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块饼干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海水一下一下推到我腿上,凉的。
我撑起身,把沙子吐了,抬头看。
一座岛。
不大,从左到右走一遍,大概一炷香。
沙滩后面是林子,林子上头是石山,石山顶上有一道白痕,像一条被刀划过的疤。
我,程菱,三十四岁,退役特种兵,后转极限生存教练,带过十二期荒岛训练营。
三天前,我在一次器械训练中从高空绳降掉下来,摔在一片黑里。
醒来,就成了这个叫"程菱"的女人。
二十七岁,嫁进周家四年,四年里没上过一次桌。
原主怎么到这儿的?
书里写得清楚。
周家的游轮出了事,一家四口漂到了这座岛上。
婆婆姓杜,五十六岁,一辈子最会的一件事是偏心。
丈夫周砚,二十九岁,一米七八,八十五公斤,没干过一天活。
小姑子周婷婷,二十四岁,会在岛上拍视频,配字是"好想回家"。
漂上来的时候,船上漂下来的东西:一箱矿泉水,六包压缩饼干,两床毯子,一把水果刀,一个打火机,还有一盒火柴。
第五天。
第五天,一箱水喝完了。
六包饼干,吃掉了五包半。
那天早上,杜阿姨把最后一包饼干撕开,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周砚,一半塞给周婷婷。
然后她看着我,说:"程菱,你去海里抓鱼。"
原主就是那天死的。
她不会水。
她走进海里,走了七八步,脚下一空,就没再上来。
周砚在岸上喊了两声,然后坐下了。
那天下午他们吃完了剩下的半包饼干。
我在这个时间点,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分钟,我没动。
我趴在沙上,先听了三分钟。
听海浪的节奏,听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听是否有人的脚步。
三分钟之后,我判断出:人还在,三个人,坐在我右边的沙滩上。
然后是身体。
我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
手脚都在。
肋骨疼,应该是撞的。左肩疼,抬起来有点费劲。
脖子上有一根绳,原主下海前挂着的,绳上串着一个小塑料哨子。
哨子不值钱,但是东西。
我把它摘下来,塞进裤腰里。
第三分钟,我抬起了头。
我看见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一个胖男人躺着,一个年轻女人在拍自己的脸。
他们没看见我。
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但没当回事。
"妈,"那个胖男人说,"饼干还有吗。"
"没有了。"
"那水呢。"
"还有半瓶。"
"给我。"
"给婷婷喝。"
"我是男的,我消耗大。"
"你消耗什么了。"老太太说,"你一天没动。"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在想,这个岛在哪儿。"
那时候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人,一句话里有三个谎。
第一,"饼干没有了"——箱子里还有半包,藏在毯子下面。
第二,"水还有半瓶"——那半瓶是我刚才看见的。
第三,"我在想办法"——他躺着。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们才看见我。
"程菱?"老太太先叫出来,"你没死?"
"没死。"
"你怎么上来的。"
"爬的。"
"你抓鱼了吗。"
"没有。"
她的脸就沉下来了。
"那你上来干什么。"她说,"下去。"
第二章 两米
我先做的,不是找他们算账。
我先做的,是认清这座岛。
我沿着沙滩走了一圈,用脚量距离。
岛的周长,大约一千四百步,合一千一百米。
有淡水:石山脚下有一处渗水,一天能接两桶。
有柴:林子里枯枝很多。
有吃的:礁石那边有藤壶,林子里有野果,沙滩边上有螃蟹洞。
有威胁:石山后面有野猪的粪,新鲜的。林子里有一种带刺的藤,割手。
这三样加起来,这座岛能活。
不是舒服地活,是活着。
我回到沙滩的时候,杜阿姨正在跟周砚说话。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海里有鱼。"我说。
"鱼呢。"
"没抓到。"
"没抓到就再去。"她说,"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走到那箱矿泉水旁边,蹲下,看了看。
箱子是空的。
但箱子底下,还有半瓶。
是别人喝剩的。
我拿起来,喝了。
"你干什么!"周婷婷叫起来,"那是我的!"
