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表
刘大江——汉口码头工人,工人纠察队小队长。32岁(1927年)。
秀 兰——大江之妻。28岁(1927年)。
刘小江——大江与秀兰之女。6岁(1927年),17岁(1938年)。
周 明——中国空军飞行员。25岁(1938年)。
林念江——小江的曾外孙女。38岁(2020年)。
老 陈——码头工人,纠察队队员。40岁。
小 郑——码头工人,纠察队队员。19岁。
张护士长——临时医院护士长。45岁。
李婆婆——汉口里份独居老人。80岁。
社区王主任——男,50岁。
群众演员若干——码头工人、纠察队员、伤员、护士、社区居民等。
舞台说明
舞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抽象的长江大桥钢架结构。钢架可以移动、重组,但始终矗立在舞台上。舞台前缘有一条狭长的区域,用光影模拟江水流动。江水颜色随幕次变化:第一幕暗红,第二幕浊黄,第三幕幽蓝,最后转为金色。
全剧使用武汉方言。舞台上的时间不是线性的——不同时代的人物可以同时在场,互相感知,但无法直接对话(除非注明)。这种“历史折叠”的效果是全剧的核心美学。
第 一 幕
1927年·血
(黑暗中。江水声。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
(灯光渐亮。1927年7月的武汉,闷热、潮湿。舞台上是汉口江边的码头区域。钢架结构此刻是码头的仓库和栈桥。几个工人正在搬运货物。刘大江站在栈桥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铁青。老陈和小郑站在他身边。)
老陈:大江,消息确实?
刘大江:(把纸条揉成一团)确了。汪精卫翻了。国共分家了。纠察队的枪,明天早上之前必须交出去。
小 郑:(冲上前)交枪?那我们不是等死?
刘大江:你小点声!
(三人压低身形。大江看了看四周。)
老 陈:大江,你说怎么办?几百条枪,几千号人。交,还是不交?
刘大江:(沉默片刻)这批枪,不能交。交出去,兄弟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小 郑:那藏哪儿?
刘大江:汉阳那边有个仓库,是以前铁厂的老库房,没人晓得。今天晚上,分三批运过去。
老 陈:来得及?
刘大江:来得及来不及都要来。你,去找老周他们,把能带的都带上。小郑,你跟我走。
(老陈下。大江正要走,突然停住。舞台上,另一个时空的灯光亮起——2020年的林念江出现在钢架的另一侧。她穿着防护服,手里提着一袋菜,累得靠在墙上喘气。)
林念江:(对着手机)喂,王主任,李婆婆家里的药送到了,但是菜还差一份……什么?又加了两栋楼?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方向。)
林念江:(自言自语)这日子,么时候是个头。
(大江听见了声音。他猛地转身,但什么也看不见。)
小 郑:大江哥?你看么事?
刘大江:(愣了一会儿)……没什么。走吧。
(灯光暗。大江和小郑下。念江的灯光也暗。)
(灯光再亮。大江家。汉口里份里一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秀兰坐在床边,六岁的小江已经睡着了。大江推门进来,浑身是汗。)
秀 兰:(站起来)回了?
刘大江:嗯。
(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大口喝。)
秀 兰:(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外头在传,说要出大事。
刘大江:嗯。
秀 兰:你走不走?
刘大江:(放下水瓢)……还说不准。
秀 兰:刘大江,你莫跟我打马虎眼。你那个眼神我认得——你要走。
刘大江:(坐到椅子上,低下头)秀兰……
秀 兰:(在他对面坐下)你听我说。你要走,我不拦。你做的事情,我懂。但是——小江才六岁。你走之前,能不能……好好跟她道个别?
刘大江:我……
秀 兰:她今天问我,说爹怎么天天晚上出去。我讲爹在做事。她问做什么事。我讲——(顿了顿)——做让你以后能过好日子的事。
(大江抬起头,看着秀兰。秀兰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刘大江:秀兰,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得么事本事。就会扛包。但我扛的不光是包。我扛的是个念想——我姑娘以后要过好日子。你懂不懂?
秀 兰:我懂。所以我才让你走。
(沉默。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的枪声。)
秀 兰:几时走?
