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走后的第一个早晨
夏栀走的那天晚上,戒指还戴在我的手指上。
银的,街边小店买的,一对才三百多。她的那枚内圈刻着“砚”,我的这枚刻着“栀”。我试着把它摘下来,摘到指节发红,又把它推了回去。摘不下来。不是卡住了,是我的手不听使唤。
她的那枚,放在床头柜上。她走之前摘下来的,摘得很干脆,像这个决定在她心里已经做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床边,数她留下来的东西。门口的鞋柜空了一半,她的拖鞋还歪在那里。洗手间里,她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和我的并排。我最后才看向厨房。这间厨房,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我一回家,推开门就能闻见饭香。夏栀二十岁跟我住到一起,什么菜都不会,就照着手机视频一样一样学。两年时间,她学会了糖醋小排、麻婆豆腐、玉米排骨汤。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喊:“砚砚,洗手吃饭。”那时候我总觉得,一个人的好日子,最多也就这样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回家的时候,厨房的灯是黑的,锅是凉的。饭桌上堆着我吃了一半的外卖。她回来得越来越晚,回来就洗澡睡觉,背对着我。我也学着做饭,做了她爱吃的菜,她吃两口就放下,说没胃口。我成了这间屋子里可有可无的人。像一个摆在茶几上的旧杯子,她渴了不会想起,走的时候,也懒得带走。
第二天早上,闹钟照常在六点半响。我起床,煎了两个鸡蛋,端上桌才想起来,对面没有人了。我把两份都吃完了。
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我走过去,习惯性地说:“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说到一半,我停住了。摊主抬头看我。“一杯就好。”我说,“不加糖。”
那天我上了两节课。会员们说,言老师今天状态真好,笑得比平时还好看。
晚上回到家,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房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我才知道,被丢下的人都有这个毛病,身体还记着两个人的习惯,心却已经只剩一个人了。
而那天,我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更想不到,很久以后,我会亲手把她追回来、、、
第一章 她闯进我的生活
认识夏栀那年,我二十七岁,在城南一家健身房里当舞蹈教练。
人前的我,是言老师。干净,利落,永远准时,记得每个会员的膝盖旧伤和协调习惯。团课结束,我站在门口,温和笑着跟每个会员说“下次课见”,笑得恰到好处。
人后的我不是。人后的我回到那间租来的小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对着手机划来划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对话框。
二十七岁的心是碎的。被一段我以为能走到老的感情,摔碎的。碎到什么程度呢?碎到我不敢照镜子,怕看见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两个我。一个在灯下教人跳舞,温和、细心、无懈可击,一个在黑暗里蜷着,敏感、胆怯,不敢被任何人看见。
夏栀就是在我这样的时候,闯进来的。
那是个夏天。她二十岁,刚毕业,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实习文员。我的老会员倩倩把她拽来上体验课。倩倩是她的大学室友,逢人就安利:“你去看言老师跳舞,看完你就知道什么叫生命力。”
她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粉色短袖T恤,淡蓝色到大腿的牛仔短裤,扎着高马尾,抱着手机,一脸“我对跳舞不感兴趣”的样子。
然后音乐响了。
我上台,照例先扫一眼教室。这是职业习惯,也是我给自己上的发条:灯光一打,我就是另一个人。我看见了她。二十岁的女孩,眉毛弯弯,右脸有一个酒窝,大眼睛亮得过分,像一颗被塞进教室后排的小太阳。
“新同学,”我笑,“站前面来,后面看不清。”接着开始热身。那节课她跳得一塌糊涂,手脚同边,转个圈差点把自己绊倒。满教室都在笑。我穿过人群走到她身后,托住她的手肘:“别紧张,跟着我的节拍。”
她身上有股奶糖味。她的手很软,像块刚出炉的棉花糖。我带着她转圈的时候,不由的觉得莫名亲近感,总觉得像家中某个小妹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鼓点还响。但那天,我真的只当她是小妹妹。
第二次见她,是三天后。她在器械区等倩倩,蹲在一台龙门架下面,仰头研究上面的绳索,像只好奇的小动物。我路过,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小朋友,器械别乱动,容易伤到。”她僵住了。我没在意,说完就走了。对一个教练来说,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动作。
很多年后,夏栀亲口告诉我:“言砚,你摸我头的那一下,我就知道完了。我这辈子,栽你手里了。”
而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个人开始天天对着镜子傻笑,不知道她把我团课的时间表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更不知道,她正在酝酿一场我躲不掉的夏天、、、
第二章 言老师,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夏栀开始“锻炼身体”。每周三节团课,一节不落,雷打不动。下大雨也来,鞋跑湿了也来,在门口摔了一跤被保安笑了,第二天照来。
倩倩私下跟我说:“言老师,你完了,这丫头铁了心要拿下你。”我笑:“别胡说,人家就是来锻炼的,而且她就是一个小妹妹。”“锻炼?”佳佳翻白眼,“她一个连体测八百米都要补考的人,暴雨天跑来跳尊巴,你信?”
我不信,我也不能信。
那天下了课,她磨蹭到最后一个,从包里掏出一杯奶茶:“言老师,请你喝。”
“我不喝奶茶。”我道。
她“啊”了一声,肉眼可见地蔫下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我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可以请我喝一杯咖啡。”
她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跟屁虫。下课了她在更衣室门口等我,说顺路。周末我在公园夜跑,她“碰巧”也跑同一条路线,跑两百米就喘,我随口说过哪家咖啡好喝,下个星期她就端着两杯出现,一杯拿铁,一杯美式。
“言老师,你喝美式这杯。”她眼睛亮晶晶的,眉毛弯弯的,笑着小酒窝明显的露着说:“美式不甜。”
我看着她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有点慌。我怕这束光只是路过。我怕我碎成那样的一颗心,接不住一个二十岁的夏天。
所以我一直绷着。她凑近一点,我就退开半寸,她发十条消息,我回一条,她喊我“言老师”,我从不纠正。直到那天深夜,手机震动。我拿起来,看见她发来一行字:“言老师,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是那种,想给你做一辈子饭的喜欢。”
我的手停在半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好久、、、
第三章 明知不可为
我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我约她到楼下咖啡店,面对面坐着。她把一杯咖啡搅了又搅,不敢看我。
“夏栀。”我开口,“你才二十岁。”
“我二十岁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二十岁不能喜欢人吗?”
