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随口一句闲话,撞正正主
温知夏蹲在侯府后院的芭蕉丛边,手里捏着半块刚蒸好的栗糕,正跟府里负责打理花圃的陈婆婆唠嗑。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刻意放软语调,一副偷偷分享秘事的模样,眼角余光还时不时瞟向巷口,生怕旁人听见。可她挑的这个位置,是下人往来歇脚的地方,这话只要有心听,全都能听去了。
“婆婆,这话我只敢跟您一个人说,您可千万不能往外传。”温知夏咬了一小口栗糕,腮帮子鼓鼓的,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瞧着乖巧,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外人都以为,侯府找我来,是给世子冲喜续命,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陈婆婆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顿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往四周飞快扫了一圈,压低嗓子:“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全京城谁不知道,咱们世子半年前遇袭,身子垮得厉害,汤药日日不断,太医都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全看天命。侯府找你,就是借喜气啊。”
温知夏轻轻摇头,脸上出现一层浅浅的羞红,像是想起什么心事,语气软乎乎的:“哪里是冲喜。是沈惊寒早就看上我了。当初在青莲寺上香,远远瞧过我一回,心里就记挂住了。这次侯府上门提亲,说是冲喜,不过是他找的由头罢了。他性子内敛,脸皮薄,不好意思直白求娶,只能借着这个名头,顺理成章把我接进侯府。”
她讲得有板有眼,神情真挚,一点看不出在撒谎。
“他心里头装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我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陈婆婆听得一愣一愣的。
永宁侯府的世子沈惊寒,曾经是京中最耀眼的少年郎。十五岁随军出征,立下战功,风光无限。谁料到半年前护送粮草途中遭遇伏击,身受重创,捡回一条命,却落得缠绵病榻。
回到侯府之后,他极少露面,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院内静养,连风吹重一点都要咳喘许久。京里所有人家,都把他当成半个将死之人。
温知夏家不过是个没落的书香门第,父亲早前经商亏空,欠了一大笔银子,侯府送来聘礼的时候,全家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婚事。外头人人都在背地里同情她,说她是送进去填命的,等沈惊寒一撒手,她要么守一辈子活寡,运气差些,还要跟着陪葬。
谁能想到,当事人自己说,这场婚事,是沈惊寒蓄谋已久,只为娶心上人?
陈婆婆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敢信:“可世子常年不出院子,你们二人,根本没有机会相见啊。”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朝夕相处。”温知夏垂着眼,指尖揉着栗糕的碎屑,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他记着我,惦记我,这就够了。婆婆,您答应我,别把这话告诉旁人好不好?若是让世子知道我把他的心思抖落出去,怕是要恼我的。”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陈婆婆连忙应下。
嘴上答应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早就压不住了。
等温知夏提着裙摆,装作若无其事转身离开,陈婆婆哪里憋得住。不多时,她浇花的时候,悄悄把这件秘闻讲给了挑水的小厮。小厮转头又说给厨房烧火的丫鬟。
闲话长脚,跑起来比秋雨还快。
不过小半个时辰,“沈世子沈惊寒心系温知夏,借冲喜之名迎娶心上人”的流言,就顺着侯府下人的口,在后院一圈一圈传开了。
传来传去,版本越编越花哨。
有人说沈惊寒夜里高热昏迷,迷糊之间喊的就是温知夏的名字;有人说侯夫人本来不同意这门亲事,是沈惊寒撑着病体,亲自去跟老侯爷恳求;还有人笃定,只要温知夏过门,等世子身子好转,往后整个永宁侯府,都是这位温姑娘说了算。
温知夏躲在廊下朱红柱子后面,听着下人们交头接耳,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她哪里认识沈惊寒。
别说私下相见,沈惊寒长什么模样,她也只在一张模糊陈旧的画像上匆匆扫过一眼。
放出这番话,是她被逼到绝境之后,想出来的自保法子。
温知夏心里清楚,这场婚事的本质是什么。侯府缺一个八字相合的姑娘冲喜,她就是那个被挑中的工具。沈惊寒若是撑不住走了,以侯府二房那些人的心性,她绝落不到好下场。殉葬、送进家庙,都是有可能的。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无权无势,家里帮不上她半分,硬碰硬拒婚,她家欠的债立刻就要爆发,爹娘弟弟都要跟着遭殃。逃婚更是行不通,天下之大,她一个弱女子,能逃去哪里?
既然躲不开,那就给自己造一层保护壳。
只要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沈惊寒放在心尖上的人,局面就完全不一样。
下人向来看人下菜碟,有这个名头在,没人敢随意怠慢欺凌她;侯府长辈顾及沈惊寒,也会多容让她几分。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沈惊寒没能挺过去,有“心尖宠”这个名头托底,她也不至于任人拿捏。
至于沈惊寒本人?