"你的?"
"我喝剩的。"
"那你喝剩的为什么放在箱子里。"我说,"为什么不是放在你自己手里。"
她愣住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进了林子。
进林子之前,我先办了一件事:把水的问题解决。
这座岛上有淡水,我在石山脚下找到了一处渗水。
水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一天能浸满一个巴掌大的坑。
我把坑挖大了一点,垫上干净的石头,让它慢慢积。
积了两个时辰,能盛两碗。
我用手捧起来,喝了一碗。
凉,有点腥,但能喝。
我把另一碗带回去,放在火堆边上。
杜阿姨看见了,伸手就来拿。
"这水是给谁喝的。"我说。
"给我儿子。"
"您儿子刚才喝了半瓶矿泉水。"
"那是他的。"
"这水是我接的。"我说,"我接的时候,谁跟我去了?"
没人说话。
"这碗水,"我说,"给干活的人。今天干活的人,是我。"
我把它喝了。
杜阿姨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进了林子。
我想的是:得先弄点吃的,不然明天就没力气了。
林子不深,走进去两百步就是岩壁。
岩壁下面有一片乱石,石缝里有东西在动。
我没看。
我听。
听声音,是蛇。不是小蛇,是老蛇。它动得慢,身子擦过石头的动静很沉。
我在石缝外面站了三分钟。
然后我抓了一条藤,两根树枝,做了一副最简单的夹子。
夹子做好,我把它放在石缝口,用叶子盖住。
然后我去旁边砍了一根竹子,削成一支矛。
矛不尖,但够硬。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条蛇出来了。
两米多。
它不是出来找食,是出来晒最后一缕太阳。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蛇头抬起来的瞬间,我一矛扎在它颈后一寸的地方。
它挣了三下,卷住矛身,把我整个人往前拖了半步。
我把矛往石头上一压。
压了整整四十秒。
它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拖着那条蛇回到沙滩。
他们三个坐在火堆边上,看见我,先看蛇,再看我。
"这是什么。"周砚站起来。
"蛇。"
"你抓的?"
"我抓的。"
"能吃吗。"
"能吃。"我说,"但我先处理一下。"
我在他们面前,把蛇挂在一根树枝上,用水果刀从颈部划开,往下一拉。
皮整条剥下来,露出一段白白的肉。
杜阿姨往后缩了一下:"这……这怎么弄的。"
"这么弄的。"我说。
我把蛇肉切成段,架在火上烤。
油滴在炭上,噼啪响。
香味出来了。
周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程菱,"他说,"给我一块。"
"没有。"
"什么?"
"你刚才说'给我一块'。"我说,"我说没有。"
"你烤了这么多。"
"是啊。"我说,"我抓的,我剥的,我烤的。我给谁,我说了算。"
"你是我老婆。"
"我知道。"我说,"我要是不知道,我现在就把你按进海里。"
杜阿姨站起来了:"程菱,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我说,"阿姨,我问您一句,早上那半块饼干,为什么给他们两个。"
"他们是我儿子、我女儿。"
"我是谁。"
"你是……"她张了张嘴,"你是媳妇。"
"媳妇是家里人吗。"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那条蛇我吃了三分之一。
吃完之后,我没有立刻睡。
我做了一件事:把火堆重新整理了一遍。
三个人搭的火,是随便堆的。
柴太密,不透气,烟大,火苗小,烧了半箱柴,只能烤热一张脸。
我拆开,重搭。
底下放一层干草,再放细枝,再放粗柴,中间留一个拳头的空。
火一下就旺了。
"你还会这个。"周婷婷在旁边小声说。
"我会的多了。"我说。
那天夜里,我守夜。
守夜的时候,我把岛上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箱水,六包饼干,两床毯子,一把刀,一个打火机,一盒火柴。
这是全部家当。
按四个人算,这些能撑几天?
