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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6:24

1 竹林深处

直到现在,我都不愿意再去老家后山的那片竹林。

不是因为那里埋过死人,也不是因为我真的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而是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我明明掉进过水里。

可我却完全不记得自己落水以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呛水的感觉。

没有挣扎的记忆。

甚至连自己喊救命的事情,都是后来听堂妹说的。

在我的记忆里,上一秒,我还蹲在水池边洗衣服。

下一秒,我已经躺在了岸上。

中间发生的一切,就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了一样。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上小学三四年级。

我们家住在四川农村。

老家后面有一大片竹林。

竹林很大,里面长满了慈竹和楠竹,有些竹子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竹叶层层叠叠地遮在头顶,即使是大白天,里面也显得阴沉沉的。

尤其是夏天。

外面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走进竹林以后,却会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种凉,不像普通树荫下面的凉快。

更像是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的。

竹林里面有一条很窄的小路。

路是村里人常年踩出来的,两边长满杂草,雨天特别滑。

沿着小路往里面走,大概要走十分钟。

走到最深处,会看到一块突然向下凹陷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很深的土坑。

坑底有一汪水。

村里人都叫它洗衣池。

据奶奶说,那个水池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很多年前村里人一起挖出来的。

当时农村没有自来水,洗衣服全靠挑水或者去河边。

可河边离村子太远。

后来有人发现竹林下面有一股地下水,常年往外冒,便商量着把那里挖成一个水池。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参与了挖池子。

奶奶说,那时候爷爷身体好,力气大,一个人能挑两大筐泥巴。

水池挖好以后,村里不少人都去那里洗衣服。

水很清。

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泥巴和碎石。

但因为四周都是竹子,水面常年倒映着竹叶,看起来绿森森的。

尤其是没有风的时候。

整个水池像一面绿色的镜子。

小时候,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平静。

因为每次低头看水,总觉得水底下还有另外一片竹林。

那片竹林是倒过来的。

竹竿朝下生长。

竹叶沉在水底。

有时候看得久了,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水底。

爷爷在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因为癌症去世了。

所以关于洗衣池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奶奶告诉我的。

她说爷爷生前很少去那个地方。

尤其是年纪大了以后。

有一次,我问奶奶:

“爷爷不是挖过那个池子吗?为啥子后来不去了?”

奶奶正在择菜。

听见我的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人老了,腿脚不方便。”

“可是那边又不远。”

奶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那个池子水深,你们小娃儿莫去边上耍。”

我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

因为我一直觉得,那水池看起来并不深。

站在岸边,连底下的泥巴都能看见。

能有多危险?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水,看得见底,并不代表真的有底。

2 橘子树下的人家

竹林深处除了洗衣池,还有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住得很偏。

房子就在水池旁边不远处,隔着一小片竹林。

是一栋老式土墙瓦房。

墙壁有些发黄,屋顶盖着青瓦,房前有一块不大的坝子。

坝子边上拴着一头老黄牛。

牛棚是用竹竿和木板搭起来的,里面常年有一股牛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家住着三个人。

两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

还有他们五十岁上下的儿子。

儿子一直没有结婚。

村里人都叫他老幺。

至于他真正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

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经常去那户人家玩。

倒不是因为和他们有多熟。

而是因为他们家门前种着很多橘子树。

每到秋天,树上就挂满黄澄澄的橘子。

那些橘子特别甜。

皮薄,汁水多。

有时候我们从学校回来,会偷偷钻进竹林,跑去摘几个吃。

那家的老爷爷脾气很好。

看见我们摘橘子,也不怎么生气。

偶尔还会拿根竹竿,帮我们把高处的橘子打下来。

老奶奶就不一样了。

她总是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看见我们往水池那边跑,就会扯着嗓子喊:

“莫去池子边上!”

“掉下去没人捞你们!”

我们嘴上答应着,转过身却又偷偷跑过去。

有一次,我和堂妹摘完橘子,准备从洗衣池旁边的小路回家。

刚走到水池附近,就听见有人喊我。

“小满!”

我回头一看。

是那家的老幺。

他站在橘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你们两个过来!”

