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扫茅厕的凡人
青阳宗分派弟子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掌门站在大殿前,手里一张名册,一个一个念。
有灵根的,分去剑堂、丹堂、符堂。
没灵根的,分去杂役房。
我是最后一个。
"苏微,"掌门念,"无灵根,杂役房,扫茅厕。"
大殿里有人笑。
笑的人叫谢陵,剑堂首席,十七岁筑基,二十岁金丹,是整个青阳宗最亮的一个人。
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我,像看一只从泥里爬出来的虫子。
"掌门,"他说,"这种人也收?"
"宗门缺人扫地。"掌门说。
"扫地的也不缺她一个。"谢陵说,"她连扫地都不会。凡人进宗门,能干什么。"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话。
我,苏微,二十六岁,顶级白帽。做过十一年渗透测试,进过十四家银行的系统,拿过三届国际CTF冠军。三天前,我在一次渗透中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醒来的时候,躺在这本《九霄问道》的杂役房里。
这书我读过。
是本男频,主角是谢陵。全书九百万字,他从凡人修到神,一路上踩死的人,连名字都没写全。
原主苏微,也是被踩死的。
第十七章,她扫茅厕的时候,被一个内门弟子踢进粪坑,呛死了。
死因:无灵根。
"掌门,"我说,"我能扫。"
掌门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让人把我带下去。
杂役房在山的北坡,一共七间土屋,住着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是残废,十一个是老人,剩下的是像我这样的"废灵根"。
管我们的,是一个姓吴的执事,五十多岁,一只眼睛瞎了,说话像在骂人。
"新来的,"他说,"茅厕在东边,一共十二间。每天早上扫一遍,晚上扫一遍。扫不干净,扣饭。"
"饭是什么。"
"半碗粥,一块咸菜。"
"够了。"
他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只有半碗?"
"不问。"我说,"我算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土屋里坐了很久。
屋子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
桌上有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灵石。
碎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被扔在杂役房的角落里,没人要。
我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它发着很淡的光,温度比体温高一点。
我盯着它看了半炷香。
然后我笑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灵气",本质是什么?
是可以被储存、被传输、被调度的一种能量。
能储存、能传输、能调度的东西,就有接口。
有接口,就能被写。
第二章 就地托马斯回旋
第二天早上,我用三块碎灵石、两根铜线、一块从厨房偷来的铁片,做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得很丑:一个木盒,里面铺着铜线,铁片做触点,灵石做电源。
原理很简单:灵石放电,铜线导电,铁片做开关。
它在我的桌上"咔"了一声。
亮了。
我盯着那一点亮,笑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做第二件事。
我把宗门发的那本《引气入体初解》翻了三遍。
书上说:灵气入体,走任督,过三关,聚丹田。
书上说:御剑飞行,需以气驭剑,剑随心动。
书上说:法阵以符为骨,以气为血,以阵眼为心。
我把这三句话抄在纸上,一句一句翻译。
"以气驭剑,剑随心动"——剑听谁的?听心的。心是什么?是指令。
"法阵以符为骨"——符是什么?是结构。
"以阵眼为心"——阵眼是什么?是主控节点。
翻译完之后,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这他妈不就是一套分布式系统吗。
灵气是带宽,法阵是拓扑,阵眼是root。
第三天夜里,我摸到了剑堂的后墙。
墙里有一块"传剑石",是剑堂弟子每天练剑的地方。石上刻着一套指令集,弟子把气打进石头,石头把指令传给剑,剑就飞。
我蹲在墙外,用一根铜线,接了石头下面的一个符纹。
符纹是裸露的。
因为它太老了,老到没人给它加防护。
我把铜线接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这三天推出来的指令表。
我把表上的第一条指令,替换了。
那条指令原本是:"御剑——直线——三十丈——回旋。"
我把它改成了:"御剑——原地——托马斯回旋。"
第二天辰时,剑堂。
谢陵照例第一个上场。
他站在台上,白衣,长剑,二十七个师弟在下面看着。
他抬手,掐诀,喝了一声:"起!"
