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籍
"林妙妙,跪下。"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好看,云是新的,风是暖的,仙门的殿檐下挂着九盏琉璃灯。
那天是正阳门大比,三界有名有姓的都来了。
跪在我前面的是仙尊,玄度。
七十岁,脸白,眉长,一身白衣,袖口绣着三千道纹。
他手里拿一张纸,是我的仙籍。
"修仙之人,当清心寡欲。"他念,"你日日搞什么'家人们九块九上车',收灵石,赚差价,败坏仙门风气。"
"我败坏风气?"我说。
"你还顶嘴。"
"我不是顶嘴。"我说,"我在跟您算账。"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这是玄度仙尊这两年收到的供奉。"我翻开第一页,"上清宗供灵石十二万,玉京观供丹三十炉,南山剑派供剑六把。"
"你——"
"这是我两年替仙门卖出去的货。"我翻到另一页,"灵草七千斤,云锦四百匹,法剑一千三百把,赚灵石二百一十万。"
"这二百一十万,我一分没留,全交了公中。"
殿里安静了。
"仙尊,"我说,"我给您赚了二百一十万,您给我的处分,是废仙籍。"
"因为你带坏弟子。"他冷着脸,"弟子们张口闭口'上车''包邮''砍一刀',成何体统。"
"他们以前学什么?"我问。
"学剑,学符,学丹。"
"他们学完之后,有几个能靠剑活命?"我说,"三千弟子,一年下山二百个,活下来的十一个。剩下的都在山里扫地。"
"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说,仙门不给他们活路。"我说,"我给。"
我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袖子。
然后我从背上解下一个东西。
一口锅。
不是法器,是做饭的锅。铁锅,用了七年,锅底有一层黑。
我把锅举起来,当着三界来客的面,砸在了仙尊脚下的白玉台阶上。
"当"的一声,锅崩了一个角,台阶裂了一道缝。
"林妙妙!"有人喊。
"行。"我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妖界还求着我去帮他们卖货呢。"
我把锅捡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仙尊站在台阶上,脸青得像一块铁。
"林妙妙,"他说,"你这一走,仙籍一废,你就不是仙门的人了。"
"我知道。"
"妖界不认你。"
"没关系。"我说,"他们认钱。"
第二章 八抬大轿
第二天早上,我住的破屋子外面,来了一队人。
不,来的不是人。
是妖。
八抬大轿,四对灯笼,二三十个穿黑袍的抬轿。打头那位,一身玄色,脸长得很好看,眼睛是竖的。
妖界的魔尊,殷九。
他从轿子上下来,站在我门口,看了看我院子里那口砸崩了角的锅。
"就这口?"他说。
"就这口。"
"听说你昨天砸了玄度的台阶。"
"砸了。"
"砸得好。"他说,"我早想砸,没机会。"
我笑了。
"坐。"我说。
他没坐。
他站在院子里,抬手指了指天:"林妙妙,妖界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点。"
"你说。"
"妖界有三样东西最多。"我说,"灵石、灵草、还有穷。"
"说得对。"他说,"妖界灵石不缺,灵草不缺,就是穷。"
"为什么穷。"
"因为我们不会卖。"他说,"我们守着漫山遍野的灵草,只会拿去换丹。一颗草换半颗丹,还得看仙门的脸色。"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炼。"
"炼不了。"他说,"丹方在仙门手里。"
我点头。
"你知道妖界现在穿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草。"他说,"很多小妖,穷得穿不上裤子,就拿草编。"
我愣住了。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他说,"妖界四万妖口,有一万是草编的。"
我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
