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违规滞留阳间八百年
城南的废弃医院,叫仁济第三医院。
三十年前它关了门,此后就没安生过。夜里有哭声,白天有影子。附近的住户搬走了八成,剩下的都是走不掉的老人。
第七批天师是昨天进去的。
今天早上,他们的符纸、桃木剑、罗盘,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医院门口的地上,摆成了一个“退”字。
没有人出来。
消息传开,整个玄学界都静了。有人说是千年厉鬼,有人说是上古凶煞,有人说那医院底下压着一座坟场。
第八批天师没人敢去。
于是洛凝去了。
她穿一件红马甲,戴一只红袖章,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把折叠伞。
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个老头,缩在椅子上发抖:“姑娘,别进去,里面……里面那位,杀人不见血。”
“我知道。”洛凝掏出工作证,隔着玻璃晃了一下,“地府阴阳司,阳间事务管理处,基层办事员,洛凝。”
老头愣住:“地、地府?”
“对。”洛凝说,“他在这儿滞留八百年了,属于逾期未归。我来办手续。”
她推门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一截一截地灭。墙上的旧标语褪了色,地上有水,水里倒着人影。
走到第三道拐角,温度骤降。
一个东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它很高,两米多,穿着一件旧病号服,脸是一团模糊的白,白里透出血丝。它落地的声音像湿布拍在水泥上。
“又来一个。”它笑,笑声像铁片刮玻璃,“你们这些天师,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死。你们的符,你们的剑,你们的血,都不够我塞牙缝。”
洛凝把伞收起来,靠在墙上。
“姓名。”
厉鬼愣了一下。
“什么?”
“姓名。”洛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表格,抽出最上面一张,“我这儿有你的档案。陈立山,男,一九四三年生,一九七九年病死于此院三楼内科病房,享年三十六。死后未入轮回,滞留阳间,至今八百零一年。”
“按《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条例》第十七条,逾期滞留阳间超过三十日者,处以罚款;超过一年者,加收滞纳金;超过百年者,另行处理。”
“你逾期八百零一年,滞纳金按日万分之五计。”
厉鬼的雾气抖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罚款单。”洛凝把纸递过去,“《违规滞留阳间罚款单》,一式三联。第一联我存档,第二联给你,第三联送城隍庙备案。”
“罚款本金,三百阴铢。滞纳金按日算,八百零一年,一共是……”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分钟。
“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二阴铢。”
“加上本金,四万四千零六十二阴铢。”
“折成阳间财物,你可以用纸钱、香火、功德抵扣。也可以现金缴纳,我们支持转账。”
厉鬼盯着那张纸,忽然暴怒:“我杀了你!”
它扑过来。
洛凝没动。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张纸,举起来:“《强制执行决定书》,阴管强执〔庚子〕第零零三八号。”
“依据《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拒不缴纳罚款、拒不改正违法行为者,可依法强制执行。”
“执行方式:拘传、查封、扣押、强制迁出。”
“你现在这个状态,属于抗拒执法。”
厉鬼的手停在半空。
它盯着那张纸,纸上盖着一枚朱红的公章:阴曹地府阴阳司,阳间事务管理处。
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决定书自送达之日起生效,当事人可在七日内申请行政复议。
“行政复议?”厉鬼的声音抖了,“你们还、还讲这个?”
“当然讲。”洛凝说,“我们是依法办事。你不服,可以申请复议。复议不收钱,但要填表。”
她又抽出一张表:“《行政复议申请书》。填完交到城隍庙东厢第二间,七个工作日内答复。”
厉鬼看着那叠表格,忽然坐下来,坐在走廊的地上。
它抱着头,声音变了,变得像一个活人:“我……我不想走。”
“我知道。”洛凝说。
“我女儿……”厉鬼说,“我死那年,我女儿六岁。她被我老婆带走了,去了南边。我在这儿等了八百年,我就想看一眼。”
走廊里静下来。
洛凝把表格放回公文包,蹲下来,与它平视。
“陈立山,你女儿叫陈小满,一九七三年生。她如今在南方一个县城,八十一岁,去年冬天走的。”
厉鬼抬起头。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洛凝说,“她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入了轮回,投在一户读书人家。今年三岁,会背《千字文》。”
“她小时候,每年清明都给你烧纸。烧到十八岁。后来她嫁了人,搬了家,就不烧了。”
“不是你女儿不孝。”洛凝说,“是这世上的人,活着的时候忙,忙得顾不上死人。”
厉鬼的雾气散了一点。
它脸上的血色褪了,露出一张普通的、瘦削的男人的脸。
“我……我能见她一面吗?”