剑飞起来了。
然后剑开始转。
原地转。
左一圈,右一圈,越转越快,转得整座剑堂的风都乱了。
谢陵脸白了:"停!"
剑没停。
"落!"
剑没落。
他掐了三个诀,一个都不管用。
转了整整两刻钟,剑才"啪"地掉在地上。
谢陵站在台上,吐了。
吐了三次。
二十七个人,一个都不敢笑。
只有我,蹲在剑堂外面的墙根下,抱着扫帚,笑得肩膀直抖。
那天下午,剑堂封了。
执事们查了三天,没查出原因。
第四天,谢陵又试了一次。
剑又转了。
第五天,他不敢试了。
第五天,剑堂请来了丹堂的人。
丹堂的执事把了剑的"脉",验了剑的"气",最后给出一个结论:剑没病。
"没病会转?"
"剑没病,"执事说,"是它听到的令有问题。"
"什么令。"
"查不到。"
这是真话。
因为这个世界的符纹没有"日志"。指令进了石头,就成了石头的一部分,谁也看不见。
他们把剑拆了,把石头砸了,把整座剑堂的地基重新刻了一遍。
第二十七天,剑堂重新开张。
谢陵换了一把新剑。
新剑飞起来了。
然后原地转了。
第六天,剑堂的师弟们开始在私底下传一句话:
"谢师兄的剑,中了邪。"
我听着这句话,把扫帚扛在肩上,去了茅厕。
十二间,一间一间扫。
扫得干干净净。
因为我把剑堂搞乱,不是为了出气。
是为了看一样东西。
那天下午,我在剑堂的墙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袍的老人,站在剑堂的屋脊上,看着那柄转圈的剑,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也没动。
但他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那道划出去,剑就停了。
我蹲在墙根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系统,有管理员。
第三章 一剑秒杀.exe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我开始"巡系统"。
青阳宗有七座法阵:护山大阵、藏经阁阵、丹房阵、灵田阵、剑冢阵、传送阵,还有一座没人提过的阵。
第七座阵,在山后。
山后没有路,只有一片密林,林子里终年不散雾。
我去了三次,前两次迷路,第三次找到了主阵。
主阵在林子正中,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符纹是活的。
它在流,像水。
我蹲在石台边上,掏出一支炭笔,一张纸,开始抄。
抄了两天,抄出六百多行。
这六百多行,是这座阵的全部结构:入口、验证、路由、存储、输出。
我把它抄完,做了一件事。
我在它的验证环节,开了一个后门。
后门很小,只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本地有一人,永远通过验证。
那人是我的编号。
杂役房三十七号。
建完之后,我在土屋里试了一下。
我用三块灵石,做了一个"裸机",也就是最简陋的终端。
再接一根铜线到山后。
然后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外挂":
**一剑秒杀.exe**
它的原理很可笑。
这个世界的攻击,靠的是"气"的强度。你气强,我一倍;我气弱,你十倍。胜负是数值比较。
但数值比较有个漏洞:它比的是"这一次"的气。
如果我在一次攻击里,让它重复计算一百次呢。
一百次的一倍,是一百倍。
我用了一夜,把这个漏洞写成了程序。
程序只有七行。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我把程序注入到自己的编号里。
然后我去了剑堂。
谢陵正在练一套叫"断岳"的剑法。
他看见我,笑了:"扫茅厕的,你来干什么。"
"来看剑。"我说。
"你也懂剑?"
"不懂。"我说,"我懂算。"
他懒得理我,抬手一剑,劈在试剑石上。
石头裂了一道缝。
"看见了吗。"他说,"这是筑基后期的力。"
"看见了。"我说,"我试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
"我。"
我把手按在试剑石上。
没有气。
我只是让那块石头,把同一个"力"算了四十次。
石头炸了。
不是裂,是炸,碎成了一把粉。
剑堂安静了。
谢陵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你……"他后退了一步,"你用的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我说,"是算力。"
"什么?"
