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赔门
末世第三十天。
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或者说,没有正常活人了。街上走的是那种东西:皮肤灰白,眼窝塌陷,走起来一摇一晃,嘴里发出像漏风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纪繁星的小卖部开在城西的巷口,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繁星超市。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概不赊账。
这天下午,一辆改装过的皮卡撞开了巷口的栅栏,停在超市门口。
车上跳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男人叫火哥,觉醒火系异能,一巴掌能把铁门烧出一个洞。他身后四个人,一个力量系,一个速度系,两个拿枪。
火哥一脚踹开超市的门。
门是玻璃的,碎了。
他拿枪指着柜台后面的人:“把所有吃的交出来,否则烧死你。”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用夹子别着,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
她看了看碎掉的玻璃门,看了看火哥的枪,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里那个遥控器。
“咔。”
一声闷响。
超市的门窗、天花板、地板边缘,同时落下五十厘米厚的防爆钢板。整间店铺,一秒钟变成一只铁盒子。
天花板上伸出几十个自动喷头,齐刷刷对准五个人。
纪繁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簿子,翻开。
“玻璃门,钢化玻璃,十二毫米厚,进货价八百。安装费二百。现在碎了,赔一千。”
“门框,铝合金,撞变形了,赔四百。”
“门口的地砖,碎了两块,一块三十,赔六十。”
她拿笔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
“一共一千四百六十块。现金、黄金、物资,都收。”
火哥愣了三秒。
“你疯了?”
“我不疯。”纪繁星说,“我开店三年,这扇门被人踹过十一次。前十次我都忍了。第十一次我装了钢板。”
“你踹的是我第三次换的门。”
火哥抬手,掌心腾起一团火:“信不信我把你这铁盒子烧穿?”
“你可以试试。”纪繁星指了指天花板的喷头,“这里面装的是消防泡沫,加了阻燃剂。你烧一下,它喷一下。你烧十下,它喷十下。”
“喷完了呢?”
“喷完了,我的备用罐还能喷四十下。”
“四十下之后呢?”
“四十下之后,我的邻居会来。”纪繁星说,“这条巷子里还有七户人家,都是我赊过账的。你烧了我的店,他们的盐、酱油、卫生纸,就都没了。”
火哥的手停在半空。
他身后一个瘦子小声说:“火哥,这店里……货架上全是吃的。”
火哥抬头看。
货架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压缩饼干、罐头、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蜡烛、电池、打火机、盐、糖、卫生纸。
每一排的尽头都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写着价格:
压缩饼干,一百克黄金一包。
罐头,五十克黄金一罐。
矿泉水,二十克黄金一瓶。
方便面,三十克黄金一包。
“一百克黄金?”火哥笑了,“你怎么不去抢?”
“我在抢。”纪繁星说,“但我明码标价。”
“末世之前,一包饼干三块五。现在一百克黄金。涨了多少倍,你自己算。”
“你可以不买。”她指了指门外,“外面街上,那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你不买,就饿着。”
火哥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不买。我抢。”
他一脚踹翻最近的货架。
饼干撒了一地。
纪繁星按了一下柜台下面的另一个按钮。
地板裂开一条缝,翻板弹起,把撒在地上的饼干连同货架一起,卷进了地下的暗格。
暗格关上,地板恢复原样。
“翻板,液压的。”纪繁星说,“你踹一次,我收一次。收一次,你的账上多一笔。”
“现在你欠我一货架的饼干,加上门,加上地砖,一共两千八百六十克黄金。”
火哥的脸抽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火。
火砸在钢板上,烧出一个黑印,然后被喷头浇灭。
“防火涂层,三道。”纪繁星说,“烧一次,修复费五百克黄金。你现在欠三千三百六十克。”
火哥身后的瘦子拉住他:“火哥,走了走了,这娘们有病。”
火哥甩开他:“我不信她这铁盒子能撑多久。”
他从腰里掏出一颗手雷。
纪繁星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按了第三个按钮。
整间店铺的灯灭了,然后亮起一片红光。天花板上垂下一块牌子,牌子上四个字:紧急模式。
“手雷炸了,我的货全完。”纪繁星说,“我的货完了,这条巷子的人就完了。这条巷子的人完了,你会被这条巷子剩下的六户人家追着打。”
“他们打不过你,但他们知道你在哪儿住,知道你什么时候睡觉,知道你车上有多少油。”
“你睡觉的时候,他们可以往你的水里下点东西。”
火哥的手,慢慢放下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做生意。”纪繁星把簿子翻到新的一页,“你有人,有车,有异能。我有货。我们做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运货,我给你货。”纪繁星说,“一趟一趟结,从不赊账。”
“运什么?”