水:一箱二十四瓶,一人一天一瓶,六天。
饼干:六包,一包六块,三十六块,一人一天半块,十八天。
所以,最要紧的不是饼干,是水。
我把这六天里要做的事排了一下:
第一天,找水源。
第二天,找能吃的。
第三天,搭一个能住的。
第四天,防野兽。
第五天,开始存水。
第六天,开始存粮。
我算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白。
在这个岛上,月亮没用。
有用的只有一件事:明天早上,我得先喝到水。
剩下的,我用叶子包好,挂在树上。
树很高,离地两米。
不是防野兽,是防人。
第三章 一巴掌
第二天早上,蛇肉少了三分之一。
不是野兽。
挂肉的绳子,被人从下面拽过。绳子上有一道手印。
手印很小。
周婷婷的手。
我没声张。
我把剩下的肉取下来,切成小块,全部吃掉。
吃的时候,他们三个在旁边看着。
"程菱,"周婷婷忍不住了,"你一个人吃完了?"
"嗯。"
"你好意思吗。"
"挺好意思的。"我说,"我抓的,我剥的,我烤的。"我顿了顿,"我挂的。"我说,"挂在两米高的树上。"
她不说话了。
"昨天晚上,"我说,"有人拽了我的绳子,拿走了一块肉。"
"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我说,"我只是说,这座岛上,现在有三种人。"
"哪三种。"
"干活的,吃干活的,偷吃干活的。"我说,"从今天起,只有前两种能留在这块沙滩上。"
周砚站了起来。
他一米七八,八十五公斤,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程菱,"他压低声音,"你别太过。"
"我过什么。"
"你在这岛上,装什么。"
"装什么。"我说,"我装活人。"
"你以前什么样,我清楚。"他说,"你在这个家,连碗都不敢多洗一水。你现在倒厉害。"
"以前那个,淹死了。"我说。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天你让我下海。"我说,"我不会水。你在这岛上,一天都没下去过。你也不知道我不会水。"
"你……"
"我在海里走了七步。"我说,"第七步,脚下一空。"
"那你是怎么……"
"我醒了。"我说,"醒来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救不了我。"我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抬手了。
他抬手的那个动作,很熟练——手腕先松一下,再抡起来。
那是他打了四年人的动作。
我没让他抡完。
我侧了半步,右手从他抬起的手腕下面切进去,扣住他小臂,往下一压,同时膝盖顶上去。
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脸磕在沙子里。
我没停。
我抓着领子把他提起来,反手一巴掌。
那一巴掌,我用的是腰的力,不是胳膊的力。
声音很脆。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有血。
"程菱!"杜阿姨叫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在教他规矩。"
周砚趴在地上,看着我。
"这座岛上,"我说,"没有夫妻。"
"什么?"
"只有求生者。"我说,"能干活的,才有资格吃饭。不能干活的,就得饿着。"
"你要饿死我?"
"我要你去干活。"我说,"砍柴、找水、捡柴火、挖螃蟹。你八十五公斤,一顿吃三碗。你不干活,谁养你。"
他躺在那儿,半天没爬起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上了石山。
我在山腰的岩壁下面,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台地。
背风,临水,离林子不远但有开阔地。
我用了半天,搭了一间屋。
材料:竹子做骨,藤条绑扎,大叶子铺顶,两层,一层挡雨一层挡阳。
屋子不大,两米二乘一米八。
我给自己搭的。
不是给他们。
第四章 树上
第三天,周砚开始挖螃蟹。
他挖螃蟹的样子,我看了半天。
蹲在礁石上,两只手扒沙子,扒两下就抬头看我一眼。
"挖到了没有。"
"没有。"
"挖到什么时候算完。"
"挖到够你吃。"我说。
他低下头继续扒。
扒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住了。
"程菱。"
"嗯。"
"你这两天,睡得怎么样。"
"很好。"我说。
"你睡在你那间屋里。"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们……"他说,"夜里。"
"你打不过我。"我说。
他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饿。
他挖了半天,挖到三只。
