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 红砖围起来的小世界
很早的时候,爸妈进入国营化肥厂工作,1999年,我出生了。从厂里长大的我,对于外面广阔的世界还没有多少概念,小时候我的整片天地,就是这一圈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圈起来的厂家属区。
厂子不算大,鼎盛的时候有一千多名职工,整条厂区主干道是石头路,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天,坑里面就积满雨水。厂里有造气车间、压缩车间、合成车间、机修车间、循环水车间等,白天机器轰鸣,“嗡嗡”的响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化肥味道。家属区有几栋不超过10层的办公楼、宾馆与住宅楼,更多的是一排排房子,家家户户门口有个小空地,堆放着煤球、木柴,还有腌咸菜的坛子。
围墙里面配套齐全,餐馆、茶馆、宾馆、小卖店、篮球场一应俱全,水管连接清澈水库,水质干净又可口,几乎不用走出厂门,就能过完一整个日子。厂区大门口的一间小卖部,玻璃柜台擦得发亮,里面塞满零食、香烟、泡泡糖等;主干道中段是职工食堂,到了饭点,窗口飘出馒头、红烧肉的香气;食堂旁边是水泥篮球场,再往前是大礼堂,逢年过节开大会都在那里。学校就在离工厂不远处,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全都有。
住在这个大院里的人,彼此都熟。谁家孩子调皮捣蛋,不出半天,消息就能传遍整个家属区。大人们大多在车间上班,早上七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半下班,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我们这群厂区的小孩,就像撒了缰绳的小马,放学铃一响,立刻冲出校门,在厂区各个角落疯跑打闹。
在这里,我从一个背着塑料书包、流鼻涕的小学生,长成踏入高中的少年。这一段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每个细碎的小事我都记忆犹新。借回来被原主收回的奥特曼光碟、拍得手掌发红的圆卡片、肥堆“枪战”、地震那天摇晃的教学楼。很多年以后,我走过很多城市,见过高楼林立,却常常想起这个被红砖围起来的小厂,想起在这里度过的童年与少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片段,拼在一起,就是我一整个闪闪发光的年少时光。
2 第一章 佳亚事件:一张光碟读懂承诺
那个年代,DVD刚刚开始流行。在我们小厂,谁家拥有一台DVD播放机,已经是很让人羡慕的事情。更早的时候大家看VCD,碟片薄薄的,稍微一刮花,播放的时候就满屏雪花,时不时卡顿跳片。DVD画质清晰,存储内容更多,一出来就迅速俘获了一大批孩子的心。
奥特曼是我们那一代男孩子绕不开的执念。最早在电视上看过迪迦、杰克、爱迪、赛文等,每一集都看得入迷,但每次买的碟片都货不对版,经常不能买到满意的奥特曼,心里很愤怒。同学之间也开始互相流转光碟,各种各样的奥特曼在圈子里面传开。谁手里有一套稀缺的碟子,谁就是孩子堆里面的大人物。
住在隔壁的杨雨,比我大1岁。他爸爸对他关爱倍加,给他直接买了一套正版的《佳亚奥特曼》DVD,一共十二张碟片,装在一个印有深蓝色的硬壳盒子里面。盒子封面印着V2形态佳亚,身姿挺拔,色彩鲜亮,和市面上到处流转的盗版碟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听说这套碟的时候,我是在课间听别的同学说起。一放学,我就跑到杨雨家,探着头往他家里面看,就盼着杨雨能把光碟拿出来,让我看上一集。
杨雨看管得很紧,把光碟锁在书桌抽屉里面,轻易不肯外借。他跟所有人说,这套碟很贵,弄坏了根本赔不起。我软磨硬泡,晚上出来玩时主动与他套近乎,好吃好喝好玩的都给他,天天粘着他。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一天放学,杨雨把我拉到一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说:“我可以把整套佳亚借给你,但是目前碟片不在我手上,在陈哥那里,你去把它要回来,要回来后你看多久都可以。”
我心里一下子像开了花,但又心有余悸,陈哥可以说是位极具领导力的“老大”,站他旁边都会很紧张,但为了佳亚,我豁出去了,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佳亚拿回来!谢谢!”
