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越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正在做一个关于母亲的梦。
梦里母亲坐在那台老式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手推布料,缝纫机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阳光从裁缝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她头也不抬地说:“越越,帮妈妈穿根针。”林越刚要伸手,电话就响了。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局里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听到对面同事杨海急促的声音:“老林,城南废弃纺织厂发现尸体,你得来一趟。”“什么情况?”“不清楚,巡警先到的,说是现场很奇怪。”杨海顿了顿,“死者身上裹着一块布,像是……裹尸布。”林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我二十分钟到。”他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相框。那是母亲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站在裁缝铺门口,笑容温和。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母亲失踪那年,林越十七岁,如今他已经三十二岁,做了八年法医。
他从来没有找到过母亲。
纺织厂位于城南老工业区,这一片在九十年代曾经是全市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破败的厂房和长满杂草的空地。林越把车停在警戒线外,弯腰钻过黄色的胶带。夜风很冷,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厂房里亮着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白光刺眼。他看见杨海站在一堆废弃的纺织机器中间,正和一个巡警说着什么。
“来了?”杨海朝他招手,“过来看看。”林越走近,看清了地上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男性,身材瘦小,面部朝下趴在地上。他身上裹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布料的质地粗糙,像是老式的土布。布包裹得很紧,从肩膀到脚踝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只在头顶露出一小撮花白的头发。
“裹尸布?”林越蹲下来,戴上手套。
“对,巡警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没敢动。”杨海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具体死因得等你解剖。”林越伸手碰了碰那块布。触感粗粝,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质地。他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布料的边缘,发现上面有针脚。那些针脚排列得极为整齐,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针法细密,像是用缝纫机精心缝制的。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这个针法,他认得。
小时候母亲教过他认针法,她说不同的针法有不同的用处,平针、回针、锁边针、暗缝针,每一种都有讲究。而他眼前的这块布用的是包边缝,这是做寿衣时最常用的针法。母亲说过,包边缝的手艺不是谁都能学会的,针脚要均匀,力道要一致,缝出来的边要平整得像一条直线。
眼前这些针脚,几乎和母亲的手艺一模一样。
“怎么了?”杨海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越收回手,“把布取下来,小心点,别破坏针脚。”他和杨海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布从死者身上剥离。布因为裹得太紧,有些地方粘在了皮肤上,林越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挑开。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布完全取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死者是一名老年男性,面容枯槁,嘴角有血迹。林越检查了死者的口鼻和颈部,初步判断死因是窒息。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中山装,衣服的料子很新,像是刚做的。
“把他的衣服带回去检验。”林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死者身份查到了吗?”杨海摇头:“身上没有任何证件,面部特征不明显,暂时查不到。我们已经调了周边监控,但这片区域太偏了,摄像头不多。”林越回头看了一眼放在证物袋里的那块布。探照灯的白光照在上面,他忽然看到布面有些字迹。他走过去,仔细辨认,发现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认出来——“无人认领。”他心里一沉。
这个词,太奇怪了。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宣告。他让人把布封存好,带回局里的物证室。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天快亮了。林越没有休息,直接进了解剖室。他在死者胃内容物中发现了安眠药的成分,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死者是先被下药迷晕,然后被捂死的。
但让他最在意的是死者身上那件蓝色中山装。他把衣服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发现布料上有细微的血迹,而且不止一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提取了血迹样本送去DNA检测,同时也提取了死者的DNA。