“不能。”洛凝说,“阴阳有序。她是活人,你是滞留鬼。你见她一面,她折三年寿。你愿意?”
厉鬼沉默了很久。
“我不愿意。”
“那就对了。”洛凝把罚款单重新递过去,“罚款还是要交。”
“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滞留了八百年。”洛凝说,“你占着这栋楼,这栋楼的地气被你压住了,周围三十七户人家,年年生病。这笔账,得算。”
“不过——”她把纸翻过来,“我给你打了个折。”
“按《条例》附则,主动交代、确有悔改、配合执法的,罚款减半,滞纳金减免百分之七十。”
“你现在应交:一万三千二百阴铢。”
“可以用功德抵扣。你这八百年没害过人,只在夜里哭。哭声扰民,扣了一点。剩下的功德,刚好抵完。”
“也就是说,你不用交钱了。”
厉鬼张着嘴。
“你只要签个字。”洛凝把笔递过去,“签完,我给你办手续,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哪儿?”
“地府统一安置点,第七区。先做三个月思想教育,再安排投胎。”
“投胎……还能挑吗?”
“可以填志愿。”洛凝说,“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有人想当猫,有人想当树。我们尽量满足,但要看名额。”
厉鬼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它伸出手,手指是虚的,握不住笔。
洛凝从包里拿出一个印泥盒:“按手印也行。”
厉鬼按了。
朱红的指印落在纸上,纸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光。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洛凝拿出一个封条,贴在墙上。
封条上写着:阴阳司阳间事务管理处,封。
“这栋楼,从今天起解封。”她说,“地气恢复,周围三十七户人家,明天开始不会再半夜听见哭声。”
“你走之前,还有三张表要填。”
厉鬼看着她:“还有?”
“第一张,《滞留鬼员移交单》。你签字,我签字,城隍庙盖章。一式三联。”
“第二张,《功德核算表》。你这八百年的功德,一笔一笔核过,扣掉扰民的部分,剩三百七十二点。这三百七十二点,可以带走去投胎,也可以留在阴籍上,将来有需要再取。”
“第三张,《投胎志愿表》。三个志愿,按顺序填。”
厉鬼拿着笔,一笔一笔地填。
第一志愿,他写了:读书人家。
第二志愿,他写了:江南。
第三志愿,他想了很久,写了:有女儿的人家。
洛凝看了一眼,把表收起来。
“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可能排不上。”她说。
“为什么?”
“江南名额紧。今年江南放一万二千个,报名的有八万。”
“那我不去了。”厉鬼说,“只要第三志愿。”
“第三志愿也紧。”洛凝说,“有女儿的人家,一般都想要儿子。”
厉鬼的手停在纸上。
洛凝看着他,忽然说:“我给你加一条备注。”
她在表格最后写了一行:申请人原有一女,早夭,愿投有女之家,望优先安排。
写完,她盖上章。
“这是特殊情况。”她说,“特殊情况,可以写备注。备注不一定批,但会有人看。”
厉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
“不用谢。”洛凝说,“这是我的工作。”
她把厉鬼收进一只巴掌大的黑陶罐,罐口贴上封条,写上编号:阴管移〔庚子〕第零零三八号。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那只罐子,去了城隍庙。
庙祝老周正在扫地,看见她,扫帚停在半空。
“你……你真把他收了?”
“收了。”洛凝把罐子放在桌上,“移交单在这儿,你签个字。”
老周拿起单子,看了三遍:“这三联,一联给我,一联给你,一联送阴籍科?”
“对。”洛凝说,“你这一联,贴在庙里的公告栏上,公示七天。”
“公示?”
“公示。”洛凝说,“按《条例》第十二条,涉及群众利益的行政决定,应当公示。这栋楼解封,周围三十七户人家受影响,得让他们知道。”
老周笑了:“你这丫头,办个鬼,还办公示。”
“鬼也是群众。”洛凝说,“死了的群众,也是群众。”
老周签了字。
洛凝把罐子交给他,转身要走。
“哎。”老周叫住她,“你这事,办得漂亮。可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这办事的劲儿,得罪人。”老周说,“这地界上,办鬼的、办妖的、办修士的,都讲个面子。你不讲面子,他们就会想办法让你讲。”
“怎么让我讲?”
“断你的路子、坏你的名声、往上面递话。”老周说,“你小心点。”
洛凝站在庙门口,想了想。
“老周。”她说,“我考编的时候,做过一道题。”
“什么题?”
