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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6:12

沈砚把最后一卷胶片装进包里时,隔壁传来塑料盆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下午四点,城中村的光线开始变得黏稠,从握手楼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道正好劈在阿婆房间的窗台上。他蹲在巷口已经拍了四十分钟,镜头里攒了一叠收废品的老陈拖着板车过水洼、湖南来的小夫妻在菜场后门分一碗馄饨、三个光膀子的男人围着拆了一半的麻将桌吵嚷。取景器里的世界是平的,快门按下去的那一下才突然有了纵深。

出事的时候他正对焦在老陈板车上捆纸皮的麻绳结上。头顶一声短促的惊呼,像被人掐断在喉咙里,沈砚本能地抬了镜头往上走——三楼窗台外挂着一截蓝布衫的袖子,袖管里伸出来的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他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手指已经连拍了三张。然后那片蓝布衫砸下来,闷响,纸皮堆塌了一角,老陈的板车翻在路中间,滚出去的秤砣砸碎了两块地砖。

沈砚放下相机的时候,取景器里还残留着那个影子往下坠的轨迹。他的拇指在快门旁边停了两秒,才慢慢松开。

巷子里的人围上去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动。老陈蹲在纸皮堆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嘴里反复念叨“我没碰她啊我没碰她”。沈砚看见阿婆的右手还攥着东西,手指痉挛地扣在一起,从指缝里露出一角红色的纸边。他认得那种红——超市促销传单的颜色,他昨天刚用同一张传单包过镜头纸。但真正让他胃里一紧的,是那个纸团上有一截黑色笔迹露在外面,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可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偏旁——走之底,和自己名字里“砚”字的右半边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

警车来之前,住在二楼的胖子从窗户里扔下一床旧棉被盖住了阿婆。沈砚退到自己出租屋的防盗门后面,透过猫眼往外看。穿制服的两个人蹲在地上翻阿婆的衣兜,翻出几张零钞、一串钥匙、半板吃剩的降压药。那个红纸团被其中一个警察用戴手套的手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证物袋。沈砚贴着门板听见其中一个说“上面有个名字”,另一个问“谁”,前面那个没答,只朝巷口那排出租屋抬了抬下巴。

那天晚上他没出门吃饭。泡面泡到一半,有人敲门。是房东老魏,手里捏着半截烟,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试探之间。

“小沈啊,下午你在巷口拍照来着?”

“嗯,扫街。”

“拍着啥了没有?”

“就那些,收废品的、卖菜的。”

老魏把烟屁股在门框上蹭灭,眼睛往他桌上的相机瞟了一眼。

“阿婆出事那会儿呢?你镜头对着哪边?”

“没注意,瞎拍的。”

老魏“哦”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动,又补了一句:“阿婆这个人吧,脑子有点不清楚的,前阵子还挨家挨户敲门说有人要害她。你刚搬来没多久可能不知道,她以前是这栋楼的老住户,后来房子被收了,儿子给租了这间让她住,人有点糊涂了,成天写纸条到处塞。”

沈砚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塞什么纸条?”

“谁知道呢,鬼画符似的。”老魏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起来,“不过下午警察从她手里翻出一张,上面写着你名字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却盯着沈砚的脸。

“写我名字?”

“可能是想找你拍照吧,你不是整天在巷子里转悠嘛。”老魏摆摆手,转身往楼下走,拖鞋拍着水泥台阶,“我就跟你说一声,警察要是来问,你就照实说。你跟她又不熟,对吧?”

沈砚关上门,在桌前坐了很久。相机就搁在台灯底下,里面那张存储卡装着今天所有的照片。他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十七张,画面里老陈的板车后面有一角模糊的蓝色布料,悬在半空,虚焦。再往后翻,第三十八张,坠落的轨迹被快门切成了三段,每一段都更清晰一点。最后一张能看见阿婆的脸了,侧着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照片不出声。

他没把这张照片删掉。他把存储卡拔出来放进贴身口袋里,又从抽屉里翻出昨天包镜头的那张红色促销传单。同一家超市,同一批印刷,和阿婆手里那张一模一样。传单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但沈砚记得很清楚,今天下午取景器里最后定格的画面,阿婆左手里那个红纸团上,分明有一行字。

第一个字,是他的姓。

1

沈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城中村的巷子里响着环卫工人推垃圾桶的轱辘声。他裹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些,一个头发花白,胸前的警号在楼道声控灯下反了反光。

“沈砚?”老民警核对了手里一张纸条上的地址,抬眼打量他,“昨天下午望江里十七号楼下的事,跟我们回所里做份笔录。”

沈砚没换衣服,把相机包挎上肩就跟着走了。警车停在巷口,路过十七号楼下时,地面已经冲洗干净,只有墙根水泥缝里还洇着一小片暗色,像旧茶渍。他移开目光,钻进后座。

笔录问得很细。什么时间、在什么位置、相机朝向、拍了多少张、有没有拍到别人。沈砚如实答了,还主动把存储卡交了出去。年轻民警接过去拷在一台旧电脑上,一张张翻,翻到那几张有阿婆的,停住了。

“你说你不认识死者?”

“不认识。”

“那这个怎么解释。”老民警从物证袋里捏出一张东西,隔着桌面推过来。沈砚低头一看,是自己的名片,上头沾着灰,右上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他确实印过一批名片,半年前接一个商业活儿的时候印的,剩了大半盒扔在抽屉里,从没往外发过。

“现场地上捡的,离她右手不到半尺。”老民警盯着他,“你出租屋里还有多少张这玩意儿?”

“一盒,可能剩几十张。”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红纸,你看到没有?”

沈砚说看到了,但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这句话出口时他语气很平,眼睛没躲,老民警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让他在笔录上签了字按手印。临走前年轻民警叫住他,说后续可能还要找他核材料,沈砚点了头,问存储卡能不能先还给他。

“拷完了就还你,这两天你先别动那些照片。”

出了派出所,沈砚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晨风从街对面早餐铺子的蒸笼上吹过来,带着碱面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翻到房东的号码,拨过去,响到第四声被掐断了,隔了半分钟房东回过来,声音像刚被从梦里拽出来。

“小沈啊,怎么了?”