忙完这些,天已经大亮。林越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都是那块裹尸布上的针脚,还有那几个字——“无人认领”。
手机响了。是方晴。
林越接起电话,听到方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越,我店里出事了。”“怎么了?”他立刻坐直了身体。
“昨天晚上有人在我的密逃店里死了。”方晴的声音在发抖,“警察来了,说是……谋杀。”林越赶到方晴的密逃店时,现场已经被封锁了。
方晴站在店门口,脸色苍白。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眶通红。看到林越,她快步走过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不知道。”“慢慢说。”林越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晴是他大学同学,后来开了这家密逃店,经营得不错,在这座城市已经开了三家分店。但最近半年,密逃行业整体下滑,她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林越偶尔会来她店里玩,知道她店里的主题设计得很用心,尤其是那个叫“裁缝”的主题,据说还原了九十年代老裁缝铺的场景,道具做得极其逼真。
“昨天晚上有一组客人来玩‘裁缝’主题,五个人,都是熟客。”方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游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玩家突然没有反应了。工作人员以为他是在解谜,后来发现不对劲,进去查看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怎么死的?”“警察说是窒息。”方晴咬了咬嘴唇,“他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林越皱了皱眉:“密室里的设备造成的?”“不应该啊。”方晴摇头,“我们所有的道具都做过安全检查,游戏的机关也都是低风险的,没有能造成伤害的装置。而且那个玩家是在一个房间里单独待着的,其他四个玩家在另外一个区域,中间隔着一道门。”“带我去看看。”方晴带着他进了店。密逃店内部装修得很有氛围感,墙壁上贴着旧报纸,挂着昏黄的灯泡。他们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来到了“裁缝”主题的入口。门口站着一个警察,看到林越,点了点头:“林法医来了?方队在里面等你。”林越推开厚重的布帘,走进了主题房间。
这是一个仿造九十年代裁缝铺布置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各种尺寸的剪刀、卷尺,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桌上摆着布料、针线盒。房间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吊灯发出微弱的光。在房间正中央,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脸色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方队正在现场指挥取证。看到林越,他走过来:“你来得正好,这案子可能跟纺织厂的案子有联系。”“什么联系?”方队指了指死者身上:“你看看他的衣服。”林越蹲下来,仔细看死者身上的衣服。死者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白色衬衫,都是普通的日常装束。但林越注意到衬衫领口的位置有一块布料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的内衬。内衬的颜色发黄,质地粗糙,和外面那件白色衬衫完全不同。
“这不是他自己的衣服。”林越说。
“对。”方队点头,“我们怀疑死者被换过衣服,外面的衬衫是后穿上去的,里面的那件才是他原来穿的。”林越用镊子小心地翻开破损的衬衫领口,看到了里面的衣服。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上去很旧,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褐色污渍。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铁锈味——那是血迹干涸后的气味。
“这件毛衣不简单。”林越说,“上面的血迹太多了。”方队递给他一个证物袋:“把衣服取下来,送回局里检验。”林越在取衣服的时候,发现毛衣的背部有一个破洞,洞口边缘的毛线被烧焦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穿的。他仔细看了看,洞口不大,直径大约两厘米左右,边缘整齐,不像是撕破的。
“这个洞很奇怪。”林越指了指,“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穿的,而且带着高温。”方队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
林越的思绪在快速转动。密逃店里的杀人案,死者被换了衣服,衣服上有大量血迹,还有高温灼烧的痕迹。纺织厂的裹尸布,布上用墨水写着“无人认领”,还有和母亲如出一辙的针法。这两起案子,真的只是巧合吗?
“方姐,”他叫来方晴,“昨晚这组客人里,有谁是你认识的?”方晴想了想:“有一个叫赵鹏的,经常来我店里玩,是这里的熟客。他带了另外三个朋友和一个女生来。出事的那个叫陈磊,好像是他同事。”“赵鹏呢?现在在哪?”“在派出所做笔录。”方队说,“其他几个客人也在。我们初步问了一下,他们说游戏开始后不久就听到了陈磊那边有动静,但以为是游戏效果,没有在意。后来工作人员发现不对,打开门的时候,陈磊已经死了。”“那个房间的门能从外面打开吗?”“能。”方晴说,“每个房间都有应急开关,工作人员可以随时打开。但是那个房间的应急开关设置在门框上方,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昨晚工作人员发现不对的时候,找钥匙花了两分钟。”“两分钟。”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两分钟,足够凶手完成一切并离开现场了。
