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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5:25

雨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也没停。周牧把电动车停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榕树底下,锁了两道锁,又扯了车上那块旧防雨布盖住车座。城中村的巷子一落雨就现了原形,水泥路面坑洼处积着浑水,墙根下的青苔滑腻腻地泛着暗绿。他踩着砖头垫脚走进楼道,裤腿溅了几点泥。

楼道口的铁皮信箱锈了大半,锁头早被人撬走了。周牧每天路过都会顺手扒拉一下,通常只有超市海报和外卖传单。今天里面多了一样东西——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捏着不像广告。

他抽出信封翻过来看。正面只有四个字:周牧亲启。钢笔字,笔画收得很紧,横折处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利落劲儿。他认识的人里没人这样写字,至少他前妻不是,他自己的字更不是。信封背面干干净净,邮戳模糊得只剩半个圆,挂号签条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编号恰好缺了前几位。

周牧把信夹在腋下上了三楼。出租屋的门锁有些涩,他拿肩膀顶了一下才开。屋里没开灯,灶台上扣着昨天的半碗剩饭,他先拧开煤气灶热上,才坐到折叠桌前拆信。信封口用胶水封的,他拿钥匙沿边划开,里头只滑出来一样东西。

半张照片。

断口从左下到右上斜着撕开,像被人攥住两头用力扯的。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站在一道水泥台阶上,身后是两扇开着的木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女人的脸只剩右半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没拍到。周牧拿食指蹭了蹭相纸表面,泛黄的那种旧,手指肚上粘了一层灰。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周牧把照片放回桌面,盯着那半个嘴角看了一阵。灶上的剩饭咕嘟咕嘟响起来,他起身关火,盛进碗里端到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没有能拨的号码。四十七岁的人,翻通讯录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可笑——他连前妻的号码都删了三年了。

雨砸在窗户的铁皮雨搭上,哐当哐当的。周牧找出一个装茶叶的铁皮罐子,把照片搁进去,盖上盖子推到了桌角。然后他开始吃那碗热过的剩饭,就着一碟榨菜。吃到一半,他又把罐子拿回来,拧开盖,把照片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断口。

撕的力度不均匀,左边茬口短,右边茬口长,说明撕照片的人右手使的劲儿大,也可能是从底下往上扯的。但谁会特意留半张寄给他?如果寄信的人手里有另外半张,那半张上拍着的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把照片凑近台灯底下。相纸边缘有极淡的蓝墨水印,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揭下来压久了沾上的。他拿指甲在边角刮了两下,什么也刮不出来。信封上那四个字又浮进脑子里,“亲启”两个字写得尤其稳,跟寄信这件事本身一样——不急不躁,算好了地址,算好了时间,甚至算好了他拆信之前不会把这玩意儿当诈骗扔掉。

周牧把信封也塞进铁罐,照片靠边立着。他洗了碗,擦干净灶台,又拖了一遍地。做完这些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楼下巷子里一个打伞的人都没有,路灯照在水洼上黄蒙蒙一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信封上“周牧亲启”四个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这意味着寄信人默认他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认出这半张照片。

可他认不出来。

碎花裙、水泥台阶、木门上的春联——这些东西他翻遍记忆也没找到能对得上的场景。二十年前他搬过四次家,租过六间房,哪一间门口有台阶?他记不清了。前妻那时爱穿裙子,碎花的也有两三件,但照片上这个女人是站着的,身形比前妻瘦一些,肩膀窄,头发搭在左边肩头,前妻习惯披右边。

也就是说,这照片里可能根本不是他前妻。

周牧把铁罐拿过来,第三次拧开盖子,抽出照片举到灯下。他刚才漏了一处——女人身后那两扇木门,左边那扇的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倒影很浅,被水渍痕遮了大半,但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举着一样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相机,又像是一摞书。

拍照的人把自己也拍进去了。

周牧把照片对着光转了个角度。倒影里那个人形五短身材,肩膀圆墩墩的,不像他。他年轻时候瘦高,四十七岁发福了也没圆成那样。他忽然想找面镜子照照自己现在的模样,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回去,觉得这念头荒唐。

他把照片塞回铁罐,罐子推进抽屉最里头,拿一本旧台历压住。然后关了台灯,摸黑躺到床上。雨声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一种细碎的、均匀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隔壁屋里翻报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四个字写的是“周牧亲启”。寄信人知道他的全名,知道他现在的地址,知道他一个人住——否则不会用“亲启”。他在这城中村住了两年多,除了房东和外卖员,没人知道这间屋里住着谁。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气从鼻子里出来那种。四十七岁,离了婚,窝在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雨天收到一封来路不明的半张照片,而他此刻最在意的居然是照片背面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写。

他闭上眼,雨声里夹进楼下便利店关卷帘门的动静。明天礼拜四,他早班。

1

第二天早班,周牧六点二十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雨停了,巷子里积水未干,他绕开水洼往公交站走,路过便利店时买了个肉包和一杯豆浆。候车时他把肉包吃了,豆浆揣进工装口袋,到厂里打完卡正好七点。

他在流水线中段负责质检,一坐四个小时,中间歇十分钟。上午那十分钟他去了趟更衣室,从裤兜里摸出那半张照片——昨晚关灯前他到底没忍住,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字,蓝黑钢笔水,字迹偏瘦,笔画收尾带一点往右上挑的习惯。

地址写的是“柳桥巷十七号对门”。下面那行小字是:“你当年扔掉的,不止这些。”

柳桥巷。周牧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那地方他快二十年没想起来了。刚离婚那两年偶尔还会在梦里走到那条巷子,后来梦也不做了,再后来连“柳桥巷”三个字都变得像别人的地名。他在那儿住过三年,婚房——其实就是租的一间半地下室,墙皮返潮,冬天暖气片烫手但屋里不热,前妻总在炉子上坐一壶水,说这样屋里能湿乎点。