“警察找我了,问阿婆的事。”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房东说:“哦……我也被问了,昨天半夜。你别说岔了,就说你们不熟就行,啊?”

“本来也不熟。”

“对对对,不熟最好。”房东咳了一声,“那个,你屋里水管我这两天找人去修,你白天在不在?”

沈砚说在,房东就把电话挂了。他捏着手机往巷子里走,走到十七号楼底下时脚步慢了一拍。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半开着,老板娘正往货架上码盐汽水,看见他就招呼:“小沈,昨天吓坏了吧?我听说你站楼顶上拍的?”

“二楼平台。”

“哦哦。”老板娘把纸箱拆平,压低了声音,“那个阿婆,平时看着怪阴的,老在楼道里转悠。你房东是不是跟她吵过架?上个月我听见他俩在楼梯间嚷嚷,说什么‘你搬不搬’,动静挺大的,后来阿婆摔门进屋里了。”

沈砚问:“哪天的事?”

“记不清了,月初吧。”老板娘想了想,“好像是你刚搬来没多久。你那个房东啊,看着和和气气的,脾气冲得很,之前三楼那户退租的时候他也跟人吵,押金拖了两个月才给。”

沈砚没接话,买了瓶水回了出租屋。楼道很窄,从三楼到四楼要侧着身让对面的人先过,他爬到四楼拐角时发现自家门把手上挂了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法式小面包,塑料袋外头贴了张便利贴纸,写着“压压惊”,字迹歪扭,像房东的笔迹。

他开门进屋,把牛奶和面包搁在鞋柜上,坐下点了根烟。窗外的巷子已经开始吵了,电动车嘀嘀地挤着过,有人在楼下骂街。他抽了半根,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拨了个电话出去,是他一个在建设局上班的大学同学。

“你帮我查个事,望江里十七号这栋楼,产权归谁?是不是已经进了拆迁计划?”

那头翻了一会儿材料,回话说:“十七号?那一片列进旧改摸底范围了,还没正式出征收公告。产权人是个姓周的,女的,年纪不小了。”

“姓周?”

“对,周秀兰。怎么,你要买?”

沈砚说不买,挂了电话。阿婆不姓周,他确定,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叫她“安徽阿婆”,姓什么没人提过。但房东姓周,叫周德贵。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又看了一眼鞋柜上那袋牛奶。便利贴纸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指甲划痕,横着,像是有人拿纸的时候顺手刮上去的。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划痕底下压着半个模糊的指纹,油墨被蹭花了,看不出纹路。

沈砚把便利贴纸夹进相机包内衬的隔层里,拉上拉链。楼道上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透过猫眼往外看,只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背影拐下了楼梯,后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哗啦作响。

是周德贵。

2

暗房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沈砚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快两个钟头。

显影盘里的药水温度偏低,他往水浴锅里又添了半壶热水,把定时器拧到十一分钟。冲片罐里装的是事故当天拍的所有120胶卷,六卷,他一卷一卷往里码的时候手很稳,像码弹匣。

他本可以不冲这几卷。警方拿走了他数码相机里的卡,但没人问过他腰包里那台老哈苏。事故发生时他正在换胶片,相机后盖刚合上,快门线还攥在手里,楼下就响了。他下意识按了两张。

第一张摇过去的时候取景框里只剩下围观人群。第二张他拍了巷口那滩水渍,水渍边缘有一道拖痕,他当时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定影液倒进盘里,他把第一段胶片夹上晾片绳。红灯下看得不真切,他凑近了等影像一寸一寸从灰白里浮出来。巷口、电线、晾衣竿上挂的蓝布衫。第三格是阿婆的窗口,空荡荡的,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葱还在。

第四格让他把烟从嘴里取了下来。

画面里阿婆站在他窗户外面,侧着身,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翻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东西。他放大冲洗的时候用了三号纸,对比度拉到极限,阿婆的面部轮廓很清楚——她在笑,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盯着那本东西的某一页。

那是他的拍摄笔记。封面上有一道水渍,被药水一泡反而更明显了,像一小块地图。他认得自己用圆珠笔在角上画的框,歪歪扭扭写着“城中村·第37筒”。

阿婆翻到的那一页,夹着东西。画面太远,看不出是什么,但夹页的位置刚好把笔记撑开了一个口子。沈砚把这张底片从绳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用放大镜找夹页边缘的轮廓——是纸,半截纸,边缘参差,像是撕下来的。

他转身去翻工作台上那摞素材夹。拍摄笔记就在最上面,他翻开第37筒那页——空的。夹页的东西不见了,纸页上只剩一道长方形压痕。他在废片堆里翻了两分钟,又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摸了一遍,最后趴在地上用手电照桌脚底下,在瓷砖缝里发现了一片指甲盖大的碎纸。

纸片上有半个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剩下那半边是个“救”字,走之底还带着笔锋。他把它搁在工作灯下看,纸的克重、颜色、横格线间距,和昨天从鞋柜上那袋牛奶底下抽出来的便利贴纸一模一样。

两张撕开的纸。一张在他相机包里,写着什么他还没看清就被阿婆攥在手里带下了楼;另一张被阿婆翻到,夹在他笔记里,现在只剩下“救”字的一半。

沈砚坐在椅子上抽完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管,脑子里在算时间线。阿婆翻他笔记的时候,他本人就在楼下巷子里跟收废品的老赵聊天,距离她坠楼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把这半张纸塞进他的笔记,然后下楼,然后——那通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事发前二十分钟,他的号码拨出过一通电话,打给一个陌生座机号。他从来不拨座机。那通电话只接了四秒,对面没人说话,他当时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挂了。