当天傍晚,我去陈哥家轻轻敲门,陈哥不紧不慢地打开门,“陈哥!”“小飞啊,啥事?”“杨雨的佳亚在你这吧,请问你看完了吗?”“哦哦,佳亚啊,我早看完了”“可以借给我看看吗,杨雨同意了”“好,稍等”,随即陈哥把那盒佳亚碟片拿来递给我,“拿去吧”,我顿时欣喜若狂,抱着沉甸甸的一整套光碟,一路小跑回家。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放碟片。我家的DVD是前一年过年才买的,银色外壳,托盘抽出来“哒”的一声,很有质感。第一张碟放进去,机器嗡嗡读盘,几秒钟之后,屏幕亮起来,盖亚奥特曼的主题曲响起。“哇,真帅!”那段时间每天看佳亚基本上都会看到十分困倦才关掉电视,父母上班工作忙,也没空管我。
几乎所有空闲时间,我们都在看盖亚。早上起床,匆匆扒两口早饭,就想着看一集;下午放学回家,书包一扔,立刻坐到电视机前面。有的精彩打斗片段,来回看好几遍。
一天晚上,我出去玩碰到了杨雨,我把拿回佳亚的“好消息”告诉了他,原以为他会信守之前的承诺,不曾想,他随口丢了句:“在你那儿?快还给我”我顿时感到诧异,“你之前不是说拿回来借给我看完吗?”“我啥时候说过?快还给我”,就这样,我只能极不情愿地把那盒念想的碟片还给他。那时,我才要回佳亚不到一个星期,也未看完。
这件事情,我后来叫它佳亚事件,我记了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被好朋友出尔反尔和利用的感觉,我和杨雨自那次事情后来往越来越少,后来因为读书,杨雨搬走了,也算彻底断联了。
3 第二章 四花珠的巅峰激战
我们整个镇子,就数我们化肥厂家属院最热闹。我们每天一早走路去镇上念书,下午放学,背着书包、踩着田地一路狂奔,冲回家,占住门前最好的一块游戏空地。
那片空地,是我们所有人童年的主场。
它安安稳稳坐落在两排红砖家属楼中间,是为数不多厂里大人允许我们疯跑打闹的地方。地面是几十年无数职工、无数孩子踩出来的实黄土,虽不平整,但为弹珠游戏提升了挑战。空地最外侧一竖粗长的水泥电线杆,正好拿来作为确认弹珠远近的基准。空地两边栽着几棵小树,夏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远处的化肥厂车间终日轰鸣,造气、合成、压缩二十四小时不停机,淡淡的煤烟味、若有若无的氨气味,是我们从小到大闻惯的味道。机器声隆隆低沉,像这座老厂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而家属院门前的空地,就是我们这群小孩子快乐的小世界。
每天放学归来,家属院所有男孩子准时集结。
常在一起玩的,有四个人。
阿田,我最好的发小,性格温和、稳重细心,从来不急不躁,打弹珠最稳,失误最少,属于越打越冷静的类型。
万强,比我们大点,个子最高、性子最傲、争强好胜,家属院出了名的不服输,手里珍藏弹珠最多,最爱挑战所有人。
小成,最调皮嘴碎,爱起哄、爱解说、爱看热闹,输赢都笑得最大声,是我们这群人的气氛担当。
还有我。
那天周五,放晚学早,夕阳铺满天际,把整片家属院照得金灿灿的。
四个人书包一扔,齐刷刷掏出兜里的玻璃弹珠,一拍大腿,直接约战——弹珠循环赛。
我们家属院小孩,守着一套整整好几年没变、谁都必须遵守的铁规矩。
第一,全员站统一白线,依次把弹珠全力砸向水泥柱,反弹落地后,离墙最远者先手开打。第二,弹珠内部花纹数,决定弹珠被击打次数:一花一次、两花两次、三花三次、四花四次、奶花五次。第三,击中弹珠后可连续击打,必须所有击打全部命中目标,才能赢走对方弹珠,空一次、偏一次,立刻换下个人打。
规矩简单,但真打起来,每一秒都揪人心弦。
开局第一轮,我们四个人挨个抛珠撞墙。
“啪!啪!啪!啪!”
四颗玻璃珠接连砸在红砖墙上,反弹、滚动、落位。
小成的珠最近,阿田居中,万强次之,我的弹珠滚得最远。
“卧X!又是你先手!”小成当场嚷嚷起来,“你今天运气真好啊!”
万强皱着眉,一脸不服气:“运气不算本事,等下开打我给你扳回来。”
我笑着拿起我的主战珠——一颗透亮干净的三花蓝纹珠,阳光一照,三道花瓣层层叠叠,我随即开始击打。
万强的弹珠是一颗极品四花暗红弹珠。通体透红,四个不同颜色花瓣嵌在玻璃中央,干净、透亮、好看,是他攒了整整1周的零花钱,托他舅舅从城里买回来的。
万强昂着头,很嚣张:“敢不敢接?我四花,镇上买不到的。”
小成瞬间沸腾:“赌大的!赌大的!今天有大戏看!”