"殷九。"我说。
"嗯。"
"你想不想赚灵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
"那你听我说三件事。"我说,"第一,我不做军师,我做掌柜。"
"行。"
"第二,我要从妖界的货里抽两成。"
"两成?"他皱眉,"仙门才抽一成。"
"仙门抽一成,"我说,"因为仙门只会坐在山里等。"
"我抽两成,是因为我要把你们卖到三界。"
"第三件呢。"
"第三件,"我说,"我要妖界所有人的名册,包括那些草编裤子的。谁家有几亩草,谁家有几口人,我都要。"
他看了我很久。
"林妙妙,"他说,"你这个人,不适合修仙。"
"我知道。"
"适合做生意。"
"我也知道。"
那天下午,我坐着他的八抬大轿,去了妖界。
轿子出了山门,往南走。
路上我掀开轿帘,看了看。
妖界的路是青石铺的,两侧种着灵草,草很高,比人还高。
草里有东西在动,是几个小妖,瘦得只剩骨头,腰上围着草裙。
他们看见轿子,全跪下了。
我放下轿帘。
心里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
卖货这件事,我干了三年。
但这一次,是第一次,我觉得它有用。
第三章 九块九
妖界的货,堆在一个山洞里。
草,丹,矿,剑,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在山洞里转了一圈,蹲下去,抓了一把草。
"这是什么。"
"回灵草。"殷九说,"三界最好的回灵草,只有妖界有。"
"多少钱一斤。"
"换半颗丹。"
"半颗丹多少钱。"
"一颗丹十块灵石。"
"那就是五块灵石一斤。"我站起来,"太贵了。"
"太贵?"他愣了,"这是最好的草。"
"最好的草,"我说,"卖五块灵石一斤,买的人只有几千个散修。卖九毛九一斤,买的人有三界十亿。"
"九毛九?"他脸都绿了,"本钱都不够。"
"本钱够不够,要看量。"我说,"你一年产多少回灵草。"
"两万斤。"
"我能给你卖十万斤。"我说,"你把山后那片荒地开了,我出种子钱。"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林妙妙,"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打这个主意了。"
"是。"
"什么时候。"
"你来找我前一天。"我说,"我在仙门的账房里,看了你们三年的进项。"
第二天,我先做了一件很不像掌柜的事。
我把妖界所有的货,按"好卖"和"不好卖"分了两堆。
好卖的堆了半个山洞:灵草、灵丹、灵酒、妖族织的布。
不好卖的堆了一座小山:兽骨、旧剑、碎灵石、还有一堆看着漂亮但没什么用的石头。
殷九问我:"这些不好卖的怎么办。"
"扔掉。"
"扔?"他急了,"这是妖界攒了两百年的家底。"
"那就卖。"我说,"一块钱三件,谁买谁赚。"
"谁会买碎石头。"
"凡人才买。"我说,"妖界的石头在凡人眼里是宝贝,做成护身符,一个卖五文,一场法会能卖一千个。"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林妙妙,你连碎石头都要榨一遍。"
"不是榨。"我说,"是让每样东西,找到愿意出价的那个人。"
那天下午,我让人把那些碎石头磨平、打孔、穿上红绳。
一共做了三千个护身符。
第7天,我把它们摆在了妖界的山口,卖给过路的商队。
一个五文,一天卖了八百个。
殷九站在旁边看,看得直摇头。
"这东西在妖界是垃圾。"
"在凡人手里是平安。"我说,"这就是买卖。"
第三天,我把妖界的山洞,改成了一间铺子。
铺子没墙,四面挂着红布。中间摆一张桌子,桌上放一块巴掌大的玉简。
玉简是通讯玉简,也是妖界唯一能通三界的东西。
我把它立起来,对着它笑了笑。
"各位散修,"我说,"我是林妙妙。"
"今天给大家带点好货。"
直播间刚开始只有三百人,都是来看笑话的。
"这不是那个被仙门开除的吗。"
"她能卖什么。"
"不会卖草吧。"
我拿起一把回灵草,凑到玉简前面。
"看,"我说,"这是回灵草,妖界特产,三界最好的。今天九块九一斤,包邮,送一小包引气散。"
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炸了。
"九块九?"
"包邮?"
"引气散不要钱?"