沈砚把那半张“救”字碎纸夹进拍摄笔记同一页,合上本子,用皮筋箍住。红灯底下他看了一眼晾片绳上剩下的底片——阿婆坠楼那一瞬间他确实没有拍,那两张是后来补的。但倒数第三卷里他拍过她站在他窗前的全景,窗台上牛奶盒还在,说明她翻完笔记之后回自己屋拿了牛奶送过来,然后才下楼。

送牛奶的时候她敲过他的门。他没开。便利贴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就是后来他在鞋柜上看到的那张。

她为什么要送一袋牛奶再跳楼。

沈砚把晾干的底片收进片子袋,关掉红灯,开门透气。走廊里飘着一股炖白菜的味儿,有人家在炒辣椒,呛得他咳了两声。他锁上门,走到阿婆那间屋门口,门上的封条还贴着,但右下角翘起来一截,像是被人撕过又按回去了。

他蹲下去看锁眼。锁眼周围有新鲜的划痕,铜屑落在门槛上还没扫。有人在他冲片子的这两个钟头里试过这把锁。

沈砚站起来,没回自己屋,直接下了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三楼有人开窗,抬头看了一眼,是周德贵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背对着他,那串钥匙在腰后晃荡。

沈砚没停脚,摸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座机号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哪位。

走到巷口,短信还没回。他又发一条:阿婆的事,你接的那通电话。

这回对方回了,三个字:别冲了。

3

沈砚把手机扔在床头,屏幕还亮着那三个字。别冲了。谁在劝他,劝的又是什么——别冲底片,还是别冲这件事往前顶?

他坐到电脑前,把移动硬盘接上。一个月两千多张照片,按日期分了十七个文件夹,平时挑完能用的就扔在里头再没翻过。他点开最早的那一档,食指滚着鼠标滚轮往下拉。

废片里翻出阿婆是第三天的事。那张拍的是巷口修鞋摊,构图偏了,右边空出一截巷子。阿婆站在画面最边缘,侧身跟卖豆浆的河南女人说话,嘴唇几乎没动,手拢在围裙兜里。河南女人听完就抬头往沈砚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点开下一张。四天之后,早上六点出头,他拍菜贩卸货,背景里有阿婆。她这回在跟三楼那个送外卖的小年轻搭话,小年轻蹲在电动车前啃包子,边嚼边点头。沈砚把照片放大到最大,阿婆的嘴形不太清楚,但小年轻听完包子也不啃了,抬头往三楼走廊望。

沈砚翻出拍摄时间,早上六点十二。那个时间他刚起床,窗户开着,相机就架在窗台上。

他把这两个人的脸记下来,继续往后翻。一周之后,阿婆出现在他拍的晾衣绳照片里——背景,虚焦,她拽着二楼刚搬来的单亲妈妈说话,那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听完话把孩子换了个边,眼睛也往三楼瞟。

三次。沈砚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开,阿婆每次站的位置都正好在他相机取景框的边角。她懂构图。她知道怎么站不会挡主体,也知道怎么站不会被正眼注意到。

沈砚拿起手机,翻到修鞋摊那张照片里河南女人的摊位号,套了件外套下楼。

河南女人还在巷口,正收豆浆桶。沈砚要了杯剩的,站旁边喝了两口。

“大姐,问你个事。”

“阿婆是吧。”女人把桶盖拧上,没看他。

沈砚顿了一下。

“她问过你什么?”

“就问你这人怎么样。”女人把抹布搭在桶沿上,“我说看着挺正常,天天拍照也不吵人。她就哦了一声,走了。”

“什么时候问的?”

“上个月吧,具体记不清。”女人拧开水龙头冲抹布,“后来又问过一回,问我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沈砚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准,有时候一大早走,有时候一天不出门。”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她问得细,但也不像打听闲事的那种。你跟她有亲戚?”

“没有。”

沈砚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第二条短信:你拍过的照片别给人看,尤其别给楼里的人。

他站在楼梯口回:你是谁。

对方隔了半分钟:阿婆让我看着你。

沈砚盯着这几个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他拨过去,电话响了四声被按掉,紧接着进来第三条:别打,我还在上班。

他上楼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三楼走廊没人,周德贵那间的门关着,底下缝隙里透出电视的光。沈砚经过自己门口没停,直接走到阿婆那间屋,封条还是翘着那截,没再动过。他掏出钥匙串上那把旧三角尺,从门缝底下探进去——他以前修相机用过这招,从里面拨锁舌。

锁弹开了。屋里东西没动过,警方拉走的只是明面上的证件和手机。沈砚蹲下来看床底,空的。他又去看窗台,阿婆那盆仙人掌还在,土是干的。他把花盆端起来,底下压着一截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字和一串数字,名字是“李桂芬”,数字是个手机号。

沈砚把烟盒纸揣兜里,原样把花盆放回去,关上门,拨了纸上的号。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背景音里有菜市场的喇叭声。

“谁?”

“沈砚。阿婆让我——”

那头沉默了四五秒,然后压低声音:“你在哪打的?”

“她屋里。”

“赶紧走。她跟我说过,要是她出事了,这号只能接一次电话。”女人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这楼里除了周德贵,还有别人收钱办事,她打听清楚了是谁,但没来得及跟我说就——”

电话断了。沈砚打回去,已关机。

他回到自己屋,把硬盘里那三张照片拷到U盘上,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近一个月所有阿婆出现的画面截图存进去,数了数,一共十一张。十一张里她搭过话的人有六个,除了河南女人和小年轻,剩下四个他还没对上号。

他点开其中一张,是傍晚拍的,阿婆正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背对镜头,夹克后领上有一道白漆印子。沈砚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白漆的形状像是“拆”字少了半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相机包夹层,摸出事故当天用的那张存储卡——警方没扣这张,因为里面全是废片。他把卡插进读卡器,拖到最后一组照片的末尾。阿婆坠楼前四十分钟,他拍过一张对楼屋顶的测试片,画面右上角,夹克男人正从楼顶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后领上那道白漆清清楚楚。

沈砚把鼠标松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阿婆在查这栋楼,夹克男人在修这栋楼,而他的镜头把两边都装了进来。

