爪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黑血正顺着甲胄缝隙不断往外涌。他知道自己沾了尸毒,活不了半个时辰了。
老将回过头,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看着拼命朝自己奔来的大小姐。那张满是刀疤、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像极了当年在北疆教她骑马时的笑容。
“大小姐,别过来了,太臭了,别脏了你的甲。”秦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漫天的尸吼,“闸门外头尸潮太密,要是放我们进去,这些畜生也就跟着冲进去了,后头几百号娃儿和婆娘可就全完了!”
“秦叔!你给我滚进来!这是军令!”沈惊鸿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哈哈哈哈!大小姐,老奴跟了侯爷一辈子,头一回抗命,您可别怪老奴!”秦烈独眼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猛地举起卷刃的大刀,狠狠指向闸门上方那根控制千斤铁闸的粗重铁索!
“沈家儿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退后半步的孬种!大小姐,您好好活着,带着大伙儿把这世道杀回亮堂!末将先去地下,向老侯爷复命了!”
话音未落,秦烈凌空跃起,用尽毕生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斩断了闸门外侧的机关铁索!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重达数千斤的精铁闸门轰然坠落,死死砸进青石地槽里,彻底封死了石峡的缺口,也将秦烈和那仅剩的十几名死士,永远留在了闸门外的尸海之中。
“杀啊!”
铁闸之外,老将与十几名老兵背靠背围成一圈,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震天怒吼。刀光闪烁,血肉横飞,直到最后一人力竭倒下,他们寸步未退。
沈惊鸿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铁闸前,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铁栅栏,指节捏得渗出血来。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满地的血水。那个总是护在她身前、骂她不爱惜身子的独眼老将,那个固执地守着医帐不肯走的老太医,都死在了这个漫长而绝望的雨夜里。
第七章 手刃仇雠,重塑山河
天亮时,雨停了。
靠着张医正用命换来的配方,沈惊鸿连夜命人把营里所有的生石灰、雄黄和艾草混在一起,借着风势在营墙外点燃了数十堆浓烟。刺鼻的黄烟随风飘散,狂暴的尸潮果然瞬间陷入了混乱与迟滞,玄甲军趁机反扑,火攻配着长枪阵,硬生生将围营的十万尸潮彻底击溃焚毁。
大营保住了。
可校场上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到处都是裹着白布的尸体和低低的啜泣声。
校场正中央的木桩上,死死绑着两个人。
裴元瑾浑身颤抖,身上的锦袍早已成了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看着周围数千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吓得涕泪横流,却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嚎叫:“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靖安伯世子,是朝廷钦点的探花郎!昨晚放火的是赵主簿,跟我没关系!沈惊鸿,你敢动私刑,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旁边的沈知意更绝,眼见大势已去,竟然当场翻起白眼,嘴角流着口水,疯疯癫癫地拍着手唱起了童谣,企图装疯卖傻逃过一死。
沈惊鸿一身重孝外罩玄甲,缓步走到高台边缘。她的眼睛因为一夜未眠布满了血丝,神情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她看着底下那两个丑态百出的小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秦烈将军带着三十名兄弟,为了保住后营的三百名老弱妇孺,自己拉断了千斤闸,死无全尸。张医正为了保住克制尸瘟的方子和三个徒弟,拉响火药包和行尸同归于尽。”
沈惊鸿每说一句,校场上的哭声就重一分,将士们手里的兵器握得咯吱作响。
“而你们两个畜生,为了自己苟活,偷开营门,放火烧死恩人,害死了几十条沈家儿郎的性命。”沈惊鸿目光如冰,落在装疯的沈知意身上,“别装了,沈知意。你从前在侯府里怎么装白莲花陷害我,我懒得跟你算。可今天这几十条人命,你拿什么还?”