“城北有个粮库,里面还有三千吨陈粮。我进不去,你能进去。”
“三千吨?”
“对。”纪繁星说,“你运回来,我按每吨五十克黄金给你结。三千吨,十五万克黄金。”
火哥的呼吸重了。
末世里,十五万克黄金,能换多少东西?能换半年的粮食,能换两把好枪,能换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说话算数?”
“我这店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货。”纪繁星说,“是信用。”
“我开店三年,赊出去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有人还了,有人没还。还了的,我记着;没还的,我也记着。”
“我说话算数。”
火哥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把手雷塞回腰里,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
“我要先看看货。”
纪繁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扔给他。
火哥撕开,咬了一口。
是新的。
他嚼了半天,忽然问:“你这店,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因为我早就算好了。”纪繁星说,“末世之前半年,新闻里天天说气候异常,我就在想,万一真出事了呢?”
“我把店里的货,从一百二十种,加到了三百种。我把仓库扩了三倍。我把门窗换成了钢的。我在屋顶装了水箱,在地下设了暗格,在后院挖了井。”
“我花了十一万,把一间小卖部改成了一个堡垒。”
“末世来了,别人抢超市,我开门做生意。”
火哥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你这人,真他娘的抠。”
“抠才活得下去。”纪繁星说,“你大方,你早死了。”
那天晚上,火哥走了以后,纪繁星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算的是末世三十天的账。
卖出去的货:饼干四十七包,水一百八十瓶,盐二十六袋,药十三盒,烟八条。收入:黄金三千二百克,另有手表两块、戒指四枚、猎枪一支。
支出:给七户邻居赊出去的米面油,折合六百克黄金;修补玻璃门一次,八十克。
净赚:约二千五百克黄金。
她把这个数写在簿子上,又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成本还在,人心还在。
写完,她合上簿子,抬头看了看货架。
货架上的东西,比她想的还多。
末世之前,她进货的时候,总被人笑。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说:“纪老板,你进这么多盐做什么?谁家一天吃两袋盐?”
她说:“万一呢。”
后来“万一”来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末世第二天就被抢了。人没事,货全没了,蹲在街上哭。
纪繁星给他送去一包饼干、一瓶水,记了账。
那老板拿着饼干,愣了半天,说:“纪老板,我以后,都从你这儿进货。”
“你没有店了。”纪繁星说。
“我给你打工。”
“打工可以。”纪繁星说,“一天两顿,管饭。”
后来那个人成了她的第一个仓库管理员。
末世之前,纪繁星的账本有三本。
第一本,是进货账。哪个厂家、什么货、多少价、保质期多久,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本,是赊账账本。巷子里七户人家,谁家赊了一袋米、一瓶酱油、一包盐,她都记着。有的人还了,有的人没还。没还的,她也不催,只在旁边画一个小圈。
第三本,是她自己的“万一账”。
万一停电,蜡烛、电池、手电筒,要备多少。
万一断水,水桶、净水片、储水罐,要备多少。
万一封城,米面油盐糖,要够吃多久。
万一有人抢,钢板、铁刺、喷管、灭火器,要多少钱。
这本账,她记了两年。记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疯。
末世第三天,她把第三本账翻开,一条一条对着做。
蜡烛,备了三百包。电池,备了两百节。水桶,备了十二个。净水片,备了五百片。米面,备了两千斤。盐,备了八十袋。
全部做完,她坐在店里,看着满货架的东西,忽然笑了。
笑完了,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
那是末世里,她吃的第一顿热饭。
而巷子里的其他人,那天在抢。
抢超市,抢药店,抢便利店,抢到最后,抢出了一场火。
火从街东头烧到街西头,烧了三天。
烧完之后,巷子里剩下的东西,只有她那间铁盒子。
所以后来,巷子里的人来办卡,她都给办。
但有两条规矩,谁也不能破。
第一条:欠账要还。
第二条:欠账不还的,不办第二张卡。
有人问:“人都快饿死了,还讲什么还账?”