4

房东姓周,住在一楼靠楼梯间那户,门口常年搁着一双墨绿色雨靴和半袋没扎口的猫粮。沈砚敲门前把录音笔摁开了,揣在相机包侧兜里。周房东开门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本来就站在门后头。

“合同?你搬进来时候不是签过一份嘛。”

“那份丢了,想补个复印件。”沈砚往门框上一靠,让出半个身位,语气松得像随口提的,“顺便看看押金条款,我可能下个月要续。”

续租是假话,周房东却吃这一套。他嘟囔着“你们年轻人东西乱丢”,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在地砖上蹭出很长的拖音。屋里一股老式樟木箱混着风油精的味道,客厅角落堆着七八个纸箱,封箱胶带泛黄起翘,上头印着“XX家电”的字样——这楼里早没人用这种老牌子了。

周房东在电视柜抽屉里翻找,沈砚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五斗橱最上头那摞本子上。红塑料封皮,账本样式,摞了三本,最底下一本边角被水洇过,封皮上贴了块胶布,圆珠笔写着“2019-2021”。

“你慢慢找,我坐会儿。”沈砚没往沙发上坐,反而踱到五斗橱旁边,顺手把相机包搁在柜面上,镜头盖没扣紧,滚到了账本旁边。他弯腰捡镜头盖的时候,最上头那本账本已经被他翻开了。

内页是手画的表格,横七竖八记着水费电费、收租日期、零星支出。沈砚翻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页底部的备注栏——周房东有个习惯,每笔大额支出都写来源。

“找到了。”周房东从电视柜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两份合同抖了抖灰,“你签那份在里头,复印件你自己出去印。”

沈砚应了声好,伸手接过合同,却没往包里放。他拉开椅子坐下,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租金条款时停住:“周叔,这栋楼要是拆迁,押金退不退?”

周房东脸上的褶子跳了一下。“谁说要拆?没影的事。”

“楼下卖早点的河南大姐说有人来量过面积。”

“量面积搞消防检查,年年都量。”周房东把纸袋折起来,动作比刚才利索,“你合同看完没?看完赶紧走,我中午约了人打牌。”

沈砚没动。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着落款旁边的空白处:“这儿是不是得盖个章?我听人说租房合同要有产权人签章才作数。”

“我签了字还不算?”

“您是产权人吗?”

这句话落下去,周房东手里纸袋折角“咔”地一声。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拍:“你查户口呢?这楼我管了十年,你问产权人?”

沈砚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到五斗橱上。最底下那本被水洇过的账本被他顺手抽了出来,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翻翻:“我就确认一下,省得以后扯皮——这楼原来是谁的?”

周房东伸手来夺,沈砚侧身让开,账本已经翻到倒数第七页。那页记着一笔支出:“2021年3月,付张律师咨询费,贰佰元整。”底下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老太太坚持要打,劝不住。”

“老太太”三个字被沈砚用拇指盖住,他又翻了一页。这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收据,抬头印着“城南法律服务所”,收款事由写着“代理费定金”,委托人一栏填的名字是“陈秀兰”。

沈砚记得这个名字。阿婆坠楼那天,民警从她房间里清出一个布包,里头有张老年卡,姓名陈秀兰,住址就是这栋楼302。

“周叔,302那间房,原来不是您租出去的?”

周房东把合同往沈砚胸口一推:“你到底租不租?不租把钥匙还我。”

“租。”沈砚合上账本,搁回五斗橱,顺手把相机包拎起来,“我回去考虑两天,续不续周五给您准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陈秀兰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周房东正在锁抽屉的手停了一瞬。他背对沈砚,声音闷在胸腔里:“老太太以前是房东,后来把楼抵了债,我接的手。你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沈砚出门时,听见身后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他走出一楼过道,拐进楼梯间死角,掏出手机把录音从头放了一遍。周房东最后那句话录得清楚,但还漏了一样东西——他翻账本时看到的那张收据底下,还压着一张手写便条,上头只有半行字,笔迹和阿婆坠楼时攥着的纸条一模一样:“姓周的知道底细,别信他。”

沈砚把录音保存了三份,一份留在手机里,一份传到加密云盘,第三份用读卡器拷进了那张“全是废片”的存储卡里。他把卡塞回相机包夹层,拉链拉到一半,楼上忽然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从302方向一路响到楼梯口,然后停了。

他抬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掏出手机给那个河南女人发了条消息:“姐,陈秀兰阿婆以前是不是收过租?”

回复来得很快:“你咋知道?她收租的时候可仔细了,每笔都记本子上。后来她儿子把楼抵给周老头,老太太气不过,在楼顶坐了一整夜。再后来就……”

消息断了十几秒,又弹出一条:“再后来她就搬进302了,周老头让她住的,不收房租。我们都以为他发善心。”

沈砚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揣兜里。他想起阿婆坠楼前四十分钟,夹克男人从楼顶楼梯间出来时,手里提的工具箱上印着一行字,他当时没看清。现在他知道了,那行字是“周氏物业维修”。

周房东的账本上,从来没记过这栋楼的维修支出。那些钱,走的不是账本,走的是阿婆的命。

5

沈砚在社区警务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等来了那个管片民警。对方夹着半截烟出来透气,看见他,眉头先皱上了。

“又是你。上次笔录签完了?”

“签完了。”沈砚递了瓶水过去,“李警官,我想问个事。这栋楼,半年前是不是也出过坠楼的?”

李警官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他打量沈砚几秒,把烟掐灭在台阶边沿,含混地说了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摄影项目,做城中村安全调查。”沈砚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表格截图,“住建局有个数据接口,我查了这片区近三年的非正常死亡记录。同一栋楼,同一朝向,一年内三起高坠。两起发生在半年前,都是租户,都定性为意外。”

李警官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最后把矿泉水瓶往腋下一夹:“你跟我进来。”

警务室的档案柜是铁皮的,漆面起了泡。李警官抽出一本蓝皮台账,翻到中间几页,指头点在纸面上,像在确认什么。

“去年十一月,四楼一个男的,姓孙,搬运工。凌晨两点掉下来的,楼下卖炒粉的老刘听见动静跑出来,人已经不行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房门反锁,窗台上有脚印,他自己踩的。”

“结论呢?”