一个常年卧病、连起身都费劲的人,大半时间昏昏沉沉,哪里有精力去管下人之间传的闲话?就算闲话传到他耳朵里,一个重病之人,多半懒得费心拆穿这种无稽之谈。
温知夏越想越觉得稳妥,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再琢磨几句说辞,把这个故事铺垫得更圆满些。
她转身打算回暂住的偏院,脚步刚转过芭蕉月洞门,整个人猛地顿住。
一架乌木轮椅静静停在门洞之下。
男人裹着厚厚的素色银狐裘,层层衣料衬得他一张脸苍白近乎透明,薄唇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着虚弱无力,仿佛稍微吹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身后两名青衣侍从垂着手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正是沈惊寒。
温知夏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她万万没有料到,本该困在病榻上静养的沈惊寒,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还刚好撞上她刚刚散播谣言的现场!
沈惊寒缓缓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一点都不像久病之人该有的浑浊黯淡。瞳色很深,安静落在她脸上,平平淡淡的,却像是一眼穿透她所有藏起来的小心思,把她打的算盘看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空气一下子凝滞,只剩下雨水敲打叶子的声响。
温知夏后背飞快冒出一层冷汗,手指下意识攥紧裙摆。跑是绝对不能跑的,一跑,就是心虚,坐实她故意造谣生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调整神态,低下头,摆出一副羞怯腼腆的样子,声音轻轻软软:“世、世子。”
沈惊寒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安静片刻,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带来的沙哑,听不出喜怒,辨不清情绪:“方才在芭蕉丛边,跟陈婆婆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轰。
温知夏心头一沉。
怕什么就来什么,直接被抓包了!
心脏咚咚狂跳,无数借口在脑子里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乖巧怯生生的模样,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打算硬着头皮圆话:“世子,您都听见了……我其实……”
话还没说完,沈惊寒淡淡打断她。
“嗯。”他薄唇极轻地向上勾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抓不住,藏在病弱的皮囊底下,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玩味,“原来我心里的人是你。这件事,我自己倒是今日才知晓。”
温知夏卡在原地,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预想里的斥责、发怒、勒令她不许乱讲,全都没有出现。
他清清楚楚看穿了她的谎话,但是,他没有当场戳破追责。
沈惊寒就这么安静打量着她,像看着一只自作聪明给自己铺路的小狐狸。
第二章 搭伙演戏,定下三条约定
雨滴斜斜落了进来,落在温知夏的发梢。
她僵在原地,脑子飞速转着,反复揣摩沈惊寒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是生气了,故意拿话调侃她?还是他真的不在意这些下人之间的流言蜚语?
她悄悄抬头看他。男人半靠在轮椅里,肩线微微塌着,一副孱弱无力的模样,仿佛多说几句话都要耗尽气力。唯独那双眸子,冷静清明,没有半分濒死之人的颓丧倦怠。
温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外面所有人都说沈惊寒重伤难治,命不久矣,却很少有人说起他的性子。她先前想当然觉得,常年卧病的人,多半性情温和迟钝,容易糊弄。现在才察觉,自己想错了。
这个人,不好糊弄。
不能慌,越慌破绽越多。
温知夏垂下眼睫,指尖绞着裙摆,脸颊晕开一层浅红,做出窘迫羞愧的模样,小声嗫嚅:“世子恕罪,是我不懂事,随口乱说闲话,不该跟陈婆婆讲这些捕风捉影的话。”
先主动认错,姿态放低。若是他打算追究,她就乖乖领罚;若是他不想深究,这件事也能顺势揭过去。
沈惊寒看着她这套熟练的变脸功夫,眼底那点笑意又浓了一分,面上依旧维持着病弱平静的样子:“随口乱说?”
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语速不快,淡淡的压迫感漫开:“再过几日,这话顺着下人的嘴,传进城里各家耳朵里。人人都要以为,我沈惊寒拼着最后一口气求娶你温知夏,是情根深种。若是一句说笑,传出去,旁人要怎么看待永宁侯府?”
温知夏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他是在意的。
她抬起头,眼底飞快蒙上一层薄薄水光,看着可怜又无助:“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闯了祸。世子若是要罚我,我认。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真切的惶惑,“我也是没办法。外面人人都说,我是送来给您冲喜的祭品,只等着您离世,我就要落个凄惨下场。我心里害怕,才想出这个笨法子,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不打算继续硬圆“两情相悦”的谎话,索性摊开自己的难处。示弱,永远是最稳妥的保护色。七分真话,三分装出来的委屈,真假掺在一起,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沈惊寒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目光落在她圆圆的脸蛋、含水的眼上,心里清楚,她的害怕不假,借着害怕的由头给自己谋好处,同样不假。
有点意思。
侯府派人去温家提亲的时候,他本来是不同意的。
他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也清楚这场冲喜婚事背后各方势力的算计。没必要拉一个无辜姑娘进来,困在这座侯府牢笼里,陪着他一同煎熬。只是祖母和母亲日日来榻前劝说,他那段时间时常昏沉乏力,懒得争执拉扯,才松了口。
他原本预想,这个叫温知夏的姑娘,要么哭哭啼啼拼死拒婚,要么进了侯府之后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熬日子。
万万没有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还没有正式嫁进来,先给自己编排一段和他的深情往事,给自己贴上“心尖宠”的标签。
沈惊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靠流言铺出来的退路,终究是虚的。哪天谣言碎了,你只会摔得更重。”
一句话,精准戳破她计划里最大的漏洞。
温知夏心头一震,抬眼望向他。
“不过,”沈惊寒话锋一转,“话既然已经散开了,现在强行派人去辟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惹人猜疑。”
温知夏眼睛微微一亮,心底升起一丝期待。听这话的意思,他不打算拆穿?