杜阿姨和小姑子在旁边看着,等着吃。
我把三只螃蟹要过来两只。
"程菱,"杜阿姨说,"你干什么。"
"规矩。"我说,"挖的人吃两只,不挖的人吃一只。"
"我是他妈。"
"所以您能吃一只。"我说,"您不挖,就只能吃一只。"
那天下午,周婷婷哭了。
哭得很响。
她说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说她不该在这儿,说她一个做美妆博主的,手要用来化妆的。
我坐在屋檐下面,削一根竹子。
削完,我抬起头。
"你说完了吗。"
"你……"
"你说完了,我说。"我把竹子放下,"你说你手要用来化妆。行。那你可以不干活。"
她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说,"不干活的人,一天一顿。一顿半碗。半碗是这些东西:螃蟹一只,或者藤壶一把,或者野果三个。"
"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这不叫苦。这叫'按劳分配'。你嫌少,可以去干活。"
那天晚上,她干活了。
干得不好,捡柴捡了半筐,还扎了手。
但干了。
第五天,我挖了陷阱。
挖陷阱之前,我做了一件很损的事。
我把三份"配额"贴在了竹屋的墙上。
所谓配额,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谁能吃,谁不能吃,一天几顿,一顿多少。
字是用炭写的,写在削平的竹片上。
第一行:程菱,一日两餐。
第二行:周砚,一日一餐,需完成砍柴、挑水。
第三行:杜某,一日半餐。
第四行:周婷婷,一日半餐。
周婷婷看见那行"半餐",炸了。
"半餐是什么。"
"半份。"我说。
"为什么我是半份。"
"因为你什么都没干。"
"我哥也什么都没干。"
"你哥从今天开始砍柴。"我说,"你砍柴吗。"
"我……"
"你不砍。"我说,"那你就半份。"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砍了柴。
砍了三根,手上起了两个泡。
她哭着把柴扔在地上。
我把柴捡起来,码好。
"三根。"我说,"够你自己烧一顿。"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你自己烧的火,你自己烤的东西,你自己吃。这叫自给。"
那天之后,岛上的规矩就立起来了。
不是我立的。
是火立的。
火在谁手里,规矩在谁手里。
第十四天,火柴用完了。
只剩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里的气,我掂了掂,大概还能打八十次。
八十次,就是八十堆火。
一堆火,能烧两个时辰。
我把它收起来,藏在竹屋里。
从那天起,火不许灭。
守夜的人,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柴。
添柴的人,能多喝半碗水。
那天夜里,杜阿姨来找我。
她站在竹屋门口,没进来。
"程菱。"
"阿姨。"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那天早上,"她说,"我不该让你下海。"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想的是,"她说,"你是我家的人,你就该替这个家干活。"
"嗯。"
"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说,"这个家里,只有你在干活。"
"嗯。"
"程菱,"她说,"你别记恨砚儿。"
"我不记恨。"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记恨要花力气。我的力气,得留着抓鱼。"
一共五个。
三个在沙滩后面的林口,防他们偷东西。
两个在石山那边的兽道上,防野猪。
陷阱不复杂:一个坑,两尺深,坑底插竹签,坑口铺叶子,叶子上面撒沙。
踩上去,脚就下去。
第六天夜里,陷阱响了。
响的不是兽道上的,是林口的那三个。
我披上外衣,走过去。
周砚倒挂在树上。
他的一条腿卡在绳套里,整个人像一条咸鱼,晃来晃去。
"程菱!程菱!"他叫,"放我下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
"我饿。"
"你昨天吃了两碗。"
"那是昨天。"
"那今天呢。"我说,"今天你干了什么。"
他答不出来。
我站在树下面,看着他那张脸。
"周砚,"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挂绳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我说,"我嫁进你家四年,你从来没把我当人。你不会想到'程菱会设圈套'。你只会想到'那儿有吃的'。"
他不说话了。
"你今天晚上,"我说,"就在这儿挂着。"
"程菱!"