刘大江:天亮之前。
秀 兰:(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把这件穿上。我上个月做的。本想过年给你穿的……路上冷。
(大江接过衣服,攥在手里。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熟睡的小江。)
(小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刘小江:爹……
刘大江:(声音发紧)哎。
刘小江:你又出去啊?
刘大江:嗯。爹去给你买糖。
刘小江:(笑了,伸出手)真的?
刘大江:(握住女儿的手)真的。你乖乖听妈妈的话。爹……爹很快就回来。
(小江闭上眼睛,又睡着了。大江站起来,看着秀兰。)
刘大江:我要是回不来……
秀 兰:(打断)莫说这种话。
刘大江:你听我讲完。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带小江走。去乡下,去你娘家。活着。带着我的那份,活着。
(秀兰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大江。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秀 兰:(轻声)你走吧。莫回头。
(大江松开她的手,走向门口。他停了一下。)
刘大江:(没有回头)秀兰,那个铜扣子……在我那件灰褂子上。你把它留给小江。
(他推门走了。门关上。秀兰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很久。)
(灯光暗。)
(舞台上,2020年的林念江经过一个老里份的门口。她停下来,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把手放在门框上。)
林念江:(自言自语)奇怪。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灯光暗。)
(灯光再亮。凌晨的江边码头。天还没有亮。大江、老陈、小郑和几个工人正在紧张地搬运武器。他们把枪和子弹装进麻袋里,再用货物盖住。远处传来巡逻队的哨声。)
老 陈:快!快!
小 郑:(搬着一箱子弹,手在抖)大江哥,我……我手在抖。
刘大江:抖么事!又不是第一次!
小 郑:但是今天……今天感觉不一样。
刘大江:(停下来,看着小郑)小郑,你听我讲。怕,是正常的。我也怕。但是你晓得啵——(指了指麻袋)——这些东西,是给兄弟们的。你把它送出去了,就有人能活下来。你把它送不出去,就有人要死。你选哪个?
(小郑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手。)
小 郑:送。
刘大江:这就对了。
(他们继续搬运。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
老 陈:遭了!来人了!
刘大江:老陈,你带小郑走!从后面走!
老 陈:那你呢?
刘大江:我把这批送完就来找你!
老 陈:大江!
刘大江:(吼)走!
(老陈拉着小郑下。大江一个人搬起最后一箱,正要走。灯光突然变红。几个黑影出现在舞台上——是巡逻队。他们没有直接出现,而是投影在钢架上。)
(大江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刘大江:(对着黑暗)来吧。
(枪声。灯光猛地变暗。然后——)
(灯光再亮。舞台上,大江还站在那里,但周围一切都静止了。2020年的林念江穿着防护服,出现在钢架的另一侧。她正在打电话。)
林念江:王主任,李婆婆的那个药我搞到了。对,胰岛素。我现在就送过去。
(她转身要走,突然停住。她回头看了看大江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林念江:(皱了皱眉)……么回事。
(她摇了摇头,继续走。大江看着她,笑了一下。)
刘大江:(自言自语)像我姑娘。
(灯光暗。)
(黑暗中,秀兰的声音。)
秀 兰:(画外音)大江——!
(哗——江水声。)
第 二 幕
1938年·火
(灯光亮。1938年秋,武汉会战期间。舞台上是汉口原租界的一所临时医院。很多床铺,到处都是伤员。护士们来回穿梭。空中不时传来防空警报的声音。)
(17岁的刘小江穿着护士服,袖子卷到手肘,满身是血。她正在给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兵换药。)
伤 员:(疼得骂)个婊子养的!你轻点!
刘小江:(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骂个鬼!留着力气打鬼子去!你在这骂我,老子还要给你换药!老实点!
伤 员:(龇牙咧嘴)你个姑娘伢,么这狠(这么凶)啊?
刘小江:我不狠你早就烂了!莫动!
(张护士长走过来。)
张护士长:小江,外面来了新伤员。一个飞行员,左臂受伤。你去处理一下。
刘小江:好。
(她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病房的角落。周明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飞行夹克,左臂绑着简易绷带。他很安静,眼睛很亮,正看着窗外的天空。)
刘小江:(走到他面前)你哪里伤了?