他让方晴带他去看看那个房间的应急开关。开关是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镶嵌在门框上方一个带锁的塑料盒子里。盒子的锁是普通的小挂锁,但钥匙的齿纹有些奇怪。
“这把锁是你们自己配的?”林越问。
“不是,是原来买这个主题的时候就有的。”方晴说,“这个主题是我们从别的密逃店盘下来的,原店主留下的。”林越把锁摘下来,装进证物袋。他有一种直觉,这把锁和钥匙,很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回到局里已经接近中午了。林越没有休息,直接去物证室调出了纺织厂案子里死者身上那件蓝色中山装的检验报告。报告显示,中山装上的血迹DNA和密逃店死者陈磊身上那件毛衣上的血迹DNA属于同一个人。
这个结果让林越震惊。这意味着,纺织厂的死者和密逃店的死者,在生前接触过同一个人的血。而且,从血迹的分布来看,两个案子里的衣物上都沾了大量的血,量之大,足以致命。
也就是说,这两个案子中间,很可能还有一个死者——真正的死者。
林越把报告拍在桌上,闭上眼睛梳理思路。纺织厂的死者,裹尸布,包边缝针法,“无人认领”的标记。密逃店的死者,被换衣服,毛衣上的血迹,高温灼烧的洞。这两起案子就像两块拼图,中间还有一块缺失的碎片。
方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查到了,纺织厂死者的身份。”林越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死者名叫孙德胜,六十七岁,无业,户籍在邻市。十年前因为盗窃罪入狱,服刑五年,出狱后一直在各地打零工谋生。他没有固定住址,没有亲属,最后一个登记的工作是在一家殡仪馆做杂工。
“殡仪馆?”林越抓住了这个信息,“他做过殡仪馆的工作?”“对,干了两年,后来被辞退了。”方队说,“据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死者家属送的礼金。”林越的脑子飞速运转。殡仪馆的工作经历,让他接触过死亡,也接触过遗体处理。裹尸布的做工精细,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谋杀,更像是有预谋的仪式性杀人。如果孙德胜在殡仪馆工作过,他有可能见过类似的东西,或者知道哪里能弄到这种布。
“孙德胜在殡仪馆工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林越问。
方队翻了翻记录:“有个事挺奇怪的。他工作的那家殡仪馆,两年前有一具遗体失踪过。家属把遗体送到殡仪馆准备火化,第二天来的时候,遗体不见了。殡仪馆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赔了家属一笔钱私了了。”“那具遗体是什么人?”“一个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无儿无女。遗体失踪之后,家属也没怎么追究,拿了钱就走了。但这案子一直没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林越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具失踪的遗体,和孙德胜有关,和他的母亲有关。
“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记录里说身高一米六左右,花白头发,瘦,右手有残疾,缺了无名指和小指。”方队顿了顿,“对了,她是个裁缝。”林越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母亲的右手,就是缺了无名指和小指。那是他六岁的时候,母亲在裁剪布料时不小心被裁剪刀切到的。那次事故让母亲的手留下了永久的残疾,也让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地使用缝纫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方队吓了一跳:“怎么了?”“那具失踪的遗体,就是我母亲。”林越的声音在发抖,“我找了十年,从来不知道她被送到了殡仪馆。”方队愣住:“你确定?”“确定。”林越指着自己的右手,“我母亲的手,和那个老太太的描述一模一样。”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说要去给一个老主顾送衣服,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去过无数个派出所,但都是一无所获。
他一直以为母亲还活着,也许是被拐卖了,也许是失忆了,也许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已经死了。而且她的遗体,被人从殡仪馆偷走了。
“孙德胜。”林越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他认识我母亲。”“什么?”“我母亲开裁缝铺的时候,孙德胜就住在附近。他经常来找我母亲做衣服,是她的老主顾。”林越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画面,“后来他入狱了,就再也没见过。但他一定记得我母亲,知道我母亲的手艺。”方队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孙德胜偷了你母亲的遗体,裹在了那块裹尸布里?”“那块裹尸布的针法,是我母亲的手艺。”林越说,“但据我所知,我母亲从来不会给自己做寿衣,她说过做寿衣不吉利。那件裹尸布,一定是别人做的,而且是按照我母亲的针法做的。”“会是谁?”林越摇了摇头。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有一条线索正在变得清晰起来——密逃店里的“裁缝”主题。他想起方晴说过,那个主题是从别的密逃店盘下来的,原店主留下的。而那个主题里的布置,和母亲的裁缝铺几乎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要再去一次密逃店。”林越站起来,“方队,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密逃主题的原店主是谁。”方队点头:“我这就去查。”林越开车再次来到方晴的密逃店。这一次,他没有让方晴陪同,独自一个人走进了“裁缝”主题的房间。
他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墙壁上的剪刀、卷尺,桌上的针线盒,角落里那台老式缝纫机。一切都和母亲裁缝铺里的布置如出一辙,连缝纫机的型号都是一样的。
他走到缝纫机前,伸手摸了摸机身。机身上有一道划痕,位置和母亲那台缝纫机上的一模一样。他记得那道划痕,是他小时候不小心用剪刀刻上去的,母亲当时还训了他一顿,说这台缝纫机是外公留给她的传家宝。