沈知意浑身一僵,装疯的戏码瞬间破功,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疯狂磕头求饶:“姐姐!我错了!我真的是被裴元瑾逼的!你看在咱们流着一半相同血的份上,饶了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闭嘴!你这个贱人,明明是你出主意烧的医帐!”裴元瑾彻底撕破了脸皮,破口大骂。
一对前世今生狼狈为奸的男女,在死亡面前立刻狗咬狗撕咬起来,丑陋得令人作呕。
沈惊鸿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冷冷吐出几个字:“行刑。”
两名玄甲军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挑断了裴元瑾的四肢筋脉。惨叫声划破长空,裴元瑾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去,连爬都爬不起来。
紧接着,沈惊鸿命人把他们俩抬出西山大营三里外的荒坡,用粗麻绳死死绑在两根高耸的木桩上,并在他们脚边泼上了半桶猪血。
“你们不是最爱拿别人当诱饵吗?”沈惊鸿勒马立在十丈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木桩上绝望哭嚎的两人,“今天,也尝尝当肉桩的滋味。”
血腥味很快引来了荒野里残存的十几只游荡行尸。它们跌跌撞撞地从枯草丛里爬出来,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一步步朝木桩逼近。
裴元瑾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咒骂、求饶,声音越来越凄厉;沈知意绝望地哭喊着“姐姐救我”,直到第一只行尸扑上木桩,一口咬住了她的脚踝。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留给他们的,只有玄甲军决绝的背影和旷野里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
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怨情仇,至此彻底了结。
大营休整了半个月。
靠着张医正留下的配方,营里的工匠日夜赶工,造出了数万支箭头绑着雄黄生石灰药包的“毒烟火箭”。同时,沈惊鸿从幸存的百姓和流民中挑选青壮,不论男女,只要有力气拿刀,全部编入新军。她命铁匠熔了京郊搜刮来的废铁,打造出三千柄长逾七尺、重达二十斤的双手斩马陌刀,组建了一支专克尸潮的“陌刀重甲营”。
就在这时,萧执派往南方的暗桩拼死送回了最后一份密报。
大胤皇帝带着满朝文武和十万御林军一路南逃,还没过黄河,便在渡口遭到了南方爆发的百万尸潮围攻。御林军溃散,昏君和皇室宗亲一个都没跑出来,全被淹没在了尸海里。
传承三百年的大胤王朝,彻底灭亡了。
消息传开,大营里反而出奇地平静。人们早就对那个腐朽的朝廷死了心。如今没了皇帝,没了世家压在头顶,西山大营反倒成了这乱世里唯一的一片净土。
夜色深沉,帅帐内烛火通明。
沈惊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死死盯着中原腹地。萧执坐在案旁,替她研好墨,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
“西山大营如今聚拢了近两万幸存者,存粮最多再撑三个月。”沈惊鸿指尖重重敲在洛阳的位置上,“坐吃山空,迟早是死路一条。外面现在乱成一锅粥,不仅有尸潮,还有各地趁火打劫的流寇军阀。咱们不能再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了。”
萧执起身走到她身侧,修长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官道一路向西划去:“你想以战养战,收复中原?”
“对。”沈惊鸿抬眼看他,眼底闪烁着惊人的野心与坚毅,“古时候乱世,百姓靠修建坚固的坞堡活命。咱们手握陌刀队和毒烟火箭,打下一座城,就彻底清剿城里的行尸,把尸坑烧干净,然后把流离失所的百姓聚拢起来,分给他们田地、种子和农具。闲时耕种,战时披甲。步步为营,把这烂透了的山河,一寸一寸抢回来!”
萧执看着眼前的女子。火光映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去了所有闺阁女儿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镇压乱世的磅礴气度。
“好。”萧执没有半分迟疑,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着北镇抚司最高权力的玄铁令牌,轻轻放在了舆图上的洛阳城上,“从今天起,各地残留的暗桩全为你所用。沈惊鸿,你只管往前杀,这背后所有的阴谋诡计、脏活累活,我替你兜底。”
三日后,西山大营拔营起寨。
一支打着黑底金字“沈”字大旗的钢铁洪流,踏着漫天风雪,正式杀出京郊,剑指中原。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曾经尸横遍野的中原大地,如今竟奇迹般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从洛阳到长安,从太原到徐州,一座座高大坚固的砖石坞堡拔地而起,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线。当年那支只有三千人的玄甲残军,如今已经扩充成了威震天下的十万“镇世军”。
这支军队里没有贱籍,没有世家特权。不管是曾经的逃荒农夫,还是丧夫失子的柔弱妇人,只要上了战场敢斩行尸,便能分田分粮、封官拜爵。三年间,镇世军横扫大小流寇三十余股,焚毁大小尸城十七座,硬生生在吃人的末世里,杀出了一个朗朗乾坤。
唯有那座曾经繁华无比的旧都,依然像一颗毒瘤,盘踞在北方平原上。
那里聚集着大胤灭亡时留下的近百万行尸。不拔掉这颗毒瘤,中原百姓便永无宁日。
永熙十年的腊月,大雪封山。
沈惊鸿亲率八万镇世军精锐,兵临旧都城下。
如今的旧都早已成了死域,曾经雕梁画栋的朱雀大街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残破的城墙上挂满了冰凌,无数灰白色的身影在风雪中麻木地游荡。
强攻百万尸城,哪怕镇世军再精锐,也必然会伤亡惨重。
“用火攻。”大帐之内,沈惊鸿指着萧执早就画好的旧都地下排水暗渠图,“大胤建都百年,内城皇宫底下修着纵横交错的石砌排水道,宽得能并行两辆马车。我已经命工兵从城外护城河暗口潜入,在紫宸殿和内城四周的暗渠里,埋下了三万斤黑火药和两千桶猛火油。”
萧执看着地图,眉头微微一皱:“暗渠虽好,可百万行尸分散在外城各处,怎么把它们全都引到内城皇宫里去?”