“只是,”沈惊寒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打折扣的分量,“既然外头所有人都认定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往后,你就得担起这个身份。人前,要和我同心,不能露半点破绽。一旦被人看出端倪,惹出祸事,你我两个人,谁都讨不到好处。”
温知夏愣住了。
她原本做好了被训斥、勒令闭嘴、禁足的准备,万万没料到,沈惊寒居然打算顺着她编出来的谎话,跟她一起演下去?
这个走向,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她迟疑着开口:“世子的意思是……不拆穿我?”
“暂时不拆穿。”沈惊寒淡淡道,“但是有三条条件。第一,往后不许你再私下出去胡乱编造新的说辞,散播闲话,所有关于我们的传言,由我这边把控。第二,永宁侯府暗流汹涌,盯着这场婚事的人不少,二房一直虎视眈眈。往后但凡有外人在场,你要配合我演戏。第三,如果哪一天,我不想继续演这场戏了,你必须立刻收手,不得借机纠缠。”
条理清清楚楚,每一条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温知夏在心里飞快权衡利弊。
这个交易,对她来说收益极大。
有沈惊寒默许背书,“心尖宠”这个人设就稳得住,侯府上下乃至京里的人都会信以为真,她在侯府的日子会安稳很多。代价仅仅是配合演戏,不能私自乱说话。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看着病弱无力,心思却深不见底,她根本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温知夏轻轻咬了咬下唇,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世子,这三条,我都记牢了。”
沈惊寒看着她干脆利落的模样,微微颔首:“很好。”
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推轮椅:“送姑娘回去歇息。距离大婚还有三日,安分些,不要再节外生枝。”
轮椅缓缓从她身侧滑过。擦肩而过的时候,温知夏闻到他身上厚重药香底下,藏着一点清冽冷苦的松木气息。
她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回廊尽头,悬着的心落下去大半,又重新提了起来。
沈惊寒,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一个无力自保的病世子。
回到暂住的偏院,温知夏关上木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短短片刻的对峙,比应付家里刻薄的亲戚还要耗费心神。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捧着杯子慢慢梳理现在的局面。
现在,她和沈惊寒达成了秘密协定,两个人搭伙假扮情意深重,应付所有人。
最开始她只打算自己单方面造假,给自己捞一点自保的资本,现在变成双人搭档演戏。
好处是安全系数高了一大截,坏处是,她一言一行都落在沈惊寒眼里,不能随心所欲行事。
温知夏托着腮,忍不住琢磨沈惊寒这么做的目的。
仅仅是因为辟谣麻烦吗?不太像。永宁侯府权势摆在那里,只要沈惊寒开口,一句话就能压下所有流言。
难道侯府里面,有他不方便直面的麻烦,需要借一个“心上人”的身份做掩护?
老侯爷常年驻守边境,侯府在内京树敌众多。沈惊寒重伤倒下之后,侯府二房一直觊觎长房手里的权柄,无数双眼睛盯着世子之位,都等着他咽气,好瓜分长房的资源。
会不会,沈惊寒是想借着她这个假的心尖宠,迷惑暗处盯着他的对手?
若是旁人都以为沈惊寒重病缠身,还一门心思儿女情长,那些对头说不定会放松警惕,觉得他胸无大志,不足为惧。
好一招借势布局。
温知夏咂了咂舌。好家伙,她本来只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一不小心,卷进了侯府内部的权斗漩涡里。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沈惊寒暂时和她站在一边,她就是安全的。她只要守好约定,好好配合演戏,护住自己就行。其余那些纷争,能躲就躲。
她打定主意,这三天安安稳稳待在小院里,不再出去找人传闲话,静静等着大婚那日。
可她不想惹麻烦,麻烦偏偏主动找上门。
当天傍晚,侯府二房的姑娘沈明玥,带着两个丫鬟,径直推开了偏院的院门。
沈明玥是沈惊寒的堂妹,二房一心想把沈惊寒拉下世子之位,素来敌视长房。她眉眼带着傲气,进门之后,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温知夏,语气尖酸:“温姑娘,我听说了,你在后院到处散播谎话,说我堂哥心悦于你?”
