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屠宰场最后一辆货车轰隆隆开出厂门,铁皮车厢里挂着半边片好的猪肉,在路灯下晃出一片惨白的光。李得财把大铁门推拢,插上拇指粗的门闩,转身往回走。初秋的风从厂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腥膻味,这味道他在屠宰场干了二十三年,早就闻习惯了。
他今年五十四,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些佝偻。厂里年轻人都管他叫老李,本来是杀猪匠出身,后来年纪大了手脚慢,就调去看大门兼值夜班。说是值班,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屠宰场到天亮。厂子在城郊,方圆二里地没有人家,最近的是三里外镇子上的一家茶楼,那老板姓赵,跟老李认识十几年了。
老李回到门卫室,把电暖炉拧到最大,泡上一缸子浓茶。他有个习惯,值夜班的时候总要听收音机,调到一个讲评书的频道,里头有个老头儿声音沙哑,说隋唐演义说得活灵活现。可今晚收音机出了毛病,沙沙响了一阵就哑了,老李拍了拍机壳,还是没声,只好关上。
门卫室安静下来之后,四周的动静就格外清楚。风刮过厂房铁皮顶棚的呜呜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
老李竖起耳朵。声音断断续续,从厂房深处传过来。他在这儿守了六年大门,对屠宰场的每一寸地方都熟得很。那声音的方向,大概是员工更衣室的位置。
他心里犯嘀咕,都十点多了,谁还在里头?今天下白班的工人四点半就全走了,他亲眼看着最后一个出厂的。难道是没锁门进了野猫?厂子后面就是一片荒地,野猫野狗多得很,以前也钻进来过。
老李抓起桌上的手电筒,披上军大衣出了门。穿过屠宰车间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在地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车间里空空荡荡,挂钩上还挂着几根铁链子,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杀猪台刷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上残留着淡淡的褐色印子,那是多少年血水渗进去留下的痕迹,怎么冲都冲不掉。
他走到更衣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老李在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照见一排排铁皮柜子。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他听清了,是铁皮柜门在轻轻开合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
“谁?”老李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停在了最里面靠墙的一个柜子前。那柜子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铁皮上锈迹斑斑,柜门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老李伸手去拉柜门,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铁皮,声音突然停了。
他猛地把柜门拉开,手电筒的光柱照进柜子深处。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灰色的旧大衣。那大衣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款式还是八十年代那种中山装式的,肩头和袖口落满了灰。老李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布料,就觉得不对劲——那件大衣的衣摆下面,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下摆,干了之后布料硬邦邦的。
老李在屠宰场干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人血。
下面还有刻着两个字:刘大柱。
老李的手猛地一颤。他认识这个人。刘大柱,三十年前永兴屠宰场的杀猪匠,也是他师傅。那一年老李刚进厂,才二十出头,就是跟着刘大柱学的杀猪手艺。刘大柱身材魁梧,一把杀猪刀使得出神入化,全厂几十号人没一个比他利索。可就是这个刘大柱,在1990年秋天的一个夜里,突然失踪了。
老李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刘大柱没来上班,厂里派人去他住处找,门锁着,人不在。后来有人在他宿舍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走了,别找我。当时厂里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什么事跑了,毕竟那个年代工作不好找,能进屠宰场已经是铁饭碗,谁会无缘无故不干?可刘大柱就这么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李蹲在地上,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很久。大衣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依然清晰可辨。他伸手翻了一下大衣,在领口内侧发现了一个用红线绣的名字:刘大柱。铁证如山,这就是师傅失踪那天穿的大衣。
可是,师傅的大衣怎么会出现在更衣室的柜子里?三十年了,这件大衣一直挂在这个柜子里,从来没人发现?老李站起身,重新打量这个柜子。柜门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尘分布很均匀,不像是近期被动过的样子。可问题来了——刚才他明明听见柜门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如果大衣一直挂在这里,这声音从何而来?
