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针这辈子缝过的死人比活人见过的还多。
他坐在渔村祠堂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尾穿着的红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祠堂里停着三具棺材,都是今天下午从海里捞上来的。渔村叫回潮湾,名字听着吉利,实际上这些年回潮的时候总要带走几条人命。今天是七月初七,又到了回潮的日子,按规矩,溺死的人得在当天封棺,否则魂魄不安,会闹出大事。
沈三针站起来,把针在衣襟上蹭了蹭。他今年三十七,做封棺师已经二十年了,从师父手里接过这碗饭的时候就知道,干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可他今天心里头总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师傅,您看这……”村长王老三搓着手走过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这三具棺,您先封哪一具?”沈三针扫了一眼,中间的棺材最小,是村里张屠户家的闺女阿蘅,今年才十七。左边的是老渔头赵海生,右边的则是外乡来的一个货郎,姓什么没人知道。他把银针收进怀里,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卷黑线:“先封小的。”“哎哎,听您的。”王老三连忙点头,“阿蘅那丫头可怜,她娘走得早,爹又是个酒鬼,今天中午一个人跑去海边捡贝壳,结果就被浪卷走了……”沈三针没接话,走到中间的棺材前。棺盖还没钉死,他伸手掀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少女的尸体已经被村里的婆子们打理过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衣,脸上也擦了粉,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嘴唇发紫,指甲缝里还嵌着细沙,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勒痕——不是勒死的,是被水呛死后身体肿胀形成的。
他放下棺盖,开始准备封棺的线。封棺师这一行的规矩很严,每一种死法对应的封法都不一样。溺死的人要用黑线,从脚到头缝七十二针,寓意锁住魂魄不让其离体。若是吊死的,则要用红线,从头顶往下缝,针数也有讲究。若是病死的,倒是简单,黄线缝三十六针即可。
沈三针把黑线穿好,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针。
第一针从脚踝处穿过,第二针往上移一寸,第三针再移一寸。他手上的力道很稳,每一针都扎在棺材板边缘的凹槽里,线拉得松紧一致。这是他师父教的,缝棺如缝衣,松了魂魄会漏,紧了尸体受罪,不松不紧才是正理。
缝到第十八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像是扎在了什么硬物上,又像是线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皱了皱眉,把针拔出来重新穿过,这次倒是顺畅了。他没多想,继续一针一针地缝下去。
七十二针缝完,天已经彻底黑了。祠堂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棺材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三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去封赵海生的棺材。赵海生是个老渔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渔网,脸上带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沈三针心里清楚,溺水的人到了最后阶段会出现幻觉,有些人会看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有些人会看到满地的金银财宝,赵海生大概是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海了。
封赵海生用了四十八针,因为他是被浪拍晕后淹死的,魂魄散得厉害,得少缝几针,留点空隙让魂魄能自行归位。这是师父传下来的说法,沈三针也不知道真假,反正照做就是了。
最后封那具外乡货郎的棺材时,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像烧焦的木头混着海腥味,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翻上来的淤泥的气味。他凑近了闻了闻,发现味道是从棺材缝里渗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棺盖。
货郎的尸体保存得很完整,甚至可以说完整得有些过分。溺水三天的人,皮肤应该已经开始发胀发白了,但这个人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沈三针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皮肤还有弹性,像是刚刚死去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封棺师的工作就是把棺材封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他压下心里的疑惑,开始缝线。这个货郎要用六十四针,因为他不是本地人,魂魄不认路,得多缝几针引导。
缝到第三十二针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又像是风吹过了祠堂的缝隙。他猛地回头,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王老三靠在门框上打瞌睡,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
“村长?”他叫了一声。
王老三一个激灵醒过来:“啊?缝完了?”“差不多了。”沈三针转回头,继续手上的活。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又像是棺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六十四针缝完,他把线头打了个死结,用剪子剪断。按照规矩,封好棺材后要在棺头点一盏长明灯,灯灭之前尸体不能入土。他点燃了三盏油灯,分别放在三具棺材前面,然后收拾好工具箱,准备离开。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盏灯都亮着,火苗笔直地往上烧,没有一丝晃动。他松了口气,迈步跨出了门槛。
身后的祠堂里,中间那具棺材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极细的黑线。那根线像是活的,在棺材板上扭动了几下,然后无声地落在了地上。如果沈三针还在,他会认出那是他缝棺材用的黑线,但此刻那根线已经不黑了,而是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沈三针是被一阵哭喊声吵醒的。他住在村尾一间破旧的石屋里,离祠堂不远,哭喊声顺着海风飘过来,清清楚楚。他翻身起床,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祠堂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都在往里探头探脑。王老三站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沈三针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沈师傅,出事了!”“什么事?”“棺材……棺材钉开了!”沈三针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具棺材。他昨天亲手缝的黑线全部断了,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割开的,棺材盖斜斜地滑开了一条缝,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他快步上前,伸手掀开棺盖,里面空空如也。
阿蘅的尸体不见了。
他愣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当了二十年封棺师,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棺材是他亲手封的,线是他亲手缝的,七十二针,一针不少,怎么会断?