“题目是:群众来办事,材料不齐,你怎么办?”
“答案呢?”
“答案是:一次性告知,不许让人跑第二趟。”洛凝说,“我背了这道题,考上了编。”
“我现在办事,就是按这个答案办。”
“他们要是想让我讲面子,”她说,“那就让他们也去考个编。”
老周愣了半天,忽然大笑。
第二章 跨维度违法开采灵气告知书
第二天,城隍庙东厢。
洛凝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叠空白表格、一台老式计算器、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门口排了队。
第一个是吊死鬼,来办迁坟;第二个是水鬼,来申请调岗;第三个是个老道士,来投诉隔壁的魔修在他家门口布阵,害得他三年没睡好。
“警察同志。”老道士说,“不是,同志,那个魔修,太不像话了。”
“说。”
“他在青牛山挖了个洞,天天吸地气。我们那一片,草都不长了。我去理论,他把我拂尘烧了。”
洛凝在本子上记:“地点,青牛山。对象,魔修。诉求,停止侵害、赔偿损失。”
“对。”
“有证据吗?”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把枯草:“你看,三年前这还是青的。”
洛凝接过枯草,看了半天,收进证物袋:“受理。七个工作日内现场核查。”
青牛山在北边。
洛凝去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个执法记录仪、一本《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条例》、一份《跨维度违法行为告知书》模板。
洞口布着阵。黑气盘在上面,像一张网。
她站在阵外,把伞撑开,挡住落下来的黑气,然后清了清嗓子。
“里面的人听着。”
黑气动了。
一个穿黑袍的男人从洞里走出来,脸白,唇红,指甲长得像钩子。
“天师?”他笑了,“女的?”
“地府阴阳司,阳间事务管理处,洛凝。”她把工作证举起来,“你是玄阴子,对吧?身份证号我这儿有。”
魔修的笑僵住了。
“你在青牛山非法开采灵气,已持续三年。”洛凝翻开文件夹,“按《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任何单位、个人不得擅自开采、炼化、转移地脉灵气。违者,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限期恢复原状,处三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阴铢罚款。”
“你的开采量,按日均三百单位计,三年合计三十二万八千五百单位。超出许可标准两千一百九十倍。”
“情节严重。”
她把一张纸贴在洞口的黑气上:“《跨维度违法开采灵气资源告知书》,阴管告〔庚子〕第零七一号。”
“限你七日之内,停止开采,回填洞口,恢复植被。七日之后我再来核查。核查不合格,依法查封。”
魔修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洛凝说,“玄阴子,元婴期,杀人一百三十七,其中包括七个天师、两个散修、一个卖豆腐的。”
“那你敢一个人来?”
“我不是一个人。”洛凝说,“我带了我的编制。”
她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是一枚印章:阴曹地府阴阳司,编制内,正式在编。
“你动我一下,就是妨碍公务。”她说,“妨碍公务,按《条例》第五十条,处十日以下拘役,并赔偿执法设备损失。我的执法记录仪二千阴铢,伞 eighty……八十阴铢。”
魔修盯着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他忽然抬手。
黑气凝成一只爪,直扑洛凝面门。
洛凝没躲。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张纸:“《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先行送达。”
黑爪撞在纸上,散了。
纸面浮起金光,那金光不属于她,属于那枚章。
魔修后退一步。
“你、你身上带了什么?”
“带了公章。”洛凝说,“公章代表机构。机构的背后,是地府。”
“地府有十殿,十殿之上有判官,判官之上有酆都大帝。你打得过我,打不过机构。”
魔修的脸抽了一下。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整座山的黑气都在抖。
“好!好一个机构!”他咬着牙,“那我就叫个不讲机构的来!”
他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血圈亮起来,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山风停了,鸟不叫了,天上的云被撕开一个口子。
一个东西从口子里降下来。
它有四张脸,八条手臂,每一只手里都拿着一件凶器。落地的时候,整座山往下沉了三寸。
“邪神。”魔修跪下去,声音发抖,“请助我杀了她。”
邪神转过头。
四张脸,八只眼,一齐落在洛凝身上。
洛凝也抬头看它。
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塑封的牌子,举起来。
“地府阴阳司,阳间事务管理处,基层办事员,洛凝。”
“你是哪一路的?报个名字,我查查档案。”
邪神的八只眼,一齐定住了。
它的目光从牌子移到那枚公章,又从公章移到洛凝胸前的工作证。
然后它转过身。
“我走错了。”
“站住。”洛凝说。
邪神停住。
“你涉嫌协助犯罪。”洛凝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传唤证,阴管传〔庚子〕第零四四号。”
“你跟这个魔修,有三年合作关系。他供你香火,你替他杀人。”
“按《条例》第三十四条,协助违法犯罪者,与主犯同责。”
“现在,跟我走一趟。”
邪神缓缓回过头。
它的四张脸,表情各不相同:一张怒,一张惊,一张疑,一张空白。
“你知道我是谁吗?”