老李把手电筒往柜子最深处照去,发现柜子底部的铁皮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拼命抠出来的。那些抓痕有新有旧,最深的几条甚至把铁皮都抠穿了,露出里面生锈的茬口。老李倒吸一口凉气,他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抓痕,发现柜子内壁的最底部,有一串模糊的数字,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刻完。
他凑近了看,那串数字是:1990.10.17。
老李的后背一阵发凉。1990年10月17日,正是刘大柱失踪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李努力回忆,但三十年前的事情,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天刘大柱值夜班,第二天早上就没有人见过他。当时厂里查了很久,派出所也来人了,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疑似自行出走”,也就不了了之。可现在看到这件带血的大衣,还有柜子里这些触目惊心的抓痕,老李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师傅没有出走,他死在了这里。
可是尸体呢?如果刘大柱死在了屠宰场,尸体去了哪里?老李站起身,走出更衣室,在屠宰车间里来回踱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三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师傅是去了别的地方,没想到人可能一直就没离开过这座厂房。
他重新回到门卫室,坐在那把破藤椅上,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交接班的同事来了,老李没提大衣的事,径直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老李走进街尾那家茶楼,店门刚开,老板赵半仙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赵半仙今年快七十了,长着一张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后来在镇上开了这家茶楼,平日里给人讲评书、看手相,日子过得清闲。
“老李,这么早?”赵半仙放下茶杯,招呼他坐下。
老李没心思喝茶,坐在赵半仙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赵,我问你个事。”“你说。”“三十年前,永兴屠宰场有一个叫刘大柱的人,你知道吧?”赵半仙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面不改色地说:“知道,你们厂的杀猪匠,失踪了嘛。”“我今天晚上在他失踪前用过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件带血的大衣。”老李死死盯着赵半仙的眼睛,“大衣上全是血,柜子里还有抓痕,像是有人在里头拼命抠门。”赵半仙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茶楼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老李,”赵半仙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永兴屠宰场发生过什么事?”“不就是我师傅失踪吗?”“不止。”赵半仙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你师傅失踪的前三天,屠宰场里闹过一次事。当时有人举报,说屠宰场克扣斤两,把病猪肉当好猪肉卖,还在肉里注水。你师傅是厂里的老工人,知道内情,他想要举报。”老李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那个人没举报成,”赵半仙继续说,“事情被压了下去。你师傅第二天就被调去值夜班,然后就失踪了。”“你是说……我师傅是被灭口了?”赵半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上头落满了灰。他把信封放在老李面前:“这是我当年在市里当文书的时候,留下的底稿。”老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老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报告的内容是关于永兴屠宰场注水猪肉事件的调查,调查时间正是1990年。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几名工人的证词,其中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刘大柱。
证词上说,刘大柱在1990年10月15日曾经找过厂里的负责人,说要举报屠宰场长期以来的注水和以次充好行为。负责人当时安抚了他,说会处理,但第二天刘大柱就被调到了最苦最累的夜班。10月17日晚上,刘大柱值夜班,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报告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半截。老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字写着:“建议对刘大柱失踪一案进行深入调查,但鉴于证据不足,暂以自行出走结案。”“这份报告为什么没有继续调查下去?”老李问。
赵半仙苦笑了一声:“因为写这份报告的人,也被调走了。我就是那个写报告的人。”老李瞪大眼睛看着赵半仙。他一直以为赵半仙只是个茶楼说书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背景。
“我当时在市里当文书,负责处理各单位的内部举报案件。”赵半仙说,“你师傅的案子是我经手的,我写了调查报告,也建议继续追查,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服,想往上递材料,结果第二天就被调到了一个清水衙门。干了两年,心冷了,就辞职不干了,跑到这里开了这家茶楼。”“可是我师傅的尸体呢?”老李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他是被害的,尸体去哪了?”赵半仙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正对着屠宰场的烟囱,灰白色的烟柱在清晨的天空中缓缓上升。
“老李,”赵半仙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傅的衣柜里为什么会有那件大衣?”老李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想通这一点。
“我查过你师傅的案子,”赵半仙说,“他失踪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穿着那件大衣走进了更衣室,之后再也没出来。更衣室只有一个门,如果他从门里出来,门口值班的人一定能看见。但值班的人说,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老李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可是更衣室里没有别的出口,我昨天晚上看过了。”“有一个。”赵半仙说,“更衣室后墙外面,就是屠宰车间的冷库。冷库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建的时候在更衣室和冷库之间开了一道小门,方便工人直接从更衣室去冷库取肉。后来冷库扩建,那道小门被封死了,但你师傅失踪的时候,那道门还在。”老李猛地站起来。他在屠宰场干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更衣室和冷库之间有过一道门。他想起更衣室最里面靠墙的那排柜子,他昨天晚上打开的那个柜子,正好在最靠里的位置。如果那道小门真的存在,那柜子后面的墙壁上应该还有痕迹。
他没有跟赵半仙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赵半仙在身后喊了一句:“老李,小心点。”老李回到屠宰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白班的工人正在忙碌,杀猪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车间里弥漫着血腥味。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进更衣室。那件带血的大衣还挂在柜子里,他昨天晚上又把它挂了回去。