下午五点下班,周牧没回城中村。他在厂门口坐了四站公交,换乘二路,又走了十来分钟。柳桥巷在城北老居民区最里头,巷口原先有棵歪脖子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还没走到巷口就停住了脚——槐树没了,原地围了一圈蓝色铁皮挡板,上面喷着白字:“拆迁区域 禁止入内”。

挡板留了个一人宽的缺口,里面是碎砖和黄土,原先的巷子路面被推土机刨掉半层,露出底下的老砖。周牧侧身钻进去,踩着碎砖往里走。两边房子还没全拆,有几户门窗封着木板,墙角喷了红色“拆”字,圆圈画得潦草,漆往下淌。

十七号那排房子还在,只是对门那户已经拆了,剩一面山墙立着,墙根堆着拆下来的旧木料。周牧站在十七号门口,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焊着“已签约”三个字。他把照片掏出来比对了一下角度——照片拍的是十七号门口,前妻站在门洞里,穿一件碎花棉布裙,手里拎着菜篮子,表情看不清,因为照片被人从中间竖着裁开,只剩左半边,右半边连同背景一起没了。

“找人啊?”

周牧回头。一个穿橙色马甲的老头从巷子深处走过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脚上蹬一双沾满白灰的胶鞋。

“随便看看。”

“这儿都签完了,月底就推。”老头往搪瓷缸里吐了口茶叶沫,“你是哪家的亲戚?十七号那户姓陈的早搬了,走了有……五六年了吧。”

周牧没接话,把照片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问:“您认得这字吗?”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摇头:“字我不认得。不过这巷子里以前写字的就一个——巷尾修鞋的老孙,他那摊子上代写书信,两块钱一封。不过老孙前年没了。”

周牧把照片收进口袋,道了谢往外走。老头在后面补了一句:“你要找老孙的东西,问拆迁办去,他那摊子上的家什都让拆迁办收走了。”

回程公交上周牧靠窗坐着,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他脑子里反复过的不是那行字,是照片本身——谁拍的?谁裁的?他记得家里没有这张照片。他和前妻那三年没怎么拍过照,穷,舍不得买胶卷,仅有的几张还是结婚证上撕下来的底片冲的。这张里前妻裙子簇新,菜篮子里露着半把芹菜,站在门洞口光线打得很匀,像是专门摆好了角度等人按快门。

他到家快八点,开灯换鞋,把照片往铁罐里放的时候发现罐子挪了位置。昨晚他用旧台历压着,现在台历还压在罐子上,但罐子边沿和台历底边之间那个直角对不上了——昨晚他压得贴边齐整,现在罐子往外挪了半寸。

周牧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东西摊了一床:铁罐、旧台历、两节废电池、一管干了的胶水、三张过期的超市小票。他翻了翻小票,日期都是上个月的,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什么。

他把抽屉装回去,坐下来盯着罐子看了半分钟,然后拧开盖子把照片取出来,翻到背面,用手机拍了张照存下来。接着他找了张白纸,把那行地址和小字抄了一遍,笔迹特征也记了:蓝黑墨水,笔压重,横画收笔往右上挑,写“不”字时最后一捺拉得特别长。

抄完他把纸折好塞进工装内袋,照片放回铁罐,罐子推进抽屉,这回没用台历压,而是把抽屉推到最里,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他站起来去烧水,等水开的空当站在窗前看楼下。巷子对面那栋楼三层亮着灯,窗帘没拉,一个小男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他妈在旁边剥毛豆。周牧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水开了,他泡了碗方便面,坐在床沿吃。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翻出那张照片看。放大之后他注意到一个昨晚没发现的细节——照片左侧边缘,前妻胳膊肘旁边,露出来半截手指头,是拍照人自己的手,入镜了。也就是说拍照的人离得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周牧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端起面碗喝了口汤。

拍照的人是谁,他现在列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能做——明天中午休息那一个小时,去拆迁办问老孙的东西还在不在。

2

拆迁区的围挡上贴了新的告示,红纸黑字,写着断水断电的期限。周牧把电动车停在巷口,踩着碎砖往里走。中午的太阳把预制板晒得发白,空气里有股水泥粉末混着垃圾发酵的味道。老孙的办公室门锁着,窗户上贴了张纸条:现场办公点迁至纬一路口临时板房。周牧看了一眼就折返,走另一条巷子穿出去时,瞥见个蹲在墙根拆空调外机的背影。

那人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后颈晒得黢黑,正用扳手拧连接管的螺母。周牧认出了那个抻着脖子使力的姿势——老赵。二十年前住隔壁,在同一个水龙头底下淘过米。

“老赵。”

那人回头,眯眼看了两秒,扳手往地上一杵站起来。

“周牧?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老赵拿胳膊蹭了把额头的汗,上下打量他,“瘦了,头发也稀了。”

“在这片住过,回来看看。”周牧没提信和照片的事,“拆迁办老孙搬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老孙?早不干了,上个月就调走了。”老赵弯腰把扳手收进工具包,“你找他有事?”

“问点旧档案的事。”

老赵把工具包甩到肩上,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你当年搬走的时候急得跟什么似的,有东西落下了知道不?”

周牧站住了。

“你前妻——小苏,走之前来敲过我家门。”老赵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来,周牧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她托我转交一个铁盒子给你。铁的,这么大。”他拿手比了个鞋盒大小的尺寸。

“什么时候的事?”