"你打一拳,是打一次。"我说,"我打一拳,是打四十次。你的气强,我的算多。"
"这不公平。"
"修仙讲公平吗?"我说,"你筑基的时候,想过凡人的公平吗。"
他答不出来。
那一天,剑堂的人都看见了他被一个扫茅厕的吓住。
消息传得比剑还快。
三天,整个青阳宗都知道了。
五天,隔壁两个宗门也知道了。
第七天,宗门的执法堂来找我。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女修,姓白,执法堂的副堂主。
她站在杂役房门口,打量了一下我那张桌子:三块灵石,一根铜线,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
"终端。"
"什么终端。"
"能算的东西。"我说,"它算得比人快。"
她伸手,把木盒拿起来。
木盒"咔"了一声,亮了一下。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苏微,"她说,"你知道你犯了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你动了大阵。"她说,"你还在山后留了一个后门。"
我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得见。"她说,"我是执法堂的,我看得见所有人改过的地方。"
她放下木盒,看着我的眼睛。
"苏微,"她说,"你这个人,要么死,要么被用。"
"选哪个。"
"这不该我选。"她说,"掌门会选。"
那天晚上,我被关进了执法堂的石牢。
石牢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扇铁窗。
我躺在床上,看着铁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他们抓我,是因为我动了大阵。
但他们没想过:我能动一次,就能动第二次。
他们把我关在这儿,说明他们还怕。
怕的人,会来谈条件。
第四章 护山大阵的勒索信
第二天早上,执法堂来了一个人。
不是白副堂主,是掌门。
掌门姓周,叫周怀,两百多岁,一脸和气,眼睛很小。
他坐在石牢外面,隔着铁栏看我。
"苏微。"
"掌门。"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吗。"
"知道。"我说,"我动了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是青阳宗的命。"他说,"三百年了,没人动过。"
"那是没人会动。"我说,"不是没人能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能修好吗。"
"能。"
"你愿意修吗。"
"有条件。"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条件。"
"三个。"我说,"第一,我不扫茅厕了。"
"可以。"
"第二,我要一间屋子,有桌子,有灯,有灵石,一天三块。"
"可以。"
"第三,"我说,"我要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杂役房的编号,改成'技术执事'。"我说,"不用给我灵根,也不用给我功法。给我一个名分就行。"
他看了我很久。
"苏微,"他说,"你要名分干什么。"
"因为在这个宗门里,"我说,"没有名分的人,随时可以被踢进粪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我从石牢里出来。
出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阵。
是写信。
信是写给掌门的,一共三页。
第一页:护山大阵的现状。
我列了二十七处漏洞:入口鉴权太松,路由没有隔离,日志不落盘,阵眼的密钥三百年没换。
第二页:如果有人利用这些漏洞,会发生什么。
我写得很具体:可以让全宗的剑同时转圈;可以让传送阵把人送到海里;可以让护山大阵在半个时辰内失效。
第三页:价格。
修缮费,一万灵石。
加固费,三万灵石。
如果不修,下个月,我会做一次"演示"。
掌门看完信,把我叫去。
"苏微,"他说,"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报价。"
"你不修,我就杀了你。"
"您杀了我,"我说,"这些漏洞还在。您不知道它们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还有谁会像我一样找到它们。"