“档案上有。”洛凝翻了一页,“邪神‘阿罗’,原为北境散神,因私自聚敛香火被除名,后流落人间。你没有编制。”
“没有编制,就没有执法豁免。”
“跟我走。”
山风停了。
魔修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脸白得像纸。
第三章 异地执法权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三天之内,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有个地府的女办事员,穿着红马甲,拿着一叠表格,把千年厉鬼带走,把元婴魔修开了单子,把邪神传唤了。
有人不信。有人来看。有人开始慌。
最先慌的,是阳间的几个世家。
这些世家,明面上是名门正派,暗地里都养着东西:养鬼、养煞、养邪神。他们靠这些东西镇宅、斗法、抢地盘,靠这些东西在修真界立威。
而这些东西,全都是“违规滞留阳间”或者“非法聚敛香火”的。
按新条例,条条都够罚。
于是世家们开始背刺。
先是青云宗举报玄天宗:“他们家在祖坟里养了十二只煞。”
玄天宗反手举报青云宗:“他们家的护山大阵,用的是地脉灵气,非法开采七十年。”
接着是几个散修联合举报一个丹药世家:“他们用童男童女的血炼药。”
一夜之间,举报信堆满了城隍庙东厢的桌子。
洛凝加班三天,把信按“证据是否充分”分成三堆。
第一堆,有证据,受理。第二堆,证据不足,退回补正。第三堆,恶意举报,转交纠察科。
第四天,麻烦来了。
城隍庙的庙祝老周,端着一碗面进来,坐下就说:“洛同志,你别查了。”
“为什么?”
“上面打招呼了。”
“哪个上面?”
“阴阳两界的上面。”老周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有三个世家的家主,去了判官殿。他们带了东西。”
“带了什么?”
“一个是十万阴铢。一个是三个人的编制名额。还有一个……”
老周顿了顿:“一个说,他家的祖上,跟判官殿的某位大人是同科。”
洛凝放下笔。
“所以判官殿的意思是,让我停?”
“没说停。”老周说,“说是‘注意方式方法’。”
洛凝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吃了。
吃完,她擦擦嘴,站起来。
“老周,帮我看一下门。”
“你去哪儿?”
“地府。递报告。”
地府的门在城隍庙后院,一口枯井。
洛凝跳下去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喊:“你疯了!判官殿那边打了招呼,你还去?”
“我去申请异地执法权。”洛凝的声音从井里传上来,“他们打了招呼,我就绕开他们。”
阴阳司的办公大楼,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走廊里贴满了标语:“依法办事,公正执法”、“群众利益无小事”、“欢迎监督”。
洛凝在第三层找到了分管副司长,把报告递上去。
副司长看了半小时,抬起头:“你要异地执法权?”
“是。”
“理由。”
“本地执法,受人情干扰。”洛凝说,“三个世家,一个送钱,一个送编制,一个送关系。我在本地执法,查不下去。”
“异地执法,要跨两个大区,程序很麻烦。”
“我知道。”洛凝说,“我按程序走。申请、审核、备案、公示、报批。五道程序,一步不少。”
“你知道就好。”副司长把报告合上,“批你七天。七天之内,查封六家,办完手续。七天之后,权收回。”
“六家?”
“对。”副司长说,“上面点了六家。不全是你举报的那几家,还有两家,是别人举报的。”
“哪两家?”
“一家是判官殿某位大人的亲戚。”副司长说,“一家是……算了,你自己去看。”
洛凝拿着批文出来,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天。
天是灰的,地府的天永远是灰的。
她把批文折好,塞进公文包。
七天。
她带着黑白无常,跑了六个地方。
第一家,查封了一座养煞的祖坟,起出十二只煞,逐只登记、编号、送安置点。
第二家,封了非法开采的地脉井,贴上封条,盖上公章。
第三家,查了一个用童血炼药的丹房,抓了七个人。
第四家,是判官殿某位大人的亲戚。
去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阴差,拦着不让进。
“有批文。”洛凝把批文举起来。
“批文我们看了。”阴差说,“但这是我们大人的私宅。”
“私宅里养着三十七只鬼,未登记、未备案、未缴罚款。”洛凝说,“按条例,私宅不豁免。”
“你敢进?”