“我是女的。”
“我知道啊,我又不瞎。”
“我大你七岁。”
“七岁而已,又不是七十岁。”
我沉默了一下。咖啡杯外面的冰水顺着杯壁往下淌,像一句憋在心里太久的话,终于有了个出口。
“更重要的是,”我说,“我这个人,心里有洞。被丢下过一次的人,不敢轻易相信下一次。”她愣住了。那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掀开那层“言老师”的皮。
“有个人,我们在一起了五年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她走的那天,连一句为什么都没留。我花了两年才从地上爬起来。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我,笑是练的,温柔是职业习惯,全都是假的。你喜欢的,是一个空壳。”她看着我,忽然把勺子“啪”地拍在咖啡杯边。
“言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说的这些,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你自己再疼一次?”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心里有洞,我来补。”她说,“一次补不好,就补几年,补一辈子。哪怕你碎得一片一片,我也会一片一片捡起来说这片是我的,那片也是我的。你不是空壳。我见过你跳舞的样子,你在发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天下午的阳光穿过冰粉店的玻璃,落在她脸上。二十岁的女孩,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把我照得无处可躲。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可她的笑容太阳光了,像一个小太阳似的,她眼睛太亮了,亮得我忽然想赌一次、、、
第四章 而为之
我最后还是没答应她。
说实话,不是因为一点也不喜欢,毕竟她像个小太阳一样照暖着。是因为怕。怕归怕,夏栀这个人,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狮子座的人,热烈敢爱。
表白被拒的第二天,她照常来上课,照常在第一排,跳得比谁都认真。下课后她冲我笑,说:“言老师,你拒绝归拒绝,课我还是要上的。”
我拿她没办法。真正让我破防的,是入秋后的一场雨。那天我临时加了两节课,下课已经晚上十点。走出健身房,雨大得像天漏了。我站在檐下等雨停,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面,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栀。头发湿透了,抱着书包,缩成一团。我跑过去,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下班啊。”她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白,居然还在笑,“我怕你没带伞。”
“我带了!”我把伞撑开,遮在她头顶,“你傻不傻?”
“是挺傻的。”她笑着笑着,打了个喷嚏。
我把她拽回我的出租屋,让她洗了热水澡,换上我的干衣服。她穿着大了两号的T恤,坐在我床边,头发还在滴水,脸却红得不对劲。我伸手一探—烫手。
三十九度二!!!
那天晚上,我守了她一整夜。我只会煮白粥,煮得黏糊糊的,她烧得迷迷糊糊,还一口一口喝完了。凌晨三点,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都没睁,嘟囔了一句:“言砚...别赶我走。”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从大雨下成小雨,从小雨下成天光。我也想了好多好多...天快亮的时候,她退烧了,醒过来,发现我还握着她的手,傻笑:“言老师,你是不是心疼我了?”我没说话,伸手去摸了摸她头。
她愣了三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哭得我都害怕隔壁来敲门。
“你哭什么?”
“我、我高兴...”她抽抽搭搭,“我追了三个月的人,终于没有拒绝我了,我可以算你默认了吗?”我哭笑不得,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那会儿,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那天早上,我给她煮了白粥,她吃了两碗,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言砚,”她坐在我饭桌前,眼睛红红的,笑得像捡到了全世界,“你碎的地方,我一块一块,给你粘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破防的不止是心。是往后整整四年,连同往后更长的岁月,都一起押上去了。
第五章 四年的糖
和夏栀在一起的第一年,她搬进了我的出租屋。
屋子很小,四十平,她的行李箱往客厅一放,连转身都费劲。可她开心得像个住进城堡的公主,把她的毛绒玩具摆满了床头,她喜欢一切关于叮当猫样式和图样,大多数都是那个蓝胖子,宣布:“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家。”
她不会做饭。二十岁的女孩,刚出学校,煮个方便面都能把水熬干。可她说要照顾我,天天对着手机视频学做菜。
第一道菜是可乐鸡翅,糊了,黑得像炭。她端着盘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砚砚,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夹起一块黑炭,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好吃。”,“真的吗?我也尝尝”
她“噗”吐了出来,扑过来捶我:“你骗人!”
第二年,她的可乐鸡翅已经能上桌待客了。麻婆豆腐、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天三菜一汤,变着花样。她围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喊:“砚砚,洗手吃饭!”那是我一天里最盼的一刻。有时候我回家晚了,远远看见厨房的灯亮着,菜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我就站在楼道里闻一会儿,舍不得进去。一个人的好日子,最多也就这样了,我想。
我们有一对情侣戒指。DIY去做的,一对才三百多块,银的,不值钱。她的那枚内圈刻着"砚",我的这枚刻着"栀"。做戒指那天,她举着我的手在路灯下照了又照,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个金的。”(当然,后来也做到了,买了个金的素圈)
我说好。
我们还有一只小麋鹿。是带她出去约会,一家咖啡店里圣诞节送的。她抱着那只小麋鹿亲了又亲,给它取名“言小砚”。
“为什么姓言?”