"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您确定吗。"我说。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的编制从"杂役三十七号"改成了"技术执事一名"。
月俸三十块灵石。
全宗哗然。
有人说掌门疯了,有人说我是妖,有人说要给掌门验一验心。
谢陵在剑堂发了一次火,砸了三块试剑石。
第二天,他来找我。
"苏微。"
"谢师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这个宗门,把账算清楚。"我说。
"什么账。"
"你们三百年,收了多少弟子,练出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我说,"这笔账,你们从来没算过。"
"修仙讲的是道,不是账。"
"道也要钱。"我说,"护山大阵一年烧多少灵石,你知道吗。"
他愣住。
"三千二百块。"我说,"我查过账。而你们一年收上来的供奉,是四千块。剩下八百,掌门拿去修了他的别院。"
谢陵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你胡说。"
"我不胡说。"我说,"账在丹房的柜子里,第七格。你可以自己去看。"
他走了。
第三天,他真的去看了。
第五天,他在剑堂的早课上,问了一句:"掌门的别院,是谁批的。"
没有人回答。
第五章 系兄弟就来砍我
掌门答应我的第三个条件,是"不许再动大阵"。
我答应了。
我用三天把二十七处漏洞补上,又用两天加固了鉴权。
第七天,护山大阵的告警记录,从一天三百条,降到三条。
掌门很高兴,赏了我一百块灵石。
我拿着灵石,去山下的集市,买了一台"炼丹炉"。
不是用来炼丹的,是用来当机箱的。
炉子是铜的,三只脚,炉膛里能塞进十六块灵石。
我把它拆开,重新布线,做了一个有点丑的东西。
一台能跑起来的"服务器"。
那台机器,我给它起了个名字:**青阳一号**。
它做的事很朴素:接收信号,判断真假,返回结果。
用这个世界的话说:它是一个"传讯法阵"。
用我的话来说:它是一个能上网的网关。
有了网关,我就能做很多事。
比如,给一个人,推送一条消息。
我选的那个人,是仙尊。
不是掌门,是仙尊。
仙尊姓玄,叫玄真,是九霄天外的人物,管着这一片三十六宗。他一年下山一次,平时在天外闭关,闭关的时候,任何人不能打扰。
我打扰了他。
打扰的方式很简单:我在他的"识海"里,放了一个弹窗。
识海是什么?在这个世界,识海是修士的意识空间,是他们的"操作系统"。
操作系统有界面。
界面能被画上去。
我用七天,写了一个最丑的弹窗。
弹窗的标题是四个大字:
**系兄弟就来砍我**
下面一行小字:
**点击领取灵石大礼包**
再下面,是一个按钮:
**立即领取**
按钮是闪烁的,红黄交替,闪得人心烦。
弹窗出现的时机,是我算好的:玄真闭关第三十七天,正在"冲关",也就是最关键的那一炷香。
那炷香里,他的意识最松。
那天的事,是后来有人讲给我听的。
玄真坐在蒲团上,气行周天,正到"玉枕"一关。
忽然,眼前一黑,跳出一个东西。
他以为是心魔。
他默念清心咒,念了三遍,那东西还在。
他又想:是幻觉。
他闭眼,那东西还在。
他睁开眼,那东西还在。
上面写着:系兄弟就来砍我。
他伸手去点,点不着。
他收手,那东西自己闪。
闪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玄真吐了一口血。
冲关失败,气机逆流,走火入魔。
那天之后,他被抬回了天外。
三天后,他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叫人查:"什么叫'系兄弟就来砍我'。"
没人知道。
第五天,他查到了我。
第七天,一道通缉令,传遍了三十六宗。
通缉令上写着:青阳宗杂役苏微,擅动阵法,扰乱仙尊闭关,罪当诛。赏灵石十万,取其首级。
我看到那张通缉令,正在吃粥。
粥是杂役房的,半碗,一块咸菜。
我把通缉令从墙上揭下来,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折好,塞进袖子。
"十万。"我说。
"什么十万。"吴执事问我。
"我的头,值十万。"我说,"比我一年的俸禄,多三百多倍。"
他咳了一声:"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抓不到我。"
通缉令发出去的第二天,我消失了。
不是被人抓走,是我自己走的。