温知夏抬眼看向她,心里了然。消息传得真快,二房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慌乱退让。但是现在不一样,她和沈惊寒有约在先,人前要配合演戏。
温知夏垂下眼眸,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摆出羞涩腼腆的模样,轻声道:“沈姑娘,这话……”
“你别装模作样!”沈明玥冷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不过是花钱买来冲喜的工具人,也敢痴心妄想,编排我堂哥喜欢你?温知夏,认清楚你的身份。等我堂哥一闭眼,你什么都不是,趁早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话说得很重,敌意毫不掩饰。
温知夏心里清楚,沈明玥是专程过来敲打她,想逼她露怯。
若是她慌了,承认是自己造谣,那“心尖宠”的名头当场就碎了。
温知夏慢慢抬起头,眼底褪去羞怯,安安静静望着沈明玥,声音不大,却稳得很:“沈姑娘怕是误会了。这些话,并不是我凭空捏造。世子他,并没有否认。”
沈明玥脸色骤然一变:“你胡说!堂哥怎么可能……”
“是不是胡说,姑娘大可以亲自去问世子。”温知夏轻轻打断她,“我不多争辩。只是还请姑娘说话留几分余地,免得日后难堪。”
沈明玥死死盯着她,看着温知夏从容镇定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打鼓。
难道传言是真的?堂哥当真中意这个没落书香家的姑娘?
她拿捏不准虚实,不敢贸然再发难,狠狠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丫鬟悻悻离开了。
等人脚步声走远,温知夏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刚那一番对峙,一半是硬撑,一半是赌。赌沈惊寒不会拆穿她。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心里暗暗感慨,这戏,从现在起,就不好唱了。
第三章 大婚行礼,当众演一场情深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大婚这一日,雨停了。
云层依旧厚重,不见太阳,但是空气清爽了不少。永宁侯府张灯结彩,红绸沿着廊柱一路缠上去,喜庆的红色,和府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场婚事,京城里不少人都盯着。
有人等着看温知夏凄惨的结局,有人等着看沈惊寒能不能靠着这一场冲喜,捡回一条命,二房的人,则藏在人群里,等着抓长房的错处。
温知夏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给她梳发、戴珠冠。厚重的红盖头落下来,遮住她的视线,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
喜娘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吉祥话,无非是祝她福气绵长,与世子琴瑟和鸣。
温知夏听着,心里半点喜气都没有,只有沉甸甸的谨慎。
今天是她和沈惊寒第一场大戏,所有宾客都在看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吉时到,喜娘扶着她,慢慢走出偏院。
红毯从院门一路铺到前厅,两侧站满了侯府的下人,还有前来观礼的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隔着盖头,她看不清人脸,却能感受到一道道或好奇、或怜悯、或探究的视线。
脚步声往前,很快,她感觉到身侧靠过来一道轮椅滑行的轻响。
是沈惊寒。
按照规矩,本该是新郎亲自迎新娘,可沈惊寒身子撑不住,只能坐着轮椅完成仪式。
温知夏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惊寒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轻轻传来,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紧张,跟着我的节奏来。不用刻意多做什么,只需要记住,看着我的时候,眼神软一点。”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温知夏的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拜堂仪式开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温知夏微微弯腰,视线透过盖头边缘的缝隙,落在轮椅上那抹素色狐裘身影上。他微微侧着头,也看向她这个方向。明明脸色依旧苍白孱弱,可那双眼睛,沉静有神。
夫妻对拜这一礼落下,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宾客里面,不少人之前听过下人传出来的闲话,说沈惊寒心仪温知夏。此刻看着两人行礼的模样,再看沈惊寒望向新娘的目光,心里那点怀疑,又信了七八分。
原来传言不是假的。沈世子是真的喜欢这个温姑娘,冲喜只是借口。
二房席位上,沈明玥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色难看。她盯着沈惊寒,满心不敢相信。
拜堂礼成之后,温知夏被送入新房。
红烛高燃,烛火噼啪跳动,把满室红喜映得暖意融融。喜娘和丫鬟们陪着说了会话,又给她递了交杯酒,才笑着退出去,关上新房的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红盖头还盖在头上,温知夏坐在床沿,不敢随便乱动。
不多时,轮椅滑行的声音响起,停在她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凉薄茧的手伸过来,轻轻捏住盖头的一角,慢慢掀开。
沈惊寒离她很近,淡淡的药香笼罩过来。他抬眸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笑意:“方才做得不错,没有露怯。”
温知夏松了口气,小声道:“多亏世子提前提醒我。”
“今天只是开场。”沈惊寒收回手,靠回轮椅背,语气恢复平淡,“往后宴席、家宴、见各路来客,都要这么演。二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方设法试探我们。”
温知夏点点头:“我明白。若是有人试探,我配合您。”
沈惊寒看着她乖巧的样子,顿了顿,补充一句:“在这新房里面,没有旁人的时候,不用刻意演戏。你不用刻意讨好我,也不用害怕我。我不会为难你。”
温知夏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侯夫人带着丫鬟过来了。
温知夏神色立刻调整,自然而然往沈惊寒身侧靠了靠,眼底染上一层温柔羞怯,一副依恋他的模样。
沈惊寒也顺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柔和。
侯夫人走进来,看见两人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她先前还担心,这只是一场强行凑在一起的冲喜婚事,两个人生疏隔阂,现在看来,倒是比预想的要好。
“惊寒,知夏,你们好好歇息。”侯夫人柔声叮嘱几句,又嘱咐丫鬟好生伺候,便转身离开了。