“我敢。”
她迈了一步。
阴差没拦。
不是不敢拦,是不需要拦——门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判官殿的官服,脸很和气。
“洛同志,辛苦了。”他说,“进来喝杯茶。”
“不喝。”洛凝说,“我来办案。”
“办案好。”那人笑着说,“不过,办案也要讲个先后。你这七天的权,是临时的。临时权,办不了永久的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说,“过了七天,你还是要回你的城隍庙东厢。到时候,你还是那个基层办事员。而我,还是判官殿的人。”
“所以呢?”
“所以,聪明人不会把路走绝。”那人说,“三十七只鬼,我给你一半。你查封一半,交差。剩下的,我们慢慢谈。”
洛凝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
“《说情干预执法记录表》。”
“按《条例》第八十一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执法。干预的,执法人员应当记录在案,报上级备案。”
“您刚才这段话,我记下来了。”
“麻烦您签个字,确认一下这是您说的。”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
“你……”
“不签也行。”洛凝说,“我有执法记录仪。”
她把记录仪举起来,镜头对着他。
那人退了半步。
“你最好想清楚。”他说,“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有一张临时的批文。七天后,批文就作废。”
“我知道。”洛凝说,“所以我今天要办完。”
她把批文收回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卷封条、一只编号本、一台执法记录仪。
“按流程,查封分四步。”她说,“第一步,宣读决定。第二步,清点财物。第三步,张贴封条。第四步,制作清单。”
“现在我宣读决定。”
她把那张纸展开,读了一遍。
读完,她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你听清了吗?”
那人不说话。
“按《条例》第八十四条,被查封人应当在清单上签字确认。你不签,我就在清单上注明‘拒绝签字’,由两名见证人签字。”
“见证人是谁?”
“你的两个阴差。”洛凝说。
两个阴差的脸,白了一下。
洛凝走进院子。
院子里停着三十七只鬼。它们站成一排,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刻着编号。
洛凝一只一只地数。
“第一只,编号零一,男,卒年四十二,滞留二十三年,未登记。”
“第二只,编号零二,女,卒年十九,滞留十一年,未登记。”
“第三只……”
她数到第十七只,忽然停住。
“这一只,是活人的魂。”
那人脸色变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洛凝说,“活人的魂,颜色是浅的,边上有丝。死人的魂,颜色是实的,边上是雾。”
“这只魂,是三天前被抽出来的。抽魂的手法,是‘牵丝引’,属于禁术。”
“按《条例》第三十九条,非法抽魂、拘魂、炼魂者,处十年以上拘役,并处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她把封条往门上一贴。
“现在,这里不是私宅了。这里是案发现场。”
那人退了三大步。
“你、你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知道。”洛凝说,“你是判官殿的人。但我办的不是你,我办的是这三十七只鬼,和一个被抽了魂的活人。”
“你让开,我把活人的魂送回去。”
“她要是魂不归体,三天之内就死。她死了,你就是杀人。”
那人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
最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洛凝走进院子深处,在一间小屋里找到了那个被抽魂的活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胸口起伏得很浅。
她把那只浅色的魂从队伍里领出来,按回她的身体里。
姑娘的手动了一下。
洛凝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把封条一张一张贴好。
贴完,她拿出清单,一条一条写。
写完,她把清单递给那个人:“签。”
他没接。
“那我注明了。”洛凝说,“拒绝签字,两名见证人签字。”
两个阴差互相看了一眼,签了。
三十七只鬼,一只没少,全查封了。
第四章 地府法庭
第七天,异地执法权到期。
洛凝带着六份查封文书、三本询问笔录、一沓照片,回了地府。
副司长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
“知道。”洛凝说,“六个世家,一个判官殿。”
“那你为什么还做?”
洛凝想了想,说:“副司长,我考编的时候,背过一条。”
“哪条?”
“《阴阳两界治安管理条例》第一条:维护阴阳秩序,保护群众利益。”
“背完了,我就记住了。”
副司长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把文书合上,“这六份,我给你报上去。判官殿那边的事,我也给你报上去。”
“会怎么样?”