周 明:(转头看她)胳膊。还能飞。
刘小江:飞个屁。给我看看。
(她拆开绷带。伤口已经发炎。她皱了皱眉。)
刘小江:这伤口处理得不行。哪个给你包的?
周 明:我自己。在天上。
(小江愣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仔细地清洗伤口。周明一声不吭。)
刘小江:(一边处理一边)不疼?
周 明:疼。但你比我更疼。
(小江的手停了一下。)
刘小江:你什么意思?
周 明:(看着旁边惨叫的伤员)你每天都要听这些。比中弹疼。
(小江没有接话,继续处理伤口。但她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灯光暗。舞台转换。)
(灯光再亮。江边。黄昏。防空警报刚刚解除。天空是橘红色的。小江和周明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江水在舞台前缘流淌,是浊黄色的。)
(小江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周明穿着干净的军装,左臂还吊着绷带。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周 明:我是上海人。家里开书店的。
刘小江:上海?么样(为什么)来武汉的?
周 明:日本人炸了我家的书店。父母都死了。我本来在念大学,然后投了空军。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小江沉默了一会儿。)
刘小江:我爹也是做这种事的。
周 明:(转头看她)你爹?
刘小江:他走了,就没回来。我那时候六岁。他说去给我买糖。
周 明:你恨他吗?
刘小江:(摇头)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我理解他了。以前不理解。(她看着江水)他可能就是……觉得有些事比命重要。
(沉默。江风吹过。)
周 明:过两天,我们要转移了。去重庆。
(小江没有看他。她盯着江面。)
刘小江:哦。
周 明:可能……不回来了。
刘小江:(仍然看着江面)你跟我讲这个做么事。
周 明: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我想跟你讲。
(小江终于转过头。她看着周明。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刘小江:你要走就走。莫回头。你回头我就舍不得了。
周 明:(笑了)你这个人……
刘小江:我这个人么样?
周 明: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刘小江:那当然。我是武汉的。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一枚铜扣,用红绳穿着。她把它塞进周明手里。)
刘小江:拿着。这是我爹留下的。就这一个东西。回来还我。
(周明紧紧攥住铜扣。)
周 明:等我回来。
刘小江:你说话算话?
周 明:算话。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
周 明:我教你一个事。
刘小江:么事?
周 明:我飞的时候,如果被包围了,我就往下冲。对着江面冲。反正都是死,不如——
刘小江:(打断他,推了他一把)莫跟我讲这些!
(她转过身,不看他。周明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
(小江一个人站在江边。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
(灯光暗。)
(灯光再亮。临时医院。小江正在值班。一个军官走进来。)
军 官:谁是周明队长的家属?
(小江站起来。她的手在抖。)
刘小江:我是。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军 官:今天下午,周队长在空战中击落一架敌机后,被三架敌机包围。飞机……坠入长江。烈士遗体,尚未找到。
(小江没有说话。她站了很久。张护士长走过来,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刘小江:……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给伤员换药。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
(灯光缓慢变化。舞台后方的钢架上,出现了刘大江的身影。他站在远处,看着女儿。小江背对着他。)
刘小江:(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爹,我不怪你。但我也要告诉你——我恨你。我恨你让我妈等了一辈子。我恨你让我一个人。
(大江的身影没有动。他看着小江,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刘小江:(继续说)但我现在懂了。你走的时候,也舍不得。你只是……没有办法。
(她终于回头。但大江已经不在了。)
(小江深吸一口气。她把眼泪擦干。她转过身,继续给伤员换药。)
刘小江:(对一个新来的伤员)你哪里伤了?
(灯光暗。)
第 三 幕
2020年·光
(灯光亮。2020年2月。武汉封城第二十天。舞台上是空荡荡的汉口街头。钢架结构此刻是居民楼和街道。舞台前缘的江水是幽蓝色的。)
(林念江骑着电动车穿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车后绑着菜和药。她的手机不停地响。)
林念江:(对着手机)喂?是的,我是念江。菜到了?好,我马上来。李婆婆的药我已经搞到了,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骑车来到一栋老里份前。她停下车,拿着菜和药上楼。)
(她敲了敲李婆婆的门。)
林念江:李婆婆?我是念江。菜和药都送来了。
(没有回应。)
林念江:(又敲了敲)李婆婆?