我和堂妹以为偷摘橘子的事情被发现了,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可他并没有骂我们。

只是走过来,看了一眼水池。

然后问:

“你们刚才是不是去水边了?”

我摇头。

堂妹也摇头。

他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

突然说:

“以后走上头那条路,莫从池子边上过。”

我有些不服气。

“为啥子?”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锄头扛在肩上。

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

“尤其是中午。”

我觉得莫名其妙。

大白天有什么好怕的?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想起,他说的并不是晚上。

而是中午。

太阳最毒的时候。

也是竹林里最安静的时候。

3 那年夏天

出事那年,正好是夏天。

那时候农村收稻谷,还是一件特别辛苦的事情。

田里的稻谷熟了以后,大人们要先用镰刀割下来,再用打谷机脱粒。

天气热得厉害。

太阳晒在背上,像有火在烤。

田里的泥巴又软又黏。

人走进去,鞋子经常会陷在里面。

我们这些小孩子虽然干不了多少重活,但也会跟着大人下田。

有时候帮忙捡稻穗。

有时候在田埂上递东西。

更多的时候,就是在旁边玩。

那天我们一家人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

衣服全弄脏了。

裤脚上沾满泥巴,袖口还有稻草划出来的痕迹。

回到家以后,奶奶把脏衣服收进两个塑料桶。

她本来准备自己去洗。

可我和堂妹觉得好玩,主动提出帮忙。

“奶奶,我们去洗!”

奶奶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两个洗得干净不?”

“洗得干净!”

堂妹拍着胸口保证。

奶奶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洗衣粉和搓衣板交给了我们。

临走前,她特意叮嘱:

“就在边上洗,莫往水里面走。”

我笑着说:

“晓得了。”

堂妹也跟着点头。

我们一人提着一个塑料桶,沿着竹林里的小路往里面走。

那天太阳特别大。

外面的田地被晒得白晃晃的。

可刚走进竹林,光线就暗了下来。

脚下的小路弯弯曲曲。

两边全是竹子。

风从竹林上方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地面上铺着一层枯黄的竹叶。

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竹笋冒出来。

我和堂妹一边走,一边聊天。

聊学校里的事情。

聊谁家的狗生了小狗。

还聊那户人家的橘子什么时候才会熟。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终于来到洗衣池旁边。

水池和往常一样。

安安静静地躺在竹林深处。

四周没有一个人。

水面绿得发暗。

但又清澈得出奇。

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泥巴、碎石和几片沉下去的竹叶。

我把桶放在地上。

堂妹也放下桶。

我们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搓衣板摆好。

然后开始洗衣服。

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堂妹负责搓衣服。

我负责把洗好的衣服放进水里漂。

水很凉。

手伸进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我们一边洗,一边说笑。

偶尔有竹叶从头顶落下来,飘在水面上。

我还拿起一片竹叶,放在水里当小船玩。

可洗着洗着。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也不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而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再往前一点。

我当时蹲在岸边。

面前有一块凸出来的泥土。

每次把衣服伸进水里,都要弯着腰。

确实有点不方便。

于是我往前挪了一点。

挪完以后,我觉得还是不够。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

再往前一点。

我又挪了一点。

堂妹正在旁边搓衣服。

她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我。

我看着面前清澈的池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明明已经往前挪了。

可伸手的时候,还是差一点才能够到水。

我皱了皱眉。

又往前挪。

就在那一瞬间。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又像只是我自己的念头。

“过来一点。”

我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头。

只是下意识地把身体继续往前移。

下一秒。

脚下突然一空。

我眼前猛地一黑。

整个人掉了下去。

4 消失的几分钟

关于落水以后的事情,我一点都不记得。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没有水灌进鼻子的感觉。

没有拼命挣扎的记忆。

也没有呼救的声音。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害怕。

在我的记忆里。

上一秒,我还蹲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件沾满泥巴的衣服。

下一秒。

我已经躺在岸上。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竹叶。

阳光从竹叶之间的缝隙照下来。

一块一块地落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睛。

愣了好几秒。

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

衣服紧紧黏着皮肤。

嘴里有一股泥巴味。

堂妹正蹲在我旁边。

她的脸色很白。

眼睛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

看见我睁开眼睛,她突然喊了起来:

“姐姐!”