阿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低声提醒我:“他这颗珠他练了好久,手感极稳,你小心。”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接了。”
空地瞬间气氛变得紧张,树叶沙沙作响。
我先手。
我半蹲、压身、视线贴地,食指扣珠、拇指蓄力、手腕稳住。
出击!玻璃珠贴地极速滑行,轨迹笔直,精准命中!
“中了!”小成大喊一声。
万强身子瞬间绷紧,眼神盯住两颗紧挨的珠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深呼吸,调整角度,轻力出手。
第二弹!第三弹!
微调走位,都是稳稳撞上,三连击!
全场个个全神贯注。
只剩最后一击!四发全中,直接收走极品四花珠!
我手心全是汗,大拇指微微发颤,瞄准、锁定、弹射——
谁料地面一粒细微干土粒轻轻垫珠底,弹珠末端微微偏斜,从旁边过去!空击!
“唉——!!”
三个人同时叹气,小成直接拍大腿:“差一厘米!就一厘米啊!”
四击三中一空。
按照铁规,轮到万强了。
万强眼神瞬间锐利,整个人气质完全变了,再也不嚣张,专注得吓人。
他蹲低身子,手势极标准,是他千百次练出来的稳手法。
第一击,命中。第二击,微调方向,再中。仅剩最后一击绝杀!
小成紧张得不敢说话,嘴巴微张,一动不动。
阿田眼神紧紧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要这一发再中,我的三花珠直接易主。
万强稳住心态,缓缓弹出最后一击。
晚风刚好掠过梧桐树梢,吹起一线细沙,落地轻轻一挡——
空了!
“我的天!!”小成直接跳起来,“也空了!两边都差点啊!”
三击两中一空。
战局彻底僵持,白热化拉满。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我们家属院有史以来最精彩的弹珠拉扯。阿田和小成的弹珠相继被万强收入囊中,“战场”上只剩下我跟万强。
我先手、他反击、我防守、他强攻。
我用三花珠全力进攻,寻找胜利机会。
万强手握四花优势,每一次出手都极度谨慎,不贪快、不贪猛。
阿田全程观战,时不时出声点评:“角度偏了”“力度重了”“可以卡位躲避”。
小成全程解说、起哄、尖叫,情绪比我们两个当事人还激动。
有时候我只差一丝命中,全场惋惜;
有时候互相连续命中、互相压制。
两颗小小的玻璃弹珠,在黄土地上,打出了“刀光剑影”的感觉。
打到后面,我的大拇指磨得发红发烫,手心全是汗;
万强的额头上冒出细汗,衣服后背微微浸湿;
连最闹腾的小成,嗓子都喊哑了。
夕阳渐渐沉落,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家属楼开始飘起家家户户做饭的油烟味。
终于,迎来决胜时刻。
依旧是我先手。
我压下所有紧张,摒除杂念,眼睛像老鹰般锁住目标。
第一弹——稳稳命中。
第二弹——调整高度,再中。
第三弹——变换方向,再中。
全场开始紧张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手腕稳住,仔细查看了中间的“地理情况”,确认好后随即轻轻一弹——
第四击,完美命中!
清脆透亮的玻璃撞击声,划破黄昏。
“赢了!!你赢了!!”小成直接蹦着大喊。
阿田终于露出笑容,轻轻点头:“打得漂亮,全程稳得住。”
万强愣在原地,盯着地上两颗弹珠,喘了好几口气。
他不甘心,却也服气。
他挠挠头,苦笑一声:“服了,今天你手感无敌,我没话说,规矩就是规矩,珠子归你。”
我拿起那颗四花暗红极品弹珠,握在手心,冰凉透亮,晚霞落在玻璃纹路里,四朵花瓣闪闪发亮。
那一刻,可以说是我整个小学时代,最痛快、最热血的一次胜利之一。
不过我看着万强一脸失落的样子,想了想,转头对他说:“珠子我先拿着,明天放学,我们再来一局。”
万强一听,立马抬头笑了:“行!明天我要尽全力赢你!”
小成一拍手:“好!明天继续开战!我们天天战!”