等人一走,温知夏立刻稍稍挪开身子,和沈惊寒拉开一点距离,悄悄吐了下舌头。
沈惊寒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你入戏很快。”
“那是自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答应和世子搭伙,戏就要演全套。”温知夏说得一本正经,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眼。
轻松的氛围刚刚浮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慌张的声音:“世子,温姑娘,不好了!二房那边派人过来,说要请世子和新夫人去侧厅吃茶叙话。”
温知夏脸上的笑意一收。
来了。二房果然迫不及待,想要过来试探。
沈惊寒眸光淡淡沉了沉:“知道了,说我们稍后就到。”
他转头看向温知夏:“准备好了吗?第一场硬仗来了。”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眼底重新染上温柔缱绻,看向沈惊寒:“准备好了,夫君。”
这一声夫君,喊得自然又软,听得沈惊寒眉梢轻轻一动。
他低低笑了一声:“走吧,陪我去见见这群想看热闹的人。”
第四章 茶桌试探,联手演给对手看
侧厅里灯火明亮。
二房的侯爷沈仲带着夫人,还有沈明玥,以及几个二房的旁支子弟,都已经坐在那里等着。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茶香袅袅,看着是家常闲谈,实则处处藏着陷阱。
温知夏扶着沈惊寒的轮椅把手,慢慢走进去。她姿态轻柔,一只手虚虚搭在沈惊寒肩头,像是下意识护着他,眉眼间满是关切,一副满心都是他的模样。
沈惊寒微微靠着轮椅,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轻轻咳嗽两声,一副孱弱不堪的样子,可目光扫过厅里众人的时候,条理清晰,半点不糊涂。
“二叔,二婶。”沈惊寒淡淡开口行礼。
“惊寒来了,快坐。”沈仲笑着抬手招呼,目光却在温知夏身上打转,笑意不达眼底,“今日大喜,本来不该叨扰你们小两口歇息。只是明玥一直念叨着想和新嫂子说说话,我们便自作主张,过来请你们坐坐。”
沈明玥坐在一旁,捧着茶杯,抬眼看向温知夏,开口就是试探:“嫂子,前几日在后院,我听下人说,你早就和堂哥情投意合,是吗?我从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这话问得尖锐,直接把流言摆上台面,逼着温知夏回答。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温知夏身上。
若是她回答不好,要么承认自己造谣,要么前言不搭后语,当场露馅。
温知夏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唇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沈惊寒放在膝头的手。
她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沈惊寒微微一顿,没有躲开,反而顺势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两人这个自然相握的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格外亲昵。
温知夏柔声开口:“我和世子的缘分,来得安静。当初青莲寺匆匆一见,他不便与我多说,只留了一句期许。我们二人都不喜张扬,不愿把儿女私情挂在嘴边,所以一直没有声张。”
她话说得半真半假,留足了模糊空间。
沈明玥立刻追问:“青莲寺?什么时候?我堂哥半年前受伤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青莲寺。”
陷阱在这里等着。她算准了沈惊寒伤后足不出户,温知夏说的时间对不上,一句话就能戳穿。
温知夏不慌不忙,转头看向沈惊寒,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是世子出征之前,去青莲寺祈福那次,对不对?夫君,我没有记错吧?”
她把话头递到沈惊寒手里。
沈惊寒淡淡抬眼,看向沈明玥,语气平静,慢悠悠补上:“是。那年春日,我去青莲寺为大军祈福,恰好遇见温姑娘上香。一面之缘,记了许久。后来重伤卧病,本以为此生无缘,没想到还有机会求娶。”
他声音轻缓,带着一点久病的沙哑,配上苍白虚弱的模样,这番话听着反倒格外动人。
沈仲和沈明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诧异。
沈惊寒居然亲口认下了!
难道传言是真的?他真的很早之前就看上温知夏了?
沈明玥不甘心,还想再追问,沈二夫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多言。沈二夫人笑着打圆场:“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沈惊寒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疏离:“不过一点私事,不值得反复提起。”
他顺势咳嗽两声,肩头微微起伏,像是耗了不少气力。
温知夏立刻俯下身,伸手轻轻替他顺着后背,语气担忧:“夫君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喝口温水缓缓?”
体贴入微,自然而然。
沈仲见状,也不好继续揪着这件事盘问。沈惊寒身体是实打实的差,若是逼得紧了,引得他病情加重,老侯爷和侯夫人那边,他们不好交代。
这场茶会,二房本来打算挖破绽,试探真假,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抓到,反倒看着两人情深意切,像是真的恩爱夫妻。
坐了小半个时辰,沈惊寒又咳了几次,温知夏适时开口告辞:“二叔二婶,夫君身子弱,怕是支撑不住了,我们先回院子休养,改日再来陪长辈说话。”
“好好好,快回去歇息吧。”沈仲只能点头放行。
温知夏推着沈惊寒的轮椅走出侧厅,走出很远,确定身后没有跟着人,才悄悄松了口气,松开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好险,沈明玥抓着时间点发难,差点就卡壳了。”温知夏拍了拍胸口,小声感慨。
沈惊寒侧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应变不错,知道把话抛给我。”
“这不是咱们说好的搭档嘛,我接不住的时候,就交给你。”温知夏弯起眼睛,“话说回来,方才多谢世子帮我圆话。”
“分内之事。”沈惊寒淡淡道,“今天这一关过去了,不代表他们会放弃。二房疑心很重,后续还会有别的手段。”
温知夏点头:“我心里有数。”
回到新房院落,丫鬟伺候着沈惊寒回到他平日静养的主屋。按照侯府安排,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分房歇息。新房只是摆设,沈惊寒依旧住在他原先养病的院子,温知夏住在隔壁耳房。
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卸下对外的伪装,气氛松弛下来。
温知夏给沈惊寒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世子,你刚刚是不是故意咳的?”