他蹲在柜子前,伸手去敲柜子后面的墙壁。铁皮柜子敲起来是空心的,但墙壁敲起来应该很实。可老李敲了几下,发现墙壁的声音不太对,不是那种厚实的水泥声,而是有点发闷,像是后面有空间。
他站起身,把整个柜子往外拉。柜子很重,他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它挪开了一点。柜子后面的墙壁露了出来,上面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老李把报纸撕下来,露出下面的墙体——一扇用红砖胡乱砌起来的门,砖缝里的水泥还是新的,跟周围老旧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
老李的手指在砖缝上摩挲着,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找了把铁锤,开始砸那堵砖墙。砖头砌得不牢固,几锤下去就松动了一块。他一块一块地把砖头抽出来,洞口越来越大,一股冷气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洞口打通之后,老李用手电筒往里照,里面果然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两米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具白骨。
尸体找到了。
老李瘫坐在冷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十年了,他的师傅刘大柱一直就死在离更衣室几步之遥的地方,被一堵砖墙封在了冷库里。那天晚上,师傅走进更衣室,被人从后面袭击,然后被塞进冷库,再用砖头把门砌死。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拼命拍打墙壁,用指甲抠门,但一切都是徒劳。冷库的温度越来越低,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最后,他死在了这片冰冷的黑暗里。
老李不知道在冷库里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才回过神来。是赵半仙打来的电话。
“老李,你找到了?”“找到了。”老李的声音嘶哑,“就在冷库里,一堵砖墙后面。”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半仙才说:“老李,你报警吧。”“我知道。”老李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拨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封锁了现场,把白骨装进尸袋运走了。当天晚上,老李又去了赵半仙的茶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茶楼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今日,本市公安机关在一家废弃屠宰场的冷库内发现一具白骨,经初步鉴定,死者为三十年前失踪的该厂工人刘大柱。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老李关了收音机,看着赵半仙:“老赵,你说,我师傅的冤屈,这回能昭雪吗?”赵半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三十年前的事了,该查的人早就调走了,该改的证据也早就销毁了。就算找到凶手,又有什么用?”“那个害死我师傅的人,还活着。”赵半仙放下茶杯:“你怎么知道?”“我师傅失踪的那天晚上,是谁让去值夜班的?是谁在第二天早上报的案?是谁说师傅留了一封信就走了?”老李越说越激动,“那个人,就是当年厂里的负责人,王德发。”赵半仙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德发?他现在在哪?”“退休了,就住在县城。”老李说,“我下午查了一下,他退休已经十年了,住在县城的老干部小区里,日子过得滋润得很。”“你想干什么?”“我想去找他。”赵半仙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第二天一早,老李和赵半仙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县城不远,半个小时就到了。老干部小区在县城东边,一栋栋六层小楼排列整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老李找到了王德发的家,在四楼,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应。
开门的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很斯文。他打量着门口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找谁?”“王德发,你还记得我吗?永兴屠宰场的李得财。”王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原来是小李啊,这么多年没见了,快进来坐。”老李和赵半仙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王德发给两人倒了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笑眯眯地说:“小李啊,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师傅刘大柱的尸体,找到了。”王德发的笑容僵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王德发低着头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这件事。你师傅是个好人啊,怎么就……”“是怎么死的?”老李打断他的话,“王厂长,你应该比我清楚吧。”王德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三十年前,”老李继续说,“我师傅想举报厂里注水猪肉的事。你怕事情闹大,就把我师傅关进了冷库,用砖头砌死了那道门。第二天你编了个故事,说师傅留了一封信走了,把这件事压了下去。王厂长,我说得对不对?”王德发的脸彻底白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的。”赵半仙冷冷地说:“把人关进冷库活活冻死,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死人!”王德发突然激动起来,“那天晚上,他跟我吵了一架,说要告发我。我一时气头上,就把他推进了冷库,想把门锁上吓唬他一下。可那天冷库的门坏了,我一推门,门就关上了,从外面怎么也打不开。我慌了,拼命想开门,可是开不了。后来我才知道,冷库的门锁早就坏了,关上了就只能在里面开,外面开不了。”“那你是怎么把那道小门砌死的?”“那是第二天的事。”王德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在门外守了一夜,拼命想办法开门,可是开不了。第二天早上,声音没了。我知道,他死了。我害怕,就找了几块砖头,把冷库和更衣室之间的那扇门砌死了,然后编了个谎话,说他走了。”老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他想揍眼前这个老头,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没有意义了,三十年了,人已经死了,凶手也已经老了,打他一顿又能怎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李问,“就为了那点注水猪肉的钱?”“不只是钱。”王德发低着头,“那时候县里定了任务,每个厂要完成多少利润。完不成任务,厂子就要被关掉,所有人都要下岗。注水猪肉是上面默许的,不是我个人要做的。你师傅要举报,捅出去,整个厂子都要完蛋。”“那我师傅的命呢?”老李的声音在发抖,“就比不上你那点利润?”王德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动。
赵半仙站起身,拉了拉老李的袖子:“走吧,让他自己去跟警察说。”两人出了门,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老李心里却冷得像冰。三十年,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冷库里冻死,而凶手就在县城里安安稳稳地活了三十年,住着好房子,喝着好茶,安享晚年。这公平吗?