“人呢?尸体呢?”王老三在他身后喊。
“不知道。”沈三针蹲下来,捡起一根断掉的黑线,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线的断面很整齐,不是被扯断的,也不是被磨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开的。可是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谁会去剪这些线?
他站起来,又在棺材里检查了一遍。棺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水渍,摸上去冰凉,不像是普通的海水。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得发苦,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沈师傅,你说会不会是……”王老三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她自己……”“不可能。”沈三针打断他,“我亲手封的棺材,她不可能自己出来。”“那尸体去哪儿了?”沈三针没回答,他开始在祠堂里四处查看。祠堂的地面是青砖铺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如果有尸体被拖走的痕迹,应该很容易看出来。可是地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就好像阿蘅的尸体是凭空消失的。
他走到祠堂后门,推开门一看,外面是一片荒草地,再往外就是海。草地里有一条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了过去,一直延伸到海边。他顺着压痕走过去,走到海边的时候,压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赤裸的,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一直延伸到海水里。沈三针站在海边,看着那串脚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回头看了看祠堂,又看了看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雾。
“沈师傅……”王老三跟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三针没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又用手摸了摸沙滩上的沙子。沙子是湿的,说明脚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海边的潮水很快就会把脚印冲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是七月初八,回潮日已经过了,按理说不会再有大的潮水,但海面上那层雾却越来越浓了。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七月初八。”王老三说,“怎么了?”“回潮日过了,但回潮雾还在。”沈三针站起来,脸色很难看,“阿蘅的尸体是自己走的。”“自己走的?”王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她……她活了?”“不是活了。”沈三针摇摇头,“是她的魂魄还在身体里,没有被我锁住。”“你不是缝了七十二针吗?”“缝了。”沈三针攥紧了手里的黑线,“但可能缝错了。”他回到祠堂,把另外两具棺材也打开了。赵海生的尸体还在,货郎的尸体也在,都没什么问题。但当他检查赵海生的棺材时,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细节——棺材内侧的凹槽里,有一根他没见过的线。
那是一根红线,细细的,像是缝衣服用的那种,但颜色很暗,暗到几乎看不出是红的。他把红线抽出来,放在灯下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普通的红线,这是封吊死鬼用的朱砂线,是他工具箱里的东西。
他不记得自己拿出过朱砂线。他明明用的是黑线,怎么会有红线出现在这里?
他开始翻自己的工具箱,黑线还在,红线少了一卷。他仔细回想昨天封棺的每一个步骤,封阿蘅的时候用的是黑线,封赵海生的时候也是黑线,封货郎的时候用的还是黑线,那卷红线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缝阿蘅的棺材的时候,他感觉针顿了一下。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想来,那一顿很可能是因为针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而他拔出来重新穿过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把红线也带了进去。
“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坏了?”王老三问。
“我可能把阿蘅的命线和别人的命线缝在一起了。”“什么意思?”沈三针顾不上解释,他开始在祠堂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回忆师父教过的那些东西。封棺师缝的是死人的命线,命线缝对了,死人的魂魄就能安安稳稳地走;缝错了,魂魄就会困在棺材里出不去,或者跑到不该去的地方。如果把两个死人的命线缝在一起,那更麻烦,两个魂魄会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昨天缝了三个棺材,用了三根线,如果红线被混进去了,那就意味着他缝的七十二针里面,可能有一部分是红线,一部分是黑线。阿蘅的命线和别人的命线被缝到了一起,如果那个人已经下葬了倒还好,可问题是,货郎的尸体还在棺材里,赵海生的尸体也在,谁的魂魄被换到了阿蘅的身体里?