走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青阳一号里的数据,全抄了一份,藏在茅厕后面的墙缝里。抄的是账,一共七本,抄了六夜。
第二件,给吴执事留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如果你被问起我,你就说,我半夜翻墙跑了,往南。
第三件,把那只木盒带走。
木盒里的程序,是"一剑秒杀.exe"。
它不重,两斤。
我背着它,从小路下了山。
山下的路很烂,全是碎石。
走了三个时辰,脚底磨破了。
走到天亮,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了,看了看。
鞋底有一条口子,能看见脚趾。
我笑了笑。
当白帽那几年,我破过十四家银行。
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一台炉子,被十万灵石通缉。
也没想过,那个通缉令上的名字,是我自己。
不是躲,是换了个地方。
我去了山下的一个村子。
村子叫柳村,三十七户人家,全是凡人。
凡人没有灵根,也没有功法,一辈子种地,交租,然后死。
我在村口租了一间空屋,挂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教人算账**。
第一天来了三个人。
第二天来了十一个。
第三天,院子里挤了四十多个。
我不教修仙。
我教三样东西:怎么记账,怎么算成本,怎么用一台机器,把同一件事算一百遍。
第一课,我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
"输入、处理、输出。"
第二课,我教他们做"最小系统"。
第一节课上,我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账。"
没人回答。
"账不是数字。"我说,"账是你今天做了多少事,换回了多少东西。"
"那要记干什么。"
"为了知道,你被人拿走了多少。"
屋子里安静了。
一个妇人在角落里小声说:"我男人去年欠了三十石粮,今年还清了。可我们家的地,少了半亩。"
"少了半亩,"我说,"就是被拿走的。"
"那我们能要回来吗。"
"能。"我说,"但先要把账,写清楚。"
第二课,我教他们写。
写得很笨:一页纸,分左右两栏,左边写"进",右边写"出"。
进的是什么:粮食、工钱、借的钱。
出的是什么:租、税、药钱、丧事。
写完之后,我一列一列算给他们看。
算到最后,那个妇人捂住了嘴。
"怎么了。"
"我男人这三年,"她说,"白干了七个月。"
"不止七个月。"我说,"加上利息,是十一个月。"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没人给你记账。"我说,"记账的人,站在收钱的那一边。"
三块碎灵石、两根铜线、一块铁片。
成本:两块灵石。
用途:算账。
一个种地的老汉,姓李,六十岁,把那个木盒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苏姑娘,"他说,"这东西能算什么。"
"算你今年种了多少,卖了多少,剩多少。"我说,"还能算,谁欠你钱。"
"我不会。"
"我教。"
那天下午,我教了他两个时辰。
他学会了。
学会之后,他坐在门槛上,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他种了四十年地,交给宗门的租,一共八千六百斤粮。
按市价,折灵石四百三十块。
他一辈子攒下来的,是二十七块。
"苏姑娘,"他抹着眼睛问我,"这中间的四百年,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我说,"是被人拿走了。"
"被谁。"
"被那些收租的人。"我说,"他们不种地,但他们收租。他们没有灵根,但他们有印。"
那天之后,柳村的人,开始管我叫"苏先生"。
一个月后,柳村出了十七个"技术员"。
两个月后,柳村的技术员,把整座村的租账,算了一遍。
算出来的数字,让村长在祠堂里坐了半夜。
三个月后,柳村没有交租。
宗门派人来收租,被村里的老汉拦在村口。
老汉手里拿着一个木盒,说了一句话,我教他的:
"你收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你要收,先跟我算。"
那天,收租的人没收到租。
他回去了。
他回去之后,青阳宗开了一次会。
会上,掌门说了一句话:"苏微这个人,不是妖,是祸。"
"祸要灭。"
"灭不了。"白副堂主说。
"为什么灭不了。"
"因为她现在有一百二十个凡人。"她说,"她教他们算账。她没有教他们打架。"