“意外坠楼。家属没异议,第二天就火化了。”

沈砚没说话。李警官又翻过一页:“今年三月,五楼,一个女的,做直播的,二十六岁。也是后半夜。楼下便利店监控拍到她阳台护栏晃了两下,然后人掉下来。护栏的螺丝锈透了,物业承认维护不到位,赔了钱。”

“也是意外?”

“事故鉴定书这么写的。民事赔偿都走完了,没人再提。”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他注意到台账上两起事件的经办人签名是同一个名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周志强。周房东的大名。

“李警官,这两起案子,物业方是谁?”

“周氏物业嘛,这一片都是他的。”李警官把台账合上,语气里有了些不耐烦,“你到底想问什么?阿婆那个事还没结案,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沈砚没接话。他起身道了谢,出门时顺手拍了警务室门口张贴的辖区物业联络表。周志强的名字列在头一个,后面跟着手机号。

回到出租屋,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在电脑上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这半个月来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市长热线投诉记录里关于周氏物业的条目,裁判文书网上周志强涉及的几宗租赁纠纷判决书,还有本地论坛上两个被删得只剩快照的帖子。

第一个帖子是去年十一月发的,标题叫“东角村四号楼是不是死过人”,底下跟了七八条回复,有人问细节,有人骂楼主造谣。三天后帖子被删,账号注销。

第二个帖子是今年三月,发帖人匿名,只有一句话:“五楼那个女的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发现房东在偷租户的电,要去举报。”帖子存活了不到六个小时。

沈砚把两个帖子的快照并排放在屏幕上。两个死者,一个搬运工,一个主播,加上阿婆,全住在这栋楼里,全死在周志强名下物业的地盘上。三具尸体,三份意外鉴定,三个被迅速抹平的家属。

他又调出阿婆坠楼那天的底片扫描件,放大背景里的人群。看热闹的租户中,有个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屏幕上的画面隐约能看出录到了什么。沈砚把那一帧截下来,做了锐化处理。手机屏幕太小,看不清内容,但他认出了举手机的人——三楼做卤味生意的潮汕佬,姓陈,在这栋楼住了六年。

沈砚下楼敲开陈哥的门时,对方正在剁鸭脖,见他进来,手里的刀没停。

“阿婆的事,你那天是不是拍了视频?”

陈哥的刀停在砧板上,半只鸭脖歪在一边。

“拍了。后来派出所让我删了,说影响调查。”

“删了?”

“删了。”陈哥把刀往砧板上一插,转过身来,“不过我存了网盘。一直没敢往外说。半年前四楼那个姓孙的掉下来,我也拍了。两次都是周老头让我们删的,说给两百块误工费。”

沈砚盯着他:“你存了两次的视频?”

陈哥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竖屏视频,画面抖得厉害,但能看清楼底水泥地上一个人形轮廓,周围拉起警戒线。视频末尾,拍到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弯腰从死者手边捡走了什么东西,迅速塞进工具箱,转身进了楼道。

那个人沈砚见过。阿婆坠楼那天,他也在场,提着同样一只工具箱。

陈哥收回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那个穿蓝夹克的,是周老头的小舅子,在派出所干辅警。”

沈砚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把手机里那张辅警的侧脸截图调出来,跟陈哥视频里的截图并排比对。同一个人。同一个工具箱。两次。他忽然想起阿婆攥在手里的纸条上只写了他名字的前两个字——“沈砚”。

她写到一半就被推下去了。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落笔。

6

沈砚在楼顶蹲到第三夜,才把那只兔子等来。

相机架在水塔铁架子上,镜头对准六楼走廊尽头阿婆那间封条被撕了一半的房门。快门线缠在他腕上,人缩在太阳能热水器投下的阴影里,后颈被蚊虫咬了一排包。前两夜只拍到周老头半夜上楼贴了两回封条,又撕了两回,像是拿不准该遮还是该露。

第三夜两点四十分,楼下铁门响了。

沈砚按下快门线,连拍模式无声地走。上来四个人,打头的是周老头,手电光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晃。第二个提工具箱,蓝夹克,走路外八字,正是他比对过两次的那张脸。后头两个他不认识,但其中瘦高个掏钥匙的动作比周老头还熟练。

蓝夹克在阿婆房门前蹲下,工具箱搁在脚边,从侧袋摸出一把撬棍。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撬棍插进去一拧,声音在空走廊里像骨头脱臼。四个人鱼贯进入,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铺了一道黄边。

沈砚换了个机位,贴着女儿墙根挪了十几米,从热水器后面绕到楼梯间顶部。这个角度能透过门缝拍到室内局部——蓝夹克蹲在床头柜前,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扣在地上,东西哗啦散开。周老头在翻衣柜,棉被床单扯了一地。瘦高个举着手机在拍什么,每翻出一件东西就凑近拍一张。

“没有。”蓝夹克说,声音不大,但在顶楼空走廊里传得清楚,“那本子呢?”

周老头从衣柜里抽出一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盒子是空的,里面有个方形的灰尘印子,原先放着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蓝夹克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抹布,开始擦床头柜的把手。擦完把手擦抽屉沿,擦完抽屉沿又蹲下去擦地板上的脚印。那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不止一次。沈砚想起陈哥视频里阿婆坠楼后这人弯腰从死者手边捡东西的姿势——也是这么蹲着,也是这么不慌不忙。

“明天消防检查,”周老头压着嗓子交代,“你带人把六楼所有空房锁都换了,钥匙只给我。”

“七楼那个拍照的呢?”瘦高个问。

周老头没马上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相机包不离身,白天出去拍照也背着。晚上回来就锁屋里。”

“那就等他出门的时候。”

“你他妈动手动脚之前先弄清楚东西在不在他包里。别跟上次似的,翻了半天翻出两卷废胶卷。”

蓝夹克把抹布叠好塞回工具箱,咔嗒扣上锁扣。“明天下午他一般几点走?”