“因为是你送给我的呀。”她理直气壮。
她给我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在那间小房子里。那天我上完课回家,屋里没开灯。我正纳闷,忽然看见餐桌上一圈小彩灯亮起来,她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从厨房出来,奶油上站着两个小人——她捏的,捏得说不上像谁,可她举着蜡烛冲我唱生日歌,唱跑调了还坚持唱完。
“许愿!”她说。我看着她被烛光映红的脸,闭上眼睛。许的什么愿,我不告诉你。反正那晚吹蜡烛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我少吃几年饭也值了。
跨年的晚上,我们去江边看烟花。人山人海里,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呵着白气说:“言砚,我们要一起过好多个好多个新年。”
我“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口袋里。烟花在头顶炸开,她的脸在光里明明暗暗,像一场我舍不得醒来的梦。那时候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戒指会旧,小狮子会掉毛,可我们不会散。
可我低估了时间、、、
第六章 鸡毛蒜皮
热恋的糖吃久了,生活的刺就冒了出来。
夏栀的袜子永远一只在床底,一只在沙发缝。洗完头不擦洗漱台上的水。周末朋友叫出去玩儿到半夜或者快天亮才回来。出去玩的时候也不太能联系得到。联系上就说“一会儿就回去”。一等就是半夜或者第二天早晨。
我习惯把东西归位。地要拖,桌子要擦,出去不过夜。于是我下班回家,收拾她扔了一床的衣服,把垃圾装袋,把她的袜子从床底掏出来,一只一只配对,放进脏衣篓。她起初会不好意思,吐吐舌头说“我的言老师真好”。后来渐渐习惯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再后来,有一次我提醒她:“栀栀,桌子上垃圾收一下,别老是放上面,桌子都有意见了。”她忽然把手机一放,坐起来:“你能不能别老管我?我妈都不管我。”
我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伸手来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没事。”我笑了笑,“我收。”那天晚上,她回房间睡了。我一个人在厨房,把水槽里的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忽然想:我不是生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生气。半夜,她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在擦灶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言砚,”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啊。别总是一个人闷着,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
我擦灶台的手停了停。
“没有不满。”我说。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我有很多很多的不满——不满她的袜子,不满她的纸屑,不满她把我的付出当理所当然。可我不敢说,被丢下过一次的人,学不会吵架。我怕我一张嘴,就成了那个“无理取闹的人”,然后像上次一样,被留下。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背上。“对不起。”她闷闷地说。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做了红烧肉。饭桌上,她给我夹了满满一碗:“我昨晚想过了,以后我的袜子自己捡,垃圾自己扔,洗漱台上头发自己捡。”
我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拍胸脯,“狮子座说话算话。”
她真的改了一阵子。
一阵子后,那双袜子又出现在了沙发缝里。
我把它捡起来,没有声张。
后来的日子里,我捡过她随手丢的皮筋、口红、发夹,一样一样收进床头的小盒子里。那个盒子后来装满了。分手以后我才发现,原来爱一个人到最后,攒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那时候我不懂,爱情不是被什么大事杀死的。爱情是被这些捡不干净的袜子、说不出口的不满,一点一点,磨死的。
第七章 花花世界
在一起的第三年,夏栀转正了,还升了小组长。外贸公司,二十出头的女孩,肯拼又能说,领导喜欢她。她开始忙起来,微信消息从“今晚想吃什么”变成“今晚聚餐,别等我”。她有了新圈子。同事、客户、合作方以及领导,饭局一场接一场,KTV唱到凌晨,还有她和朋友的麻将局。她学会了化妆,裙子一条比一条好看,包从帆布袋换成了同事嘴里“入门款”的牌子。她回家越来越晚。我煲了汤,放在灶上,从热的等到凉的。给她发消息,回我的永远是三个字:“等会儿。”也有回家早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同事晒的婚房、钻戒、旅行照,会轻轻叹口气,说:“你看人家,多好。”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有次她说,同事问起我,她都不知道怎么介绍。“我就说你是我姐姐。”她说得轻飘飘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姐姐?”“表姐。”她没抬头。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原来在别人面前,我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我只是她二十多岁生活里,一个需要被解释的存在。
有一次,我接她下班。她挽着同事的胳膊出来,看见我,飞快地把胳膊抽回去,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顺路。”
“哦。”她回头看了一眼同事,又看看我,扯出一个笑,“那、那走吧。”一路上,她和我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我什么都没说。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摩挲着那枚戒指。
那晚她回家,我做了她爱吃的麻婆豆腐—我跟她学的。她吃了几口,说没胃口,就放下了。
“砚砚,”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的生活...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我抬头看她。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就是随便说说。”她起身去洗澡,“最近项目压力大。”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我看着桌上那盘没动几口的麻婆豆腐,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看我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第八章 裂痕
我三十一岁生日那天,夏栀忘了。
不是忙到没空过,是她根本不记得。那天下班,她照常去团建,走之前还跟我说:“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一个人回到家,路过蛋糕店,给自己买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草莓味的。店员问我要不要蜡烛,我说要一根。回到家,我点上蜡烛,看着火光在黑暗里跳。“言砚,三十一岁生日快乐。”我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吹灭。
其实我不怪她,生日而已。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有了裂缝,什么小事都能往里灌风。
真正把我吹透的,是那天深夜。
她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很陌生,是个男人的名字。内容只显示了一半:“...明天那家餐厅我订好了,就我们俩。”我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没有点下去。我怕。被丢下过一次的人,最怕的不是知道答案,是问出口的那一刻。
那天晚上,我没睡。
第二天,倩倩给我发来一段视频。KTV包厢里,夏栀拿着话筒唱歌,唱到一半笑倒在沙发上,周围一圈人在起哄。她笑得真好看,和四年前在教室里一样。我看了三遍,才注意到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就在我对着生日蛋糕许愿的时候。我退出聊天框,点开夏栀的朋友圈。最新的动态停在三天前,一条公司团建的九宫格。我往下翻,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朋友圈,从某个时候开始,变成了“三天可见”。而倩倩发来的那条视频,我在她的朋友圈里,从来没见过。
分组可见,没有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在某个清晨,把我变成了“不需要知道的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可这一次,我依然什么都没问。我把她的手机放回床头,把生日蛋糕收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两年前她写的:“砚砚,少喝冰的。”字都发黄了。我盯着看了很久,把便利贴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钱包夹层。
第九章 那桌没吃完的菜
恋爱四周年那天,我请了假。
早上七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豆腐、一条鲈鱼,还有两把青菜。我把她从前贴在冰箱上的菜谱一张张撕下来,照着做。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清蒸鲈鱼,汤是玉米排骨汤,小火煨了四个小时。(对了,她喜欢做清淡饭菜,后来的我都吃不了辣的。)
蛋糕订的草莓味,奶油上写着"四周年快乐"。
她说公司加班,晚点回来。我把菜热了三遍。十一点零七分,她回来了。高跟鞋歪在门口,身上有酒味和烟味,妆晕了一半,笑纹还挂在脸上,像刚从哪个热闹的局上回来。她看见满桌的菜,愣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跟你学的。”我笑了笑,把汤又热了一遍,“快洗手,吃饭。”
她没动。
“砚砚。”她站在玄关,像下了很大决心,“我们分手吧。”
我盛汤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把汤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
“为什么?”