他蹲下来,检查缝纫机的踏板下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暗格,他小时候经常把零花钱藏在里面。他用手摸索了一下,果然找到了暗格的边缘。他用力一拉,暗格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林越把布包取出来,打开。里面包着一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但画面依然清晰。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裁缝铺门口,笑容温和——那是他的母亲。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翻开第二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身材瘦小,面容猥琐,正在给一个女人系围裙。林越认出了那个男人——孙德胜。
第三张照片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照片上是一条街道,街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德胜,另一个是方晴。
林越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2014年6月,密逃店开业前。”2014年。那是方晴的密逃店开业的时间。
他把照片装回布包里,站起来,给方队打了个电话:“方队,有进展了。密逃店的原店主是谁?”“查到了,叫方晴。”林越的脑子嗡了一下。方晴。他自己的朋友,大学同学,那个密逃店的女老板。她不仅是现在的店主,也是原店主。她一直在骗他。
“别打草惊蛇。”林越压低声音,“我马上回局里。”他挂断电话,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方晴的声音:“林越,你怎么又来了?”他转身,看到方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个奇怪的笑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披散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越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冰冷、警惕,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来看看现场。”林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有些细节想再确认一下。”“发现了什么?”方晴慢慢走过来。
“没什么,”林越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个主题房间里的东西很逼真,像是从真正的裁缝铺里搬来的。”“本来就是从真正的裁缝铺里搬来的。”方晴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你不觉得眼熟吗?”林越没有回答。
方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看样子你已经发现了。”“那些照片,”林越说,“是你放在暗格里的?”“对。”方晴点头,“我本来想处理掉的,但后来忘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找到那里。”“为什么?”林越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方晴沉默了。她转身走到缝纫机前,抚摸着机身上的划痕,好一会儿才开口:“十年前,我欠你母亲一条命。”林越愣住了。
“那年我二十岁,在街上被人抢劫,是你母亲救了我。她把我带回裁缝铺,帮我包扎伤口,还给我做了一顿饭。”方晴的声音很轻,“她说,姑娘,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后来呢?”“后来,我知道了她有一个儿子,就是你在外地读书。她每次提起你,都笑得特别开心。她说你做了一名法医,觉得很骄傲。”方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林越:“你母亲失踪的那天下午,我去找过她。”“什么?”林越的心猛地一沉。
“我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孙德胜在你母亲的裁缝铺里。他喝醉了,在发脾气,说他在监狱里受了多少苦,都是因为你母亲当年不肯替他作证。他抓着你的母亲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方晴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冲进去想救她,但孙德胜力气太大了。他把我推倒在地,用缝纫机的线缠住了你母亲的脖子……”“别说了。”林越打断她。
“不,让我说完。”方晴深吸一口气,“你母亲死了。孙德胜把她的尸体装进了一个大布袋里,拖走了。我……我当时吓坏了,我报了警,但警察来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孙德胜后来因为别的事被捕了,你母亲的案子一直没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越问。
“因为我觉得是我害死了你母亲。”方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如果那天我早去十分钟,或者我早点报警,她就不会死。我害怕面对你,害怕你会恨我。”林越沉默了。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所以你就开了这家密逃店?”他问。
“对。”方晴擦了擦眼泪,“我用你母亲的裁缝铺做原型,设计了‘裁缝’主题。我想纪念她,也想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那天发生的事。”“那孙德胜呢?他为什么会死在纺织厂?”方晴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是你干的。”林越说,“你杀了他。”方晴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林越。