“你搬走前三四天吧。我跟她说你就在隔壁,你自己给她去呗。她说算了,让我转交,说你不想见她。”老赵弹了下烟灰,“结果你第二天就搬了,搬得那个快,我他妈追出来你三轮车都拐出巷口了。那盒子就一直搁我家床底下。”

周牧盯着老赵脚边那堆拆下来的废铁管,没说话。二十年前的画面从脑子里翻出来——那天他确实走得很急,因为房东催着交下一季度的租金,他拿不出来,只能换更便宜的地方。他记得自己把钥匙交给房东时,隔壁的门是关着的。

“盒子还在吗?”

“搬家的时候没扔,应该还在。”老赵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后来搬到北洼那边平房了,也就这两天才回这儿接点拆机的活。你要的话跟我走一趟,不远。”

周牧跟着老赵穿过两条巷子,到北洼一片自建平房区。老赵租的是最里面那间,铁皮门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屋里堆得满满当当,旧家电、纸箱、塑料瓶码到天花板。老赵弯着腰钻到床板底下翻,手电筒的光在杂物堆里晃来晃去。

“不对啊。”老赵趴在地上,脑袋探在床底,声音闷闷的,“我记得就放这角落的……原来有个鞋盒子,铁的,绿漆,上面贴了个白色胶布。”

他退出来,蹲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

“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上个月我在这儿收拾东西,来了个人找我问路,聊了几句。他说他是你亲戚,替你过来取东西。”老赵抬头看周牧,“我想着那盒子搁我这儿二十年也没用,人家亲戚来取就取呗。我还让他进屋翻了。”

“我亲戚?”周牧声音很平,“他说叫什么了吗?”

“没说全名,就说姓周。”老赵想了想,“开一辆白车,旧桑塔纳那种。人挺年轻,三十来岁吧,戴个眼镜。”

周牧靠在门框上,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周,三十来岁,戴眼镜。他认识的姓周的亲戚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几个,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怎么知道盒子在你这儿?”

“说是从你前妻那边打听来的。”老赵把床底下的杂物往外扒拉,翻出一个落灰的军绿色帆布包,“等等——这儿还有样东西。”

他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上面写着“周牧”两个字。是前妻的笔迹,周牧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把“周”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的写法,当年他笑话过她很多回。

“这信封当时塞在铁盒旁边缝隙里的,盒子被人拿走的时候可能没注意。”老赵把信封递过来,“你看看是不是给你的。”

周牧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里面不厚,像只装了一两页纸。他没当场拆,把信封折了一道揣进外套内兜。

“那来取盒子的人,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车后窗贴了个贴纸,圆的,蓝底白字。”老赵眯着眼回忆,“好像是个面馆的标,写着什么‘念’……对,念什么面馆。”

周牧从老赵家出来时两点过了,太阳偏西,平房区窄道上拉出长条阴影。他骑上电动车,没急着打火,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封口虽然没粘,但折边压得很紧,二十年没被打开过。他没拆,把信封重新揣好,拧了钥匙。

车往纬一路方向开,路过那个临时板房时他减了速,看见老孙果然不在,窗帘拉着。他又想起老赵说的那个车牌——白色桑塔纳,后窗贴面馆标。城东那片他不太熟,但听说过有一家叫“念香”的小馆子。

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时,周牧把手机掏出来,在搜索框里敲了“念香面馆 城东”几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帖子,配了张门头照片:蓝底招牌,白字,圆形的标。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口袋。绿灯亮了,他没往城东拐,直接回了出租屋。

上楼前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他不怎么抽,但这包烟他搁在桌上,拆了封,抽出一根来闻了闻,没点。然后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外套内兜里取出来,平放在那包烟旁边,拿手机拍了张照。

做完这些他在床沿坐下,盯着信封上“周牧”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隔壁租户在走廊里炒菜,油锅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

周牧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他把信封重新翻回正面,拇指按住“周”字那拉长的一笔,用力搓了一下。

纸很旧了,搓下去的地方起了毛。

3

那包烟搁了三天,周牧一根没动。第四天早上出门上班,脚底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白色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边角被踩出了个鞋印。他捡起来,捏了捏,里面不是照片那种软塌塌的手感,像折了几折的纸。

他站在走廊里就把信封撕了。

抽出来是一张A4纸,对折两次,展开后是一份复印的调解书。纸面发灰,字迹斑驳,抬头那行“民事调解书”底下印着区法院的章,模糊得只剩个圆轮廓。周牧扫到第三行就认出了自己的签名——那个“牧”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勾,他写了半辈子,不会错。

孩子抚养权归女方,他每月支付抚养费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签名栏旁边是调解员的签字和日期,算下来快二十年了。

真正让他手指发僵的是纸的右上角。那儿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细,力道却重,把纸都压出了凹痕:“你没问过为什么。”

周牧翻到背面,空白。再看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跟上一封不同,连“周牧亲启”四个字都省了。他把信封举到走廊灯底下照,没找到邮戳,也没找到任何记号。这封信是直接塞进来的,塞信的人进过这栋楼。

他回屋坐在床沿,把调解书和之前那半张照片并排摆在桌上。照片上是老巷子的巷口,调解书上是二十年前的签名。两样东西都冲着一个方向去:前妻,孩子,当年的事。

周牧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拨过去。响到第四声老赵才接,背景里有电钻声。

“我问你个事。”周牧说,“前天你说那个铁盒被人取走了,取件的人长什么样,你还有印象没有?”

老赵那头电钻停了,嗓门还是大:“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自称你亲戚,四十来岁男的,开个白车——”

“穿的什么衣服?说话什么口音?”