“老李,你想怎么办?”赵半仙问。
“我不知道。”老李说,“法律的归法律,良心的归良心。”两人在县城吃了午饭,又坐班车回了镇上。下午的时候,老李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王德发投案自首了。他交代了全部事实,跟老李推测的差不多。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了。但老李总觉得心里还有个疙瘩。师傅的尸体是找到了,凶手也认罪了,可是那件大衣是怎么回事?如果师傅是被关在冷库里冻死的,为什么大衣会出现在更衣室的柜子里?而且柜子内侧的那些抓痕,分明是有人在里面拼命挣扎留下的。冷库里没有柜子,抓痕不可能是在冷库里留下的。
除非——那件大衣和那些抓痕,不是来自同一个时间。
老李又去了屠宰场。厂子还没拆,但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再次走进更衣室,来到那个柜子前。柜子里的那件带血大衣还挂在原处,他仔细检查了大衣上的血迹。血迹主要集中在下半部分,从腰部以下,整个衣摆都浸透了。如果是人血,出血量应该很大。但刘大柱是被冻死的,冻死的人不会有这么大量的血。
老李把大衣翻过来,在衣服的内衬里发现了一个暗袋。暗袋很隐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手伸进暗袋,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小包,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纸条上写着:王德发,1990.09.15,从松江冷库拉了两吨病死猪。周建国,1990.09.20,往猪肉里注水三十斤。赵铁柱,1990.10.05,用病死猪肉冒充好肉。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字:我刘大柱,1990年10月17日,若有不测,此字为证。
老李拿着纸条的手在发抖。这是师傅留下的证据,是他准备用来举报的罪证。师傅把它藏在了大衣的暗袋里,可是还没等他把证据交出去,就被人关进了冷库。后来有人找到了这件大衣,发现了暗袋里的纸条,为了销毁罪证,就把大衣扔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人动它。
可是,那个人是怎么知道大衣里有纸条的?除非——那个人知道刘大柱要把证据藏在哪里。
老李想到了一个可能。他快步走出更衣室,来到赵半仙的茶楼。
赵半仙正在给茶客说评书,说的是《水浒传》里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段。老李没有打断他,站在门口等他说完。赵半仙说完了这一段,茶客们纷纷鼓掌,又嗑着瓜子闲聊起来。赵半仙端着茶杯走到老李面前:“老李,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我又找到了一样东西。”老李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上,“我师傅大衣暗袋里藏着的,是他准备举报的罪证。”赵半仙拿起纸条看了看,神色平静:“这个证据很关键,你打算怎么办?”“老赵,”老李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年在市里当文书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份证据的存在?”赵半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条折好,放回桌子上:“老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看的那份调查报告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这张纸条。”老李说,“我师傅既然准备举报,肯定会把证据交给调查组。你是调查组的负责人,为什么没有在报告里提到这份证据?”赵半仙沉默了很久。茶楼里很吵,茶客们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对峙。
“因为那份证据,是我拿走的。”赵半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老李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师傅失踪的第二天,我去了现场。”赵半仙缓缓说道,“当时我是调查组的负责人,我在更衣室里找到了那件大衣,从暗袋里搜出了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足以让王德发坐牢。但是——”“但是你没有把它写进报告里。”“因为不敢。”赵半仙苦笑,“王德发背后有人。县里的领导,工商局的局长,甚至市里的某些人,都跟这件事有关。如果我写了,别说我查不下去,连我自己都活不到今天。我把纸条藏了起来,在报告里只写了‘证据不足’,就结了案。”“你为什么不把纸条毁掉?”“因为我良心过不去。”赵半仙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虽然不敢把真相写出来,但也不舍得把证据毁掉。我想着,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到我自己查出来?”赵半仙看着老李,眼神里满是愧疚:“老李,我今年快七十了。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三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师傅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帮他。我不敢说,因为说了,我就是同谋。我虽然没有杀人,但我帮凶手隐瞒了罪行。”老李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他一直以为赵半仙是帮他的人,没想到赵半仙也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三十年了,师傅的冤屈不仅仅是因为王德发的狠毒,还因为所有人的沉默和妥协。