“你终于醒了!”

我有些发懵。

“咋个了?”

堂妹愣住了。

“你不晓得?”

“晓得啥子?”

她看着我,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刚才掉水里面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

又看了看旁边的水池。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掉下去了?”

“嗯!”

“那我是咋个上来的?”

堂妹指着自己。

“我把你拉上来的!”

我更糊涂了。

“你拉的?”

“对啊!”

堂妹说,她刚才正在搓衣服。

突然听见“扑通”一声。

抬头一看,发现我已经掉进水里了。

她吓得赶紧跑过来。

那时候,我正在水里拼命扑腾。

一边扑腾,一边喊救命。

“你喊得好大声!”

堂妹说。

“我还以为你要淹死了!”

我听得心里发凉。

因为这些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

“我真的喊救命了?”

“真的!”

“喊了几声?”

“好多声!”

堂妹越说越激动。

“我喊你抓我的手,你都不抓!”

我愣住了。

“那你咋个把我拉上来的?”

堂妹想了想。

“后来你突然抓住我,我就使劲拉你。”

她伸出胳膊给我看。

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你抓得我好痛。”

我盯着那道红印。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可堂妹却说得那么清楚。

我想努力回忆。

但只要想到自己落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黑布。

什么都看不见。

我问堂妹:

“我掉下去多久了?”

她摇头。

“不晓得。”

“很久吗?”

她想了一下。

“反正我喊了你好久。”

我又问:

“你有没有看见我在水底下?”

堂妹突然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看见了。”

“我在干啥子?”

堂妹抬头看着我。

眼神有些奇怪。

“姐姐,你刚才在水里面……”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我追问:

“咋个了?”

堂妹咬了咬嘴唇。

最后摇头。

“没得啥子。”

我还想继续问。

可就在这时,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牛叫。

“哞——”

声音很长。

在竹林里回荡。

我和堂妹同时回头。

不远处,那户人家的老黄牛正站在牛棚旁边。

它没有低头吃草。

而是抬着脑袋。

直勾勾地望着我们。

准确地说。

是望着我身后的水池。

5 水里的另一个人

那天,我们没有继续洗衣服。

堂妹把桶里的衣服胡乱收拾了一下,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浑身湿透,走在竹林的小路上,冷得直发抖。

明明是大夏天。

可身上的水却像冰一样凉。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妹妹。”

“嗯?”

“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堂妹没有回头。

“啥子话?”

“就是我掉水里面的时候,你看见了啥子?”

她脚步慢了一下。

“没得啥子。”

“你骗人。”

堂妹不说话了。

我拉住她。

“你说嘛。”

她回头看着我。

脸色有些发白。

“姐姐,我说了你莫怕。”

我点头。

她犹豫了很久。

才慢慢说道:

“我刚才看见你在水里面,好像在跟哪个说话。”

我愣住了。

“跟哪个?”

“不晓得。”

“水里面还有人?”

堂妹摇头。

“没得。”

我更加糊涂。

“那你说我跟哪个说话?”

她低下头。

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你嘴巴一直在动。”

“但是我听不清你说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不是在喊救命吗?”

“后来才喊的。”

堂妹说。

“刚掉下去的时候,你没喊。”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我在干啥子?”

堂妹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笑。”

我整个人僵住了。

“啥子?”

“你掉下去以后,先是沉了一下。”

“然后又浮起来。”

“我喊你,你不理我。”

“你就那样看着水底下。”

“还在笑。”

我不敢相信。

“你是不是看错了?”

堂妹急忙摇头。

“没得!”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那时候我整个人泡在水里。

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

脸朝着水底。

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最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立刻挣扎。

反而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拉着我。

身体慢慢往深处滑。

直到她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才突然开始扑腾。

然后拼命喊救命。

听完这些话,我站在原地。

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堂妹说的是真是假。

可她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更何况,她平时胆子比我还小。

如果只是想吓我,根本不可能装得那么像。

我们继续往家走。

快走出竹林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路后面空荡荡的。

只有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可就在那一瞬间。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有人站在竹林深处。

正看着我们离开。

而且。

那个人似乎很不高兴。

因为我没有留下来。

6 橘子树下的秘密

回到家以后,奶奶看见我浑身湿透,吓得脸色都变了。

“你咋个搞的?”