"她疯了吧。"
"不疯。"我说,"我只卖一个时辰。"
"过了这个时辰,二十块一斤。"
一个时辰之后,玉简上的订单,堆成了一座山。
三万斤。
第二天,我把那三万斤全部发出去,用的是一张妖界的老传送阵。
传送阵一次只能传五百斤,传了六十趟。
传送阵旁边的小妖,轮着抬货,抬到后半夜,抬得直喊娘。
第三天,回灵草的订单,涨到了七万斤。
第五天,二十万斤。
第七天,三界所有的散修都在传一句话:
"妖界有个林妙妙,她卖的东西,比仙门便宜十倍。"
第八天,仙门的弟子,开始偷偷上我的玉简。
我给他们改了名字。
买草的,叫"张三"。
买丹的,叫"李四"。
有一个上清宗的内门弟子,买了三十斤,收货地址写的是"上清宗后山第三棵松树下"。
我把那包草,包得比别人的都紧。
殷九问我为什么。
"因为他是回头客。"我说,"回头客要哄。"
第四章 砍一刀
仙门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十天,三界商会发了一道令。
名字很正经:《关于规范跨界灵物交易秩序的通告》。
翻译过来就是:不许买妖界的东西。
谁敢买,罚灵石,罚丹,罚剑。
第十一天,我的订单掉了七成。
那道令不止管散修。
它还管了"运"。
三界的商队,只要运过妖界的货,一律扣三成。
三界的当铺,只要收过妖界的草,一律罚五倍。
三界的驿馆,只要住过妖界的人,一律不接。
三道锁,锁死了妖界的路。
殷九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写着被罚的商队,一共四十七家。
"林妙妙,"他说,"四十七家,全是我们养了三年的老客户。"
"我知道。"
"他们说,不敢再来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等。"我说。
"等什么。"
"等他们饿。"
仙门以为自己在封我,其实是在封三界的散修。
散修要吃饭,吃饭要灵草,灵草只在妖界。
他们封了三十天,散修的丹价翻了两倍。
第四十天,第一个散修在山门口,公开说了一句话:仙门让我们吃不起丹,还不许我们买便宜的。
那句话被人写成纸条,贴在了十三宗的山门。
第六十天,仙门的长老会收到三百封投诉。
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丹太贵了。
第六十一天,那道令改了一半。
不许明着买,可以"以物易物"。
我看完新的令,笑了。
因为"以物易物"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还能买,只是不许记账。
殷九急得在铺子里转圈:"林妙妙,完了。散修不敢买了。"
"散修不敢买,"我说,"仙门弟子敢。"
"他们更不敢。"
"他们不敢明着买。"我说,"那我们就不明着卖。"
第十二天,我在玉简上挂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六个字:**修仙界拼多多**。
规则很简单:
一,一件商品,原价卖,不降价。
二,你想便宜,就找人砍。
三,每砍一刀,降一块灵石,最多降二十刀。
四,砍到零,免费拿。
牌子的落款是一行小字:**砍到零的单,妖界全赔。**
第十三天,第一单砍到零。
一个散修,在群里喊了三天,找了三十七个人,砍掉了二十块。那包灵草,最后免费寄给他。
第十四天,三界的群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消息:
"帮我砍一刀。"
"砍了,回砍。"
"求砍,就差三刀。"
第十五天,仙门的执事在山门口抓人。
抓了七个弟子,理由是在群里发"帮我砍一刀"。
那七个弟子,跪在山门前,被罚抄《清心经》一百遍。
第十六天,被抓的弟子变成了四十三个。
第十七天,一百六十个。
第十八天,仙门的执法堂,自己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砍价互助(内部)"。
群主是执法堂的堂主。
殷九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数灵石。
"林妙妙,"他说,"你听见没有。执法堂自己建群了。"
"听见了。"
"他们不怕仙尊知道?"
"他们怕。"我说,"但他们更怕买贵了。"
那天晚上,仙尊玄度在山上发了一次火。
事后有人把当时的场面讲给我听。
他说,玄度坐在殿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订单清单,一份执法堂的罚单,还有一个从弟子手里没收来的玉简。
他把玉简摔在地上,问:"这玩意儿有什么好。"
执法堂的堂主回答:"便宜。"
玄度问:"便宜就值得跪?"