"挂到天亮。"我说,"明天早上你自己解。解不开,就挂到中午。"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
第五章 姑奶奶
第九天,野猪来了。
来的不是一头,是三头。一头大的,两百多斤,两头小的。
它们不是冲着人来的。
是冲着我们的干柴堆,和那点剩饭。
那天下午我在山上接水。
听见动静,我往下跑。
跑到半山腰,看见的情形是这样的:
杜阿姨站在火堆边上尖叫。周婷婷抱着脑袋往石头上爬,爬了两步滑下来。周砚站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木棍,那头野猪在他前面三步。
他没跑。
不是勇敢,是腿软了。
野猪动了。
它一动,地就震。
周砚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八十五公斤的人,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样子。
野猪追他。
追了半个岛。
跑到岛的东头,周砚没路了,前面是海,后面是猪。
他把木棍扔了,跪下了。
"姑奶奶!"他喊,"程菱姑奶奶!救命啊!"
那一天我正好赶到东头。
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两块石头。
我把两块石头对着磕,磕出火花,然后往野猪脚边的一块干草上一扔。
干草是干的,我昨天晒的。
草烧起来了。
火不大,但野猪怕火。
它转了向,往海里冲,一头扎进水里,扑腾了两下,爬上来,跑了。
周砚跪在沙滩上,浑身发抖。
"你……"他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那儿有草。"
"我晒的。"我说。
"你为什么晒在那儿。"
"因为我知道这岛上有三头野猪。"我说,"我知道它们会被烟味引过来。我知道这岛东头是死角。"
"你早就知道它们要来?"
"我知道。"我说,"我算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第五天,我跟你讲,兽道在这边,别往这边走。你说'你管我'。"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之后,周砚变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怕。
他开始主动砍柴,主动找水,主动守夜。
守夜的时候,他坐在火堆旁边,一根一根往里添柴。
添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程菱,我以前是不是打过你。"
"打过。"我说。
"什么时候。"
"你忘了。"
"我忘了。"
"那我告诉你。"我说,"第三个月的十七号,你喝了酒,回来的时候,我在洗衣服。你把盆踢翻了,问我为什么不给你留灯。"
他停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打了我一巴掌,我撞在柜子上,肋骨折了两根。"
"我没记得。"
"你不记得。"我说,"挨打的人记得。"
他把手里的柴,慢慢放下了。
"程菱。"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收了。"我说,"但你不用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那个挨打的人。"我说,"那个挨打的人,已经死了。"
那天夜里没有再说话。
"程菱,"第十二天夜里,他忽然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程菱。"
"你不是。"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前的老婆,不会这些。"
"以前那个,"我说,"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低下头。
那天夜里,他没再说话。
第十五天,救援队来了。
其实前三天,我听见了飞机的声音。
不是直升机,是固定翼,飞得很高,是路过的。
那时我就在沙滩上,用手头的东西,摆了一个"X"。
两根交叉的木头,六米长,铺在沙滩正中。
不显眼。
但是天上往下看,能看见。
第十四天夜里,我还做了一件事:烧了一堆烟。
烟是绿的,烧的是湿的树叶。
那堆烟升起来,升到二十米高,被风一吹,散了。
我烧了三堆,每隔半个时辰一堆。
第二天早上,直升机的声音,是从东边来的。
听见的时候,我正在礁石上刮藤壶。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沙滩上那三个人。
三个人都坐在火堆边上。
没有一个人抬头。
我走过去,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周砚抬头:"什么?"
"直升机。"
他跳起来,跑向沙滩。
杜阿姨跟着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
周婷婷在原地尖叫,一边叫一边整理头发。
我站在礁石上,没有动。
我看着那架飞机落下来,看着穿橙色衣服的人跳下来,看着他们和我之间的距离,从三百米变成一百米,变成三十米。
第十五天,救援队来了。
来了两架直升机,停在沙滩上。
直升机上下来八个人,穿橙色救援服,领头的是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很干净,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她走过来,第一句话是对周砚说的:
"周砚。"
周砚站起来了:"许棠?"