"那她有什么用。"
"她有用,"白副堂主说,"是因为她把账,算给了所有人看。"
"那你的意思是,用她。"
"用不了。"白副堂主说,"她这个人,你得跟她谈条件。你给她的,得比她拿的多。"
"她拿了多少。"
"她一分没拿。"白副堂主说,"她把三百灵石,全给了柳村。"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怀坐在主位上,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她这种人,杀不了,也留不住。"
"那怎么办。"
"先别管她。"他说,"先管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怎么了。"
"我们的账,"他说,"现在有三个人看得见了。"
第六章 交出灵石,饶你不死
三个月后,天外来了人。
不是仙尊本人,是他的三个弟子,带着一千二百修士,落在了青阳宗的山门前。
理由很正经:剿灭妖邪。
妖邪,就是我。
他们到的那天,我正坐在柳村院子里,教第十课。
村里人很慌。
"苏先生,他们要杀你。"
"不急。"我说,"先算账。"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青阳一号,一张地图,一张纸。
地图上标注着三十六宗的灵气管道。
灵气管道,说白了,就是"供气线路"。每一宗,都从地脉里抽灵气,然后分配到各个堂口。
三十六宗总共十七条主管道。
我用了一年时间,摸清了这十七条管道的接口。
它们的主控,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天道台"。
天道台不是一座台,是一个系统。
它管着灵气分配、天气、历法、闭关天象,还管着"天劫"什么时候落下来。
三十六宗所有大阵,都是它的子节点。
我把那张纸摊开,上面画着一棵树。
树根是天,树干是天道台,树枝是十七根管道,树叶是三十六宗。
"苏先生,"村里的李老汉问我,"这是啥。"
"这是老天爷的布线图。"我说,"我把它画出来了。"
"你画出来干什么。"
"一会要用。"
那天晚上,我带上了二十四个人。
二十四个凡人,十七个村子的"技术员",平均年龄四十六岁,最高的一个五十九岁。
我们走了两天,走到了天道台下面的山谷。
山谷里没有守卫。
因为没人会想到有人来这儿。
在所有人眼里,这里只有一道天光,是"天意"的颜色。
我用三块灵石,接上了谷底的一根主线上。
**青阳二号**,开机。
第一个动作是"读"。
读了三夜,读出来:天道台的核心是一个自校验系统。它每隔一炷香,校验一次所有节点。
校验通过,灵气正常分配。
校验失败,自动切断该节点。
切断,就是"灵力尽失"。
我盯着这一段,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因为校验有个漏洞:它从来不校验"谁在发出指令"。
它只校验"指令格式对不对"。
也就是说,只要我把指令写成天道台自己认得的样子,它会认为,这是天道台自己说的话。
第四天夜里,我发出了第一条指令。
我用的不是"攻击",是"广播"。
广播的内容,是一句朴素的话:
"灵气暂停分配。原因:系统维护。"
十七根管道,同时停了。
那天夜里,天光暗了。
三十六宗,全部停电。
第二天早上,战场上的两军,同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正道这一边,一千二百个修士,气机全都散了。飞剑落地,符咒失灵,护身的法衣成了普通的布。
魔道那一边,二十万魔军,也一样。阵不成阵,鼓不成鼓。
两军在山门前对峙,隔着三百丈,谁也说不出话。
上午辰时,我上了山门。
没带人。
只带一个铁皮喇叭。
那喇叭是我自己打的,一头大一头小,能传三里地。
我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把喇叭举起来。
"各位!"
声音传出去,山门回音。
"我叫苏微,柳村的。"
"你们的灵气,是我停的。"
"现在,两条路。"
"第一条,接着打,我把灵气断到年底。你们两军,就在这里站着,站到来年开春,饿死。"
"第二条,交出灵石,饶你们不死。"
安静。
整座山门,安静了整整二十息。
然后,正道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妖女!"
"我不是妖女。"我说,"我是技术员。"
"你把灵气还回来!"
"还回来可以。"我说,"先交钱。"
"交多少!"
"你们两军,一共二十一万人。"我说,"一人三块灵石,六十三万。"
"你抢钱啊!"