阿田笑着摇头:“你们俩,真是越打越犟。”
家属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们四个人并肩站在空地上,兜里弹珠哗啦作响,满身黄土、满头薄汗,吵吵闹闹、说说笑笑,收拾东西往家走。
那是小时候化肥厂家属院的黄昏。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复杂的娱乐。只有一片空地、几颗玻璃弹珠、四个性格各异的少年、一场认认真真、酣畅淋漓的热血对战。
多年以后,我见过无数游戏、无数输赢,却再也没有一场比拼,能像当年家属院门前的弹珠对决那样,纯粹和热烈。
4 第三章 好友家的游戏,一次冲动的过错
阿浩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是新搬来厂区的,我们住得很近,家门隔了不到二十米,一次他受伤,我帮他处理了伤口,自然而然便成了好朋友。阿浩的爸爸是外来务工人员,特别爱自己的儿子。
大概是六年级的暑假,阿浩爸爸给他带了一台双人手柄游戏机,白色的主机,两个黑色手柄,插在电视机接口上面,就能玩游戏。可以闯关、对打,有魂斗罗、坦克大战等一大堆游戏。
整个暑假,我几乎天天泡在阿浩家里。每天吃完早饭,我就跑到他家,两个人一人攥一个手柄,坐在小板凳上,对着电视机打游戏。一关一关往前闯,碰到很难的关卡,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打。
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普及。厂区里面大部分成年人用的都是“老年”功能机,体积厚重,屏幕小小的,主要用来打电话、发短信,很少有别的功能。阿浩有一台黑色诺基亚手机,外壳有几道划痕。最稀奇的是,这台手机里面预装了一个篮球小游戏。
屏幕不大,按键操控小人跑动、传球、投篮。虽然画面很简陋,人物就是几个色块拼起来的,但是能在手机上面玩打球游戏,在当年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情。
一个周六下午,我照常去阿浩家里玩手柄游戏。我们打通了好几个关卡,玩了好几个小时,觉得有点乏味。就在这个时候,阿浩奶奶在院子里面喊他,让他帮忙摘豆角,准备晚饭。阿浩跟我说,你在房间里面等我一会,我很快回来,说完就出去了。
房间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那台黑色诺基亚,就安安静静摆在书桌上面。我忍不住伸手拿起来,点开那个篮球小游戏,自己玩了几局,越玩越上头。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是把这个手机带回家,晚上躺在床上,我还能接着玩。
脑子一热,我没有多想,把手机悄悄塞进裤子口袋,轻手轻脚走出房门,跟院子里面的阿浩奶奶说了一声我先回家,就离开了阿浩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跳很快,又紧张又兴奋。回到家,我躲进自己小屋,关上门,玩篮球游戏。可是没过多久,兴奋劲一点点褪去,不安涌了上来。
越想越难受,我玩游戏的心思完全没有了。晚饭端上桌,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爸妈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说实话。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面一直浮现阿浩到处找手机,急得红眼睛的样子。我知道,我做错了,偷偷拿别人东西,是非常不对的。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我攥着手机,一路跑到阿浩家门口。阿浩一家人正在翻箱倒柜找手机,阿浩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焦急。我走到阿浩面前,把手机拿出来,低着头,把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跟他们道歉。
阿浩奶奶没有大声训斥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喜欢玩,随时来家里玩,不能悄悄拿走别人的东西。”阿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说没事,还给我就好,以后想玩篮球游戏,随时过来找他。
这件事情,我记了很多年。那是年少的时候,一次突如其来的冲动。我很庆幸,我没有一错再错,及时把东西送回来。我也很感谢阿田和他奶奶,没有当众斥责我,给了我改错的机会。从那之后,我时刻提醒自己,再喜欢别人的东西,也不能私自拿走。
5 第四章 全厂躲猫猫:偌大厂区,何处藏身
厂家属区面积很大,除了家属楼、办公楼,还有废弃的旧库房、物料棚、大片灌木丛,能躲藏的地方数不胜数。夏天放暑假,白天太阳高照,到了傍晚,气温稍低,我们就组织全场躲猫猫。