“正因为快饿死了,才要讲。”纪繁星说,“我今天给你赊一袋米,你明天还不了。我后天再赊你一瓶水,你后天还不了。我一个月赊出去三千份,收回来零份。”
“那我这店,一个月就空了。店空了,你们全都得饿死。”
“我讲还账,是为了这店能一直开着。”
“店一直开着,你们才能一直有饭吃。”
第二章 会员制
火哥的运输队,跑了七天。
三千吨陈粮,运回来两千八百吨。剩下两百吨,被别的队伍抢了。
纪繁星按两千八百吨结了账,十四万克黄金,一分不少。
她把这批粮食分成三份:一份上架,一份入仓,一份做成“以工换食”的口粮。
“以工换食”的牌子挂在门口:
搬砖,一天两顿。
砌墙,一天三顿。
挖沟,一天三顿,加一包烟。
修车,一天三顿,加两瓶酒。
第一天来了三十七个人。
第二天来了八十一个。
第十天,巷子口排了三百多人。
纪繁星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簿子和一个印章。
“从今天起,办会员。”
“什么会员?”
“繁星超市会员。”她把一张硬纸片推过去,“卡上有编号。办了卡,才能买限购的东西。”
“限购什么?”
“水、盐、糖、药、电池。”纪繁星说,“每人每天限购一份。没卡的,只能买不限购的。”
“办卡要钱吗?”
“不要钱。”纪繁星说,“但要干活。干满三天,给你办卡。”
“干三天活,换一张卡?”
“对。”纪繁星说,“这三天,你搬砖、砌墙、挖沟、修车,干什么都行。干完了,我发卡。有了卡,你每天能买到一份限购物资。”
“一个人,一天一份水、一份盐,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了,你才能干更久的活。干更久的活,你才能攒东西。攒了东西,你才能换更好的。”
“这是规矩。”
队伍里有人喊:“那要是不想干活呢?”
“不想干活,就等着。”纪繁星说,“外面街上那些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你不干活,就自己想办法。”
第十天下午,来了个麻烦。
一个叫刀疤的男人,带着二十几个人,堵在巷口。
“听说你这儿办卡?”刀疤说,“给我办三十张。”
“办卡要干活。”纪繁星说。
“我不干活。”刀疤说,“我给你钱。”
他扔过来一小袋黄金。
纪繁星看了一眼:“三十克。”
“三十克换三十张卡,怎么样?”
“不怎么样。”纪繁星把黄金推回去,“一张卡,三十克?我这卡,一天能换一份水、一份盐、一份药。一份药,在黑市上能换五十克黄金。”
“你三十克买三十张卡,等于用一克买一张。我亏。”
“那你开价。”
“一张卡,三百克黄金。”纪繁星说。
刀疤的脸沉了:“你抢钱?”
“我定价。”纪繁星说,“你可以不办。”
刀疤盯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店,就一个人守着?”
“一个人。”
“一个人,守着一店货。”刀疤往前走了两步,“我二十个人。”
纪繁星没动。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遥控器。
“看见屋顶那几根管子没有?”
刀疤抬头。
屋顶上有六根黑色的管子,斜斜地朝着巷口。
“农用重型无人机喷管。”纪繁星说,“改装的。里面装的是强力泻药粉,混了辣椒面。”
“一按,整条巷子都是粉。吸进去,两个小时内,拉得站不起来。”
“你们二十个人,拉得站不起来,我这店里还有七户人家、三百多个办了卡的工人。他们会不会把你们绑了?”