“三点多吧,去河边拍什么落日。”

沈砚在楼顶记住了这个时间点。他慢慢把相机从架子上卸下来,抱在怀里,背贴着水塔铁皮一寸一寸往楼梯间挪。经过六楼那扇虚掩的门时,蓝夹克的声音又飘出来一句:“那老太婆的纸条到底写没写完?”

周老头终于把烟点上了,吐出一口:“写没写完都没用。她写的那半张早进物证袋了,姓沈的就算拿到另外半张也对不上号。”

沈砚下到五楼半的转角停住脚。他摸出手机,把刚才连拍的缩略图翻了一遍。有一张正好拍到蓝夹克侧脸,门缝光打在颧骨上,工具箱搁在脚边,锁扣开着,撬棍一头露在外面。这张照片放大了能看清撬棍刃口沾的铜锈——弹子锁锁芯里那种黄绿色。

他退回自己房间,没开灯。把存储卡从相机里拔出来,用防水袋裹了两层,塞进厕所吊顶的检修口里。然后他坐在黑暗里等天亮,脑子里反复过周老头那句话——“她写的那半张早进物证袋了”。

物证袋是谁经手的?阿婆坠楼那天他在派出所做笔录,负责登记物证的正是那个给他倒水的小民警。当时蓝夹克就站在门口,跟小民警递了根烟,两个人凑在走廊说了几句话。沈砚当时以为只是熟人寒暄。

天亮之后,他给陈哥发了条微信,问派出所有几个辅警。陈哥回得很快:正式五个,临时的不算,姓李那个——蓝夹克——是所长外甥,平时不排班,专跑“特殊勤务”。

沈砚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三点走河边那条路得改一改了。他得让周老头看见他出门,但不能真去河边。相机包也得背,里面塞两瓶矿泉水加一卷过期胶卷,重量跟真家伙差不多。

他想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包放在楼下电动车踏板上,人拐进巷口小卖部买包烟。周老头的人只要动了那个包,巷口电线杆上的治安摄像头就能拍到。那个摄像头正对着小卖部,是社区前年装的,没坏,陈哥上周刚确认过。

至于真正的东西,已经在吊顶里了。明天晚上他再取出来,换个地方。

沈砚拉开窗帘一条缝,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汽腾腾的,周老头坐在摊前喝豆浆,跟隔壁水果店老板有说有笑。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城中村房东,连抽烟的姿势都透着和气。

沈砚放下窗帘,开始往相机包里塞矿泉水。

7

那两瓶矿泉水在相机包里搁了一夜,瓶壁凝出的水珠洇湿了内衬绒布。沈砚把包拎到门口鞋柜上,拉开拉链重新调整了配重——真机他昨晚就取出来锁进了暗房铁柜,包里现在只剩三块砖头、两瓶水,外加一卷过期的公元胶卷。周老头要是真翻了包,掂量掂量这重量,兴许会以为是他多心了。

他刚把拉链拉好,门就被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像房东收租的节奏。

“小沈啊,在不在?”周老头的声音隔着铁皮门传进来,闷闷的,“街道搞消防大检查,每户都得开门看线路,你看你方便不?”

沈砚手按在相机包上没动。昨天傍晚他才看见周老头在楼下跟水果摊老板嘀咕,说要给租户发通知检查电路——但通知上写的是下周三,今天才周四。

“稍等,穿衣服。”他把相机包往床底一塞,又觉得不妥,拽出来搁回桌上,顺手把摊在旁边的废片堆往上铺了铺。那摞废片是这半个月拍的城中村日常,糊掉的夜景、曝光过度的猫、半截手指挡住镜头的废照,上百张叠在一起,边角卷翘,谁看了都嫌碍事。真正要紧的那三张底片被他裁成半幅大小,混在中间,外头裹了两层报废的120胶卷背纸,乍一看就是一卷拍废了的存货。

他开了门,周老头身后还跟了个穿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测电笔和一本皱巴巴的登记册,脸生得很,不像街道的人。

“这是电工老赵,挨户查线路。”周老头笑呵呵地往门框上一靠,目光越过沈砚肩头往屋里扫。房间小,一眼就能望到底,桌上那堆废片太扎眼,周老头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半秒。

“线路没问题吧?”沈砚侧身让两人进来,自己退到桌边,后背靠着桌沿,手肘碰了碰相机包,“我这儿就一个插排,晚上冲个手机。”

老赵蹲在墙角拆插座面板,测电笔戳了两下,说零线有点松。周老头没跟过去看,反倒踱到桌边,伸手翻了翻那摞废片:“拍这么多废的?你们搞摄影的,胶卷不花钱啊?”

“练手用的过期卷,五块钱一卷。”沈砚没拦他翻,只是把相机包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房东你今天来得巧,我正想找你——下个月房租能不能缓几天?最近活少。”

周老头翻了七八张废片,全是糊的,指尖捻了捻,弹回桌上。“缓几天好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却落在相机包上,“这包挺沉吧?我看你天天背着进进出出。”

“干活的家当,不背不行。”

“那正好,消防规定里有一条,租户不能存放易燃易爆物品。胶卷、洗相药水这些,得集中登记管理。”周老头从老赵手里接过登记册,翻开一页,“你看看,街道要求所有租户把胶卷和药水数量报备,下周统一核查。今天先开包看看,心里有个数。”

沈砚没动。“胶卷是易燃品没错,但我量少,总共不到二十卷,药水也就两瓶显影液一瓶定影液,都搁暗房里,暗房是我自己拿柜子改的,密封的。”

“暗房在哪?”