沈惊鸿还没说话,萧执已经站起身,顺手提起了桌上的绣春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去。”
沈惊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不行,太危险了!内城只有一条生路,一旦被尸潮堵死,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全军上下,轻功身法比我好的,找不出第二个。”萧执走过来,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肩头有些歪斜的玄铁护肩,眼底带着一抹难得的温柔笑意,“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没你的军令,我不准死吗?放心,我还等着看你穿着龙袍的样子呢。”
沈惊鸿嘴唇动了动,最终把所有的担忧都死死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萧执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她重重拍了拍他的胸甲,声音微哑:“我在正阳门城楼上替你擂鼓。若半个时辰内看不见你冲出皇城,我就带着八万大军冲进去把那座破宫殿拆了。”
决战之日,朔风呼啸。
正阳门高大的城楼上,沈惊鸿一袭玄甲,迎风而立。她身旁架着一面直径两丈的牛皮巨鼓。
城内,萧执独自一人一骑,腰间挂着几十个装着新鲜羊血和刺耳铜铃的皮囊,如同鬼魅一般冲进了死寂的旧都。
清脆的铜铃声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点燃了整座死城!
街道上、废墟里、民宅中,成千上万只行尸像是听到了号令,发疯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嘶吼着汇成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死死咬在萧执的马蹄后面。
萧执催马在断壁残垣间纵横驰骋,每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扑击,便割破一个血囊,将越来越多的行尸引向城池最中心的紫宸殿广场。
半个时辰后,皇城内外的广场已经彻底被密密麻麻的行尸填满,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嘶吼声震得地面的积雪都在簌簌颤抖。
正阳门城楼上,沈惊鸿死死盯着皇城高墙,手里的鼓槌握得指节发白。
就在尸潮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借着战马最后的冲刺,猛地踏着宫墙的飞檐借力跃起,在空中甩出一道精钢钩索,如大鹏展翅般翻过了三丈高的皇城红墙,稳稳落在了城外接应的陌刀阵中!
萧执反手朝正阳门的方向,打了一发刺目的红色响箭!
沈惊鸿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开,眼底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她双手举起沉重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牛皮巨鼓之上!
“咚!咚!咚!”
浑厚雄壮的战鼓声响彻云霄!
“点火!焚城!”沈惊鸿厉声长啸!
数百支带着烈焰的火箭同时射入城外早已挖通的排水暗渠引油槽里。火龙顺着地下暗道呼啸而入,速度快如闪电。
下一瞬,大地发出一声来自九幽之下的剧烈颤抖。
轰隆隆隆!
接连不断的惊天巨响在旧都中心轰然炸开!冲天的烈焰瞬间吞没了金碧辉煌的紫宸殿,沉重的琉璃瓦和汉白玉石柱在狂暴的气浪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
那座象征着旧时代腐朽皇权与贪婪权贵的宏伟宫殿,连同聚集在其中的近百万行尸,在熊熊烈火中彻底化为了漫天飞灰。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将漫天风雪都烤化了。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笼罩了中原三年之久的阴霾仿佛被一只巨手彻底抹去,一轮滚烫的红日刺破厚重的云层,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土地。
废墟之外的旷野上,八万镇世军将士齐齐摘下头盔,单膝跪地。在他们身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数十万幸存百姓也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请大将军登基称帝,重开太平!”
“请大将军称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平原上久久回荡,震耳欲聋。
沈惊鸿站在高大的正阳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片用无数忠魂热血换来的山河。她想起了拉断千斤闸的秦烈,想起了在火海中写下配方的张医正,想起了无数叫不出名字却死战不退的玄甲儿郎。
她没有去建新的奢华宫殿,也没有穿起繁复沉重的凤袍。
次年开春,新朝建立,国号“明”,寓意驱散永夜,重见天明。
新朝废除了延续千年的世家特权与贱籍制度,推行耕战合一、男女同科的铁血新政。女帝沈惊鸿依旧住在简朴的军衙里,每日披甲巡营,督促农桑。
春雪初融的清晨,沈惊鸿独自站在城楼的垛口旁,望着城外热火朝天的景象。曾经荒芜的田野里,无数百姓正赶着耕牛翻开黑黝黝的泥土,炊烟从新盖好的青砖屋顶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顺着春风飘上了高高的城墙。
一件厚实温暖的玄色狐裘大氅忽然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沈惊鸿不用回头,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松墨与冷铁的味道。
萧执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顺手替她系好领口的系带,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极安心的笑意:“天还凉着,陛下好歹顾着点身子。”
沈惊鸿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褪去寒霜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他满是刀茧的大手。
“萧执,你看这天下。”
萧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万里江山春意初萌,人烟如织。
乱世或许还要很久才能彻底抚平伤痕,但人间的火种已经重燃,终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