我明白了。
前女友。
许棠,救援队队长,周砚的初恋,五年前分了。
她扫了一眼这块沙滩:三个人坐在火堆边上,瘦得脱形;一间竹屋,门开着,屋里摆着工具、柴、水、食物。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她问。
"我。"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
"程菱。"
"周砚的……"
"前妻。"我说。
周砚抬头看我。
"我们在这岛上,没有夫妻。"我说,"只有求生者。现在救援队来了,就更没有了。"
杜阿姨这时候站出来了。
她一路小跑到许棠面前,抓着人家的手,哭得眼睛通红。
"姑娘,"她说,"你可来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
"阿姨慢慢说。"
"这个程菱,"杜阿姨说,"她疯了。她抢我们的东西,她打人,她把我儿子挂树上挂了一夜。"
"挂树上?"
"她设的陷阱,把我儿子吊在那儿。"杜阿姨说,"我们要是没遇到你们,她能把我们三个都吃了。"
许棠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向我。
"是真的吗。"
"一半是真的。"我说。
"哪一半。"
"我确实挂了他一夜。"我说,"我也确实打了人。"
周婷婷插嘴:"你还抢我们的饼干。"
"对。"我说,"我也抢了饼干。"
许棠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案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不这么做,我们活不到今天。"我说。
"你有证据吗。"
"有。"
我从竹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手机。
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录音功能还能用。
我按了播放。
第一段录音,是第十天晚上的。
杜阿姨的声音:"程菱,你今天抓的那条鱼,给砚儿吃。"
我:"为什么。"
杜阿姨:"他是男人。"
我:"我是抓鱼的人。"
杜阿姨:"你少吃一顿不会死。"
第二段,是第十二天晚上的。
周婷婷:"哥,妈,咱们把她的东西偷了,明天早上就说不知道。"
周砚:"她要是问。"
周婷婷:"她能怎么样,她还敢打人?"
第三段,是第十四天下午的。
杜阿姨:"等救援来了,你就说她疯了。说她打人,说她抢东西。你别提我们没干活。"
周砚:"这样行吗。"
杜阿姨:"行。她一个媳妇,谁信她。"
录音放完,沙滩上安静了。
许棠的脸色,很难看。
"还有。"我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张纸,上面记着:哪天谁吃了什么,谁干了什么活。
一个本子,上面记着陷阱的位置、水源的位置、食物的来源。
还有一样,是那把水果刀。
刀身上有痕迹,是我剥蛇皮留下的。
"这个岛上,一共二十八天。"我说,"我在这里做了三件事:一是把淡水找到,二是把食物弄到,三是把这三个人的命,从野猪嘴里抢回来三次。"
"我不是圣人。"我说,"我打人,我抢东西。因为在这个岛上,能干活的人才有资格说话。这三个人里,有两个从来没干过活。"
"阿姨,"我转向杜阿姨,"您要说我疯了,可以。但您先说清一件事:那天早上,您把最后一块饼干给谁了。"
她的嘴张了张。
"您把饼干给了您儿子和您女儿。"我说,"然后您让我下海。"
"我不会水。"我说,"我在海里走了七步。"
"您知道我死了以后,他们干了什么吗。"我说,"他们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吃完了。"
杜阿姨的脸,白了。
许棠转过身,看着她。
"阿姨,"她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没人回答。
那天下午,救援队开始装机。
两架直升机,能带走八个人。
我们四个,加上救援队的八个人,正好。
登机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把打火机,从火堆边上捡起来,放在手里。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一脚踩碎。
"程菱你干什么!"周婷婷叫起来。
"我留着它干什么。"我说。
"那是求救信号!"