“你很好。”她没看我,“是我不想要这种生活了。我才二十四岁,外面那么大,我不想每天下班回来,对着这几盘菜,对着你。”
“好。”我说。
她哭了。眼泪砸在地板上,一颗一颗。
“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去,哭得喘不上气,“言砚,你骂我啊,你为什么不骂我...”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像四年前一样,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
她躲开了。
那一下躲得很轻,轻得没有声音,却把我的心,从身体里连根拔了出来。
“要不要吃完再走?”我听见自己说,“菜再热一遍,就不好吃了。”她摇着头,站起来,走进卧室,拖出行李箱。她把衣服、化妆品、毛绒玩具一样样塞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包里的戒指拿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她说,“还你。”然后门开了,又关了。关门声很轻,轻得像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我回到餐桌前,坐下来,一个人,把四菜一汤,从温热吃到冰凉。吃到一半,我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放了一副碗筷。
“夏栀,”我对着空椅子说,“四周年快乐。”
第十章 度日如年
夏栀走后的日子,是用小时来数的。我睡不着,整夜整夜地醒着,脑子里全是关于她的一切。后来学会了喝酒,两罐啤酒下肚,能睡三个小时,做梦,梦见她,醒过来,枕头是湿的。我开始瘦。半个月掉了八斤,会员们都说:“言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在备赛?线条好漂亮。”
我笑着说,“是啊。”
人前的我依然无懈可击。上课,微笑,纠正动作,说“下节课见”。下了课,我把自己关进更衣室最里面的隔间,坐在地上,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出租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床头的“言小砚”睁着大眼睛看着我,我把它塞进衣柜,又拿出来,放在枕边。衣柜空了一半,她的衣架还挂在那里,摇摇晃晃。厨房的灯我很久没开,冰箱里还有她半年前放的不太辣的辣椒油,罐子上贴着她写的便利贴:“给砚砚的,下饭!”
我没扔。
最怕的是傍晚。以前那个时间,她会在厨房里忙,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现在到了六点,我会不由自主地竖着耳朵听。楼道里有人经过,我就想,是不是她回来了。
当然不是。
有天凌晨,我实在睡不着,打车去了她公司楼下。写字楼的灯大部分熄了,只有十三层还亮着一片。我不知道哪扇窗是她的,就站在马路对面,仰着头,一层一层地数。保安过来问我干什么,我说等人。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保安走了,我在风里站了半个小时,把脖子都站酸了。回家的出租车上,司机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顿了顿又说,是。司机说,都会过去的。我没接话。过去不过去,我自己心里清楚。
有一天深夜,我翻她的朋友圈,翻到一行灰色的一条横线“—,—”我盯着那一页屏幕,忽然就崩溃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我们之间所有的证据,都缩成了这一行灰线。她把我从她的生活里摘了出去,摘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可供回忆的残渣都不留给我。那是我分手后第一次忍不住哭。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哭干。哭着哭着,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离开过我。两个背影在我脑子里重叠,我听见自己说:
“言砚,你这个人,天生留不住人。”
第二天早上,闹钟照常响。我起床,洗了把脸,把哭肿的眼睛用冰敷了又敷。然后照常去上课。
会员们说,言老师今天笑得真好看、、、
第十一章 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分手三年后,夏栀才把那一年的自己,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她是从“外面那么大”讲起的。
新圈子很热闹,饭局上人人举杯,KTV里人人笑着。可散场的时候最要命—凌晨两点,代驾不来,出租车排着长队,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妆花了,手机快没电了,忽然不知道该回哪里。
回公司宿舍,冷清。回我们的小房子,不敢。
“我后来才明白,热闹是租来的。”她说,“散了场,谁都不认识谁。”她讲起那个给她发消息的男人。已婚。两个孩子。追她的时候说尽了好听的话,转头在饭桌上跟别人炫耀“小姑娘就是好哄”,“我在厕所里听见的。”她说,“我蹲在马桶上,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不是恶心他,是恶心我自己。”
她讲起那些"新朋友"。当面喊她栀栀,背后说她靠脸吃饭。她加班到凌晨做出来的方案,署名换成了别人。她去找领导理论,领导说“年轻人,吃得了亏才吃得了饭”。“这些事,我一件都没敢跟你说。”她低着头,“我怕你心疼,又怕你笑话我活该。”
她讲起她的小号。注册了三年,只关注了一个人。她不敢点赞,不敢评论,只敢一遍一遍看我的团课回放。我瘦了,她看见了。我眼睛肿着上课,她也看见了。“那天你哭了。”她说,“你的课有回放,会员拍的,拍到了你眼睛红。我看了几十遍,想回来找你,车都叫好了,又取消了。”
她讲起我们的纪念日。三年,每年那天,她都订一个草莓蛋糕,一个人吃完。第一年吃着吃着就哭了,第二年哭着哭着睡着了,第三年,她给自己点了一根蜡烛。
“我许了一个愿。”她说。
“许了什么?”