"不抢。"我说,"这是年度服务费。"
那天最后没有交钱。
不是因为不给,是因为没有。
二十一万人,一人三块,这个世界的宗门根本拿不出来。他们的灵石都在库里,库里的灵石,三百年没动过。
而库房的钥匙,在三十六宗掌门的手上。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灵气的分配,改成了"按需"。
先给柳村。
再给十七个村子。
然后给三十六宗,按他们交的"服务费"的比例给。
不交的,不给。
那一年冬天,三十六宗过得很苦。
最难的是丹堂。
炼丹要火,火要灵气,灵气一断,丹炉就凉。
第一批丹废了,第二批也废了。
丹堂的执事抱着三筐废丹,坐在山门外哭。
我看见了。
我让人给他送了一张表。
表上写着:申请灵气,填一张单,写明用途、用量、时长。
他填了。
第二天,灵气恢复了三成。
第三天,他填了第二张。
一个月后,丹堂的产量,回到了原来的七成。
执事给我写了封信,只有一行字:"你比仙尊好说话。"
我把那封信收起来,放在账本第一页。
不是没灵气,是灵气不够用。
因为他们从来没算过,自己一年到底用多少。
他们只知道,一开阵,灵气就来了。
现在不来了。
他们才知道,灵气也是要花钱的。
第二年春天,第一个宗门来谈。
来的是青阳宗。
谈判在柳村的一间堂屋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壶茶、一份协议、一块灵石。
青阳宗的掌门周怀坐下之后,先看了那块灵石,看了很久。
"苏微,"他说,"你知道我们一年用多少灵气吗。"
"知道。"我说,"三十六万条。"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我说,"您库房里有一块'计数佩',每开一次阵,它就记一笔。三百年了,那块佩记满了三次。"
他的脸变了。
"这个,只有掌门知道。"
"现在不是了。"我说,"我把它读出来了。"
"你还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我说,"我只是把你们藏起来的东西,抄了一份。"
那天谈判谈了四个时辰。
最后签的字,是周怀。
签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那儿,端着茶,忽然问我:"苏微,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根基浅。"
"什么根基。"
"你没有宗门,没有师承,没有灵根。"他说,"你只有一台炉子。"
"炉子够了。"我说,"炉子不认人,只认钱。"
"总有一天,会有人杀你。"
"会。"我说,"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把我的所有代码,抄了三十七份。"我说,"分散在三十七个村子。我死了,它们还在。"
他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半年之内,三十六宗全部签了协议。
协议的名字很好笑,叫《灵气服务等级协议》。
我在协议里写了一条:中断一小时,赔三倍。
签协议的那天,玄真仙尊从天外下来了。
他不是来打架的。
他是来谈的。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身白衣,脸很白,看起来不像走火入魔过的人。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先开的口。
"苏微,"他说,"那个弹窗,我研究了三年。"
"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它不是幻觉。"他说,"它是真的。"
"它为什么是真的。"
"因为它有'接口'。"他说,"它从我的识海里,取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习惯。"他说,"它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打坐,什么时候睁眼。它闪的时辰,正好是我睁眼的那一瞬。"
我点了点头。
"你的脑子很好。"我说。
"你的机器很好。"他说。
"苏微。"
"仙尊。"
"你要什么。"
"我要三样东西。"我说,"第一,废除灵根论。"
"灵根是天定的。"
"灵根是天定的,"我说,"但宗门用灵根,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一条,要废。"
他沉默。
"第二,"我说,"三十六宗所有账目,公开。"
"第三呢。"
"第三,"我说,"开一所学校。"
"什么学校。"
"教凡人写代码。"我说,"不用灵根,只要会算。"
他看了我很久。
"苏微,"他说,"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把一件东西,摆到了桌面上。"
"什么东西。"
"账。"
那之后的事,三界传得很快。
三十六宗改成了十七家"灵气服务公司",我做了其中最大一家的"首席技术官"。
灵根论废了。
宗门开始招收"凡人技术员",第一批三千人。
天道台的"自校验系统",被我重写了三遍。