“那块裹尸布,”林越继续说,“用的是我母亲的针法。是你做的,对不对?你杀了孙德胜之后,用裹尸布把他裹起来,在上面写了‘无人认领’。因为他的遗体,没有人会认领。”方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磊呢?他为什么死在你店里?”林越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磊是孙德胜的儿子。”方晴终于开口了,“他不知道孙德胜做了什么,但他知道孙德胜在殡仪馆拿走了一具遗体。那具遗体就是你母亲的。陈磊想把遗体卖掉,换一笔钱。我找到他,想让他把遗体交出来,他不肯。”“所以他身上的那件毛衣,是你换的?”“那件毛衣是你母亲失踪那天穿的。”方晴说,“我保留了十年。我想,也许有一天,能让真相大白。”林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密逃店现场的那件毛衣,上面的血迹,还有那个被高温灼烧的洞。那应该是母亲被勒死时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布包。里面的三张照片,像三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孙德胜杀了他的母亲,方晴杀了孙德胜和陈磊。而这一切,都源于十年前那个下午。
“你应该报警。”林越的声音很轻,“你不应该自己动手。”“我报了警,十年前的案子破了吗?”方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绝望的冷静,“孙德胜杀了人,被判了五年,就因为盗窃罪。他从来没有为杀害你母亲付出过代价。法律没有给他应得的惩罚,那我只能自己来。”林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方晴说的是事实,但她也犯了法。她杀了两个人,虽然有情可原,但法律不会因此放过她。
“你还打算报警吗?”方晴问。
林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方晴,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想到了母亲被勒死在裁缝铺里,想到了方晴冲进去想救她,想到了孙德胜把母亲的遗体拖走。他想到了方晴在暗格里藏着的照片,想到了她用母亲教她的针法做出了那块裹尸布。
“我会报警的。”他说。
方晴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我知道你会。”三天后,案子结了。
方晴因故意杀人罪被逮捕。她交代了杀害孙德胜和陈磊的全部过程。她说,她找孙德胜理论的时候,孙德胜不仅不认罪,还嘲笑她多管闲事。她一时冲动,用安眠药迷晕了他,然后用裹尸布把他闷死了。后来她发现陈磊在找孙德胜,担心陈磊会找到那具遗体,就设计让他来店里玩密逃,在游戏过程中勒死了他。
“裁缝”主题的密逃店被查封了。方晴的其他两家店也关了门。林越去看守所看过她一次,两个人隔着玻璃窗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林越在纺织厂的废墟里找到了母亲的遗体。遗体被埋在一堆废弃的布料下面,已经变成了白骨。他跪在地上,把遗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袋子里,带回去火化。
火化那天,林越把母亲的骨灰带回了曾经的老房子。老房子已经拆迁了,原来的位置盖起了一栋新楼。他站在楼下的马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觉得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针法的时候说过的话:“越越,做衣服就像做人,每一针都要走得稳,每一线都要拉得平。如果走错了针,拆了重来就是。但如果走错了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方晴走错了路。孙德胜也走错了路。只有他的母亲,一辈子都在走一条笔直的路,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林越把母亲的骨灰洒进了一条河里。河水流淌的声音,像极了缝纫机的声音。
他抬头看着天空,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母亲站在裁缝铺门口,笑容温和,朝他招手。
“越越,帮妈妈穿根针。”林越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来。母亲的声音、缝纫机的声音、裁缝铺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河面上闪着光的波纹,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十年了,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他的母亲没有抛弃他,她死了,死在一个恶人的手里。而那个恶人,也死了。死在一个被他母亲教过针法的女孩手里。
方晴的案子很快开庭了。林越作为证人出庭,他描述了方晴说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块裹尸布上的针法、方晴保留的毛衣、密逃店里的装置。法官问他:“你对被告人有什么想说的吗?”林越看着被告席上的方晴,她穿着看守所的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密逃店的时候老了十岁。但她看着林越的眼神,还是和那天一样,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不恨你,”林越说,“你为我的母亲报了仇,但你也杀了人。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我接受这个结果。我只想告诉你,我母亲教你的针法,你没有用错。你用它做了一块裹尸布,但它不只是裹尸布。它也是一份证词,一份关于真相的证词。”方晴听了,眼泪流了下来。她低下头,肩膀颤抖着,没有说话。
法官最后判处方晴无期徒刑。她不是预谋杀人,但连续杀害两人,情节严重,加上有自首情节,最终判处无期徒刑。林越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恨孙德胜,恨他杀了母亲。他恨陈磊,恨他想卖掉母亲的遗体。但他没法恨方晴。方晴是个可怜人,她被愧疚折磨了十年,最后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去弥补。她的路走错了,但她的心没有错。