“我说,言砚,你别等我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可我又怕你真的不等了。”她说,“夏栀这个人,嘴上比谁都硬,心里比谁都怂。我把你拉黑,又把你拉回来,我打了几百字的字,一个字都没发出去。砚砚,那三年,我比谁都清楚,我把最好的人弄丢了。”
那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灯光很暖,她缩成一团,像只终于肯把伤口露出来的小动物。
我把她揽进怀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低声说,“原来你也不容易。”她哭得更大声了、、、
第十二章 断干净
后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一个快递。
一个纸箱,封得严严实实。我拆开,里面是我的东西,充电器、几本书、一件卫衣、我们看电影攒下的票根,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我展开。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言砚,别等我了。”
六个字。
我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回去,重新折,又展开。就这么来来回回,折到纸都软了。箱子的最底下,躺着一只星星耳钉。银的,很小,是她二十岁生日我送她的。一对,另一只大概在她耳朵上,这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滚进了沙发缝里。我把它捡起来,擦干净,犹豫了很久。最后,我把它戴在了自己耳朵上。凉凉的。像她那句“别等我了”,凉凉地贴着我。那天下午,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她的纸条塞进床头柜的抽屉,和我们那对戒指放在一起。
第二件,把“言小砚”从枕边拿起来,摆回床头。
第三件,把手指上那枚摘了一百次也没摘下来的戒指,又推了回去。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短发,清瘦,眼眶有点红。
“言砚,”我对镜子里的人说,“该醒了。”
可我知道,醒不过来也没关系。有些人的名字是纹在心口的,你以为时间能磨掉,其实只是结了一层痂。谁轻轻一碰,还是血。
那天晚上,我发了分手后的第一条朋友圈。
只有四个字:
“重新开始。”
第二天,健身房出了事。老板跑了。。。
第十三章 站起来
老板跑路那天,我刚刚上完上午的课。
前台围了一堆人,会员、教练、保洁阿姨。房东站在门口,说房租拖了四个月。财务低着头,说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群里炸了。老板的微信头像黑了,电话关机。有人报了警,有人说要拉横幅,有人说算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忽然觉得很安静。三个月工资,一万多块。不算多,但对那时的我来说,是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从十点坐到凌晨四点。楼下有野猫在叫。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没停过。这座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掏出手机,翻到分手那晚的聊天记录。其实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她走之后,我把对话框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最后停在那一句:“你很好。是我不想要这种生活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言砚。”我对着黑透的天说,“她说得没错。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你的生活,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屋,翻出纸笔,列了一张单子:欠款,房租,下个月的水电,手机话费。每一项后面,都写着一个数字。它们加起来,像一座山。然后我在单子最底下,写下了三个字:
站起来。
那天早上,我把简历挂上了招聘网站,接了两个兼职,一个代课,一个深夜搬货。
出门前,我照例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下巴很尖,但她站得很直。
“夏栀,”我在心里说,“你看着。我会活成你描述不出的那种人,活成你想要的生活”,“哪怕你已经不要了。”
第十四章 打工人的三年
后来的三年,我活成了一部打工人的纪录片。送过外卖,夏天四十度,头盔里全是汗,电瓶车骑到没电,在路边啃面包,啃到一半下雨了,面包泡成糊,我还是吃完了。摆过地摊,卖运动内衣,蹲在夜市最边上,被城管追过两条街,货撒了一地。我跪在地上捡,一个阿姨帮我捡,说:“孩子,日子难,也要吃口热的。”那天晚上我吃了碗十二块的馄饨,边吃边掉眼泪。做过直播,对着镜头跳操,直播间三个人,一个是倩倩,两个是路过。我跳到凌晨,膝盖疼得站不住,下播一看,打赏八毛钱。也发过传单,冬天,穿着玩偶服站在商场门口,头套里闷得喘不过气,有个小孩跑过来抱我的腿,喊我“大熊”。我蹲下来抱了抱他,透过头套的网眼,看见他妈妈站在三步外笑。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有家,有孩子,有个等我回家的人,该多好。可我没有。我只有一双手,和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后来我开了个小小的舞蹈工作室。借了钱,租了间旧仓库,刷墙、贴镜子、装灯,全是自己干。开业第一天,来了两个学员。第三个月,交不起房租,关门了。
负债最高的时候,我欠了十几万。手机里全是催款电话,我一个都没敢删,设成静音,每天醒来先深呼吸,再一条一条看。
最难的一个冬天,我住在工作室那间仓库里,没有暖气,裹着三条被子。凌晨三点,我梦见夏栀,梦见她站在厨房里喊我“洗手吃饭”。醒过来,仓库里黑得像一口井。
我爬起来,摸到手指上的戒指,凉的。我把手贴在胸口,捂热。“再撑一撑。”我对自己说,“再撑一撑,言砚。”后来我去了一家运动品牌公司应聘。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我教了十几年舞,我想知道,除了教室,我还能去哪儿。”我从店员做起。理货、收银、盘库、接待,什么活都干。公司办活动,别人下班了,我留下来搬桌子。店长骂我笨,我听着,改,第二天比他到得还早。
一年半,我做到了店长。第三年,我成了区域经理。还清最后一笔债的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里的余额,数字很小,但它是正的。我在路边坐了很久,给倩倩发了条消息:
“倩倩,我不欠任何人的了。”发完又补了一条:
“除了自己。”
第十五章 破茧
区域经理那两年,我像块干透的海绵,什么都吸。我学供应链,去仓库看货,跟货车跑路线,半夜蹲在物流点对单子。我学电商,学直播,学用户运营,把公司线上店从倒数做到区域前三。老板拍着我的肩说:“言砚,你是个人才。”
我只是笑笑。
人前我依然是那个靠谱的言经理。开会永远不缺方案,出事永远冲在最前。人后我租了个小公寓,书架上摆满了营销和管理类的书,晚上看,周末看,看得眼睛发花。我也开始照顾自己了。跑步、撸铁、早睡。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小心翼翼的,现在,更稳了。
有一次,我路过从前那家健身房。店早就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旺铺招租”。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起二十七岁的自己,站在那间教室里,灯光一打,就像换了个人。那时候我靠表演活着。现在,我不需要演了。
有天晚上加班回家,电梯里进来一个女孩,扎着高马尾,身上有股奶糖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电梯上行的那几秒,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女孩在十楼下了,门关上,我靠在轿厢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四年了。一个味道都能把我打成原形。。。
有天晚上,我刷到一条视频。一个女孩在舞蹈室里跳爵士,动作干净利落,弹幕刷“老师好帅”。
我看了两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二十岁的女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眼睛亮晶晶地问我:“言老师,你跳舞的时候,是在发光吗?”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夏栀,我现在不跳舞了。可我觉得,我还是光。不是给所有人看的那种,是给自己心里的那种。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写了很多遍:
栀,光,栀光。
写到最后,我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落了叶子,又长出新芽。
三年了。
我想,是时候了、、、
第十六章 栀光
我辞职创业那年,三十四岁。
倩倩第一个反对:“你疯了?区域经理干得好好的,这种经济状况下辞什么职?”我说我想做点自己的东西。“做什么?”
“一个品牌。”我说,“给女孩子的运动生活品牌。卖衣服,也卖教室里的那口气。”倩倩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吧,大不了再赔一次。”她转了我五万块,备注:入股。我说以后双倍还你,她说少来。
我们给品牌起名的时候,团队列了二十几个候选。我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停在最后一行。
“栀光。”我说,“就它。”
有人问,这名字有什么讲究?栀子花?还是职场的"职"?