“我需要找到阿蘅。”沈三针说。
“去哪儿找?”“海边。”沈三针拿起工具箱往外走,“她的脚印往海里去了,她肯定还在附近。”他沿着海岸线找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找到傍晚,也没有找到阿蘅的尸体。村里的人听说阿蘅的尸体不见了,都吓得不敢出门,还有人说是阿蘅的冤魂回来报仇了,毕竟她爹张屠户这些年没少打她,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没人管过。
沈三针不信这些,他见过太多死人,知道死人就是死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冤魂。但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他缝了二十年棺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一次是怎么了?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了祠堂。祠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赵海生和货郎的棺材盖已经被他重新盖上了,但没封线。他想等找到阿蘅再说,如果阿蘅的尸体找不回来,他得想别的办法。
他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海面。雾越来越浓了,几乎看不到海的尽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海风里带着一股腥味,闻久了让人想吐。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歌声。
很轻很轻的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歌词:“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这是渔村里的一首老歌,唱的是小姑娘等情郎回来,结果情郎出海遇难的故事。沈三针小时候听过,后来就没人唱了,因为太凄惨,唱了不吉利。
他站起来,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歌声是从祠堂后面传来的,他绕过祠堂,走到那片荒草地上,歌声更清晰了。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海边,穿着一身白布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是阿蘅。
她站在那里,面朝大海,轻轻地哼着歌。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阿蘅?”沈三针试探着叫了一声。
歌声停了。阿蘅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没有光,像两颗灰蒙蒙的玻璃珠子。她看着沈三针,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僵硬,像是脸上的肌肉不知道该怎么动一样。
“沈师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的,“你缝错线了。”沈三针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你是谁?”“我是阿蘅,也不是阿蘅。”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我的身体是阿蘅的,但我的魂是两个人的。沈师傅,你把我的魂和别人的魂缝在一起了。”“我知道。”沈三针深吸一口气,“你和谁的魂缝在一起了?”“我不知道。”阿蘅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魂,每次我想做什么,它都会跟我抢。今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棺材里,我想爬出去,但是它不让。我们争了很久,最后我赢了,我就出来了。”“你出来了,然后呢?”“然后我就去了海边。”阿蘅转过身,又看向大海,“我觉得我应该去海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你不能去。”沈三针上前一步,“你是死人,你应该回到棺材里。”“我不想回去。”阿蘅说,“棺材里太闷了,而且里面还有一个魂,它一直在说话,说得我头疼。”“它说什么?”“它说它是被冤枉的,它说要报仇,它说……”阿蘅忽然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痛苦,“它说它叫柳三娘,是被人害死的。”沈三针心里猛地一跳。柳三娘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那是三年前回潮湾的一个女疯子,据说是因为丈夫出海未归,她天天站在海边等,等了一年,最后跳海自尽了。她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红布,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有人说她是殉情,也有人说她是被人推下海的,但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也没人追究了。
“柳三娘已经死了三年了,她的魂怎么会在这里?”沈三针问。
“我不知道。”阿蘅说,“但是它说了,它要找到害死它的人,不然它不会走的。”“它知道是谁害死了它吗?”“它说是张屠户。”沈三针愣住了。张屠户就是阿蘅的爹,村里唯一的屠夫。他一个杀猪的,怎么会跟柳三娘扯上关系?
“它说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张屠户喝醉了酒,在海边遇到了它,想欺负它,它不从,就被推下了海。”阿蘅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复述另一个人的话,“它说张屠户以为没人看见,但岸边有一艘渔船,船上的渔夫看见了。”“渔夫?谁?”“赵海生。”沈三针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赵海生,那个被他缝了四十八针的老渔夫,就是昨天从海里捞上来的那具尸体。如果赵海生看到了张屠户害死柳三娘,那他为什么没有说?为什么三年来一直沉默?