我低着头。

“掉水里了。”

奶奶手里的菜篮子一下掉在地上。

“哪个水里?”

“竹林那个洗衣池。”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抓得特别紧。

“你掉下去了?”

我点头。

奶奶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问我有没有受伤。

而是盯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看见啥子?”

我愣住了。

“没得啊。”

“真的没得?”

“真的。”

奶奶松开我的手。

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那天晚上,奶奶没有让我一个人睡。

她把我的湿衣服全部拿去洗了,又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我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洗完以后,她还拿出一件爷爷以前穿过的旧衣服,放在我的枕头旁边。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

“你爷爷以前挖过那个池子,放在这里压压惊。”

我觉得有些奇怪。

可看见奶奶严肃的表情,也就没有继续问。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竹林。

天很暗。

竹子长得密密麻麻。

我一个人沿着小路往里面走。

走着走着,来到了洗衣池旁边。

池水特别平静。

像一面绿色的镜子。

我蹲下来,看着水面。

水里倒映着我的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

倒影里的我,竟然没有跟着我眨眼睛。

我抬起右手。

水里的倒影也抬起右手。

我歪了歪脑袋。

倒影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水里的那个我。

突然笑了。

我明明没有笑。

可倒影里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向上扬起。

然后。

她张开嘴。

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还欠我一次。”

我猛地惊醒。

屋子里一片漆黑。

奶奶正睡在旁边。

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却特别熟悉。

是橘子的香味。

那种又甜又酸的味道。

就像竹林深处那户人家种的橘子。

我转过头。

看向窗户。

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橘子。

黄澄澄的。

表皮还沾着几滴水。

我愣了很久。

然后伸手推醒奶奶。

“奶奶。”

“嗯?”

“窗台上那个橘子是哪个放的?”

奶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下一秒。

她猛地坐了起来。

因为那个橘子下面。

竟然压着一小片湿漉漉的竹叶。

7 水下的她

从那以后,奶奶再也不准我去竹林里的洗衣池。

她说要洗衣服就在家里洗。

实在不行,就去村口的小河边。

我没有反对。

因为我也不想再去那个地方。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真的结束。

落水后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一片绿色的水。

水很清。

能看见底下的泥巴。

我站在岸边。

有人在水里喊我。

声音很轻。

像一个女人。

“小满……”

“下来……”

“下来陪我……”

每次听见那个声音,我都会拼命往后退。

可脚下的泥土总会突然变软。

然后,我就会一点一点滑向水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终于在梦里看清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水底。

穿着一件旧式蓝色碎花衣服。

头发很长。

湿漉漉地披在脸上。

她低着头。

看不清五官。

但她的手很白。

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她伸出一只手。

慢慢抓住我的脚踝。

我拼命挣扎。

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她抬起头。

头发慢慢从脸上滑开。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

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只是比我大了很多。

像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

她看着我。

嘴角慢慢咧开。

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然后轻轻说道:

“你终于长大了。”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

这一次,我没有哭。

也没有喊奶奶。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女人好像并不是想让我淹死。

她似乎一直在等我长大。

可她为什么要等我?

她又是谁?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

直到十多年以后。

我再次回到那片竹林。

8 最后的真相

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大学。

有一年暑假,我回老家看奶奶。

村子变化很大。

以前的泥巴路修成了水泥路。

很多老房子被拆掉,盖起了楼房。

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

村里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竹林里的洗衣池。

便随口问奶奶:

“奶奶,竹林里面那个水池,现在还有人去洗衣服没得?”

奶奶正在夹菜。

听见我的话,她停了一下。

“早就没人去了。”

“为啥子?”

“荒了。”

我又问:

“那家种橘子的人呢?”

奶奶叹了一口气。

“都死了。”

我愣住了。

“全部?”