老赵沉默了几秒。“你等会儿。”他好像从工地走到了安静地方,声音降下来,“穿个灰夹克,说话……本地口音,不重。对了,他左手手背上有个疤,从虎口拉到腕子,挺长一道。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周牧把这条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灰夹克,左手疤,本地口音,白色旧车。这号人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对得上的。

“还有个事。”老赵压低了声音,“那天他来取盒子,我问他你是周牧什么人,他说是表弟。我说周牧没跟我说过有表弟,他就笑,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都搁心里’。这话说得……倒像认识你。”

周牧握着手机没吭声。他确实有个表弟,但十年前就去了外省,再没联系过。

挂了电话,他坐回桌前,把调解书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你没问过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放弃抚养权?为什么没争?为什么签完字就搬走了?这些问题他当年一个都没问过。前妻把协议摆在他面前,他看了三遍,签了。前妻说“那就这样”,他说“好”。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把调解书翻过来对着窗户光看。纸的背面隐隐透出几道折痕,像是原件被折过很多次才复印的。也就是说,寄信人手里有这份调解书的原件,或者至少是原件复印件。当年调解书一式三份,法院一份,他和前妻各一份。他那份早不知扔哪去了。

周牧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灰夹克、左手疤”下面又加了一条:持有调解书原件。然后他想了想,补了第三行:知道我的现住址——门缝塞信,说明进过城中村这栋楼。

他下楼找小卖部老板调监控。老板翻着白眼说摄像头是假的,挂着吓唬人的,这栋楼里除了租户就是送外卖的,没人装那玩意儿。周牧又问了隔壁炒菜的租户,对方说前天晚上回来时看见楼梯口有个男的站着打电话,没看清脸,就记得他脚上穿了双黑布鞋,鞋底是白边。

周牧回到屋里,把三个线索串起来:灰夹克,左手疤,黑布鞋白底。寄信人——或者说取铁盒那人——跟往门缝塞信封的,多半是同一个人。这人知道他住哪,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班,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等着他出门。

他又拿起那张调解书看红笔字。这回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红笔写的那行字,每个字收笔的地方都有个小小的回勾,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把笔往回带一下再抬起来。这种写法他有印象,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周牧把调解书折好,和照片一起塞进牛皮纸信封,放进床头柜抽屉里。然后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没去上班,直接坐公交去了区法院。调解书上写的案号还在,档案室应该能查到当年的经办人。

公交车上他给厂里组长发了条消息,说上午请半天假,家里有事。发完他把手机屏按灭了,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倒。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老赵说取铁盒的人自称他表弟,说话语气像认识他。一个人要冒认亲戚,总得先摸清底细。这人显然摸过他的底,而且摸得挺细。

车到站,周牧下车,法院大门就在马路对面。他站在斑马线这头等红灯,忽然想起红笔字那个回勾习惯在哪见过了——他前妻写字就这样。前妻姓林,林什么来着,他想了两秒才想起来全名:林秀芬。离婚证上就是这三个字。

4

法院档案室在负一层,窗口只开着一个。周牧把调解书复印件递进去,说要查原案经办人。里头的人翻了两分钟,告诉他经办人姓何,五年前退休了,电话不能给,但可以留个地址让他自己写信联系。周牧没留,谢了一声转身走了。调解书上那个红笔批注的笔迹他已经看了太多遍,林秀芬写字收笔带个回勾,这习惯她妹妹一定认得。

林秀芬的妹妹叫林秀兰。周牧记得她在城南一家超市上班,二十年前去过他们租的房子一趟,送过一兜橘子。他打了三家超市的电话,第二家说有这个人,但今天休息。他又问到了住址,在城南老居民区,六层红砖楼。下午两点多他敲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应。正要再敲,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找谁。周牧说找林秀兰。老太太说秀兰搬走快半年了,搬去她姐留下的房子住了,在城东翡翠苑。

周牧下楼时给114打了个电话,问翡翠苑物业的号码。接线员查了半天说这个小区没登记物业,是拆迁安置房,平时归街道代管。周牧站在马路边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到一半,他又翻出手机,给那家超市打过去,问林秀兰有没有留新的联系方式。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说人事那边有紧急联系人,但得问主管才能给。周牧留了自己的号码,说麻烦转告林秀兰,一个姓周的老巷邻居找她,有要紧事。

等电话那两天周牧照常上班。第三天傍晚,手机响了,号码陌生,城南的座机开头的。

“喂,是周牧吗?”女声,嗓子有点哑,语速快,“我是林秀兰。超市跟我说有个姓周的找,我猜就是你。”

周牧站在厂区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把烟掐了。“秀兰,我找你问点事,关于你姐。”

那头静了两三秒。“我姐没了。三年前。”

周牧握着手机的手没动,眼睛盯着传达室窗户上贴的一张旧通知。“什么病?”

“肝上的。查出来就是晚期,前后不到四个月。”林秀兰的声音降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很远的事,“你找她有事?”

“有人给我寄了封信,里头是张老照片,还有一张当年的调解书复印件。”周牧尽量把话说得平,“我想知道是谁寄的。”

林秀兰没接话。周牧听见她那边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在厨房归置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周牧,当年你俩离婚,我姐怀着一个孩子。你知道不知道?”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周牧往边上走了两步,靠住外墙。“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她也没让我跟你说。离完婚才查出来的。”林秀兰叹了口气,“孩子判给她了,生下来是个闺女。我姐一个人带,没跟你要过一分钱。”

周牧嘴里发干。他想问现在孩子在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过她。她说你签字那天头也没回,她不想再去找你。”林秀兰顿了一下,“还有个事……我姐从来没跟孩子提过你。孩子一直以为她爸早没了。”

那头的塑料袋声停了。周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信是谁寄的?”他问。

林秀兰犹豫了。周牧听见她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决定。“我也刚知道信的事。前几天孩子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你以前的地址。我没给。她说是想寄张照片给老邻居,我不知道她真寄了。”她停了停,“周牧,那孩子叫周念。你名字里的周,想念的念。我姐起的。”

周牧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她多大了?”