"已经有人来了。"我说,"它没用了。"
"那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你们已经上机了。"
我上了直升机。
坐的是靠窗的位置。
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
那座岛,小小的,白沙滩像一枚指甲。
我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拉上了。
第六章 团建包岛
回城之后,我干的第一件事,是查账。
查账之前,我先去医院看了原主的身体。
不是看我自己,是看这具身体的记录。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上,说了一句话:"营养不良,贫血,陈旧性骨折三处。"
"三处。"我问,"哪儿。"
"左肋两根,右腕一根。"他说,"至少四年了。"
四年。
我算了一下。
左肋两根,是被人用膝盖顶的。
右腕一根,是撑在地上的时候被人踩的。
原主的病历本,我翻了一遍。
第一年,两次。第二年,五次。第三年,十一次。第四年,十七次。
最早那次记录,写着"家庭摔伤"。
最后一次,写着"本人拒绝入院"。
我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包里。
然后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后来我放在了董事会材料的第一页。
不是为了博同情。
是为了说明一件事:这个家,不只是在账上扣钱。
不是查周家的账,是查周氏集团这四年的账。
周氏集团,做的是沿海城市的建材生意,年营收八千万,员工三百人。
周砚的名字挂在董事长下面,挂的是"副总",实际掌事的是他表舅。
他表舅姓马,管采购,管工程,管结算。
我花了十七天,把四年的账,全捋了一遍。
捋出来的结果,是这样的:
一,虚报工程款,四年累计四千一百万。
二,材料以次充好,主要供货商是他表舅的小舅子。
三,有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材料,一共四十七页。
然后我把它交到了三个地方:税务局、市场监管局,还有一份,交给了周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
第二十三天,集团开了董事会。
开会之前,我先回了趟家。
家是周家的老宅,三居室,四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住的是最小的那间。
我在那间屋里,住了四年。
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风扇。
柜子里有原主留下的东西:一张结婚照、一本相册、一沓单据。
单据是她攒的。
四年,一共三百七十张。
我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婚礼的酒席钱,三十六万,付的现金,名字写的是"周砚"。
第二张,是她陪嫁的存折复印件,十二万。
第三张,是一张借条——她向娘家借了五万,用来还周家的彩礼。
后面还有很多:她父亲住院的钱,是她刷的信用卡;她弟弟结婚,她没去,因为婆婆说"媳妇不能回门";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两千,从老公的卡里打,得写申请。
我把这三百七十张单据,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我给一个人打了个电话。
"叶总。"
"程女士。"
"我有一份东西,想给您看看。"
"什么东西。"
"周氏集团四年的账,"我说,"和三百七十张单据。"
他沉默了三秒。
"你在哪儿。"
"我在周家老宅。"
"我过去。"
"不用。"我说,"我们约在律师事务所。"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家律所见了面。
我把那三百七十张单据,摊在桌上。
叶总一张一张看,看了四十分钟。
看完,他抬头。
"程女士,"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要做第二大股东。"我说。
"你用什么做。"
"我用这套老宅。"我说,"两千万,抵押。"
"还有呢。"
"还有那三千二百万。"我说,"那笔被挪走的钱,我拿到的追偿部分是股份。"
"你知道第二大股东意味着什么吗。"他说,"意味着你能拿到董事会的一票,意味着你能看到所有的账。"
"我知道。"我说,"我就要这个。"
他笑了。
"程菱,"他说,"我认识周砚十五年。"
"嗯。"
"他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他说,"是把一个会算账的人,当成一个会洗碗的人。"
那天之后,事情就快了。
第二十三天,董事会开了。
会开了四个时辰。
会上,我把四十七页材料发了下去。
材料第一页,是一张表,标题是《周氏集团四年资金流向》。
第二页,是三家供货商的工商信息。
第三页,是一段转账截图。
周砚的表舅站起来,问:"这些是哪儿来的。"
"是你们自己留下的。"我说。
"你偷的。"
"不是偷。"我说,"是查。你们在账上,留了每一笔的痕迹。只是你们没看,因为你们以为没人会看。"
那天会议结束时,董事长的位置空了。
周砚的表舅,当天下午被带走了。
第二十七天,周砚被免职。
第三十天,我出现在了公司的股东名单上。
不是因为我有钱。
是因为那笔被挪走的钱,有三千二百万,追回来之后,按股份补给了所有股东。