刀疤的脸变了。
“你敢!”
“我敢。”纪繁星说,“你要么办卡干活,要么走。要么,你就试试。”
刀疤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六根管子。
管子静静地立在那里,什么也没喷。
因为里面根本没有泻药粉。
纪繁星只是把六个空铁管焊在了屋顶上。
花了她六十块钱。
那天夜里,周医生来了。
周医生是巷子里的住户,末世之前在社区医院做全科。末世之后,她的药箱成了这条巷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纪老板。”她坐下来,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说。”
“我这儿的药,快没了。”周医生说,“降压药、消炎药、退烧药,都只剩一点点了。外面买不到,黑市上炒到天价。”
“你想让我进药?”
“对。”纪繁星说,“你有路子,有人,有车。”
“药不比粮食。”纪繁星说,“粮食放三年,还能吃。药过期了,就是毒。”
“我知道。”周医生说,“但我这三百多个人,每天有人发烧、有人受伤、有人血压上来。没有药,他们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纪繁星沉默了一会儿,翻开簿子。
“进货价多少?”
“黑市上,一盒退烧药,五十克黄金。”
“太高。”纪繁星说,“我出二十。你出十。剩下的三十,让病人自己承担。”
“病人哪有钱?”
“没钱可以拿工分抵。”纪繁星说,“工分是我发的。一工分抵一克黄金。他们干活,挣工分,拿工分换药。”
周医生看了她半天:“你这人,连药都要算成生意。”
“我不算,就没人算。”纪繁星说,“你白送药,送三个月,药没了,人也没了。你收钱,收得公道,药能一直有。”
周医生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处方单。
“行。”她说,“我按你说的办。”
药进来那天,巷子里排了队。
纪繁星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药箱、血压计、一支笔、一本簿子。
周医生坐在桌后,一个一个看。
“血压多少?”
“一百八。”
“吃药。一天一片。一片五工分。”
“我只有三个工分。”
“那你就先干活。”纪繁星在旁边说,“搬一天砖,八个工分。干半天,四个。”
“半天能挣四个,吃一片药五个。”那人算了一下,“还差一个。”
“差的一个,可以欠。”纪繁星说,“欠一次,记一笔。欠三次,停卡。”
“停卡之后呢?”
“停卡之后,只能干活,不能买东西。干满十天,复卡。”
那人想了想,去搬砖了。
晚上,周医生收摊,跟纪繁星坐在门口。
“你这套法子,太狠了。”周医生说。
“狠?”纪繁星说,“我今天给他一片药,他明天还得吃。他要是没钱,后天就没药。没药,血压上来,人就没了。”
“我让他去搬砖,他搬一天,挣八个工分,够吃一天半的药。他搬十天,能攒下十五个工分,够一个星期。”
“他搬一个月,能攒下六十个工分。六十个工分,够买一床被子、一袋盐、两包饼干。”
“你说,这是狠,还是活路?”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是活路。”
“但是我告诉你,”她说,“这路,得有人陪着走。他要是搬不动呢?”
“搬不动,就来医务室躺着。”纪繁星说,“躺着也算干活。躺着的时候,他得帮着叠纱布、洗瓶子、分药。”
“这也算干活?”