“不知道。”副司长说,“可能你被调去看仓库,可能你被表扬。看运气。”
半个月后,地府法庭开庭。
被告席上,坐着玄阴子和邪神阿罗。
原告席上,坐着洛凝。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六个世家的家主、判官殿的几位大人、还有一堆来看热闹的鬼。
法官敲了敲木槌:“现在开庭。”
洛凝站起来,开始念。
她念的是案卷。
案卷一:玄阴子,非法开采灵气三十二万八千五百单位,超许可两千一百九十倍。证据:现场照片十七张、执法记录仪视频一段、地脉监测报告一份。
案卷二:玄阴子,协助邪神阿罗聚敛香火,三年共收香火四十七万份。证据:香火账册一本、信徒名册三本、转账记录一百二十七条。
案卷三:邪神阿罗,协助玄阴子杀人一百三十七起,其中七起为天师。证据:尸体检验报告七份、现场勘验笔录七份、证人证言二十一份。
她念了两个小时。
念完,她把案卷合上。
“被告人,有无异议?”
玄阴子低着头,不说话。
邪神阿罗的四张脸,全都垂着。
法官问:“被告人,最后陈述。”
玄阴子抬起头,忽然笑了:“我没什么说的。我只想问一句:你们地府,什么时候开始讲这些了?”
“一直讲。”法官说,“只是以前没人办。”
“以前没人办,是因为没人敢办。”玄阴子说,“现在有人办了,是因为她拿着编制。”
“编制是什么?编制就是一张纸。”
“不是。”洛凝站起来,“编制是责任。”
“我拿着这张纸,就得办事。不办事,就是失职。失职,就要被追责。”
“你们没有这张纸,所以你们可以随便。”
“我有这张纸,所以我不能随便。”
法庭里静了。
旁听席上,六个世家的家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今天来,本是想看笑话。他们想,一个基层办事员,拿着几张纸,能判出个什么名堂?
可刚才洛凝念案卷的时候,念到了他们各自的名字。
念到青云宗的时候,青云宗的家主低下了头。
念到玄天宗的时候,玄天宗的家主开始擦汗。
念到那个丹药世家的时候,那位家主站起来,想走,被门口的阴差拦住了。
“坐下。”阴差说,“还没完。”
家主们又坐了回去。
邪神阿罗的四张脸,全都垂着。它忽然抬起头,用一张哭脸说:“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在北境做散神的时候,收香火,是有人自愿给的。”阿罗说,“他们求雨,我下雨;他们求子,我送子。一次香火,一次灵验,公平买卖。”
“后来玄阴子找我,说人间现在好赚。他给我供香,我替他去杀几个人。我那时候想着,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我错了。”
“人是要死的,但不是我杀的。”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笔尖的声音。
法官敲了敲木槌。
“判决如下:被告人玄阴子,犯非法开采地脉灵气罪、协助聚敛香火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打入十八层地狱,刑期八百年。被告人阿罗,犯协助杀人罪,判处剥夺神格,编入地府清洁队,服劳役三百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日内提出上诉。”
玄阴子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洛凝坐在原告席上,正在整理文件。
她把文件一份一份摞好,边角对齐,然后用皮筋捆起来。
捆完,她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点了点头。
不是胜利者的点头,是办事员的点头——事办完了。
年底,地府开总结大会。
洛凝被评为年度优秀员工。
奖状是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先进个人”,盖着阴阳司的章。
奖金是五百阴铢。
她上台领奖,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大部分人还在看她不顺眼。
主持人让她说两句。
她站在台上,想了想,说:“我没什么说的。我就想说一句:明年,我要申请增加两个编制。”
台下有人笑。
“真的。”她说,“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城隍庙东厢门口,现在每天排二十多个人。有办迁坟的,有办托梦的,有来投诉的,有来投案的。”
“我一个人,一天只能办八个。剩下的,得让他们第二天再来。”
“群众跑两趟,就是我工作没做好。”
台下静了。
主持人愣了半天,说:“好,好,我们研究。”
第五章 便民服务中心
第二年春天,阴阳两界便民服务中心挂牌。
地址在城隍庙东厢,扩了三间房,刷了白墙,装了玻璃门。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
一、取号办理。请在一楼大厅取号机取号,按号办理。
二、材料齐全,一次办结。材料不全,一次性告知。
三、办结时限:简单事项当日办结,复杂事项七个工作日。
四、收费标准:全部事项免费。复印一张一文。
五、投诉电话:阴管字零零一。
开业那天,门口排了长队。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太太,鬼龄七十三,来办投胎。
“同志,我投胎。”
“取号了吗?”
“取了,十七号。”
“好,您坐。先填表。”
洛凝递过去一张表:“《投胎申请表》。姓名、生辰、死因、生前职业、有无犯罪记录、投胎志愿。”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填。
填到“投胎志愿”,她停住了。
“同志,这个怎么填?”