“赵海生是昨晚被淹死的。”阿蘅忽然说,“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去的。”“你怎么知道?”“因为它说的。”阿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魂说的。它说它昨天晚上看见了,有一个人站在赵海生身后,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下了海。赵海生会水,本来不会淹死,但那个人在岸上等了一会儿,等他游到岸边的时候,又把他按进了水里。”沈三针的手开始发抖。他是封棺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手封的棺材里,装的竟然是一个被谋杀的人。
“那个人是谁?”“张屠户。”沈三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张屠户,阿蘅的爹,他杀了柳三娘,又杀了赵海生,而现在,他的女儿阿蘅的身体里,装着柳三娘的魂魄。
“你爹呢?他现在在哪?”沈三针问。
“在家。”阿蘅说,“他今天没出门,说是头疼。”“他知道你活过来了吗?”“不知道。”阿蘅摇摇头,“没人告诉他。”沈三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阿蘅,你跟我走。”“去哪?”“去你家。”“去我家干什么?”“找你爹。”沈三针攥紧了拳头,“把事情问清楚。”阿蘅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沈三针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沈三针面前的时候,沈三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像海藻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翻上来的淤泥的气味。
他想起来了,昨天在封货郎的棺材时,他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他问。
“不知道。”阿蘅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从海里上来的时候就有了。”沈三针没有再问,他带着阿蘅往村里走。村里的人看到阿蘅,都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直接瘫在地上,有的尖叫着跑开,还有人跪下来磕头。沈三针没有理会他们,他拉着阿蘅一路走到村东头张屠户的家门口。
张屠户的家是一间砖瓦房,在村里算是不错的。门口挂着一排腊肉,屋檐下晾着几把杀猪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三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啊?大晚上的敲什么敲?”“是我,沈三针。”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屠户站在门口,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只手里还拎着酒瓶子。他看见沈三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沈三针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后面的阿蘅。
酒瓶子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阿……阿蘅?”他的声音在发抖。
“爹。”阿蘅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张屠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猛地转身,从门口抓起一把杀猪刀,朝阿蘅冲了过来。
沈三针早有准备,他一脚踢在张屠户的手腕上,杀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屠户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酒劲儿似乎清醒了一些。
“你干什么?”沈三针挡在阿蘅面前。
“她不是我女儿!”张屠户吼道,“她是鬼!是来找我索命的鬼!”“她怎么不是?”沈三针冷冷地说,“她是你亲手养大的女儿,你连她都不认识了吗?”“认识又怎样?”张屠户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死的!死人不能活过来!活过来的就不是人!”“那柳三娘呢?”沈三针的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张屠户的心里。
张屠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你在海边做了什么?”沈三针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要推柳三娘下海?”“我没有!”张屠户大声喊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跟我没关系!”“赵海生看见了。”张屠户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赵海生……”他喃喃自语,“那个老东西……”“他昨天是怎么死的?”沈三针问。
张屠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开始闪烁,像是在寻找逃跑的机会。沈三针看出了他的意图,上前一步,挡住了门口。
“你逃不掉的。”沈三针说,“你女儿的身体里装着柳三娘的魂,你杀了两个人,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吗?”张屠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很大,很狂,像是疯了一样。他笑了很久,然后停下来,看着沈三针,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你说得对,我杀了人。”他说,“柳三娘是我推下海的,赵海生也是我杀的。但那又怎样?他们都该死!柳三娘那个贱人,她勾引我,大半夜的跑到海边去等我,结果我去了她又装正经,说什么她丈夫没死,她要等他回来。她骗我!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所以你就把她推下了海?”“是!我喝多了,一怒之下就推了她一把,她就掉下去了。”张屠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感,“我当时想拉她上来,但水太深了,她扑腾了几下就不见了。我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赵海生那个老东西藏在船上,什么都看见了。”“他勒索你了?”“不是勒索,是威胁。”张屠户咬牙切齿地说,“他跟我说,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去告发我。我给了他三次钱,每次都是五百块。前两次我忍了,第三次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一个杀猪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他凭什么?”“所以你昨天把他推下了海。”“是。”张屠户承认得很干脆,“我早就想好了,趁回潮的时候动手,大家都以为是淹死的,没人会怀疑。”“那你女儿呢?她是怎么死的?”张屠户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他捂着脸,声音变得哽咽:“阿蘅是自己掉下海的,跟我没关系。我承认我不是个好爹,我打过她,骂过她,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她死。她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去救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你撒谎。”沈三针打断了他。