“算。”纪繁星说,“只要他还在动,就还有用。有用,就有一口饭。”
那年冬天,巷子里没有一个人饿死。
不是因为粮食多,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事干。
有人砌墙,有人挖沟,有人烧砖,有人看夜,有人洗衣服,有人带孩子。
孩子也有事干:捡柴、送水、传话、数货。
最小的那个孩子,五岁,负责数罐头。
他数得慢,一天数不完一排。纪繁星不催他,只在他数完之后,给他半块饼干。
那孩子拿着饼干,站在货架前,认认真真地数。
数了一个冬天。
第二年开春,他能一口气数完整个仓库。
纪繁星给他记了一笔工分:一百二十。
那是他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第三章 抢店
刀疤没走远。
他在城西另一头扎了营,纠集了三支队伍,一共一百多人。
第十三天夜里,他们来了。
来的时候,天上下着雨。
一百多人,分成四路,从巷子的四个口子往里摸。
他们带了两样东西:一是汽油,二是铁棍。汽油用来烧门,铁棍用来砸窗。
纪繁星早就知道了。
她的会员里,有七个人是从刀疤那边跑过来的。
他们办了卡,干了活,吃了饭,然后回头把刀疤的计划报给了她。
所以那天晚上,纪繁星没睡。
她坐在柜台后面,泡了一杯茶,看着监控。
监控是她末世之前装的,六个摄像头,从不同角度对着巷子,一共花了三千块。
“来了。”她说。
第一路人刚摸到巷口,脚下的地面“唰”地塌了一块。
那是她挖的陷坑,两米深,底下插着削尖的钢筋。
掉进去的人,叫了一声,就没声了。
第二路人绕过了陷坑,摸到超市后墙。
后墙上有一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四个字:小心触电。
他们不敢碰。
其实那些柜子是空的。
第三路人翻上了屋顶。
屋顶上焊着一圈钢筋网,网上挂着铃铛。
一翻上去,铃铛哗啦啦响。
纪繁星按了按钮。
屋顶上那六根空管子,喷出了真的东西——她把泻药粉和辣椒面,从仓库里搬了出来,装在喷管里。
一百多个人,在雨里,在巷子里,在屋顶上,被粉浇了一头一脸。
两个小时后,巷子里全是叫声。
纪繁星没出去。
她在店里烧了一锅热水,煮了三十包方便面,分给办了卡的工人。
“吃完了,去把人绑了。”她说。
“绑了做什么?”
“挖矿。”纪繁星说,“城北有个废矿,里面有煤。挖出来,冬天能烧。”
“他们一百多个人,挖一个冬天,够我们烧三年。”
工人里有人问:“他们要是反抗呢?”
“不给他们饭吃。”纪繁星说,“干活给饭,不干活饿着。饿了三天,就老实了。”
那天晚上,一百一十七个人,被绑着,押到了城北的废矿。
矿洞口挂了一块牌子:繁星超市附属煤矿,外来人员禁止入内。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劳动改造点,凭工分换饭。
第二天早上,纪繁星去矿上看了。
一百一十七个人,蹲在矿洞口,一个个虚得像纸。
刀疤蹲在最前面,看见她来了,站起来:“纪繁星,你狠。”
“我狠?”纪繁星说,“你带一百多人来烧我的店,我还没说你狠。”
“你把我关在这儿挖煤,这叫讲道理?”
“讲道理。”纪繁星说,“你烧我的店,是因为你想要我的货。你要货,我给你一条路,让你用煤换。挖一吨煤,换三顿饭,一包烟。”
“你干一个月,能攒下一百工分。一百工分,能换一床被子、一袋盐、一包饼干。”
“你干三个月,能换一把枪。”
刀疤愣住:“你给我枪?”
“我给你枪,但枪是我的铺子里卖的。”纪繁星说,“你买了枪,还得买子弹。子弹也是我卖的。”
“你要是拿枪打我,我这儿的工人、矿工、会员,就都不卖东西给你了。你一个人,有枪也没用。”
刀疤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这人,把人的路都堵死了。”
“我没堵死。”纪繁星说,“我修了一条路,只是这条路,得我自己来修。”
冬月的煤矿,挖出来的煤,堆成了小山。
一百一十七个劳改犯,一个月挖了四千吨。
纪繁星按规矩给他们发工分。
挖一吨煤,一个工分。四千吨,四千工分。一百一十七个人,平均每人三十四个工分。
刀疤拿着工分票,站在煤堆前,看了半天。
“这票,能换什么?”
“能换你想要的。”纪繁星把价目表贴出来。
一床被子,五十工分。
一双棉鞋,二十工分。
一袋盐,十工分。
一包饼干,六工分。
一把猎枪,三百工分。
一发子弹,三个工分。
刀疤看着价目表,忽然笑了:“我干一年,能买一把枪。”
“能。”纪繁星说,“还能买两百发子弹。”
“那我要出去。”
“出去可以。”纪繁星说,“但你出去了,就没工分了。城里的东西,你抢不过别人。你手里那把枪,最后还是会拿来抢我。”
“那你想怎么样?”