“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洛凝说,“您想投什么,就写什么。”
“我想投个城里人。”老太太说,“有房有车的那种。”
“城里人名额紧。”洛凝说,“今年城里户口,只放三千个。您这个排位,大概要等六十年。”
“六十年?”
“对。”洛凝说,“要不您看看第二志愿?”
老太太想了想:“那……投个猫?”
“猫可以。”洛凝翻了一下册子,“猫的名额多。今年放八万个。您要投猫,三个月就能走。”
“猫……猫好啊。”老太太笑了,“猫不用上班。”
“对。”洛凝也笑了,“猫不用上班。”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
“快点!我们还等着呢!”
“喊什么喊。”洛凝头也没抬,“排队。”
排在第十八号的,是个穿道袍的老头。
他挤到窗口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同志,我要投诉。”
“投诉什么?”
“投诉你们办事慢。”老头说,“我上个月来办迁坟,你们让我补材料。这个月我又来了,你们说材料过期了,要重办。”
洛凝把纸拿起来看。
纸上盖着三个章,每一个都缺一角。
“你这三个章,是三个不同的衙门盖的。”她说,“第一个章,城隍庙盖的,缺角,作废。第二个章,阴籍科盖的,缺角,作废。第三个章,你自己刻的。”
老头的脸红了。
“你自己刻的章,还想办迁坟?”洛凝说,“按《条例》第九十条,伪造公文印章,处三日以下拘留,罚款五百阴铢。”
“我、我就是图个方便……”
“方便不是这么图的。”洛凝把纸推回去,“我给你一张新的表,你按流程走。第一个章去城隍庙盖,第二个章去阴籍科盖,第三个章不用盖。”
“几天能办完?”
“材料齐,七个工作日。”
“太慢了。”
“慢是因为你上次没按流程走。”洛凝说,“你按流程走一次,就知道流程是干什么用的了。”
老头拿着新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同志,你们这儿,能不能加个急?”
“能。”洛凝说,“加急要交加急费,一百阴铢,三个工作日办完。”
“那我不加了。”
“对。”洛凝说,“大多数事,都不值得加急。”
第二个是个年轻鬼,鬼龄三年,来办托梦。
“同志,我托梦。”
“托给谁?”
“我女朋友。”
“姓名、生辰、住址。”
“她叫周小满,二十……二十三岁,住在城西柳树巷十七号。”
洛凝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查到了。周小满,二十三岁,未婚,最近三个月梦到你十一次。”
“十一次?”年轻鬼愣了,“她、她还梦到我?”
“对。”洛凝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你的照片。看完就哭。”
年轻鬼低下了头。
“托梦收费。”洛凝说,“一次五阴铢。你要托几次?”
“我……我没钱。”
“没钱可以抵扣。”洛凝说,“你有功德吗?”
“有一点。我死的时候,救了个人。”
洛凝查了一下:“有。救人一命,功德三十。可以托六次。”
“六次……”
“够了。”洛凝说,“托梦不在多,在时候。她生日那天托一次,她结婚那天托一次,她生孩子那天托一次。剩下的,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她老了,走不动了,你再托一次。”洛凝说,“告诉她,你一直在。”
年轻鬼的眼睛红了。
“同志。”他说,“你、你真好。”
“我不是好。”洛凝说,“我是按规矩办。”
第三个是个老熟人。
邪神阿罗,穿着清洁队的橙马甲,推着一辆清洁车,站在门口。
“洛同志。”
“阿罗。”洛凝抬头,“你来做什么?”
“我来办转正。”阿罗的四张脸,只剩一张了,还瘦得脱了形,“我在清洁队干了半年,一天没缺勤。队长说我表现好,让我来办手续。”
洛凝翻了翻册子:“阿罗,服劳役期间表现良好,可申请转为正式职工。转正后,享五险一金,月钱八十阴铢,有年假。”
“真的?”
“真的。”洛凝把表递过去,“填表。”
阿罗接过笔,手抖着,一笔一笔地填。
填到“特长”一栏,他停住了。
“特长……我没什么特长。”
“有。”洛凝说,“你会打架,会吓人,会镇场子。”
“这算什么特长?”
“算。”洛凝说,“我们新开的‘阴阳调解室’,缺一个镇场的。你来,专门对付那些闹事的。”
“闹事的?”