(她心里一沉。她拿出手机。)
林念江:王主任,李婆婆没开门。对,敲了两次了。好,我等你。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她太累了。她摘下护目镜,闭上眼睛。)
(灯光变化。舞台另一侧,1938年的小江出现。她穿着护士服,站在钢架的另一端。她看着念江。)
刘小江:累了?
林念江:(没有睁眼)嗯。
刘小江:撑不住了?
林念江:撑不住了。
刘小江:我那时候也撑不住了。周明死了,医院里每天死几十个人。但我撑住了。
林念江:(睁开眼,看着前方)为么事?
刘小江:因为江还在流。
(念江沉默了一会儿。)
林念江:奶奶,我每天送菜,送到脚断,还是有人在骂我们。说我们送慢了,送少了。说我们没用。
刘小江:骂就骂。我当年带着你太奶奶逃难,有人骂我们是逃兵。我说,你晓得我男人在前头干什么?你晓得个鬼。
(念江笑了。她擦了擦眼睛。)
林念江:你跟我太爷爷一样。
刘小江:怎么一样?
林念江:倔。
(王主任赶到了。敲门。念江站起来。)
(灯光转换。李婆婆的门被打开了。李婆婆躺在床上,已经去世了。念江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王主任在旁边打电话。)
(灯光暗。)
(灯光再亮。深夜。长江大桥下面。江滩。念江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把口罩摘了,大口呼吸。她太累了,累到出现幻觉。)
(舞台上,刘大江、秀兰、小江的身影慢慢出现。大江还是年轻的样子。秀兰抱着六岁的小江。小江手里攥着那枚铜扣。)
(他们站在念江面前。念江看着他们。)
林念江:(哭)太爷爷,我搞不动了。
刘大江:(用武汉话)哪个要你搞?是你自己要搞。
林念江:是的,我自己要搞。但你晓得啵,我每天送菜,送到脚断,还是有人在骂我们。说我们送慢了,送少了。
秀 兰:骂就骂。我当年带着你奶奶逃难,有人骂我们是逃兵。我说,你晓得我男人在前头干什么?你晓得个鬼。
林念江:(哭)太难了。
刘小江:(把铜扣递给念江)拿着。
(念江接过铜扣。她攥在手里。)
刘小江:我当年给周明的时候,就是这个。后来他没回来。但我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三个幻影慢慢消散。)
林念江:(对着空气)奶奶,你后来呢?你后来么样了?
刘小江:(画外音)我后来?我活到了九十三岁。我看到了大桥通车。看到了神舟上天。看到了香港回归。我替你太爷爷,替你周叔叔,都看了。
(念江站起来。她攥着铜扣。她看着江面。)
(灯光缓慢变化。江水从幽蓝变成金色。舞台后方的钢架缓缓亮起来。长江大桥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
(天亮了。念江的手机响了。)
林念江:(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力气)喂,我是念江。菜到了?好,我马上来。
(她戴上口罩,骑上电动车。她驶过桥面。灯光渐亮,照亮整座桥。)
(刘大江的幻影最后一次出现在桥的另一端。他看着念江骑车远去。)
刘大江:(独白)我那时候想,革命是个么事?是不是革了命,我姑娘就不吃苦了?后来我才晓得,革命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代一代人的事。我革了一次,我姑娘革了一次,我重孙女又革了一次。江还是那条江,人换了。
(念江骑到桥中间。她停下来,看着江面。)
林念江:(对着江水)太爷爷,你那时候革的是么命?我这时候革的又是么命?我想了半天,发现我们革的是一个命——就是让日子能过下去。管他么斯时代。
(她笑了。她继续骑车。灯光渐暗。但引擎声一直响着。直到全场黑暗,引擎声还在响。然后——)
(静默。)
(幕落。)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