我笑了笑:“栀子花,夏天开的那种。太阳一晒,香得藏不住。”
没人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倩倩大概猜到了。她签入股协议那天,盯着“栀光”两个字看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只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句:“言砚,我明白。”我回她:“谢谢。”
第一家店开业那天,我穿着自己品牌的衣服,站在店门口剪彩。倩倩带着一群老会员来捧场,热热闹闹的。有记者采访,问我一个舞蹈教练出身的创业者,最想跟谁分享这一刻。我对着镜头,笑着说了句:“一个老朋友。”
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店里,把灯全打开。衣架上挂着第一批货,logo是朵小小的栀子花,藏在光里。我把手贴在玻璃门上。玻璃很凉,心口很热。“夏栀。”我轻声说,“你看,我把你的名字,挂在了招牌上。”“往后每天路过这里的人,都会替我喊一遍你的名字。”
“你听不听得见,都没关系。”
那天深夜,我刷手机,看见开业新闻下面,多了一条评论。
就四个字:
“老板真好看。”
头像是片星空。
第十七章 那条匿名评论
我点进那个头像。
主页干干净净,ID是一串乱码,关注列表隐藏,粉丝为零,动态为零。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那句“老板真好看”。
我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星空照片拍得不算好,噪点很多,但能看出是夏天,银河淡淡地横在中间。我记得夏栀说过,她大学时和倩倩去山里露营,拍过银河,说那晚的星星密得像有人撒了把盐。
是她吗?我不知道。可能只是一个随手点赞的路人。可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指悬在“关注”两个字上,始终没按下去。我怕一关注,她就删评。我怕一私信,她就注销。我怕这只是一片星空,而我把整个银河都错认成她。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相册。相册里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她的生日。里面没几张照片。一张团课合影,她站在第一排笑得好阳光、好甜,一张她做饭的背影,一张路灯下我们交握的手,戒指在反光。
三年了,我没换过密码。
后来那条评论火了。一堆人在下面跟帖:”老板是真的帅”“求姐姐看看我”。我一条条看过去,像在人群里找一个人。没有她的第二条。再后来,那条评论也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海里。
可我总觉得,海没有忘记那颗石子。就像我从来没有忘记她。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忽然笑了一下。
“夏栀。”我对着空气说,“你看,我把自己活成了你当初想要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第二天,我把那片星空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倩倩看见了,笑话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星星了?”
“一直喜欢。”我说。
只是喜欢的,从来不是星星。
第十八章 电梯里的三年
重逢那天,毫无预兆。
商场做周年庆,我的品牌受邀做某官方活动。我在中庭盯了一整天,晚上收工,走员工通道坐电梯去地下车库。电梯在五楼停了。
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夏栀。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身边还有两个女同事,正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酒窝依然是那个酒窝。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我。笑容冻在脸上。三年。她瘦了一点,成熟了一点,穿着浅杏色的大衣,耳垂上那只星星耳钉还在——就剩一只了,另一只,在我这里。她愣在原地,同事已经进了电梯,回头喊她:“栀栀?”她没动。电梯门开始合上。我伸出手,按住了门。
“进来吧。”我看着她,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好久不见。”
她像被按了开关,机械地走进来,站在离我最远的角落。同事好奇地打量我,小声问她’认识啊”,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得很快。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混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夏栀。”我开口,“三年了。”她没回头,肩膀绷得很紧。“你欠我的那顿饭,什么时候还?”同事“哦”了一声,起哄道:“原来是有旧账的呀。”地下一层到了。同事先出去,她跟在后面,脚步很快。我快走两步,伸手挡在她面前。
“以前是你追的我。”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换我好吗?”
她猛地抬头,眼眶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言砚,你...你别这样。”然后她逃也似的跑了,高跟鞋敲在地下车库的地面上,一声一声,像踩在我心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弯起嘴角。
“夏栀。”我在心里说,“你跑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她的微信号—还是那个,头像从她的大头照换成了一片星空。
和评论区里,一模一样。
第十九章 重新加回你
我发出的好友申请,等了三天。第一天,没通过。第二天,没通过。第三天晚上十一点,通过了。
我看着对话框,打了一个字:“我...”然后删掉,重新打:“睡了吗?”删掉。再打:“夏栀。”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句号。
她的状态栏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四十秒。又变回名字。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等到。“没关系。”我自言自语,“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第二天,我开始送早餐。每天七点半,一份早餐准时送到她公司前台:加糖的豆浆,奶黄包,偶尔换成小米粥和红糖发糕。没有署名,只有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个“砚”字。第一天,前台说那位小姐姐不肯收。第二天,收了,没吃。第三天,吃了。第四天,她发来消息:“言砚,别送了。”我回:“那你自己记得吃。”她没有回。过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起。”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不是在拒绝我。她是在怪自己。我回她:“能不能受得起,你说了不算。”她又不回了。
但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在七点四十分左右,发来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豆浆被喝了一半,有时奶黄包咬了两口,配上一句不情不愿的:“太甜了。”、“凉了。”、“难吃。”我一条条回:“明天换一家。”“给你带保温袋。”“那我学。”有一回,我发消息时手滑,发了个句号过去。她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笑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隔了很久,她回我:“在的。”我盯着这两个字,在黑暗里笑出声。出租屋的窗没关,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裹紧被子,像六年前那个在雨夜里守着她退烧的人,心里又满又空。
“在的”。有这两个字,就够了。
第二十章 巧合还是刻意
她说她不想见我。可世界太小,兜不住两个互相惦记的人。
第一次“偶遇”,在她公司楼下。我约了客户在旁边的咖啡厅,出来正好看见她抱着文件夹跑出来。她看见我,脚步一顿,我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我约了人,就在你隔壁。”她瞪我一眼,跑了。第二次“偶遇”,在健身房,她的公司给员工办团建福利,合作的健身工作室,正好是“栀光”旗下的店。她来上体验课,我在教室门口发手环。四目相对。“这次真不是我安排的。”我说,“你们公司行政自己找的。”她的脸红了又白:“那、那我退了。”“别。”我把手环套上她的手腕,“来都来了。”那节课我亲自带的。三年没怎么带团课,音乐一响,身体居然还记得。她站在最后一排,像六年前一样,跳得手脚同边。只是这次,她一直看着我。下课后,她磨蹭到最后,凑过来,小声说:“言老师,你还是会发光。”
我低头看她。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知道。”我笑,“你当年说过。”
第三次“偶遇”,是倩倩的婚礼。倩倩是故意的。她把我俩安排在了一桌,她还是伴娘。婚礼上,她穿着淡紫色的伴娘裙,站在人群里,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喜欢许嵩,我记得有首歌她唱过两句: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宴席上,我剥了一整盘虾,放在她面前。她不说话,也不动筷子。“不是最爱吃虾?”我问。
她点头。
“那怎么不吃?”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在转:“言砚,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夏栀,你可以当真。”
她的眼泪"啪"地掉进碗里。那天婚礼结束,她站在酒店门口等我,说想走走。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走到第四座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望着江面:“言砚,我不值得。我把你丢了三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说。她别过头去,江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过了很久,她说:“言砚,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憋在心里。现在的你,会把虾剥好直接放在我面前,会挡电梯门,会跟我说‘换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有点怕。”“怕什么?”