“到今年十月满十九。”林秀兰说,“在城东一家面馆打工。地址我不能告诉你,孩子不让我说。你自己想想怎么办吧。”

电话挂了之后周牧在传达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老头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说没有,工作的事。然后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了“城东 面馆 周念”,翻了十几条,什么也没找着。他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把抽屉里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半张照片、调解书复印件、第二个信封。信封上“周牧亲启”四个字,他之前觉得陌生,现在看久了,觉得那个“周”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跟林秀芬的回勾不一样,但也是往上走的。

他把东西重新收好,坐在椅子上,没开灯。手机屏幕亮了,林秀兰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她想不想认你,看她。你别逼。

周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正好划在抽屉把手上。

5

拆迁办设在老巷东口一间临时搭的板房里,门口贴了张A4纸,打印着“征收安置咨询”几个字,被雨淋得起了皱。周牧请了半天假,早上八点半到的,前面已经排了六七个人,都是老头老太,手里攥着房产证复印件,互相打听补偿标准。

他排在最后,听了一耳朵谁家面积多算了半平米、谁家评估价低了三百,心里盘算着自己该用什么由头开口。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头发用一根黑色电话线发圈扎着,正低头吃包子。见他过来,把包子往塑料袋里一塞,拿纸巾擦了擦手。

“查什么?”

“我想查一下老巷十七号院,以前的住户登记。”周牧把身份证递过去,“我是那儿的旧租户,零三年前后租的。”

女人接了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盯着屏幕敲了几个键。“十七号院……拆了有两年了。档案都封存了,调起来麻烦。”

“我主要是想确认一件事。”周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他前妻的名字和大致租住时段,“这个人以前也在那院租过,我想看看她租到什么时候。”

女人瞥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他,没多问,起身往后面铁皮柜走去。柜子打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她弯腰在里面翻了足有两三分钟,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灰扑扑的,边角都卷了。

“十七号院,零一年到零四年,都在这一袋里。”她坐回来,把档案袋搁在台面上,一页一页翻。“你前妻叫什么来着?”

“林秀芬。”

她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停在一张租约登记表上。“林秀芬,零一年三月起租,年签。零三年八月退租。”她翻到下一页,顿了一下,“哦,这里有续租记录。零三年八月续了一年,零四年八月又续了一年。续租人签字……”她把纸转过来对着周牧,“林秀兰。你认识?”

周牧盯着那个签名,笔迹确实像林秀兰的,比林秀芬的字潦草些,尾笔拖得长。“她妹妹。”

“那两年房租都是林秀兰来交的,现金,有收据存根。”女人又翻了翻后面的缴费记录,语气很平常,“哦对,那两年有个小女孩常来。七八岁吧,扎两个辫子,跟她一块儿来的,蹲门口写作业。我们还说这巷子里好久没见这么乖的小孩了。”

周牧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收了一下。“女孩?”

“嗯,林秀兰带来的,喊她小姨。挺安静的,不吵不闹。”女人把档案袋合上,“你还要复印什么吗?租约登记表可以复印,一份两块。”

“复印。”

女人起身去复印的工夫,周牧把那张续租记录又看了一遍。零三年八月到零五年八月,整整两年。他和林秀芬是零三年六月离的婚,调解书上写得清楚,双方无子女。但档案上林秀兰续租的两年里,有个小女孩跟着她出入。

复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女人把两张A4纸递过来,周牧接过来对了对,一张是林秀芬的租约登记,一张是续租记录和缴费明细。他把纸折好放进内兜,说了声谢谢。

“你要查的这个林秀芬,后来搬哪儿去了知道吗?”女人顺嘴问了一句,已经低头准备叫下一个。

“不知道。人没了。”

女人抬起头,表情变了变,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周牧走出板房,站在巷口点了根烟。雨没下下来,天倒是亮了些。他抽了半根,拿出手机翻到林秀兰的号码,没拨,锁了屏。那个小女孩蹲在十七号院门口写作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试着把那张脸往林秀芬年轻时候的样子上套,套不上去,太模糊了,七八岁的小孩本来就面目不清。

但有一件事清楚了:离婚之后,林秀芬没搬走,她妹妹续了两年租,身边带着个女孩。调解书上“无子女”三个字,在现实里站不住。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秀兰发了条短信:老巷十七号院的租约档案我查了。续租两年,有个女孩常去。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林秀兰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复印的两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缴费明细上最后一笔是零五年八月,之后十七号院换了租户,再往后那个院就空了,一直空到拆迁。

车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秀兰回了一行字: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周牧回:够多了。

林秀兰隔了一站路才回过来:那孩子叫周念。别的我不说了。

周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车窗外头是城东那片老旧居民楼,灰墙皮剥落,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他盯着那些被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出“周念”两个字怎么写,周是他的周,念是念旧的念。

6

周牧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老赵的新住处。

拆迁办给的过渡安置名单上有老赵的名字,排在第七页,分到的是城北临时板房区。周牧倒了两趟车,又步行穿过一片卖建材的街面,才找到那排灰扑扑的活动板房。老赵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一根木棍,见他来了也不意外,拿脚踢了踢旁边一个塑料凳。

“昨天你走了我才琢磨过来。”老赵把砂纸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取铁盒那人,开一辆白色旧轿车,停巷口没熄火。我以为是收废品的,多看了两眼——那车屁股上贴着个‘新手’标,左前灯底下有道刮痕,挺深。”

周牧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老赵接了,凑着他的火点着,吸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拿烟头在空中比划了个数字。

“车牌尾号我记不全,就记得后三位有个4、一个1,还有一个——让我想想——好像是7。417?471?反正就这几个数来回倒。”

周牧捏着烟没抽。前妻林秀兰的生日是四月十七。4、1、7。他喉咙发紧,面上没动,只问那车往哪个方向开的。老赵摇头,说没留意,光顾着盯车牌了,怕人把铁盒拿走回头周牧找来对不上账。