“床背后那个铁皮柜。”

周老头朝铁皮柜瞥了一眼,柜门上有锁孔,锁着。“那得打开看看。”

“钥匙在暗房里,暗房钥匙在我身上。”沈砚拍了拍裤兜,里头确实有一把钥匙,不过是暗房外间那扇推拉门的,“要不这样,明天我把药水都搬到门口,你带人来看,顺便登记。”

周老头收了笑,登记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那股和气劲儿明显收了几分。“小沈,消防检查是街道统一布置的,锁着柜子不让看,回头出问题算谁的?”

“我没说不让看。”沈砚指了指相机包,“我是说今天不方便。包里东西乱,我理一理,明天一块儿查。”

“乱怕什么?消防检查又不看你理不理得整齐。”周老头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伸向相机包拉链头,“我替你理。”

沈砚一把按住包带,没用力拽,只是五指扣紧了织物表面。“周叔,包里就三块砖两瓶水,还有一卷过期胶卷,真没别的。”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你手伸过来我条件反射。”

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对视。老赵从墙角站起来打圆场:“要不先查别家?这屋线路确实没大毛病,零线松了我给紧上就行。”

周老头没理他,盯着沈砚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把手缩回去。“行,明天上午我来,你把柜子打开,药水胶卷都摆出来,我拍照存档。”他退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小沈,我这人好说话,但消防的事不能马虎。明天要是还锁着,我只能找街道的人来开锁了。”

“明天九点,你准时来。”沈砚松了手,把相机包往桌角一推,拉链朝里。

周老头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扫了一眼那摞废片,嘴角动了动:“废片别攒太多,招虫子。”说完带着老赵下楼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砚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才动。他把相机包拎到暗房铁柜前,开锁,把里头三块砖和水瓶倒出来,从废片堆最底下抽出那三张裹着黑背纸的底片,塞进铁柜夹层里的饼干盒里。饼干盒里原本装着半盒受潮的苏打饼干,他把底片压在饼干下面,盒盖扣好,再把铁柜锁上。

至于那卷过期胶卷——他真留在了相机包夹层里。明天周老头来看,打开包,摸到胶卷,翻出药水,登记完事,总得给人家看点真东西。

8

沈砚约陈屿在城中村外那条断头路的尽头见面。上午十点,日头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白,旁边废品站的狗趴在一堆纸板箱底下吐舌头。

陈屿骑一辆旧电动车来的,没穿警服,灰色T恤下摆从腰带里跑出来一截。他把车支在树荫底下,走过来时手里捏着两瓶冰水,递了一瓶给沈砚。

“你电话里说得含糊,到底什么东西非得当面看?”

沈砚没接水,从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三张底片用黑纸隔着,另外夹着两张洗出来的五寸照片。

“你先看照片。”

陈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照片上是夜里拍的,画质粗,噪点大,但能看清周老头侧身站在阿婆房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短袖制服的男人,腰带上挂的执法记录仪反着路灯的光。第三张是那人从阿婆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皮本子。

陈屿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好像不想再看第二遍。

“制服那个,你认识?”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那天见过他。姓什么不知道,但脸我记住了。”

陈屿把照片塞回信封,没还给沈砚,攥在手里掂了两下。“这个人叫孙志强,去年才来的辅警,分在拆迁片区巡查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阿婆死前三天来所里找过我。”

沈砚手一顿。“找你?”

“她没进大门,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等我。我出去买烟碰上她的。她当时拉着我说了一刻钟,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举报了开发商一个姓廖的副经理跟孙志强勾结,专门给租户下套。他们伪造拆迁纠纷的笔录,把正常租户写成闹事钉子户,再走程序强制清退。半年前坠楼那两个人,都是被这套流程清出去的。”

沈砚靠着树干蹲下来。他想起阿婆在相片里跟不同租户低声说话的样子,原来她在逐个问那些被逼走的人愿不愿意作证。

“她手里有材料?”

“有。她说攒了一铁盒,藏屋里了。但她不敢交给我,因为那会儿她发现孙志强隔三差五往周老头屋里跑,怀疑派出所里有他们的人。她说要找一个外面的人,一个开发商和派出所都够不着的人。”

陈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她看了你一个多月的拍摄笔记。你拍拆迁办的人,拍租户,拍强拆现场。她觉得你是外面来的,不归本地管。”

沈砚嗓子发紧。“所以那张纸条上写我名字——”

“是求救信号。她原话是这么跟我说的:实在不行了,就把纸条塞给那个拿相机的。但她没说具体怎么塞。她死那天,大概是没想到你会正好在拍。”

两人沉默了一阵。废品站的狗翻了个身,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你既然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查?”沈砚问。

陈屿把空水瓶捏扁,塑料的脆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我调来才八个月。所里负责那片的老民警姓吴,跟周老头是连襟。我私下翻过那两起坠楼的卷宗,签字的是吴的人,出警记录也写得滴水不漏。我一个人能干嘛?在食堂吃饭都没人跟我坐一桌。”

他把信封揣进自己裤兜里,拍了拍。“但我今天来,是因为你给我的东西够了。照片拍到了孙志强,时间地点对得上,加上阿婆生前反映的情况,我可以直接报给分局的督察。”

“周老头明天上午九点要来开我房门。”

“让他来。你屋里那卷过期胶卷该给他看就给他看,动静闹大点好。我这边同步把材料递上去,等分局批下来,今天下午就能先动孙志强。”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婆那个铁盒,很可能还在屋里。周老头昨晚带人翻过了,但未必找着。”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如果今天下午你们传唤孙志强,周老头一定慌。他一慌就会去确认铁盒还在不在。我可以把相机架在对面楼顶等。”

陈屿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苦味。“你到底是摄影师还是侦查员?”

“我是什么不重要。阿婆把纸条递到我手里了,这事我就得管到底。”

陈屿没再多说,跨上电动车,拧了把油门。走出十几米远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今天下午三点,分局可能会下来人。你楼顶注意安全,别让周老头发现。”

他走了之后,沈砚在树荫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老头发来的短信,措辞客气得反常:小沈,明天九点我准时到,你把屋里收拾收拾,消防那边查得紧。

沈砚把短信截了图,转发给陈屿。

然后他回了一条:好,我明天等您。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出租屋方向走。经过巷口小卖部时,他进去买了一卷新的透明胶带和两包苏打饼干。老板娘找零钱时多嘴问了句:“听说你们那栋楼要彻底清人了?”