第三遍之后,它不再切断节点了。
它开始"排队"。
谁交钱,谁排在前面。
我推出了一样东西,叫"赛博飞升"。
不是真的飞升。
是一个线上系统:你在里面修行,你的"修为"存在云上,你可以把你的修为,租给别人。
租一天,二十块灵石。
那一年,"赛博飞升"的用户,破了百万。
产品是我做的,但产品逻辑很土。
第一步,注册。凡人也能注册,填一张表,写名字、年龄、住址,不用灵根。
第二步,进入"修行空间"。空间里有一条进度条,你每坐一个时辰,进度涨一格。
第三步,你可以把你的进度,租给需要的人。
需要的人是谁?是那些要"补修为"的修士。
他们要过关,要冲阶,差一点积累,就来租。
租一格,五块钱。
我抽两成。
有人问我:这不就是卖时间吗。
我说:是啊。
又问:这算不算骗人。
我说:不算。因为我从来不承诺,租了就能突破。
我只承诺一件事:你的进度,会存在云上,不会丢。
为了这一句"不会丢",我在天道台的底层,写了一套"备份"。
备份每半个时辰跑一次。
跑的成本很高,一年要烧十六万灵石。
但我坚持写。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见过太多"丢"。
元婴修士死了,一身修为散了,连个念想都不剩。
我把这件事写进产品说明书的第一页,用一句话概括:
"你的修为,本该属于你。"
那句话传出去之后,用户涨到了三百万。
玄真仙尊,最后成了我公司的"技术顾问"。
他来上班的第一天,穿了一件格子衫。
格子衫是公司发的,统一样式。
他不会用电脑。
我给他配了一台青阳三号,教了他三个晚上。
第四个晚上,他坐在工位上,戴着眼镜,一行一行看代码。
"苏总,"他抬起头,"这一行,为什么要写两遍。"
"因为第一遍写错了。"
"那我改。"
"改完要跑测试。"
"测试是什么。"
"就是你自己点一遍,看它会不会炸。"
他点了。
炸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报错,很久没说话。
"苏微,"他说,"我修了三百年的道,第一次觉得,修不好一个东西。"
"修不好就加班。"我说。
"加多久。"
"加到修好为止。"
那年年底,公司做绩效。
公司一共一千二百人。
我在考评表上加了一栏,叫"可替代性"。
可替代性高的,绩效打D。
可替代性低的,打A。
玄真填完表,问我:"这一栏,我自己怎么填。"
"你填不了。"我说,"这一栏我填。"
"你填的是什么。"
"你写的代码,"我说,"别人三天就能学会。所以,可替代。"
他沉默了。
"但我给你加了一条。"我说。
"哪条。"
"你愿意学。"我说,"这一条,别人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那年年底,公司做绩效。
玄真的绩效是C。
我给他在考评表上写了一行字:
"态度端正,产出不足。"
他拿着那张表,看了半天。
"苏总,"他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当年我在天外闭关,"他说,"你给我塞的那个弹窗,能不能撤了。"
"不能。"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第一个产品。"我说,"留着,提醒我自己,也提醒你。"
"提醒什么。"
"提醒你,"我说,"你三百年不下山,山下的人,早就学会自己算账了。"
那年冬天,我搬了新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四面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
城的名字,叫"新青阳"。
它原来叫青阳宗,是一座山门。
现在是一座城,三十七万人,两万家企业,一条街叫"程序员巷"。
我把窗打开,风灌进来。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碎灵石,一根铜线,一个木盒。
那是我的第一台机器。
它还在跑。
跑得很慢,一天只能算三千条账。
但它还在跑。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木盒。
"苏总,"秘书在门口喊,"仙尊又炸了一次。"
"炸哪儿了。"
"把咱们的灵气调度系统,写崩了。"
"让他自己修。"我说,"修不完,扣绩效。"
"他问,扣多少。"
"扣一半。"
门关上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凉的。
但我不在乎。
我把椅子转过去,看着窗外那座城。
城很吵。
有人在楼下摆摊卖丹,有人在喊"招技术员",有人在骂客户。
一切都很乱。
但那种乱,是活人的乱。
城里的人,很多都没有灵根。
他们在那儿走,在那儿算,在那儿活着。
没有人跪。
他们走得很急,肩上扛着货,嘴里算着账。
有人边走边骂娘,骂完又笑。
城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是我写的一句话:
"灵气可以分配,账目必须公开。"
我笑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