“我给你一条路。”纪繁星说,“你在矿上干满一年,我给你办一张会员卡。有了会员卡,你可以出矿,可以进城,可以买东西。”
“但你抢东西,会员卡就作废。”
“作废就作废。”刀疤说,“我在外面照样能活。”
“你在外面活不了。”纪繁星说,“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座城,粮食在我这儿,药在我这儿,煤在我这儿,盐在我这儿。你出去,能抢一次,抢第二次的时候,我的人就认得你了。”
“认得你之后,你就买不到东西。”
“买不到东西,你就会饿。饿了,你就会回来求我。”
“回来求我,我还不一定给。”
刀疤沉默了很久。
“你这人,把人的路都算死了。”
“我没算死。”纪繁星说,“我给你留了一条:干活。”
那年冬天,矿上的煤,够整个基地烧三年。
一百一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城外零下十七度,跑出去一夜就冻死。
开春之后,有三十几个人留了下来,签了长期工。
刀疤是其中之一。
他后来成了矿上的带班,管六十多个人,一个月挣两百工分。
他买了枪,买了子弹,也买了被子、棉鞋、盐。
他再也没抢过东西。
有一次他跟新来的矿工说:“这娘们不是善茬。但她有一句话是对的:她算着账,我们才有饭吃。”
第四章 丧尸潮
入冬之后,城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起初是三五只,后来是几十只,再后来,是一片一片地涌。
它们被声音吸引,被人味吸引。哪里有人,它们就往哪里走。
腊月初七,警报响了。
巡夜的人跑回来,脸白得像纸:“超市长!北边!北边来了好几千!”
纪繁星在柜台后面抬起头。
“好几千?”
“至少三千,可能更多。”
她把茶杯放下。
“按预案。”
预案是她三个月前写的,写了七页,贴在店里的墙上。
第一页:所有人员,撤回巷内。
第二页:关闭外部通道,只留东口。
第三页:东口架炮。
第四页:妇女儿童上楼,男人上墙。
第五页:物资分配,每人一份。
第六页:不许乱跑。
第七页:听指挥。
巷子里乱了一阵,很快静下来。
三百多个人,各就各位。
东口架起的,是一门炮。
炮是纪繁星用三个月时间,让工人从废品站里拆零件拼出来的。炮管是消防水管改的,炮架是拖拉机底盘改的,炮弹是——
罐头。
一罐老干妈,一斤白酒,一根引线,塞进铁罐里,封死。
点着了扔出去,砸在地上,“轰”一声,火光四米高,辣椒味能飘半条街。
纪繁星管这个叫“红油炮”。
第一发打出去,砸进尸群里。
火光炸开,红色的油溅了一片,那些东西被烧得乱窜,辣椒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打到第十七发,炮管烫得发红。
“冷一冷。”纪繁星说,“换炮管。”
第十八发,第十九发。
打到第三十发,尸群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被巷口的陷坑、钢筋网、铁刺拦住了。
打了整整一夜。
中间有一阵,东口的墙被撞开一个口子。
三个工人被拖了出去,两个人被咬了。
周医生在墙下摆了一张桌子,把伤员按在上面,用酒精洗伤口,用缝衣针缝,用止血钳夹。
“咬伤的处理不一样。”她说,“得截。”
那个被咬的年轻人,二十三岁,姓李,是砖窑的工人。
他躺在地上,看着纪繁星:“主任,我不想死。”
纪繁星蹲下来,看着他:“截了,能活。”
“截了……我还能干活吗?”