“听谁说的?”

“周老头昨天下午来买烟,跟人打电话说的。说过了这周就消停了。”

沈砚接过零钱,没接话。出了小卖部他拐进楼后面的窄巷,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扇窗户,又看了看对面废弃厂房的三楼平台。那个位置正对着他房间的窗户,中间只隔十来米。厂房屋顶的铁皮锈得发红,但平台围栏还结实,架个三脚架绰绰有余。

他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信息:对面厂房三楼能架机位,我今晚去试拍一下角度。

陈屿过了五分钟才回:行。注意别打草惊蛇。

沈砚锁了手机屏,把新买的胶带和饼干拎在手里,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9

秋分那天下午,陈屿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熬了几个通宵后特有的沙哑。

“周德贵全撂了。辅警那边也移交给分局纪委了,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和滥用职权,两条都够他喝一壶。”

沈砚正蹲在地上用报纸裹碗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没停。

“阿婆的遗体呢?”

“家属那边联系上了,她有个侄女在邻市,下周过来办手续。局里特批了一笔司法救助金,不多,但够把后事体面办了。”陈屿顿了顿,“对了,周德贵交代了一件事——阿婆坠楼那天早上,是去找他要这个月的电费收据。她有个习惯,每张票据都留着,夹在那个黑皮本子里。周德贵怕她本子里记了别的东西,追上去抢,拉扯的时候——”

他没往下说。沈砚也没追问。

“你什么时候搬?”

“后天。押金不要了,周德贵他老婆昨天在楼下堵着我骂了半小时,泼了一盆洗菜水,我懒得跟她掰扯。”

陈屿笑了一声:“行,那你走之前来所里补个签字,我把材料归档。”

挂了电话,沈砚环顾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纸箱堆了六个,相机包搁在最上面,三脚架已经折好靠在门后。窗台上那盆绿萝他养了八个月,藤蔓爬了半面墙,带不走,打算送楼下理发店的老板娘。她上回说想要,但一直没好意思来搬。

屋里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没做:冰箱里那四卷底片。

那是阿婆出事之后他换的新锁,周德贵没来得及搜走的那批。里面有大半个月的街拍素材,大部分没什么用,可沈砚一直没动,总觉得里头还藏着什么自己没看明白的东西。

他把暗袋从柜子底层翻出来,抖掉上面的灰。显影液和定影液还剩大半瓶,是两个月前配的,药力稍微有点衰减,但凑合能用。他把窗帘拉死,用黑胶带把窗框四周贴了一圈,门缝底下塞了条旧毛巾,然后关了灯摸黑把底片从暗袋里掏出来,缠上显影罐的螺旋轴。

计时器响过十二分钟,他掀开盖子,把片子丢进定影液里晃了两分钟,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水洗。红色的安全灯底下,他一张张把湿漉漉的负片挂上夹子,凑近了看。

前十几张都是废片。城中村巷口的野猫、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晾衣绳上滴水的被单。拍到第二卷中间的时候,沈砚的手停住了。

背景里,阿婆站在她门口,侧着身子,手搭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道弯——是在笑。沈砚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个画面。可能是那天想试新镜头,对着巷子随便按了几张,阿婆恰好走出来倒水,刚好入了画。她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他后来在事故现场看到的那个佝偻老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再往后翻,还有一张。阿婆蹲在楼底下花坛边喂一只瘸腿的橘猫,手心里托着半块馒头,嘴里在嘟囔什么。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的皱纹被衬得很深,但神态安稳,像棵老树在风里待久了,什么动静都惊不着她。

沈砚把这些底片重新过了一遍定影液,漂洗之后用夹子挂成一排。安全灯的红光里,阿婆的影子在药膜上定住了,再也洗不掉。

他点了根烟,蹲在地上看了那排底片很久。暗房里只有水珠从片子边缘滴落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去所里签了字。陈屿送他到门口,递了个信封:“阿婆侄女今早到的,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从阿婆那个黑皮本子里翻出来的,夹在最后头一页。”

沈砚拆开。里面是半张纸条,跟他之前在自己笔记本里发现的那半张正好能拼上。边缘烧焦的痕迹对得严丝合缝,拼起来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相机后生是好人,东西在他那里。

阿婆不会写字,这几个字明显是照着不知道谁写好的样子,一笔一画硬描出来的。最后那个“里”字笔画挤成一团,可能是描到一半手抖了。

“她侄女说阿婆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后来逃荒把字全忘了。老了以后又捡起来练,就为了写这个。”陈屿搓了搓后脖子,“估计是想留给谁当个凭证。”

沈砚把两半纸条叠在一起,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跟那叠出租屋照片放在一块。

搬走那天下午,理发店老板娘叫了她男人来帮忙搬绿萝。沈砚把最后一个纸箱码上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了黑胶带的窗户。胶带还没撕,在太阳底下泛着哑光。

对面废弃厂房的平台上,他前晚架过的三脚架位置空了。那天夜里他蹲到凌晨两点,确实拍到周德贵带着辅警溜进阿婆房间翻东西,但陈屿拿到照片后说,这些画面只能当旁证,关键口供还得靠突击审讯。好在周德贵进去之后没撑过六个小时就全交代了。

沈砚把三轮车车斗的绳子紧了紧,跨上车座。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一张照片。点开看,是阿婆侄女在殡仪馆拍的——阿婆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化了淡妆,躺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旁边摆着那台沈砚在暗房里翻拍放大的照片:阿婆靠在门框上,眯眼笑着,碎花衫洗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蹬起三轮车拐出了巷口。后视镜里,城中村的楼群越缩越小,最后被高架桥墩挡了个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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