堂主说:"仙尊,弟子们一个月供奉三十块灵石,丹要一百块一颗。他们在山上,一个月吃不上三颗丹。"
殿里没人说话。
玄度顿了很久,说:"那就把丹价降下来。"
堂主说:"降不了。丹在宗门手里,宗门要赚。"
玄度说:"那就关一批。"
堂主说:"关了弟子就散。"
那天晚上,玄度没再说话。
他让人把玉简捡起来,放在桌上,一个人看了半夜。
据说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块玉简收进了袖子里。
据说是把执事叫去,问:"为什么管不住。"
执事说:"管不住。抓一批,建一批。"
仙尊说:"把玉简封了。"
执事说:"封不了。玉简是妖界的,不在仙门地界。"
仙尊说:"那就断他们的货路。"
执事说:"断不了。他们走的是传送阵,一天六十趟。"
仙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林妙妙这个人,不能留。"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第五章 断粮
仙尊要剿妖的消息,是殷九在半夜告诉我的。
他把我叫到山洞口,指着天上。
天上有一片光,是仙门的结阵,一共十三道,把妖界的进山口封了。
"十三宗,"他说,"全来了。"
"来多少。"
"三千人。带剑的。"他顿了顿,"还带了口粮。"
"口粮?"
"他们打算围。"殷九说,"围到来年开春。妖界的粮本来就少,围三个月,我们就得饿死。"
我没说话,先算了一笔账。
妖界四万妖口,存粮能撑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之后,就是互相吃。
"林妙妙,"他说,"你说句话。"
"我说,"我抬起头,"让他们围。"
"什么?"
"让他们围,"我说,"从明天起,妖界所有铺子关门。所有货不卖。所有传送阵,只留一条。"
"留一条干什么。"
"送辟谷丹。"我说。
殷九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你要断他们的粮。"
"不是我断,"我说,"是他们自己断的。"
"辟谷丹是仙门的命根子。"我说,"三千弟子要吃饭,吃饭就得吃辟谷丹,一颗丹顶三天。三界的辟谷丹,七成出自妖界的灵草。"
"我们一停,他们的丹就断。"
"断了会怎么样。"
"三天之内没感觉,"我说,"第七天开始,弟子们会饿。第十天,会有人偷偷下山买粮。第十五天,十三宗里会有一宗先撤。"
那天夜里,我把三界所有买过我货的名单,重新过了一遍。
名单上一共四万七千人,其中仙门弟子六百三十二个。
我挑了三十个。
这三十个人,分布在不同宗门,都是买得最多的。
我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一样:
"辟谷丹,明日断供。库存有限,先到先得。老客户可以预定。"
第二天早上,三界的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三天,第一颗辟谷丹的价格,翻了四倍。
第五天,翻了十倍。
第八天,玉京城的一家药铺,被抢了。
第十天,十三宗的联阵,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不是被打出来的。
是饿出来的。
第十一天,南山剑派的掌门,一个人下了山。
他没带剑。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袍子,站在妖界的进山口,跟守阵的妖兵说:"我要见林妙妙。"
妖兵把他带到我面前。
"林掌柜。"他开口,声音很干。
"剑掌门。"
"我们想买丹。"
"丹不卖。"我说,"草卖。"
"草能炼丹。"
"能。"我说,"但我这里的草,一天只放三千斤。"
"三千斤不够。"
"不够就排队。"我说,"明天早上辰时,玉简开卖,先到先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恨,是屈辱。
一个仙门的掌门,向一个被开除的带货的,求三千斤草。
"林妙妙,"他说,"你这么做,是在羞辱仙门。"
"不是。"我说,"我是在教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有三千弟子,两万斤草,却连一顿饭都不会算。"我说,"这不是羞辱,这是常识。"
那天他走了。
第二天辰时,南山剑派买了三千斤草。
第三天,玉京观买了三千斤。
第四天,上清宗也来了。
围了三十七天的阵,散了。
第六章 黑料
阵散之后,仙尊玄度做了一件事。
他在三界发了一道令,说我"以商乱道,以货诱人,罪在不赦",悬赏五万灵石拿我的人头。
殷九看到那道令,笑了半天。
"五万?"他说,"你身价挺低。"
"低才好。"我说,"高了我就得躲。"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他出一本书。"我说。
那本书,我做了三个月。
书名:《正道仙尊的黑料汇总》。
不厚,一百二十七页。