“怕你太好了,我配不上。”
我笑了一声,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夏栀,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怂。”她愣住,然后‘噗嗤’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晚我们走完了江边所有的桥,一共七座。她数着,说:“一桥,两桥...七桥。言砚,我们把这七年都走完了。”
第二十一章 她没变
真正让我确定“她还爱着我”的,是那个深夜。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是她同事,语气很急:“请问是言砚吗?栀栀在工位上晕倒了,我们送她到市一医院了,她手机紧急联系人...是你。”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她本来生理期肚子疼反应就很大,又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我守在床边,攥着她冰凉的手。凌晨四点,她醒了。看见我,愣了好几秒,声音又哑又虚:“你怎么来了...”“你同事打的电话。”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改。”她别过脸去,“三年了,一直没改。”第二天早上,我回家熬了粥。就是当年照顾发烧的她时熬的那种白粥,黏糊糊的,什么也没加。我用保温桶装着,带回医院。她喝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这粥...”她哽咽着,“和那年一个味道。”“我就会这一种。”我给她擦眼泪,“当年你说,这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哭得说不出话,粥也喝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言砚,”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恨不恨我?”
“不恨。”
“那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我看着她。窗外天光大亮,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一点也不好看。可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没变过。”我说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忽然笑了,又哭又笑,像只终于被捡回来的小猫。
“可是我妈...”她抽噎着,“还有我家...她们不会同意的。言砚,我怕。我怕我再伤害你一次。”
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夏栀。”我说,“从前是你追我。这次,换我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站在原地,别跑。”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副驾驶,忽然指着路边的奶茶店说:“言砚,你还记不记得,我请你喝的第一杯奶茶,你没要。”
“记得。”
“那家店还在。”
“我知道。”
“改天请我喝一杯吧。”
“你不是要减肥?”
“就一杯!”她鼓起腮帮子。
我笑了:“好。”
那家奶茶店,成了我们重新开始的第一个约定。
第二十二章 我要你
她出院后,我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她不下车。“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她忽然说,“这周六。对方条件很好,家里催得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去不去,你自己定。”我说,“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在。”她看了我很久,下了车。
那个周六,我没联系她。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是夏栀。“言砚...”她的声音在抖,“我逃出来了,我本来想直接回公司,可司机问我地址,我报的,是你的工作室。”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妆花了,头发乱了,裙子上沾着灰。她抬头看见我,扁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走到哪儿,都会走到你这里。”她说,“言砚,我没救了。”
我把她拉起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刚要说话,身后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夏栀!你站住!”她妈妈。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应该是那个相亲对象。她本能地往我身后缩。我挡在她前面。“阿姨。”我平静地说,“夏栀她不愿意。”“你是什么人?”她妈妈上下打量我,“我女儿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不是外人。”我说,“我叫言砚。七年前就认识夏栀了。”
“你...你们...”她妈妈的脸涨得通红,“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我就知道!就是你把我女儿带坏的!”
“阿姨。”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夏栀今年二十七了。她的人生,她自己说了算。”
“她是我女儿!”
“对。”我点头,“所以您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幸福。而不是希望她按您的意思,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了很久。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她骂完。她骂累了,终于停下来,喘着气。那男人站在她妈妈身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夏栀从我身后走出来,先冲那男人鞠了一躬:“李哥,今天对不住,是我们家的事,你先回吧。”男人讪讪地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她妈妈。“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回家谈。今天的事,跟言砚没关系,跟她从来都没关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是我先喜欢她的。七年前就是。”
那天晚上,夏栀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我妈在家哭呢。没事,交给我。”
我回:“好。”
过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言砚,谢谢你。”
又一条:“你今天,帅得我腿软。”
我对着手机笑了。
她的事情还没解决。但我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跑了。
那天睡前,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就像很多年前,摸她的那样。
“夏栀。”我在黑暗里轻声说,“这次,换我来接住你。”
第二十三章 不留遗憾
夏栀和家里的谈判,持续了快一个月。
她没跟我说细节。只是每隔几天,会发来一条消息:“我妈今天给我煮了面。”“我爸不跟我说话了,但我走的时候,他往我包里塞了钱。”“我妈问起你,问你...人靠不靠谱。”
我回:“那你怎么说?”她回:我说,“她把我养成了能好好吃饭的人。”
一周后,她来找我。站在我家门口,剪了新头发,拎着两大袋菜。“言砚,”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像七年前,“我搞定啦。我妈说,路是我自己选的,以后别哭着回家就行。”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怎么,”她歪头,“不请我进去?”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把菜放进厨房,轻车熟路地系上围裙—那条围裙是我新买的,但她系上,就像从没离开过。
“今天吃什么?”她探头问。“你做的,都行。”
她笑了,转身开始洗菜。水声哗哗,锅铲叮当。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恍惚觉得这三年,好像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饭菜上桌的时候,是四菜一汤。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清蒸鲈鱼,玉米排骨汤。
她的手艺有点生,糖醋小排糊了点,豆腐碎了一半。可她盛好饭,推到我面前,像四年前一样:“砚砚,洗手吃饭。”我坐下,尝了一口。“好吃。”我说。她瞪我:“你骗人,这排骨明显糊了。”
“好吃。”我又说了一遍。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言砚。”她哽咽着,“对不起。当年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我知道她说的是哪顿饭。“没关系。”我给她盛了碗汤,“今晚这顿,我们把它补回来。”
那晚我们吃得很慢,从七点吃到十点。她讲家里的事,讲工作的事,讲这三年的零零碎碎。我听着,时不时给她夹菜。到最后,她放下筷子,很郑重地看着我:“言砚,我把最好的人弄丢了三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愿意,再要夏栀一次吗?”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她的眼睛瞪大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那枚她当年留在床头柜的戒指,银的,不值钱,内圈刻着一个“砚”字。
“上一次,是你自己摘下来的”我说,“这一次,我帮你戴上。”
“夏栀,我们,重新开始。”
尾声 后来
复合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们又住在了一起。房子换了个大的,两室一厅,朝南。阳台上养了两盆栀子花,她天天浇水,就等着夏天开花。她还是爱做饭。每天下班,她先回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我加完班到家,推开门,菜香扑面而来。
“砚砚,洗手吃饭!”