“对。”洛凝说,“有些鬼,脾气大。调解的时候拍桌子、掀凳子。你在旁边站着,他就老实了。”
阿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干。”
半年后,便民服务中心成了阴阳两界最忙的地方。
最忙的那天,是七月十四。
从早上六点开始,门口就排了队。有鬼,有妖,有修士,有活人。
洛凝七点到的,八点到岗,九点开始办。
第一个是只狐妖,来办化形登记。
“姓名?”
“胡三娘。”
“年龄?”
“三百二十七。”
“化形形态?”
“女,二十四岁,身高五尺二寸,面如……”
“行了。”洛凝打断她,“照片带了吗?”
“带了。”狐妖掏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很艳。
洛凝看了一眼,把画像贴在登记表上:“化形有效期三年。三年后要重新核验。核验不合格,化形作废。”
“为什么作废?”
“因为你可能老。”洛凝说,“狐妖化形,是按你当时的修为定的。修为掉下去,脸就撑不住。”
狐妖的脸白了一下:“那、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洛凝说,“第一,好好修炼,别掉修为。第二,办个‘稳定化形’,一次交三百阴铢,保五年不塌。”
“三百阴铢贵不贵?”
“看你怎么算。”洛凝说,“你塌一次脸,找野道士补,一次就要两百。补三次,六百。还容易补歪。”
狐妖想了半天,交了钱。
第二个是个年轻修士,来办飞剑牌照。
“飞剑要上牌?”
“要。”洛凝说,“去年一年,阴阳两界因为飞剑撞人,出了四十七起事故。撞死三个,撞残十一个。”
“飞剑牌照,一年一审。牌照上写编号、型号、飞行高度上限。违规飞行,扣分。扣满十二分,扣照。”
“扣照之后呢?”
“扣照之后,只能走路。”
年轻修士有点不服:“我飞了五年,没撞过人。”
“那你运气好。”洛凝说,“运气不能当规矩。”
“考牌照要钱吗?”
“不要钱。”洛凝说,“考试费免了。但考试要过三关:控剑、避障、夜间飞行。”
“难吗?”
“不难。”洛凝说,“难的是,考完之后,你得一直按这个飞。”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来办“托梦套餐”。
洛凝把册子推过去:“三种套餐。单次托梦,五阴铢。包月,二十阴铢。包年,一百八十阴铢。”
“包年能省多少?”
“省四十。”洛凝说,“包月一个月二十,一年二百四十。包年一百八十,省六十。”
老太太算了半天:“那就包年。”
“包年有个条件。”洛凝说,“托梦对象,一年之内不许换。”
“为什么?”
“因为我们得给你建档。”洛凝说,“你托梦给谁,说什么内容,我们得核。万一你托梦去吓人、去骗钱、去挑事,我们要能查到。”
“我怎么会去吓人。”老太太说,“我就是想我孙子。”
“我知道。”洛凝说,“但规矩不是为你一个人定的。”
老太太签了字,交了钱。
办到下午,队伍还有一半。
洛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队伍。
“后边的人听着。”她说,“办投胎的,去左边窗口。办托梦的,去右边窗口。办投诉的,去中间窗口。”
“没取号的,先去取号。取了号,坐着等,叫到号再来。”
队伍动了起来。
有人喊:“同志,我从早上排到现在,还没轮到。”
“你取的几号?”
“三十七。”
“现在叫到几号?”
“二十九。”
“那你再等八个。”洛凝说,“八个,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太久了。”
“久是因为你没看公告。”洛凝说,“公告上写着,七月十四这天人多,建议提前三天来办。你昨天没来,今天来了,就得等。”
那人嘟囔了两句,坐回去了。
傍晚,中心关门。
洛凝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锁好柜子,关灯。
阿罗在门口等她:“洛同志,下班了?”
“下班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玻璃门,站在街上。
天是灰的,街是旧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阴阳两界便民服务中心。
招牌下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本周六上午,开展‘免费办理投胎咨询’活动。欢迎广大群众参加。”
她笑了笑,撑开伞,往家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值班室打来的:“洛姐,出事了。城南老医院那边,又有一个滞留的。”
“多少年?”
“刚满三十年。”
“那还好。”洛凝说,“让他明天来取号。”
“他说他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洛凝说,“规矩就是规矩。”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想了想,又转过身,往中心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她把伞收了,推门进去,开灯。
值班的小鬼抬起头:“洛姐,你不是下班了吗?”
“加班。”洛凝说,“特事特办,也得办。”
她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取出表格。
表格的第一行写着:姓名。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窗外,灰蒙蒙的天,落下一点微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