第一页是玄度仙尊的族谱,写着他是谁的儿子,谁的侄子,谁的师弟。
第二页是他这七十年收的供奉,一共四百七十笔,我一笔一笔抄的,抄了十九天。
第三页开始,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那是各宗门的账。
上清宗每年报给仙门的"公用"是灵石三万,实际支出是一万二。剩下的一万八,去了一个叫"云台别院"的地方。
云台别院,是玄度仙尊的私宅。
南山剑派每年报"炼剑"三万灵石,实际炼了八把剑,一把剑的成本是三千,剩下的两万四,也去了云台别院。
玉京观更直接,每年报"济贫"五千灵石,账上写着"散于山下贫民",实际发了三百斤米,剩下的全进了别院。
这样的账,我一共抄了六十三页。
第六十四页,是玄度仙尊的三个弟子。
写这一页之前,我犹豫了两天。
因为这一页上的人,有三个是我认识的。
大弟子姓陆,管着仙门的丹房,我进仙门的第一年,是他教我认丹。
二弟子姓苏,管着山门,我每次出货,都是他给我开的路条。
三弟子姓何,什么都不管,天天在山上喝酒。
三个人里,对我最好的是苏。
我最后还是在书上写了。
因为账目是账目,人情是人情。
苏那一页写的是:三年里,他开了四百七十张路条,每张路条收了两块灵石的"过门钱"。
四百七十张,九百四十块。
他一年的供奉,是三十块。
我把这一页反复看了四遍,才定稿。
定稿那天晚上,苏来找我。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
"林妙妙。"
"苏师兄。"
"书里写我了?"
"写了。"
"写什么。"
"写了路条。"我说,"也写了你去年冬天,把自己的供奉,分给了三个生病的杂役。"
他愣了一下。
"这个也写了?"
"写了。"
"为什么。"
"因为账要算全。"我说,"一个人收过钱,也给过钱。"
"只看一头,就不叫账,叫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妙妙,"他说,"你这人,比玄度狠。"
"哪里狠。"
"玄度只写自己好。"他说,"你把别人写全。"
三个弟子,一人一间别院,一人一处田庄,一人一个管事。
第六十七页,是玄度仙尊买过的丹。
一共一千四百颗,全部是"养元丹"。
养元丹不是给弟子的,是给自己养寿的。
一颗丹市价一百灵石,一千四百颗,十四万。
第七十页,是玄度仙尊的寿宴。
那场寿宴办在云台别院,花了三万灵石,请了三十七个宗门。
账是从各宗门的"公用"里出的。
我把这一百二十七页,印了三千本。
不是送,是卖。
一本一块灵石。
第一天卖了一千二百本。
第三天,三界所有的茶楼,都在讨论这本书。
第五天,上清宗的一位长老,在宗门大会上拍了桌子:"我们的公用,养的是谁。"
第七天,南山剑派停了年供。
第十天,玉京观把三年的账本,主动交给了三界商会。
第十五天,仙门的执法堂,收到了四百七十份举报。
举报的对象,是同一个人。
玄度。
第十六天,玄度仙尊在山门前,开了一次大会。
他站在台阶上,讲了两个时辰。
讲的内容我一句都没听,因为我没去。
我在妖界的铺子里,数灵石。
殷九坐在我对面,一边数一边问:"林妙妙,你说他会不会下台。"
"会。"
"什么时候。"
"三个月内。"我说,"如果他能撑过三个月,那他就不是仙尊,是个神。"
他没撑过。
第四十七天,仙门的长老会,以"账目不清,私德有亏"为由,免了玄度的一切职务。
那天三界的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铺子里,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刚进仙门的时候,玄度仙尊在殿上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林妙妙,修仙之人,不要沾钱。"
我当时问他:"仙尊,那您沾不沾。"
他没回答。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沾。
他是不许别人沾。
玄度卸任之后,仙门换了一个仙尊。
新的仙尊姓程,叫程砚,比玄度小十七岁,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派人来妖界。
来的人带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仙门想与妖界谈一谈。"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句话:"谈什么。"
回信第二天到:"谈生意。"
我笑了。
三年来,仙门第一次用"生意"这两个字,跟妖界说话。
谈判定在妖界的山口。
仙门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程砚自己。
他穿了一件很素的袍子,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林掌柜,我们缺钱。"
"缺多少。"
"三万灵石。"
"一个宗门?"