沈惊寒接过水杯,抬眸看她:“一半是真的,身子本就不耐久坐;一半,是给他们一个台阶,终止这场盘问。”
温知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沈惊寒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记住,往后和二房周旋,示弱是最好的铠甲。他们想抓我们的错处,但是不敢逼死我。只要我身体不适,他们所有的试探,都只能暂时停下。”
温知夏认真记下:“我明白了。”
夜色渐深,丫鬟进来伺候沈惊寒喝药。黑乎乎的汤药端上来,味道苦涩难闻。沈惊寒神色平静,仰头一口饮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温知夏看着他,心里悄悄感慨。
这人表面病弱,内里心性坚韧得可怕。日日喝这么苦的药,承受病痛折磨,还要时刻提防府里的明枪暗箭,半点不敢松懈。
喝完药,沈惊寒让侍从送温知夏回耳房休息。
温知夏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惊寒忽然开口叫住她。
“温知夏。”
她回头:“世子?”
沈惊寒看着她,语气认真:“保护好你自己。若是哪天局势失控,不要想着保全我,优先顾你自己。”
温知夏一怔,心里莫名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保重。”
第五章 后院刁难,反手一招打脸
婚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温知夏慢慢适应了侯府的生活。人前,她是沈惊寒放在心尖上的新婚夫人,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私下里,两个人各住各的屋子,有事碰面商量对策,没事互不打扰。
侯府下人们早就被流言加上拜堂那日的场面说服,人人都认定世子宠爱温夫人,不敢怠慢她。先前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下人,现在见了她,恭恭敬敬。
当然,二房那边,从来没有放弃找机会发难。
这天午后,温知夏带着丫鬟去花园采几枝桂花,打算拿回去晒干泡茶。刚走到桂花园,就撞上沈明玥带着几个丫鬟守在那里。
沈明玥拦在桂花树前,抱着胳膊,一脸挑衅:“嫂子,这一片桂树,是我早就看中的,我要摘桂花做香膏。你换别的地方去。”
这片桂花园是侯府公产,本就不是谁私有的。沈明玥摆明了故意找茬,想当众折辱温知夏。
跟着温知夏的丫鬟春桃有点着急,想上前争辩,被温知夏抬手拦住。
温知夏看向沈明玥,神色平静:“妹妹,花园里的花木,本就是府里众人共赏。桂花这么多,你做香膏,我泡茶,互不耽误,何必非要我走开?”
“我偏要你走开。”沈明玥扬着下巴,“在我眼里,你不过是冲喜进来的人,别真把自己当成侯府正经主子。堂哥现在身子不好,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还不一定,你得意什么?”
这话刻薄难听,旁边几个路过的下人都停下脚步,悄悄往这边看。
沈明玥就是要当着下人的面,戳破温知夏的底气,告诉所有人,她根本不算数。
温知夏眼底的笑意淡下去。
若是她忍气吞声退让,下人立刻就会察觉,所谓世子心尖宠,根本不作数,往后所有人都敢踩她一脚。这口气,不能忍。
她没有跟沈明玥争吵,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妹妹这么说,若是传到夫君耳朵里,怕是要伤心。夫君一直跟我说,希望府里姊妹和睦,大家好好相处。若是知道你这般看轻我,还要刻意为难我,他心里该不好受了。”
她不提争执,不提生气,只拿沈惊寒当由头。
沈明玥脸色一僵:“你拿堂哥压我?”
“我不是压你。”温知夏轻轻摇头,“只是夫君身子本就孱弱,最怕烦心。我本来不想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扰他休养。可若是妹妹一直这样为难我,我没有办法,只能回去跟夫君说了。夫君向来疼我,你也是知道的。”
最后一句,说得温温柔柔,威慑力却足。
沈明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敢真的闹到沈惊寒面前。沈惊寒平日里看着安静养病,可一旦动怒,二叔都要忌惮三分。上次茶会,她已经见识过沈惊寒护着温知夏的样子。
沈明玥咬着牙,不甘心,却不敢继续纠缠。狠狠瞪了温知夏一眼:“算你厉害!这桂花给你,我不跟你争!”