“能。”纪繁星说,“少一条腿,还能烧窑、记账、守夜。”
“我给你记工伤,工伤补贴一百工分。以后你在砖窑做计件,坐着干。”
年轻人哭了一场,点了头。
天亮的时候,巷子外面,堆了一层。
纪繁星站在墙上,看着。
她身边站着周医生。
“活下来多少人?”周医生问。
“我们这边,死了七个,伤了四十三个。”纪繁星说,“它们那边,死了两千多。”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撑住了。”
“撑住了。”纪繁星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簿子。
簿子上记着这一夜的账:
红油炮,用掉老干妈四十七罐,白酒三十九斤,铁罐三十一个。
炮弹成本,折合黄金三百二十克。
伤亡抚恤,每人一百克黄金,七个人,七百克。
医药,四十三个伤,用了两百三十克黄金的药。
总支出,一千二百五十克黄金。
她合上簿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亏了。”
“亏了?”周医生问,“人都活了,怎么算亏?”
“账上是亏的。”纪繁星说,“账上亏了,就说明我准备得不够。”
“明年,他们还会来。来的时候,我要打得起。”
开春之后,纪繁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墙,是扩炮。
她把砖窑的老师傅叫来:“红油炮,做二十门。”
“二十门?”老师傅愣了,“咱们就三百来人,用得着二十门?”
“用得着。”纪繁星说,“这一夜打的是三千。下一次,可能是三万。”
“三万?”
“城里的东西会越来越多。”纪繁星说,“它们会往有人的地方走。我们这儿人多,粮食多,声音大。”
“我们越富,它们越来。”
老师傅抽了口旱烟:“那得多少铁?”
“铁不够,就用钢管。”纪繁星说,“钢管不够,就用陶管。陶管外面缠麻绳、糊泥,能打三发。”
“炮架子呢?”
“拖拉机底盘,拆了改。一台改两门。”
老师傅算了算:“二十门,得三个月。”
“四个月。”纪繁星说,“不急,慢慢做。做结实点。”
第二件事,是修水。
她在巷子东头挖了一个大池子,池底铺三层:碎石、粗砂、木炭。雨水、雪水、污水,从三层滤过去,滤出来的水,能喝。
池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净水池。取水请排队。一桶一工分。
“一桶一工分?”有人不乐意,“水还要钱?”
“水不要钱。”纪繁星说,“滤水的炭要钱,修池子的人要钱,看池子的人要钱。”
“你要是嫌贵,就去河边打水。河边的水,喝了拉肚子。拉肚子,我这儿有药,五工分一片。”
那人一算:一桶水一工分,一片药五工分。
他去排队了。
第三件事,是办学。
她在仓库旁边腾了一间房,挂了一块牌子:繁星小学。
老师是巷子里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姓方。
“教什么?”方老师问。
“教三样。”纪繁星说,“识字、算账、认货。”
“认货?”
“认货。”纪繁星说,“哪种罐头能放三年,哪种只能放一年;哪袋盐是粗盐,哪袋是细盐;哪瓶药过期了,哪瓶还能用。”
“这些都要教?”
“都要教。”纪繁星说,“这城里,最值钱的不是枪,是眼睛。眼睛认得货,就不会被骗。”
开学那天,来了四十三个孩子。
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岁。
方老师站在黑板前,写了一个字:账。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他说,“这个字,你们主任天天写,写了几千遍。”
“为什么要学这个字?”
“因为你们要活下去。”方老师说,“活下去,就要会算。会算,就不会被人骗。”
孩子们一笔一笔地写。
纪繁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章 血赚
第二年春天,雪化了。
城里的东西,少了很多。
因为纪繁星的红油炮,也因为别的基地也学会了打。
人开始回来了。
先是零星的幸存者,后来是整队整队的人。
他们从南边、西边、北边来,拖家带口,带着破烂的行李,走到巷口,看见那块牌子:
繁星超市。概不赊账。
牌子下面新加了一行:本基地纳新。会干活优先。
纪繁星在门口摆了三张桌子:
第一张,登记。
第二张,体检。
第三张,分配。
登记的人问:“你们这儿,吃什么?”
“干的吃饼干,稀的喝粥。”纪繁星说,“干活给饭,不干活不给。”
“安全吗?”