"十三个宗门。"
我点了点头。
"我可以借。"我说。
屋里的人都抬头看我。
"借?"程砚愣了,"你不恨仙门?"
"恨。"我说,"恨赚不到你们的钱。"
"条件呢。"
"三个条件。"我说,"第一,你们要开放山门,让散修进来做买卖。第二,仙门的弟子,每年要去妖界待一个月,学怎么卖货。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我说,"把你们所有的山门,改成铺子。"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程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林掌柜,"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在说,你们已经不会赚钱了。你们只会收供奉。"
"仙门存在三千年。"
"三千年里,你们靠山吃山。"我说,"现在山空了。"
"山怎么会空。"
"因为你们不种。"我说,"妖界有草,你们有丹方。合起来,能赚三界的钱。分开,各饿各的。"
程砚看着我,忽然笑了。
"林掌柜,"他说,"我上任之前,长老会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林妙妙这个人,你要么杀了,要么用。"
"你怎么选。"
"我用。"
那年秋天,三界的第一家"妖界特产线下体验店",开在了仙门的山门口。
铺子原来是山门的迎客堂,三进的院子,四面开窗,中间一座石台。
我把石台上摆了三十个货架。
第一个货架放灵草,第二个放灵丹,第三个放灵酒,第四个放妖族织的布。
第五个货架,放的是草编的裤子。
那是我特意留的。
仙门的弟子第一次看见那排草裤,全都围过来看。
"这是什么。"
"裤子。"我说。
"草做的?"
"妖界有一万妖口穿这个。"我说,"一条两文钱。"
那天草裤卖了一千四百条。
不是妖界的人买的。
是仙门弟子买的。
他们买回去不是穿,是放在床头。
我问一个弟子为什么买。
他说:"看着心里舒服。"
体验店开业第十天,玄度来了。
他不是来闹的。
他是来应聘的。
那天他站在铺子门口,穿一件旧袍子,头发没束,脸瘦得有点脱相。
"林掌柜。"他说。
"仙尊。"
"我不是仙尊了。"
"那叫什么。"
"叫玄度。"
我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看他。
"你来干什么。"
"找活干。"他说,"我现在没职务,没供奉,也没地方住。"
"你会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讲道。"
"讲道不赚钱。"我说,"讲一场五文,还得有人听。"
"那我会什么。"
"你什么都不会。"我说,"但你可以学。"
"学什么。"
"学迎宾。"我说。
他愣住了。
"迎宾?"
"站在门口,说'欢迎光临'。"我说,"一天站六个时辰,管两顿饭,一月三十文。"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曾经是仙尊,是三界最高的那个人,是一句话能让三千弟子跪下的那个人。
现在有人让他站在门口说"欢迎光临"。
"玄度,"我说,"你可以不干。"
"没别人要你。"
他低下头,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我干。"
第二天,他站在体验店门口,穿一件青布衫,腰上系着围裙。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个客人进来,他小声说了句:"欢迎。"
第三个客人,他站直了,声音很亮:"欢迎光临。"
那天我坐在柜台后面,听见了。
来的是三个散修,进门先看了看货架,然后问了一句:"听说你们这儿连丹都比宗门便宜?"