“嗯。”

原来,那家的两个老人后来陆续去世。

剩下那个一直没有结婚的儿子,也在几年后病死了。

家里的东西被周围的亲戚分掉。

房子没人住。

牛棚塌了。

橘子树也慢慢枯了。

奇怪的是。

那些橘子树明明还活着。

叶子也绿。

可就是再也没有结过果。

我听完以后,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小时候,我们还经常跑去那里摘橘子。

没想到一转眼,那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再去竹林里看看。

也许是因为长大了。

也许是觉得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太久。

我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让我害怕了十多年的水池,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奶奶听见我的想法,立刻反对。

“莫去!”

我笑着说:

“奶奶,我都这么大了,还怕啥子?”

她没有笑。

只是盯着我。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小满,有些地方,不是你长大了就能去的。”

我愣了一下。

“为啥子?”

奶奶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终于告诉了我一件事。

原来,当年爷爷参与挖洗衣池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件怪事。

那时候村里人刚把土坑挖出来。

准备引地下水进去。

可挖到一半,突然挖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一只破旧的布鞋。

一把生锈的梳子。

还有一块已经烂得看不清颜色的布。

村里老人说,那地方以前可能埋过人。

有人建议换个地方挖。

但也有人觉得,东西都挖出来了,没必要大惊小怪。

最后,大家还是继续挖。

水池挖好以后,确实方便了不少人。

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在水边出事。

先是一个女人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滑进水里。

幸好被旁边的人救了起来。

后来又有一个小孩,差点淹死。

最奇怪的是。

那些落水的人,被救上来以后,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掉下去。

他们只记得。

自己原本蹲在岸边。

洗着洗着。

就突然觉得应该再往前一点。

再往前一点。

然后。

什么都不记得了。

听到这里,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因为这和我小时候的经历。

一模一样。

奶奶继续说。

当年爷爷知道这些事情以后,曾经找村里的老人商量过。

有人说,水池下面可能有暗流。

也有人说,那地方以前是个旧坟坑。

还有人说,水里住着一个女人。

她不喜欢别人站在岸上看她。

所以总想把人拉下去。

这些传言没有任何证据。

可爷爷从那以后,就很少再去洗衣池。

临终前,他还特意叮嘱奶奶。

以后不要让我去那里。

我听得浑身发凉。

“爷爷为啥子专门说我?”

奶奶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那是爷爷生前留下的东西。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发黄。

里面记着一些农活、账目和村里的事情。

奶奶翻到最后几页。

递给我。

上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

却还能看清。

“竹林池子,水里有人。”

下面还有一句。

“她知道水里有谁。”

我盯着那句话。

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上一年级。

而我掉进洗衣池,是几年以后的事情。

爷爷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我抬头看向奶奶。

“这个‘她’,说的是哪个?”

奶奶脸色发白。

过了很久。

才轻轻说了一句:

“你。”

9 落池

几天后,我还是去了竹林。

那天是阴天。

没有太阳。

我沿着小时候走过的小路,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竹林比以前更密了。

很多地方已经长满杂草。

原本的小路几乎看不清。

我走了很久,才终于找到那个水池。

池子还在。

只是四周长满了青苔和野草。

岸边的石头已经裂开。

水面漂着一些枯叶。

可让我惊讶的是。

水依旧很清。

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泥巴。

而且。

水面还是那种熟悉的绿色。

我站在岸边。

突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自己和堂妹提着塑料桶走进竹林。

想起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洗衣服。

想起那个奇怪的念头。

再往前一点。

我忍不住低头看向水面。

水里倒映着我的脸。

还有身后密密麻麻的竹子。

我看了一会儿。

突然发现。

水里的倒影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身后的竹林明明没有风。

可水里的竹叶却在轻轻晃动。

我皱了皱眉。

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

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一圈。

两圈。

三圈。

涟漪慢慢向四周扩散。

仿佛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动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沉。

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熟悉。

像一个女人。

“小满……”

我猛地停住脚步。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敢回头。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梦。

那个站在水底下的女人。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拼命告诉自己。

不要回头。

不要看。

快走。

可就在这时。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水声。

“哗啦……”

像有人从水里慢慢站了起来。

紧接着。

一个湿漉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轻说道:

“你是不是忘了,那年是谁把你拉上来的?”