这一句,我等了三年。
她的朋友圈不再三天可见。三天两头发我做的早餐、我们的晚餐,配文:“家里有个会做饭的我,和一个会洗碗的言老师。”倩倩在底下评论:“当初是谁哭哭啼啼说分手来着?”她回:“是谁?不认识。”
周末的早上,我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她枕着我的腿,吃薯片,碎屑掉了我一身。我拍她脑袋,她冲我吐舌头。日子鸡零狗碎,和天下所有平凡的情侣一样。只是我们知道,这样的平凡,是拿什么换来的。
有一件事,我们办得很郑重。
那天我们去了公证处,签了一份意定监护协议。工作人员核对信息的时候,多看了我们两眼,她挺直了腰板,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出了门,她举着那本公证书,在阳光下转了个圈。
“言砚!”她喊,“从今天起,法律上,你归我管啦!”
“是互相管。”我笑。
“都一样!”她扑过来抱住我,“反正,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我把她按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嗯。”我说,“互相管,管一辈子。”她还在家里养成了个新习惯,每天睡前,把我的戒指摘下来擦一擦,再给我戴回去。“三百块的戒指,擦得跟一克拉似的。”我笑她。她瞪我:“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那我的仪式感呢?”
“你的仪式感,就是每天吃我做的饭,然后永远离不开我。”我揉她脑袋:“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下班回家,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等我,戴着毛绒绒围巾,鼻子冻得通红,一看见我就跑过来,把我的手揣进她的上衣口袋里。“怎么不在家等?”“我想让你一出地铁,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她仰着脸笑,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了雪。我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她没有躲。
她闭了闭眼,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手心。“言砚。”她说,“你知道吗,七年前你摸我头的那一下,我就完了。”“我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我笑。“那再说一遍。”她眨眨眼,“言砚,我这辈子,栽你手里了。”
雪越下越大。我们牵着手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回家后,她钻进厨房做饭。我靠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想起那杯没加糖的豆浆。想起那枚摘不下来的戒指。想起那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自己。想起我曾以为,被丢下的人,是走不出来的。而现在,厨房里热气腾腾。她回头,冲我笑:“砚砚,洗手吃饭!”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来了!”我说。
这一次,没有谁会放开谁。
(全文完)
番外 见家长
入夏之后,栀子开了一茬又一茬,清甜的香气常常飘满屋子。
夏栀和苏砚商量了很久,才敲定这次回家。
在此之前,夏栀已经和家里断断续续沟通了好几个月。不再是从前一被质问就慌乱落泪、无力争辩的模样,她平稳、耐心,一遍一遍告诉家人苏砚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喜欢,是她深思熟虑、想要共度长久岁月的选择。家人的态度松动了一些,却依旧算不上全然接纳。这次回家,算不上正式登门,只是夏栀想带着苏砚回去吃一顿饭,让她们好好见一面。
出发前的早上,夏栀站在玄关,有点紧张,指尖反复捻着自己裙摆。
苏砚看见她紧绷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别紧张。”她声音温和,短发干净利落,耳上的钻石耳钉安静闪着微光,锁骨处的素圈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不强迫任何人立刻接受。只是见面。”“我知道。”夏栀仰头看向她,酒窝浅浅陷着“就是怕他们说太难听的话,委屈你。”“我不怕。”苏砚笑了笑,“该面对的,我们一起。”车子一路往城郊开。越靠近家,夏栀抓着苏砚的手就握得越紧。
进门的时候,客厅安安静静。夏栀父母坐在沙发上,看见苏砚,神色淡淡的,没有热情招呼,气氛一瞬间沉下来。夏栀深吸一口气,主动把手里拎着的礼品放到茶几上,一一介绍。
“爸,妈,这是苏砚。”
苏砚微微颔首,礼貌得体,分寸感恰到好处。天秤座天生擅长把握距离,不刻意讨好,也不会冷淡无礼。晚饭的餐桌上,饭菜丰盛,却很少有人说话。安静了许久,夏栀妈妈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顾虑:“阿栀,我们不是故意为难你。这条路太难走,我们只是担心,以后你们老了,无依无靠,旁人指指点点。”这话一出,夏栀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苏砚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交给她。
苏砚放下筷子,抬眼,目光平静诚恳:“阿姨,我明白您的担心。换作是我,我也会为自己在意的人考虑以后。我们知道前路不容易,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一切一帆风顺。”她不急不躁,条理清晰,“我会好好工作,规划好以后的生活,和夏栀互相扶持。遇到难处,我们两个人一起扛,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我会认真待她,不会让她受委屈。”夏栀爸爸抬眼看向苏砚:“口头的保证,太轻了。”“我知道保证很轻。”苏砚坦然回应,“所以我们不急着要您二位马上认可。我们想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慢慢看。看我们能不能安稳过日子,看我们能不能一直彼此陪伴。”夏栀侧头看着身侧的人。从前她独自面对这些话的时候,只会恐慌逃跑。可现在,苏砚就在她旁边,稳稳地站着,替她接住所有诘问。
一股暖意涌上来,她主动开口,声音坚定:“爸妈,以前是我胆小,遇到压力就躲开。现在我不会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我都不会放开苏砚。我想要的未来,有她才完整。”
整顿饭,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的对峙。长辈依旧保留顾虑,可也没有再说出强硬的阻拦话语。饭后稍坐片刻,她们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栀妈妈叫住她们,沉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不会一下子就赞同。”她看着夏栀,又看向苏砚,“但...我们愿意看一看。你们自己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不算热烈的祝福,却是她们等了很久的让步。
夏栀眼眶一热,下意识看向苏砚。苏砚握紧她的手,朝长辈轻轻点头。离开家门,晚风迎面吹过来。车子开在乡间的路上,窗外是成片的树,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夏栀靠在苏砚肩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刚我手心全是汗。”苏砚抬手,习惯性揉一揉她的头发。
“我看见了。”“你说,以后会不会慢慢更好?”夏栀抬头,眼里带着期待,钻石天鹅吊坠在颈间轻轻晃动。“会的。”苏砚看向她,眼底温柔,“慢慢来,就像栀子花,总要一点点积蓄力量,才会盛开。”夏栀笑着往她怀里靠了靠。
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关要一起过。但这一次,再也不是她孤身一人。晚风作伴,爱人在侧,前路漫漫,她们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