玄度站在门口,垂着手,很认真地回答:"比宗门便宜三成。同一炉出的丹,宗门卖一百,我们卖七十。"
散修又问:"为什么便宜。"
玄度想了想,说:"因为中间没有人收三成。"
那三个散修,各买了十颗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殷九坐在我对面,笑得直不起腰。
"林妙妙,"他说,"你这招太狠了。"
"不狠。"我说,"我只是给他一份工作。"
"他以前要杀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给他最难受的那份工作。"
"什么工作最难受。"
"让人看见他的工作。"我说。
那一年冬天,体验店的生意,做到了三界第一。
一家店,一年卖出去二十万斤灵草,八万颗丹,三千匹布。
十三宗门的欠账,全部还清。
仙门的弟子,第一次拿到了"业绩奖金"。
奖金不多,一人一月五文。
但那五文钱,是他们自己赚的。
有个弟子在体验店干了三个月,攒了十五文,买了一双鞋。
他把鞋穿在脚上,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
我路过的时候,他跟我鞠了一躬。
"林掌柜。"
"嗯。"
"我以前觉得,赚钱是丢人的事。"他说,"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我赚到第一文的时候,"他说,"我在心里算了一遍:这一文,是我今天多卖了两把草。"
"那感觉很实在。"
我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风很大,山门口的旗子被吹得直响。
旗子上写着五个字:
**妖界特产店**。
第二年,我在三界开了七十三家店。
第一家开在妖界山口,第二家开在玉京,第三家开在东海。
开到第十家的时候,我遇到了麻烦:没人会管账。
妖界的妖,会打猎,会种地,不会记账。
仙门的弟子,会记账,算得慢,一笔账要算一天。
我只好重头教。
教了四十天,教出二十个会算成本的人。
开到第三十家的时候,我又遇到一个麻烦:有人仿。
仿我的店,用我的招牌,卖的货比我的差,价格比我的低。
我派人去查,查到是玉京的一个商人,姓钱。
我没打官司,也没砸店。
我做了一件事:给每一件真货,都加了一张纸。
纸是薄薄的一张,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句"假一赔十"。
第二年,我在三界开了七十三家店。
从妖界的山口,到玉京的长街,到东海边上那个卖鱼的小镇。
每一家店的墙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的不是"欢迎光临",是一行更小的字:
**货真、价实、不欠账。**
第七十三家店开业那天,殷九来找我。
他带来一个盒子。
盒子是紫檀的,里面铺着红绒。
红绒上,摆着十枚戒指。
不是普通的戒指。
储物戒。
"这是什么。"
"你的分红。"他说。
"分红给戒指?"
"不是。"他把盒子推过来,"这是妖界最好的十枚储物戒。一枚能存一座山。"
"我把妖界的十年库存,全装进去了。"
我把盒子拿起来,一枚一枚地看。
戒指是金的,指环上刻着妖界的纹。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不是仙门的人,"他说,"你没有储物袋。你赚的灵石,一直堆在洞库里,谁都能拿。"
"这十枚戒指,你戴上。"
"以后妖界有多少货,就在你手上。"
我把盒子合上,放在桌上。
"殷九。"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个吗。"
他摇头。
"因为我在仙门三年,看见三千弟子,学剑学了十年,下山连饭都吃不上。"我说,"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做主,我要让他们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把自己会的东西,卖出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修仙这行,"我说,"三千年了,一直是少数人玩的。谁有灵根,谁能修仙;谁没灵根,谁扫地。"
"你把货卖便宜了,他们就买得起了。"
"对。"我说,"我卖货,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我说,"你不需要灵根,也能赚钱。你不需要跪,也能站着。"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在妖界的山口,办了一所学校。
学校叫"卖货堂"。
第一批学生,三百个。
有妖,有散修,有两个仙门被开除的弟子,还有三个从山下跑上来的凡人。
我教的第一课,不是卖货。
是记账。
我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
"进多少,出多少。"
第二课,是算成本。
第三课,是识货。
第四课,才是话术。
"你们记住,"我说,"话术能骗一次,骗不了第二次。"
"买的不是嘴,是货。"
学校里最认真的学生,是一个凡人,姓周,四十岁,原来在镇上卖豆腐。
他学了一个月,回去开了一家铺子,卖的是妖界的草。
三个月后,他的铺子成了镇上最大的。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
"林掌柜,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我把那封信,夹在账本里。
第三年春天,我把所有店的账本,全部搬到了一间新屋子里。
屋子在妖界最高的那座山上,四面开窗,风很大。
账本堆起来,比人高。