把大半片厂区都划定成游戏范围,通过黑白游戏选出2个人当抓捕者,剩下所有人分散躲藏。抓捕者背过身子,双手捂住眼睛,大声从一数到一百。数数的过程里面,其他人立刻四散奔跑,寻找藏身位置。数完一百,抓捕者开始搜寻,把所有人找齐,抓捕者就算赢。
为了不被抓到,大家各出奇招。有人钻进黑暗的厕所深处,整个人蹲在沟渠里面;有人躲进树枝草丛里,或爬到树上,或匍匐在地;有人躲进废弃车辆里,藏在驾驶位上面;胆子大一点的,跑到车间外面的物料棚,躲在钢管堆的缝隙里面;还有人跑到篮球场的台阶后面。
我最喜欢和同伴躲到两栋住宅之间路灯照不到的草丛里,大家都不说话,只能听见规律的呼吸声。光线昏暗,外面很难发现这里藏了人。有一次,我们躲在里面,待了很久,外面一直没有动静。以为抓捕者还在搜寻别的小伙伴,等了半个多小时,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我们出来看,厂区路上空空荡荡。
原来抓捕者找了半天,一直找不到我们,以为我们偷偷跑回家了。其他小伙伴,陆陆续续都被抓到,游戏早就结束。偌大的厂区,只剩下我们这群人未被找到。我们随即哈哈大笑,慢悠悠往家走。
还有一回,小伙伴阿明,躲在一大片灌木丛里面。灌木丛里面很舒服,他靠着树干,不知不觉睡着了。天一点点黑透,他家里大人到处找人,急得团团转,喊遍整个家属区都没有人应答。最后大人拿着手电筒,一片一片灌木丛搜寻,才在树丛深处把睡着的阿明叫醒。阿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
全场躲猫猫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充满不确定性。你不知道哪个角落藏着谁,也不知道抓捕者会从哪个方向突然冒出来。天色早就暗下来,红砖楼房之间,回荡着抓捕者呼喊同伴名字的声音。
6 第五章 爬树翻墙,小孩子的探险
小厂两米高的红砖围墙外面,是一大片无人打理的荒地,长满野草,还有几棵高大的老树。在我们这群小孩眼里,围墙外面,是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满神秘感,是等待探索的新大陆。爬树、翻墙,就是我们口中的探险。
厂区里面有好几棵树,树干不粗,低处分叉,很好攀爬。手脚抓住枝干,踩着枝丫,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高高的树枝上,坐在粗枝之间,美景尽收眼底。一排排红砖房子、小小的行人、主干道上来往的自行车,全都看得清清楚楚。风从耳边吹过,特别畅快。
但是爬树很危险。树皮粗糙,很容易把胳膊、小腿划开一道道细细的伤口;有些细小树枝承受不住重量,会断裂。大人远远看见小孩爬树,立刻大声呵斥,让我们马上下来。
翻墙,比爬树更加刺激。围墙是红砖砌成,墙面凹凸不平,砖块有不少凸起,可以当做落脚的地方。我们踩着凸起砖块,一点点向上攀登,爬到围墙顶端,蹲在墙头上,仔细观察外面有没有路人,确认安全之后,再往墙外的荒地上跳。
有一回,我和三个伙伴,相约翻墙出去探险。我第一个往上爬,顺利爬到墙头,纵身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未站稳,重重摔在地上,屁股和小腿一阵剧痛。我坐在地上,疼得倒吸凉气,半天站不起来。伙伴赶紧跑过来扶我,问我要不要回家。我揉了揉腿,咬咬牙,说没事,继续逛。休息一小会,我们几个人,还是在荒地上逛了一大圈,看风景,抓蚂蚱,快要晚饭时间,才翻墙回厂区。
回到家,我的裤子磨破了,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爸妈一眼就看出来我翻墙出去,严肃地批评了我,跟我说围墙很高,摔重了会骨折,以后绝对不能再私自翻墙出去。
长大之后,我再回到这里,特意去围墙外面看了一眼。那片荒地到处杂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可是在当年少年的眼睛里面,那就是一片神秘旷野,每一株野草,每一只小虫,都充满新鲜感。
7 第六章 小河探险,半身落水的教训
厂区外面,有一条小河。河道不算宽,河水看着很浅,两岸长满高高的杂草。我们一群小伙伴,计划一场小河探险,沿着河岸往前走,看看这条河最终通向什么地方。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河床里面,有很多露出水面的大石头,踩着石头,就可以从河的一边跨到对岸。走到一处,河道突然收窄,两边距离很近。我看着对岸,感觉这里的河道不到1.5米宽,觉得自己助跑一下,完全可以直接跳过去。
“我直接跳过去。”我转身跟身边的朋友说。
阿康连忙拉住我,劝我说不要冒险跳。我那时候心气很高,不肯听劝,坚持要试一试。阿康没有办法,只好踩着石头走到对岸,伸手把岸边的杂草、碎石头清理掉,帮我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阿康走到对岸,我看到对岸还有几个木头,恐怕会干扰我的跳跃,于是我要阿康帮我把木头清理掉,阿康小心翼翼地把河中竖起的木头1根根推下去,木头有3根,其中有根特别硬,应该插得很深,阿康用手难以把它推下,于是改用脚踹。就在用脚踹开木头的一瞬间,它自己的半个身体也进入到水中,阿康顿时惊慌失措,大喊救命,慌忙自己爬上岸,我看着情况不对,马上走到对岸查看阿康的情况,他的半身衣服和鞋子都已经湿透了,鞋子上还有很多的小虫,我们帮助他用泥土把那些小虫给拍下来,还好,其他并无大碍,当时就觉得很对不起阿康,我也未横跨那条小河。