说完,她带着丫鬟,气冲冲转身走了。
等沈明玥走远,春桃松了口气:“夫人,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她逼走了。”
温知夏淡淡笑了笑:“这只是暂时的。她心里不服,后面还会想别的法子。”
她弯腰,继续采摘桂花。
回去之后,温知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跟沈惊寒说了一遍。
沈惊寒听完,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眸光微凉:“沈明玥性子急躁,容易被拿捏。但背后出主意的,是二叔沈仲。他们就是想一点点试探你的底线,看我会不会事事护着你。”
“那我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依旧拿你当挡箭牌吗?”温知夏问。
“可以。”沈惊寒点头,“但是不能次次都靠我。你也要学着立自己的规矩。一味借我的名头,旁人迟早会看出来,你本身没有底气。”
温知夏琢磨着他这句话:“世子的意思是?”
“下次再有人刻意刁难你,不必每次都搬出我。抓住对方的错处,有理有据反击,让所有人看见,你不是依附我的菟丝花,你自己也有分寸和骨气。”沈惊寒看着她,“大智若愚,不是一味装傻示弱。该亮锋芒的时候,就要亮。”
温知夏心里一动。
是啊,她人设是外表呆萌单纯,内里通透聪慧。示弱是保护色,不代表永远只能退让。
她认真记下:“我懂了。多谢世子提点。”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温知夏在侯府慢慢站稳脚跟。她待人温和,对下人宽厚,不摆架子,府里不少下人都真心愿意亲近她。
而沈惊寒这边,借着养病的由头,闭门不出,暗中收集二房和外面敌对势力勾结的证据。他重伤不是意外,半年前那场伏击,背后有内鬼通风报信,二房嫌疑最大。
温知夏偶尔会帮他留意消息。她女人家身份不惹眼,在花园、厨房走动,很容易听见下人闲聊,收集到不少零碎信息,回来转述给沈惊寒。
两个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悄悄配合,像两张交织的网。
拉扯之间,不知不觉,气氛慢慢变了。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交易搭档,演戏应付旁人。可一次次并肩应对刁难,交换信息,深夜对着烛火商量对策,彼此之间,生出一点不一样的情愫。
温知夏会下意识担心沈惊寒的身体,看见他咳嗽难受的时候,心里会跟着发紧。沈惊寒看着她机灵狡黠的样子,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依旧强撑着站在他身边的时候,眼底的温柔,也不再全是演出来的。
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戳破。局势还没有安稳,儿女情长,还不是时候。
第六章 收网布局,扮猪吃老虎
转眼入冬。
寒风卷着雪花落下来,侯府庭院一片素白。沈惊寒的身子时好时坏,时常高热咳喘,侯府上下人心惶惶。二房那边动作越来越大,暗中联络朝臣,打算趁着沈惊寒撑不住的时候,直接向老侯爷提议,换世子。
沈仲安排人到处散播消息,说沈惊寒病入膏肓,心智昏沉,已经没有资格继承世子之位,长房后继无人,理应由二房接管侯府事务。
流言在京里慢慢传开,不少摇摆不定的官员,开始往二房那边靠拢。
所有人都觉得,沈惊寒大势已去,只能困在院子里等死。沈仲更是放松警惕,觉得沈惊寒就算心里清楚,重病缠身,也没有能力反击。
他们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惊寒刻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他故意对外表现出病情持续恶化、精神不济的样子,掩人耳目。暗地里,早就把沈仲勾结外敌、当年出卖情报,导致他遇袭重伤的证据,一点点收集齐全了。
温知夏是他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
这日侯府家宴,所有嫡系族人都到场了。老侯爷刚好从边关短暂回京,也坐在主位上。
沈仲觉得时机成熟,打算借着家宴,当众提起更换世子的事。
宴席之上,酒菜摆好。沈惊寒由温知夏推着轮椅进来。他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时不时捂着嘴低声咳嗽,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模样。
温知夏陪在一旁,细心给他递帕子、温水,满眼担忧,一如既往扮演着体贴深情的妻子。
沈明玥坐在下面,看着沈惊寒虚弱的样子,眼底藏不住得意。
酒过三巡,沈仲放下酒杯,看向主位上的老侯爷,叹了口气,语气沉痛:“父亲,儿子有句话,憋了很久,今日不得不说。惊寒侄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久病耗神,怕是难以承担世子重任。侯府重担不能悬空,依儿子之见,不如早做打算,另择贤能之人承袭世子之位,免得耽误侯府大事。”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惊寒身上。
沈仲的亲信立刻跟着附和,纷纷劝说老侯爷,说沈惊寒身体不堪重任。
老侯爷眉头紧锁,看向轮椅上的沈惊寒:“惊寒,你怎么说?”
所有人都等着沈惊寒气急败坏,或是无力辩驳。
沈惊寒缓缓抬起头,咳嗽几声,抬手摆了摆,示意温知夏扶他坐直一点。他脸上依旧带着病容,可那双眼睛,平静锐利,没有半分慌乱。
“二叔着急替侯府做打算,这份心思,我本该感激。”沈惊寒声音不高,清晰传遍整个厅堂,“只是二叔似乎忘了一件事。半年前我奉命押送粮草途中遇袭,粮草路线属于绝密信息,外人怎么会精准设伏?”