我手里有周家老宅的产权——四年的婚姻里,唯一留在我名下的东西,是婆婆当年为了避税,塞给我的一套老宅。
那套老宅,现在值两千万。
我把它抵押了,买了周氏的股份。
不是控股,是第二大股东。
控股的,是周家的老对手,姓叶。
叶家的人来找我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程总,你这一手,不叫复仇,叫清算。"
"不。"我说,"叫核算。"
"有区别吗。"
"复仇是情绪。"我说,"核算是把每一笔,都算清楚。"
清算结束之后,还有一件小事。
许棠来找过我一次。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咖啡,问了一句:"那天在岛上,你到底为什么要录那些音。"
"因为我了解他们。"我说。
"你了解他们什么。"
"我了解他们一定会反咬。"我说,"在这岛上,他们打不过我,就只能靠嘴。等救援来了,他们只有一件事能做:把我说成疯子。"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是我嫁给周砚的第四年。"我说,"这四年,我在那个家里,听过一千次'她是外人'。"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
"程菱,"她说,"你这个人,真冷。"
"嗯。"
"你不觉得,你这样活着,很累吗。"
"累。"我说,"但比死在海里,好一点。"
她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周砚分手吗。"她说。
"不知道。"
"因为他妈说,'娶媳妇要娶听话的'。"她说,"我那时候觉得,这话很难听。现在我觉得,这话是对的。"
"哪里对。"
"对在,他妈找错人了。"她说,"听话的媳妇,四年前死了。活下来这个,能把他家公司算成一张表。"
半个月后,有一条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内容是:三名游客在东南海域的一座荒岛被渔船救起,疑似遇险四十余天,身体状况极差。
配的照片,是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骨头,头发结成一团一团的。
一个年轻女人,脸晒得脱皮,指甲全是黑的。
一个男人,胡子长到胸口,坐在船板上,像一根被海浪泡烂的木头。
新闻里说:三人上岸后第一句话是"有水吗"。
我看完新闻,喝了一口水。
然后给我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小李。"
"程总。"
"下个季度团建,定下来了吗。"
"定了,去温泉。"
"改一下。"我说,"包个岛。"
"包岛?"
"东南海域,"我说,"就那座,我们上次做'荒岛训练营'的那座。"
"程总,"助理说,"那岛上没有水电,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法住人。"
"我知道。"我说,"让员工体验一下荒野求生。"
"这……这算团建吗。"
"算。"我说,"这是最贵的团建。"
"为什么贵。"
"因为它是真的。"我说,"温泉在哪儿都能泡,荒岛只能来这一次。"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张广告画。
广告画旁边,还摆着一样东西:一个塑料哨子。
哨子是原主的。
我在岛上,用它在雾天里吹过两次,一次是让周砚知道我在哪儿,一次是让野猪改道。
两次都用上了。
我把它擦干净,放在桌上,当镇纸。
画上是那座岛:白沙、蓝海、一排椰子树。
画的下面有一行字:"来体验真正的野外。"
我把那张画,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窗户。
窗外是海。
海的那边,什么也没有。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杯子里是温水。
水是甜的。
一个月后,公司团建。
三百人上了岛。
我在码头上站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下船。
有人兴奋,有人发愁,有人在问"洗手间在哪儿"。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在岛上,第一件事是认清这座岛。
第二件事,是找淡水。
第三件事,是抓了一条蛇。
那天的月亮很好,沙滩上有一道很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是我自己的。
我站在码头上,风把外套吹起来。
"程总,"助理在旁边问,"您不上岛?"
"不上。"我说。
"那您去哪儿。"
"我回家。"我说。
"您不看看效果?"
"不用看。"我说,"我知道效果。"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过。"我说,"我知道第三天会有人哭,第五天会有人偷东西,第七天会有人抱团排挤一个人。"
"那……那要不要干预?"
"不用。"我说,"让他们自己长。"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七步,我停下来。
七步。
那天在海里,我也是走了七步。
第七步,脚下一空。
我现在走了七步,脚下是水泥地。
很硬。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停。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