林越离开法院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他。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烫着小卷,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师。她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林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裁缝铺门口,笑容灿烂。林越认出来了,那是他的母亲,比他记忆中的母亲年轻很多。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中年女人说,“我姓赵。你失踪那天,我就在她店里。”林越愣住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你母亲拿一件衣服,”赵女士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你母亲倒在地上,一个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电线。我吓坏了,转身就跑。我怕他追上来,就躲进了隔壁的楼道里。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拖着一个大布袋,从后门出去了。”“那你为什么没有报警?”林越问。
“我报了,”赵女士说,“但我报的是匿名警。我当时害怕,怕那个男人会报复我。后来警察来了,但什么都没查到。那件事就一直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出来。”林越看着赵女士,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苦,很涩。
“所以,那天下午,不止方晴一个人看到了。”他说。
“对,”赵女士说,“我看到她冲进店里的时候,你母亲已经死了。她抱着你母亲的尸体哭,哭得很伤心。然后那个男人回来了,看见她,她也看见了他。那个男人想杀她,她跑掉了。”林越点了点头。他想起方晴跟他说的版本,她说她到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但赵女士看到的,是方晴抱着母亲的尸体哭。这中间有几分钟的时间差,但方晴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亲眼目睹母亲被杀的过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越说。
“不客气,”赵女士说,“你母亲是个好人。她帮我做过很多衣服,从来不多收钱。她死了,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今天能跟你说这些话,我心里好受多了。”林越目送赵女士离开,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他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三张照片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越辞了工,回了老家,把那间裁缝铺重新开了起来。他虽然不会做衣服,但他会看针法,会认布料,会帮客人分析衣服的做工和用料。他把母亲的照片挂在墙上,每天看着,跟她说话。
“妈,我今天帮一个老太太改了一件旗袍,”他说,“她穿上之后特别好看,一直夸我手艺好。其实我哪有什么手艺,我就是把您教的那些针法用上了。”“妈,方晴被判了无期,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说她在监狱里学会了做衣服,用的是您教她的针法。她说,她要把您的手艺传下去。”“妈,我找到您的遗骨了。我把您葬在了老家的坟地里,爷爷奶奶的坟旁边。您应该高兴,您终于回家了。”林越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地上。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孩走进了裁缝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一块很大的污渍。她怯生生地问:“老板,您能帮我把这件裙子洗干净吗?”林越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女孩一眼。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这件裙子,是你母亲的吗?”女孩愣了一下,说:“不是,是我自己的。我昨天不小心洒了咖啡,洗不掉。”林越笑了,说:“那你稍等一下,我帮你看看。”他接过裙子,走到缝纫机旁边,拿起一针一线,开始在污渍上绣花。他用的是母亲教的“藏针法”,把污渍藏在花瓣里,让裙子看起来像是故意绣了花一样。
女孩看了,惊喜地说:“老板,您手艺真好!”林越说:“是我母亲教的。”女孩说:“您母亲一定也是个好裁缝。”林越笑了,说:“她是最好的。”女孩走后,林越坐在缝纫机前,手抚摸着机器。母亲教他的每一句针法口诀,都还在他脑子里。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越越,帮妈妈穿根针。”他睁开眼睛,拿起一根针,穿上线。然后,他坐在缝纫机前,开始做一件衣服。
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就像母亲年轻时穿的那件一样。
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声音像是心跳,又像是河水流淌。林越的手很稳,每一针都走得稳,每一线都拉得平。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如果走错了针,拆了重来就是。但如果走错了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没有走错路。他选择了一条笔直的路,一条母亲走过的路。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进来,吹起了桌上的布料,吹动了墙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笑得很温暖,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林越抬起头,看着照片,笑了。
“妈,我学会了。”他说。
缝纫机的嗒嗒声,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