“我没有!”“你女儿的身体里,除了柳三娘的魂,还有一个魂。”沈三针说,“你猜那个魂是谁?”张屠户愣住了。
“是赵海生。”沈三针一字一句地说,“他死的时候,魂魄飘进了你女儿的棺材里,和柳三娘的魂魄挤在了一起。三年前他是唯一的目击者,现在他是最有力的证人。”“不可能的……”张屠户连连后退,“不可能的,死人怎么可能做证人?”“死人的话,活人不会信,但死人自己会信。”沈三针说,“你女儿的身体里有两个魂,一个要找你报仇,一个要指证你杀人。张屠户,你今天晚上哪也去不了了。”张屠户忽然抄起地上的酒瓶子,朝沈三针砸了过来。沈三针侧身躲开,酒瓶子砸在墙上,碎成无数片。张屠户趁机冲向门口,但阿蘅挡在了门口。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张屠户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无神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恐惧。不是对鬼神的恐惧,而是对真相的恐惧。
“你不是阿蘅。”他说。
“我是阿蘅。”她回答,“但我也是柳三娘。爹,你害死了我,又害死了赵海生,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张屠户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很大,很悲,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悔恨都哭出来。
沈三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封棺师,他的工作是把死人封进棺材里,让他们的魂魄安息。但现在,他亲手把三个人的魂魄缝在了一起,让事情变得一团糟。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只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没完。
阿蘅忽然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沈三针连忙扶住她,发现她的身体在发抖,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它在动……”阿蘅艰难地说,“它想出来……”“谁?”“赵海生……他说他想看看杀他的人……”阿蘅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男声:“张屠户,你还记得我吗?”张屠户猛地抬起头,看着阿蘅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阿蘅的脸正在扭曲,她的五官在抽搐,嘴角歪向一边,眼睛翻白,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赵……赵海生?”张屠户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阿蘅的嘴里发出赵海生的声音,“我活着的时候没告发你,是因为我怕你。但现在我死了,我不怕了。张屠户,你推我下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张屠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杀了我,又杀了柳三娘,现在你女儿也死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赵海生的声音越来越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以为你能活过今晚吗?”“不……不要……”张屠户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我也是被逼的……我……”“你是自己选择的。”阿蘅的声音忽然又变回了少女的声音,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爹,你选择了杀人,选择了撒谎,选择了逃避。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情,会害死多少人。柳三娘的丈夫出海未归,她本来就够可怜了,你为什么要欺负她?赵海生虽然勒索了你,但他罪不至死,你为什么要杀他?还有我,我虽然不是你亲手推下海的,但如果不是你整天喝酒打我,我也不会一个人跑到海边去……”“阿蘅……”张屠户泪流满面,“爹对不起你……”“对不起没有用。”阿蘅摇摇头,“爹,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张屠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杀猪刀。沈三针以为他要自杀,正要上前阻止,却看见他拿着刀,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沈三针问。
“去自首。”张屠户的声音很平静,“去告诉村里人,我杀了人。”“你……”“沈师傅,你说得对,我逃不掉的。”张屠户回头看了一眼阿蘅,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是个好爹,我害死了很多人,我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月光照在他宽厚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孤单。
沈三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转过头,看着阿蘅,发现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看起来更加苍白了。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阿蘅点点头,“柳三娘和赵海生都安静了。”“他们不会再闹了?”“不会了。”阿蘅说,“他们看到张屠户去自首了,心里已经释然了。他们不会再恨了。”沈三针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觉得不对:“那你呢?你的身体里有三个魂,你怎么办?”阿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你不想活过来吗?”“我本来就是死人。”阿蘅说,“就算我的身体能动,我也是一个死人。死人是不能活过来的。”“那你怎么……”“我想回海里去。”阿蘅打断了他,“我觉得那里才是我的归宿。柳三娘和赵海生也这么觉得。”沈三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阿蘅说得对,死人就该待在死人的地方,活人的世界不属于他们。
“我送你。”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张屠户的家,沿着小路走到海边。月光照在海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咸腥的味道。阿蘅站在海边,脱掉了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沈师傅。”她回头看了沈三针一眼,“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阿蘅说,“如果我没有活过来,这些真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沈三针苦笑了一下:“可是我缝错了线,让你受罪了。”“那不是你的错。”阿蘅摇摇头,“是命运的安排。”她说完,转身朝海里走去。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腰,一直漫到她的胸口。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直到整个身体都被海水吞没。