从板房区出来,周牧站在路边给林秀兰发了条信息:你姐生前有没有一个朋友,开白色旧车,车牌带417。

林秀兰这次回得快:有。陈芳。车是她姐的,姐走了以后陈芳一直在开。

周牧要了电话,当场拨过去。响到第四声那头接了,一个女声,听年纪五十上下,带点沙哑。周牧自报家门之后,电话里静了足足五秒。

“你终于找了。”陈芳说,语气里听不出埋怨,倒像在说一件等太久的事,“铁盒在我这儿放了快四年。秀兰走之前半年交给我,说哪天有人来找就还给谁。我问还给谁,她又不说了。”

周牧问现在能不能去取。陈芳说铁盒不在她手里了。“去年秋天,一个姑娘来找我,说是秀兰的女儿。她拿出秀兰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居委会的证明,我把东西给她了。那姑娘叫周念。”

“她住哪儿?”

“城东。具体地址我不清楚,但她留了个电话,说有事打那个号。”陈芳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想清楚再打。那孩子问过我一句话,我到现在没琢磨透。”

周牧问什么话。

“她问我,那个铁盒里装的东西,是不是她妈这辈子最不该留的。”

陈芳把电话号码报了一遍,周牧用圆珠笔抄在烟盒背面。挂了电话他没立刻走,站在路边把烟点上,抽了半根才把烟盒揣回兜里。电话号码是十一位,前三位是城东那片新小区的号段。他看了很久,按了拨号键,又删掉。反复了两回。

最后他没打电话,翻出林秀兰的对话框,把陈芳说的转述了一遍,末尾加一句:周念住城东,你有她地址没有。

林秀兰隔了十分钟回过来:有。但你别直接上门。那孩子脾气像她妈,你硬闯她能把门摔你脸上。

周牧问那怎么着。

林秀兰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背景里有炒菜声,她像是边做饭边说的:“你先远远看一眼。她在一个面馆打工,中午十一点到两点,晚上五点到九点。面馆在城东老街,叫老友记。你就去吃碗面,别暴露身份。看她一眼,你自己掂量。”

周牧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截了张图存下来。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查路线,从这儿过去要转一趟车,全程四十多分钟。他算了算时间,现在过去正好赶上晚饭的档口。但他没动,站在站牌底下又抽了一根烟。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他把烟头踩灭,没上开往城东的车,转身进了回家的方向。兜里那个烟盒压着十一个数字,和一张面馆的模糊地址。他想,先回去把工服洗了,明天还得上班。至于那碗面,早一天晚一天,面馆又不会跑。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林秀兰发来最后一条:哦对了,陈芳说那个铁盒挺沉的,周念拿走的时候是抱着的,没开车,坐公交走的。你猜她回去打开看了没有。

周牧没回。他看着路边一家面馆亮着的灯箱,站了一会儿,拐进巷子往出租屋走。

7

面馆叫“蔡记”,招牌上“蔡”字缺了右下角一点,远远看像“祭记”。

周牧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确认围裙系在腰上的那个短发女孩就是周念。她端面时左手托碗底,右手虚扶碗沿,小指微微翘着——这个端碗的姿势,他前妻也有。他掐了烟过街,推开门,挑了靠墙的位子坐下。

店里有六张桌,三张坐了人。墙上的菜单用红漆写在三合板上:牛肉面十二,杂酱面十块,酸菜肉丝面十一。周念在收银台后面擦筷子,头也没抬。

“吃啥?”

“杂酱面。”

她朝后厨喊了一声,把筷子往他桌上一搁。塑料筷筒里插着十来双,她抽出来的时候带倒了两双,没扶,转身去给另一桌结账。周牧把倒下的筷子一根根插回去,看了一眼后厨帘子——帘子后面有抽油烟机轰轰响,有人影晃动,不是她一个人。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宽面硬,杂酱沉在碗底。周牧拿筷子挑了两下,周念过来给邻桌添茶水,经过他旁边停了一步。

“你头回来吧。”

“怎么看得出来。”

“老客都先拌开。”她用下巴点了点他的碗,“酱坨了。”

周牧笑了一下,拌面。周念已经走回收银台,低头往本子上记什么。她后颈有一颗小痣,位置跟陈芳发来的那张百天照上——照片里婴儿侧躺着,后颈也有那么一点。周牧把面咽下去,觉得喉咙发紧。

店里清了一桌客人,周念拿抹布擦桌,擦到周牧对面那张时,他开口了。

“以前老巷子那边,你住过没有。”

抹布停了半拍,又继续推过桌角。“你谁啊。”

“我姓周,以前也住那条巷子,后来搬了。”他尽量把声音放平,“跟蔡姨认识。”

周念把抹布翻了个面,擦得用力了些。“我跟我姨住过一阵。”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你是她朋友?”

“老邻居。”

“哦。”她拿着抹布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认识一个姓周的男的么,住过十八号院的。”

周牧的筷子悬在碗上方。“怎么问这个。”

“我姨以前提过一嘴,说十八号院有个姓周的搬走得急,东西都没拿完。”周念靠着后厨门框,手揣进围裙兜里,“我后来去拆迁办问过,十八号院就一户姓周的。”

“你去找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问问。”她转身进了后厨,帘子落下来。

周牧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他扫了桌上的付款码,想了想,又多付了十二块。

“刚才有碗牛肉面,算我请下一位。”他对着后厨帘子说。

帘子掀开一条缝,周念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意思。”

“街坊开店,捧个场。”

“你面钱付过了。”

“那算订下回的位置。”

周念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帘子全拉开了。她手里攥着一把芹菜,根上还带着泥。“你以前在老巷子住哪屋。”

“十八号院东厢,靠枣树那间。”

“枣树早砍了。”她低头择芹菜,手指动得很快,“我姨说那棵树结的枣甜,但她搬进去的时候就剩个树桩了。”

周牧记得那棵枣树。他离婚那年秋天枣熟透了没人打,落了一地,踩上去黏鞋底。前妻抱着孩子站在树底下跟他吵过最后一架,吵什么忘了,只记得她眼眶红着,孩子在怀里没哭,睁着眼看他。

“你妈呢。”周牧问。

周念择菜的手没停。“不在了。”

“你一个人住?”