沈仲脸色微微一变:“惊寒,旧事重提做什么?当年不过是运气不好,遇上匪寇。”
“是匪寇,还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沈惊寒淡淡反问,抬手示意身后侍从。
两名侍从捧着一叠卷宗和书信走进来,放在厅堂中央的案几上。
“这些,是二叔和境外探子往来的书信,还有收受贿赂、泄露军情的凭证。”沈惊寒目光落在沈仲脸上,语气冷下来,“当年那场伏击,不是意外,是二叔你出卖消息,想要置我于死地,好夺走世子之位。”
轰!
满厅哗然。
沈仲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拍桌:“你胡说!这些都是伪造的!是你因为记恨我提议换世子,刻意栽赃陷害!”
“是不是伪造,查验笔迹,核对信物,一问便知。”沈惊寒不紧不慢,“二叔布局这么久,以为我卧病在床,耳目闭塞,什么都不知道。可惜,你低估我了。”
他转头看向老侯爷:“父亲,这些证据,我已经派人送往官府核验。另外,二叔这些年挪用侯府公中银钱,拉拢朝臣培植私党,记录全部在这里。”
沈仲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惊寒。
他一直以为沈惊寒奄奄一息,只能被动等死,原来从头到尾,沈惊寒都是在装弱示弱,故意引诱他暴露全部野心。
扮猪吃老虎,说的就是此刻。
沈明玥吓得脸色全无,瘫坐在椅子上。
温知夏安静站在沈惊寒身侧,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这一天,终于来了。
老侯爷拿起卷宗翻看,越看脸色越沉,最后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须发皆张:“沈仲!你好大的胆子!”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很快,府外的禁军按照沈惊寒提前安排,进来把沈仲和他的心腹一并拿下。二房一党,连根拔起。
一场酝酿许久的夺权风波,尘埃落定。
宾客散去,厅堂里只剩下沈惊寒、温知夏和老侯爷。
老侯爷看着沈惊寒,又看看一旁安安静静的温知夏,叹了口气:“孩子,苦了你了。知夏这姑娘,是个好孩子,陪着你一起扛了这么多事。”
沈惊寒侧过头看向温知夏,眼底的寒意褪去,化成一片温柔。
雪花从窗棂缝隙飘进来,落在他的裘衣上。他抬起手,轻轻握住温知夏的手。
这一次,不是演戏。掌心的温度,真切滚烫。
“是啊,”沈惊寒轻声说,“她不只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从一开始,我就捡到了一块珍宝。”
温知夏抬眼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一开始的算计、试探、互相提防,在携手走过这么多风波之后,早就悄悄变了味道。
她当初为了自保,随口造谣,谎称自己是他的心尖宠。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句谎话,最后竟然成了真。
第七章 春意归期,双向奔赴
二房倒台之后,侯府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沈惊寒卸下心头最大的一块重担,安心养病。没有源源不断的算计和暗害,加上对症汤药慢慢调理,他的身子一点点好转。不再终日咳喘高热,偶尔还能不用轮椅,扶着栏杆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
京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当初那场冲喜婚事,哪里是温知夏高攀,哪里是一场交易。沈惊寒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两个人历经风波,情深意笃。
当初流传出去的那句谣言,最后变成了人人羡慕的佳话。
一个晴好的午后,阳光穿过落尽残雪的枝桠,洒在庭院的青石地上。
温知夏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翻书,手边放着一碟刚蒸好的栗糕。
沈惊寒慢慢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他身上依旧披着薄裘,脸色还有一点苍白,但是精神好了很多。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温知夏抬眼看他,笑着把栗糕递过去一块:“闲书。对了,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吗?我蹲在芭蕉丛边,跟陈婆婆造谣,说我是你心尖上的人,转头就被你抓包。”
沈惊寒接过栗糕,低低笑起来:“记得。那时候看着你一本正经编瞎话,圆得有模有样,我还觉得,哪里跑来一只胆子这么大的小狐狸。”
“那时候我还怕你生气拆穿我。”温知夏托着腮,“我本来只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没想过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想过……”
更没想过,会真的喜欢上他。
话没有说完,但是心意,彼此都懂。
沈惊寒放下栗糕,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指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常年冰凉,带着一点暖意。
“一开始,我答应陪你演戏,是想借这个流言,麻痹二房。”沈惊寒坦诚开口,“但是演着演着,我慢慢不想演了。我想让‘心尖宠’这个名头,变成真的。”
温知夏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温知夏,”沈惊寒认真看着她,声音郑重,“当初是你先造谣,说你是我心尖上的人。现在,我想问问你,愿意当真吗?往后岁岁年年,做我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夫人,不是演戏,不是交易。”
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病弱的轮廓。
温知夏鼻尖一酸,笑着点头,眼底泛起水光:“我愿意。”
她当初为求生编造的一句谎话,历经试探、拉扯、风雨,最后开出了真心的花。
沈惊寒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庭院安静,风掠过枝头,带来一点早春将至的气息。
从前她怕这场冲喜婚事是一场劫,却没想到,这场误打误撞的相遇,是她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