我浑身一僵。

因为那个声音。

不是陌生女人的声音。

而是堂妹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水池边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面上,缓缓漂来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小孩子穿的旧衣服。

上面沾满泥巴。

袖口还有几道稻草划出来的痕迹。

我认得那件衣服。

因为十多年前。

我掉进水里的那天。

穿的就是它。

而那件衣服。

早就被奶奶烧掉了。

我站在岸边。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十多年前的夏天。

我蹲在水池边洗衣服。

堂妹在旁边搓衣服。

我一点一点往前挪。

然后掉进水里。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我拼命挣扎。

可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

我低头看去。

水底下。

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蓝色碎花衣服。

长发漂在水里。

脸色惨白。

她抬起头。

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

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拼命想挣脱。

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岸上传来了堂妹的声音。

“姐姐!”

“抓住我!”

我伸出手。

可水底下那个女人突然凑到我耳边。

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走了,我咋办?”

下一秒。

我眼前一黑。

所有记忆戛然而止。

我猛地回过神。

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水池边。

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我终于想起了那段消失的记忆。

可是。

还有一件事让我无法理解。

如果堂妹真的把我从水里拉了上来。

为什么她当年会说,我刚掉下去的时候,一直在笑?

我低头看向水面。

就在这一瞬间。

水里的倒影突然动了。

我明明站着没动。

可倒影里的那个我。

却慢慢抬起头。

朝我笑了。

然后。

她张开嘴。

轻轻说道:

“因为当年上岸的,不是你啊。”

10 水还记得

尾声:水还记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竹林的。

只记得一路狂奔。

竹枝划破了我的手臂。

鞋子陷进泥巴里。

可我根本不敢停下来。

直到跑出竹林,看见村里的房子,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整整烧了三天。

奶奶守在床边,一直没有离开。

第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看见奶奶坐在床边。

她正在低头看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

我轻声喊她:

“奶奶。”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小满,你醒了?”

我点头。

犹豫了很久。

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奶奶。”

“嗯?”

“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写‘她知道水里有谁’?”

奶奶沉默了。

过了很久。

她才慢慢合上笔记本。

然后看着我。

轻声说:

“因为你爷爷挖那个池子的时候,也掉进去过。”

我愣住了。

“爷爷也掉下去过?”

奶奶点头。

“他被人救上来以后,也不记得水里发生了啥子。”

我突然觉得心里发凉。

“那爷爷后来有没有说过什么?”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水里面有个女娃儿。”

“女娃儿?”

“嗯。”

“啥子样子?”

奶奶抬起头。

看着我的眼睛。

过了很久。

她才慢慢说道:

“他说那个女娃儿还没长大。”

“但是……”

“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刚上一年级。

而那时候。

我根本还没有去过那个洗衣池。

窗外突然刮起了风。

竹叶沙沙作响。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手腕上突然多了一道淡淡的红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抓过。

我伸手摸了摸。

冰凉。

就在这时。

我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水声。

“哗啦……”

“哗啦……”

像有人蹲在水池边。

正在慢慢搓洗衣服。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小满,衣服洗好了。”

我浑身僵硬。

不敢抬头。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

小时候那天。

堂妹把我从水里拉上来以后。

我曾经问过她一句话。

“我刚才在水里干啥子?”

她说:

“你在笑。”

可她还有一句话。

当年没有告诉我。

那句话,是很多年后我们长大了,她才偷偷跟我说的。

她说,当时她拼命把我拉上岸以后,我曾经睁开眼睛。

直勾勾地看着她。

然后露出一个特别奇怪的笑容。

用一种完全不像小孩子的声音。

轻轻问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姐姐?”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自己会失去落水后的记忆。

为什么爷爷的笔记里,会提前写下那句话。

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竹林深处那户人家去世以后,门前的橘子树再也没有结过果。

因为有些地方。

不是没有人了。

而是那些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

都还在。

只不过。

他们已经不在岸上了。

而那片竹林深处的洗衣池,至今依然清澈。

水面绿森森的。

像一面镜子。

等待着下一个走近它的人。

等待着有人低下头。

看见水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

然后。

听见一个声音。

轻轻说道:

“再往前一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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