“跟我姨住。她前年腰不行了,我才出来找活儿。”她把择好的芹菜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你问这么细干嘛,查户口啊。”

周牧站起来。“我走了。下回还来吃面。”

“爱来不来。”周念转身开灶火,又想起什么,偏过头,“哎,你叫什么名。”

“周牧。”

她手上没停顿,火苗噗地窜起来,锅架上去了。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嘴里念了一句“周牧”,像在记一个普通熟客的名字。然后她往锅里倒油,头也不回地说:“下回来提前说,杂酱面给你多搁半勺酱。”

周牧推开门走到街上,晚风裹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扑过来。他掏出手机翻到陈芳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手机塞回兜里,往前走了百来米,在便利店买了包烟,拆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蔡记”的灯牌。周念出来倒垃圾,围裙解了搭在肩上,垃圾袋往桶里一甩,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摸出手机边走边看。她走路有点外八,步子大,跟她妈当年赶早市一模一样。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没点。

认亲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拿什么认——一张放弃抚养权的调解书复印件?半张照片?还是那棵早没了枣树的老巷子。她问他“认识姓周的么”的时候,眼睛干净得跟白纸似的。白纸上头写着的那个姓周的,在她心里就是个搬东西没搬完的旧邻居,连面孔都没有。

周牧把烟塞回烟盒。明天还得上班,他得回去洗工服。走到公交站,他查了一下末班车时间,又回头望了一眼“蔡记”的灯。周念已经走远了,短发在后脑勺一晃一晃的,拐进了一条小街。

他上了车,靠窗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经过面馆门口,灯还亮着,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搭着那条围裙。他掏出手机给陈芳回了条消息:面吃了。没提别的。

陈芳秒回:她认识你吗。

周牧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不认识。

隔了两分钟,陈芳回了个“嗯”。周牧把手机锁了屏,看着车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

8

那天下班,周牧在巷口看见周念蹲在出租屋门前的台阶上。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在核对什么信息。周牧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进来坐。”

周念没客气,跟进去,在小方桌旁边那张塑料凳上坐下。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柜,灶台挨着窗户,锅盖上还扣着昨晚的碗。她扫了一圈,什么表情也没给。

“第三个。”她把信封搁在桌上,指头按着往他那边推了推,“铁盒里的东西,你看看吧。”

周牧拿起来,抽出里面两张纸片。头一张是他自己的笔迹——刚结婚那年写给前妻的信,满纸的账目和琐事,只在末尾写了一行“等攒够钱带你去看海”。纸边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第二张是张照片,女儿百天照,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旁边一只手扶着襁褓,是他前妻的手。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前妻的字:小念百天,爸爸出差没回来。

周念等他看完才开口:“信是我寄的。”

周牧把照片搁回桌上。

“铁盒是我六岁那年从赵叔床底下翻出来的。我妈发现之后骂了我一顿,把盒子收走了。后来她没了,我在她柜子里找到的。”周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账,“里头你写的东西我全看了。看完我就想,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你寄半张照片给我。”

“那照片是我故意撕的。我想看看你收着那张破照片会怎么做——找不着人?扔了?还是当没收到?”她顿了一下,“你去找了。”

周牧没接话。

周念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那封挂号信的底单,寄件人栏写了“周念”,地址是城东那家面馆。

“我寄之前去老巷子转过。赵叔说你在附近厂里上班,我看着你从厂门口出来,跟一个骑电动车的男的说话,说的什么听不见,但你在笑。”她说“你在笑”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我妈记了你一辈子,提起你就抹眼泪。我想不通这种人有什么好记的。就想亲眼看看,这人还活着没有,值不值得。”

周牧把信和照片收拢,叠在一起。

“你妈跟你提过我?”

“提过。不多。就说我爸手巧,会修收音机,修好了不要钱,人家给两包烟就高兴一晚上。”周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说完这些就不吭声了,我问多了她就说‘你还小,不懂’。”

周牧攥着那张照片,边沿硌进掌心。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修好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前妻蹲在旁边听评书,听到好笑的地方拿手背推他胳膊。这些事他二十年没想过了。

“你寄信之前,没想过直接来找我?”

周念摇头:“我要先看看你是个什么人。万一你过得好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跑上去认爹,算什么。”

“你看到了。我过成这样。”

“嗯。看到了。”周念抬起眼,“所以我来问你一句话。”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妈记了你一辈子,记到死。你值不值得她记?”