“老赵,”老李说,“你知不知道,你当年的那个选择,让师傅在冷库里多躺了三十年。”赵半仙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老李把纸条收好,站起身来:“我要去县里一趟,把这份证据交给公安机关。老赵,你也得去。”赵半仙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两人又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这一次,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县公安局,老李把纸条交给了办案民警。民警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脸色很凝重,说这份证据对案件的进一步调查有重大意义。
赵半仙也向警方交代了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包括他隐瞒证据、帮助掩盖真相的事实。警方记录了他的口供,说会进一步调查,让他先回去等通知。
两人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刚刚结束了一段延续了三十年的恩怨。
“老李,以后你还来我茶楼喝茶不?”赵半仙问。
“来。”老李说,“只要你的茶还泡得香。”赵半仙笑了笑,笑得很苦涩:“你放心,以后我泡的茶,肯定比以前香。”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老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屠宰场。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看着那些已经生锈的杀猪台和铁钩,想起三十年前跟着师傅学手艺的日子。师傅是个粗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但手艺是真的好。一把杀猪刀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割哪是哪,从来不浪费力气。
“师傅,”老李对着空荡荡的厂房说,“您的冤屈,总算清了。”厂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铁皮顶棚的呼呼声。老李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赵半仙的茶楼。茶楼已经关门了,但二楼的灯还亮着。老李抬头看了看,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第二天,赵半仙的茶楼没有开门。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老李听说赵半仙去公安局自首了,说自己在三十年前协助隐瞒了一起杀人案。公安局的人说,这事性质比较严重,可能要追究刑事责任。
老李去县里看望赵半仙的时候,赵半仙正在看守所里写材料。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老李,你来了。”赵半仙隔着铁栅栏跟他说话,“我在这里挺好的,正好静下心来写写东西。”“写什么呢?”“写一个故事。”赵半仙说,“关于一个杀猪匠、一个厂长和一个文书的故事。我想把它写出来,让后人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时间久了就不去追究。”老李点了点头:“写完了,我帮你念给大家听。”“好。”赵半仙笑了,“到时候,你在我的茶楼里念。”一个月后,王德发被正式批捕,罪名是过失致人死亡。赵半仙因为协助隐瞒罪行,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执行。刘大柱的尸骨被重新安葬在了公墓里,老李给他买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刘大柱,永兴屠宰场工人,1990年因公殉职。
墓碑立好的那天,老李一个人在墓前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李想起师傅教他杀猪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杀猪也好,做人也好,都要一刀到位,不要拖泥带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对着墓碑说:“师傅,您放心,以后的路,我替您走明白。”回到镇上,老李让赵半仙把茶楼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泡上一壶好茶,然后把那张纸条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茶客们听。茶客们听得鸦雀无声,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有人说这世道真是善恶终有报。
老李讲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大家伙儿,我今天讲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各位,这事儿还没完。王德发是判了,但他背后那些人呢?那些纵容他、包庇他、让他有恃无恐的人呢?我们得接着查。”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老李,这事儿都过去三十年了,还查得下去吗?”“查得下去。”老李说,“我师傅的尸骨找到了,证据也找到了,我们不怕时间长。那些做亏心事的人,就算躲到棺材里,也得把他们揪出来。”赵半仙在一旁笑着说:“老李,你这个故事,比我说书好听多了。”老李也笑了:“那以后你就别说书了,改行听我说故事吧。”茶客们哄堂大笑。笑声在茶楼里回荡,透过敞开的窗户,传到了街上。街对面的屠宰场已经关停了,厂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墙上的铁皮顶棚也在风吹雨打中锈得不成样子。但围墙外面,有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开满了花,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老李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心想:明年夏天,这棵树还会再开花吧。就像有些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只要还有人记着,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