“安全。”她说,“我们这儿有一门炮,六根喷管,五十厘米钢板,三百个工人,一百一十七个劳改犯。”
“还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不许抢。”
到夏天,繁星基地有了三千人。
到秋天,有了七千人。
到冬天,有了两万人。
原来的一间小卖部,扩成了一片:超市、仓库、水厂、砖窑、煤矿、医务室、学校、食堂、修械所。
巷子扩成了街区,街区扩成了城。
城墙上挂着一块新牌子:繁星基地。
牌子下面一行小字:主任,纪繁星。
基地有一套规矩,贴在每一条街上:
一、干活给饭,不干活不给。
二、概不赊账。
三、抢东西的,送去挖矿。
四、杀人放火的,赶出去。
五、谁有本事,谁多拿。
有人不服,说这不公平。
纪繁星说:“公平是活下来之后的事。现在,先活下来。”
第三年,繁星基地成了全国最大的交易中心。
南边的盐,北边的煤,东边的药,西边的铁,都在这里换。
换的时候,用纪繁星发的“工分票”。一张票,抵一克黄金。
工分票的背面印着一行字:本票由繁星基地发行,凭票兑换物资,概不挂失。
有人仿印,被抓住,送去了挖矿。
有人问纪繁星:“你印这个票,不怕崩?”
“不怕。”纪繁星说,“因为我库里有多少货,就印多少票。多印一张,我库里就少一份货。我不干那种事。”
“那别人干呢?”
“别人干,我就不认他的票。”纪繁星说,“他只印,不兑,票就成了纸。”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南边来了个商人,姓沈,带了三车货,要换工分票。
“我这三车货,值五万工分。”沈老板说,“你给我票,我拿票去你库里提货。”
纪繁星翻了翻货:“值四万。”
“凭什么?”
“盐,你这批是粗盐,我库里是细盐,差价两成。药,你这批过期了三个月,我只能按三成收。铁,锈了,要重新处理。”
“四万,不能再多。”
沈老板脸涨红:“你这是压价!”
“我是定价。”纪繁星说,“你可以不换。你拉回去,路上要过三道关卡,每道抽两成。你回到南边,剩不下多少。”
沈老板沉默了半天,签了单。
签完,他问:“纪主任,你这生意做了三年,赚了多少?”
纪繁星没答。
她带他到仓库门口,指着里面:“你看见那堆货没有?”
“看见了。”
“那堆货,够两万人吃一年。”纪繁星说,“三年前,我店里只有三百种货,够我一个人吃三年。”
“现在,我有两万人,够吃一年。”
“你说我赚了多少?”
沈老板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生意,赚的不是钱。”
“赚的是人。”
那天傍晚,纪繁星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是原来的小卖部改的,墙还是那面墙,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只是柜台后面换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计算器、一本厚账本、一个搪瓷缸。
窗外的街上,人挤人。
有人在抢最后一箱罐头的折扣,有人在为一包烟讨价还价,有人扛着货从巷口跑过去,喊:“主任!南边来的车队到了!”
纪繁星应了一声,低头接着算。
她算的是这个月的账。
收入:物资交易抽成,四十七万工分;煤矿产出,十二万工分;水厂,三万工分;砖窑,五万工分。合计六十七万工分。
支出:口粮,二十一万;工钱,十八万;弹药和修械,七万;医药,三万;学校,一万。合计五十万工分。
结余:十七万工分。
她拿笔在账本最后一行写:本月盈余十七万工分。累计盈余,三百八十六万工分。
写完,她把笔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水是热的。
她忽然想起末世第一天。
那天她在店里,看着外面的街上,有人抢东西,有人哭,有人跑。
她站在柜台后面,第一件事不是关门,是清点。
她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数了一遍,记在本子上。数完了,她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
哭完了,她站起来,把门关上,把钢板上好,开始算:这些货,够她一个人吃多久。
算出来是三年。
现在三年过去了。
她没吃完,反而多了两万人。
窗外有人在吵架,为了一包饼干的折扣,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纪繁星推开窗,喊了一声:“吵什么?一人一半,记账。”
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不吵了。
她关上窗,坐回桌边,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一算,看着账本,满意地笑了。
“今天又是血赚的一天。”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