沈三针站在岸边,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缕白色布料消失,心里空落落的。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久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回到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祠堂里的长明灯还在亮着,赵海生和货郎的棺材还敞开着。他看了看货郎的棺材,棺材里的尸体还在,但脸色已经变得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还是正常的肤色,现在已经变得青紫,皮肤也开始发胀腐烂了。
这才是正常的溺水尸体该有的样子。
沈三针忽然意识到,货郎的尸体昨天之所以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很可能是因为他的魂魄还在身体里,没有离开。而现在,他的魂魄已经走了,尸体就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他把两具棺材重新封好,这次他没有用黑线,而是用了红线。按照师父的说法,如果一个人死后魂魄离体太久,就需要用红线引导,否则魂魄会迷路。他给赵海生缝了四十九针,给货郎缝了六十五针,每一针都很仔细,很认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祠堂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棺材上,也照在他疲倦的脸上。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面很平静,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蓝色的海水上,波光粼粼。他看见一群海鸥在海面上飞来飞去,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阿蘅的魂魄能够安息,希望柳三娘和赵海生的魂魄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宿。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祠堂的角落里有一卷红线,是他工具箱里少的那卷。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红线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他用手捻了捻,发现黑色的东西不是颜料,而是一种油性的物质,闻起来带着一股海腥味和铁锈味。
他想起了阿蘅身上的味道,想起了货郎棺材里渗出的味道,那是一样的味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翻上来的淤泥的气味。
他把红线收进工具箱里,然后锁上了祠堂的门。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发现门口放着一封信。信是村长王老三写的,信上说村里的几个老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阿蘅的事情保密,对外就说阿蘅的尸体是被涨潮的海水冲走了,找到了就重新安葬。至于张屠户,他已经去镇上自首了,镇上的人会处理。
沈三针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坐下来,给自己沏了一壶茶,看着窗外的海面,陷入了沉思。他做了二十年封棺师,遇到的事情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让他心有余悸。他缝错了线,让三个魂魄挤在一个身体里,虽然后来事情得到了解决,但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他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还适合继续做这一行。
但当天晚上,他又接到了新的活。村里有个老人病逝了,需要封棺。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拿起了工具箱,走出了门。
他是封棺师,他的工作就是缝棺材,不管心里有多大的阴影,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只是从那天起,他每次封棺之前都会仔细检查每一根线,确保没有一根线是用错的。他再也不想犯同样的错误了。
一个月后,张屠户的案子判下来了。他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消息传到回潮湾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但沈三针知道,真正的了结不是在人间的法庭上,而是在另一个世界。他相信阿蘅的魂魄已经安息了,柳三娘和赵海生也各归各位了。他缝错的那根线,最终被命运自己修正了。
只是修正的代价,是一条人命。
他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吹着他的脸,带着咸咸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了阿蘅唱的那首歌:“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他不知道阿蘅的魂魄是不是还在海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唱这首歌。他只知道,如果他再缝错一次线,可能就不是三条人命那么简单了。
他转身往回走,工具箱在他身后晃荡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海风很大,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那片海,他怕自己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回到祠堂,点燃了三盏长明灯,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三具棺材。这是新的三具棺材,里面的尸体和之前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正常死亡的。
他拿出银针,穿好黑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缝。
这一次,他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扎在准确的位置,每一根线都拉得松紧一致。他不能再出错了,他出不起。
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看着他。他猛地回头,祠堂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久久地留在了他的心里。
他站起来,收拾好工具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材。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棺材上,照亮了棺材边缘的凹槽。他看见凹槽里有一根线,不是黑线,也不是红线,而是一根银白色的线,像是月光凝成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伸手去摸那根线。
手指触到那根线的一瞬间,他感觉一道电流从指尖窜过全身,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师傅,你又缝错线了。”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