阿康无碍是万幸,小时候的自己太在乎冒险,却忽略了冒险背后存在的风险。
8 第七章 集体电影:篮球场的光影
厂区的篮球场,就在主干道中间位置。篮球场很大,周围是高高大大的台阶,地下是正常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一次性可以坐下上百个人。逢年过节,厂里会在这里开职工大会,偶尔周末,还会放免费的集体电影,厂里职工家属,都可以过去看。
放电影之前,篮球场吵吵闹闹。小孩子在过道来回穿梭,追逐打闹,大人们互相聊天。放映机嗡嗡启动,白色围墙上面出现画面,人们的热闹声被电影声掩盖。
放映的片子,大多是抗战题材、乡村题材老电影。老式胶片放映,偶尔会卡顿,画面一闪一闪,还带着沙沙的杂音,大家一点都不在意,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激烈打斗场面,底下有人小声叫好。
电影放了后,人群从篮球场慢慢涌出来。天已经黑透,路上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的情节,争论哪个角色最厉害。
后来,家家户户慢慢换上大彩电,可以租碟片,能收到几十个电视台。愿意专门跑到大礼堂看集体电影的人越来越少。厂里的放映活动,一年比一年少。属于整个小厂的集体观影时代,就此落幕。
9 第八章 摇晃的教学楼,沉重的一课
2008年,我上小学。
五月十二号那天,和平常一样上课。
突然,教学楼晃动起来。
桌子、椅子跟着前后抖动,墙上贴的图画来回晃动。一开始,很多同学没有反应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是不是大卡车从楼下经过,我很茫然地看着前后排同桌,以为是他们的恶作剧,当时完全不明白地震的含义。很快,晃动越来越明显。
“地震!全班立刻下楼!”班主任猛地站起来,大声呼喊。
全班瞬间慌乱。班主任迅速稳住秩序,大声指挥,让大家不要拥挤,排成一队,双手护住头部,快步往楼下走,我也跟着队伍双手抱头往下走。楼道里面,别的班级也同步撤离,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一片嘈杂。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班撤离速度慢了一些。等到全班所有人走到1楼操场空地集合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学校所有班级,我们班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还好学校震级不大,我们安全撤离教学楼。
所有人站在空旷操场,脸色发白,互相看着,不少人惊魂未定。班主任快速清点人数,确认班上每一个同学都安全,没有人落在楼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天,全校师生都待在操场,暂时不能回教室,我也只是听着说“地震了地震了”,不明就里。很多同学还在回味楼房摇晃的感觉。
到后来才知道,四川汶川发生了大地震,严重程度超出想象,依稀记得每天晚上的新闻都在实时更新着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一方有难 八方支援”,消防叔叔的一幕幕救援场景也温暖了我幼小的心。那一天的记忆,沉重又清晰。楼房晃动的感受、老师指挥的声音、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小电视里面远方灾区的画面,牢牢刻在脑海里面。
那次经历,让年少的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天灾的残酷,也记住了逃生的时候,快速、有序、不慌乱,才是最重要的。
10 第九章 岁月流转,小厂慢慢变了
时间一年一年往前走,从2001年到2013年,十二年光阴,匆匆而过。
小厂的变化,一点一点显现。小厂搬去了城里,年轻人读完大学,大多去往外地工作。厂区里面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DVD慢慢被电脑取代,老式按键手机换成触屏智能手机。当年一起疯跑、打卡、打球、探险的伙伴,陆续长大,奔赴不同城市读书。
那些一件一件小事,单独拿出来,都很普通。可是全部串在一起,就是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
小厂不大,却装下了我全部的年少时光。很多年之后,我再回到这片地方,红砖楼房还在,篮球场依旧立在原地,成群结队奔跑打闹的小孩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属于我们这群人的小厂往事,留在已经远去的少年岁月。它不会写进课本,却是独属于我们,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