屋里安静了一阵,隔壁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喊“只要九十九”。周牧把手里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那行字已经被他的拇指蹭得有点糊了。

“我当年签字放弃抚养权,是因为你妈说孩子不一定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民政局门口吵了三个月,我脑子都吵木了,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周牧把照片放下,手指头点了点桌面,“签字那天我连调解书内容都没看全,人家指哪儿我签哪儿。我那时候就想赶紧离,离完拉倒。”

周念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

“后来我换了厂,搬了家,换了手机号。你妈没找过我,我也没回去问过一句。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混的事。”

周念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凳子往桌底下一推。

“行。我知道了。”她把信封留在了桌上,没拿回去,“照片你留着吧,我那儿还有一张,是我妈的底片洗出来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你不用做什么。我寄信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是你过得不好、人也还行,我就当多认识一个旧邻居。要是你过得好、人不行,我就当替我妈出口气。”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光斜着切进来,“你两样都占一点。”

周牧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念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面馆的名片,放在门框上的鞋柜顶。

“蔡记的地址和电话都在上头。你要来吃面,我给你打折。别的事——算了,你想好了再说。”

她走了。短发的影子在楼道拐角一晃,没了。

周牧把门关上,回到桌前坐下,把信和照片重新看了一遍。信纸末尾那行“等攒够钱带你去看海”底下,他当年顺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被前妻用圆珠笔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样大了一圈。

他把三封信拢在一起,拉开铁皮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头搁着身份证、工资卡、半包烟,他把信放进去,想了想,又把照片抽出来单独压在枕头底下。

抽屉关上,咔嗒一声。周牧坐在床边,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吃饭,铁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9

“不值得。”

这三个字从周牧嘴里出来时,声音不高,也没有任何停顿或解释跟着上去。像是说了一句早就搁在嘴边的话,终于等到落地的时候。

周念坐在他对面,手指还搭在第三封信的边角上。她原本微微前倾着身子,听完这句话,肩膀慢慢塌了回去,靠上椅背。面馆午后没什么客人,吊扇转着,把桌上餐巾纸吹得一掀一掀。

“哦。”她应了一声,点了个头,像是验收了一件早就猜到的货,品质次些,但没超出预期。她把桌上那张百天照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然后夹回信封里,三折两折塞进牛仔裤后兜。

“面还吃吗?我来的时候跟老板说了两碗。”

周牧说:“吃。”

“那就吃。”周念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嗓子亮了一截,“蔡叔,下了啊,两碗牛肉,一碗多辣。”

周牧坐在原位没动。她走回来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个弧,很浅,不算笑,更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平了。

“叔,”她说,“那我叫你叔吧,反正差着辈儿呢。谢谢你这碗面钱先欠着,我月底发工资。”

周牧说:“不用。”

“一码归一码。”她低头看手机,像是约了人,又像只是找个东西盯着,“那我先走了,还得去趟批发市场。”

她没再给他留名片,也没要他的电话。门推开时风铃响了一声,人已经拐上人行道,混进电动车流里,那截露在兜外的信封角一晃一晃,很快看不见了。

周牧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蔡老板过来收碗,问他咸淡如何,他点头说行。出了面馆,日头偏西,他在站台等了十来分钟公交,回到城中村时天将黑未黑。

进门,换鞋,烧水。铁皮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拉开,三封信按寄到的先后摞好,照片背面朝上——那张百天照他到底没留,周念收走了。他把第三个信封里几张旧信纸折回原样,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遍。抽屉关上,钥匙转了一圈。他没追出去,也没给谁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周牧刷牙洗脸,热了袋昨天剩的豆浆,拎着保温杯出门。巷口早餐摊排队的人比平时短些,他多买了个茶叶蛋。

走到巷子中段,他脚步顿了一下,往东边望了一眼。城东那片的天际线上戳着几栋还没封顶的楼盘,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只一眼,他接着走,进了地铁站。

工地库房上午来了批新料,周牧跟单点数,签完字已经十一点多。手机在兜里震过两回,掏出来看是推销贷款的电话,没接。蹲在库房门口吃盒饭时,他翻到通讯录里前妻妹妹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退出来锁屏。

下午刘工过来提料,顺嘴聊了两句,说城东那片拆得差不多了,明年开春动工建商场。周牧递烟,说拆得快好,省得挡路。刘工问他最近怎么老打听城东的事,周牧把烟点上,说有个远房亲戚住那边,想问问拆迁补偿。

“你还有亲戚?”刘工笑,“没听你说过。”

“远房的,不大走动。”

下班回去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周牧拐进去买了本硬壳笔记本,灰色封面,八块钱。回屋他把三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封封摊平,往笔记本头几页里夹。信纸大小正好,照片搁在最后,背面的字朝外。合上本子,拿皮筋箍住,重新放回抽屉。原先那些散件拢成这一本,抽屉空出一大块。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把前妻妹妹的号码存进手机通讯录,名字打了“周念姨”。存完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又改成“城东——姨”。然后锁屏搁下。

隔天午休,他去银行办了张新卡,往里存了两千。出来在柜员机前站了一阵,把卡号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用订书机把卡订在页面上。回家路上买了半斤卤猪耳,一袋馒头,晚饭就这么对付了。

礼拜五傍晚,周念没来。礼拜六也没来。周牧去蔡记吃面,装作随口问蔡老板,前两天那个短头发姑娘怎么没排班。蔡老板说她换班了,现在上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

“有个男的连着来三天了,”蔡老板擦着台面压低声音,“坐她那片儿,一看就吃不完一碗面,剩大半碗。”

周牧没接话,把面钱扫了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靠里那张桌子空着,桌面擦得发亮。

第二周星期一,他六点二十到的蔡记。周念正往消毒柜里码碗,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叔,你这么早?”

“上早班顺路。”周牧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碗清汤面。

周念端面过来,放下后没急着走。“那个老坐我对面的,你认识不?”

“不认识。”

“那就好。”她拿抹布抹了抹他桌角,“我还寻思是你叫来盯着我的。”

周牧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我不干那事。”

周念哦了一声,回去擦别的桌子。过了两分钟又转回来,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叔,下回你要来先发条消息,我多抓把面,省得你等着。”

周牧摸出手机,翻到二维码让她扫。通过好友验证时,他看见她头像是一碗面,昵称叫“念念不忘”。

“这昵称——”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行啊?”她笑了一声,转身去端别人的单子。

周牧吃完面,扫码付款,备注里多打了五块钱。走出面馆时天刚亮透,他往工地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周念发来一条消息,六个字:备注多了,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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