我坐在账本堆里,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我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妖界的山,山下的铺子一排一排,亮着灯。
殷九站在门口,问我:"林妙妙,你接下来干什么。"
"歇一歇。"我说。
"歇多久。"
"不知道。"我说,"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
"铺子怎么办。"
"交给卖货堂的学生。"我说,"他们比我更能干。"
"你不怕他们搞砸。"
"搞砸了再教。"我说,"我又不是仙尊,我不需要他们跪。"
他笑了。
"林妙妙,"他说,"你知道三界现在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个妖。"
"我本来就是。"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他们说你这个人,心里没有道,只有账。"
我想了想。
"他们说得对。"我说,"我心里确实只有账。"
"但我的账上,记的不只是灵石。"
那天下午,我把那十枚储物戒,一枚一枚戴在手上。
十根手指,十枚戒指,沉甸甸的。
我抬手看了看。
金光在指缝里闪。
殷九站在旁边,忽然问:"林妙妙,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被仙门开除。"
我笑了。
"不后悔。"我说,"如果他们不开除我,我现在还在仙门的账房里,替他们算供奉。"
"那也挺好。"
"不好。"我说,"替别人算账,一辈子都算不出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在山上住了一夜。
第二天,我下山,把铺子交给了周掌柜。
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山门口。
玄度站在那儿,穿一件青布衫,腰上系着围裙。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掌柜。"
"玄度。"我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先去东海看看。"
"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我怎么办。"
"你继续站在这儿。"我说,"说'欢迎光临'。"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你以前管三千人,现在管一扇门。门管好了,比三千人难。"
他低下了头。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玄度。"
"嗯。"
"你那本《清心经》,还在不在。"
"在。"
"留着。"我说,"以后有学生不听话,你让他们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转身走了。
山门外的风很大,吹得旗子直响。
旗子上那几个字,被风吹得鼓起来:
**妖界特产店**。
我走出山门,沿着那条青石路,一直往南。
路上有很多人。
卖草的,卖丹的,卖布的小妖,背着一筐一筐的货,从我身边过。
他们不认识我。
有一个人撞了我一下,回头说了句"对不住",就继续往前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我把手举起来,看了看那十枚戒指。
金光很亮。
我把手放下,继续走。
走到路的尽头,是海。
海边有一条船。
船很小,一丈长,船头挂着一盏灯。
我上了船,把绳子解开。
船慢慢地离了岸。
我把那口砸崩了角的铁锅,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船头。
锅底是黑的,崩了一个角。
我用手指敲了敲。
"当"的一声。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海面,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在仙门大殿上砸锅的那一天。
那天我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现在我明白,那句话,说对了一半。
留爷处不在妖界,也不在仙门。
在哪里,得自己找。
我把船划出去,划到海中间,把桨放下。
天上有云,云是新的。
海上有风,风是暖的。
我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
水很凉。
我笑了。
船划出去很远,岸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我把那口锅又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那个崩掉的角。
三年前,我砸它的时候,想的是气。
现在我想的是:这口锅,还能再用几年。
海上有船,一艘,两艘,三艘,都挂着灯。
灯是暖的,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山门口,站在那里等人进门。
船一直划到天黑。
我在船头坐了很久,把十枚戒指一枚一枚摘下来,摆在船板上。
十点金光,排在黑水里,很好看。
我数完,又一枚一枚戴回去。
做完这件事,我有点想笑。
三年前,我为了两百一十万灵石,被人废了仙籍。
现在我有十枚戒指,一整座山的库存,七十三家铺子。
我没有再进过仙门的大殿。
我也没有再跪过任何人。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