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多山,山套着山,雾缠着雾。
那辆长途小巴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三个钟头,最后停在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跟前。木牌上的漆早就烂光了,只隐约刻着三个字:断龙坳。
司机师傅死死攥着方向盘,不肯再往前开半米,侧过头看我,眉头拧成一团:“小伙子,说好只送到这儿。再往里,我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我叫陈野,是个测绘员。这一趟进山,是接了个私活。雇主给的报酬高得离谱,只要求我进山,把断龙坳深处一片区域的地形测出来,画一张精准地形图。他还特意叮嘱,务必找到山坳正中那座老祠,把位置标出来。
我收拾好背包,背上测绘仪,随口问:“师傅,怎么不往里走?里面路难走?”
司机的脸色发白,眼睛瞟了一眼远处那层叠的青山,压低声音:“不是路难走。这地方有忌讳。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断龙坳有座山祠,祠里供借命婆。活人别靠近,靠近了,要借你的寿。”
我只当是山里哄人的老迷信,笑了笑:“都是老传说了,哪有这种东西。”
“是不是传说,进去的人才知道。”司机推开车门,催我下车,“记住一句忠告,太阳落山之前要是还没出来,就别回头往身后看。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千万别应。”
我跳下小巴,脚踩在混着腐叶的湿泥土上。车子没多停留,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飞快地原路开走,卷起漫天黄尘,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响,听着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抬眼望去,群山黑压压地围在四周,谷口的雾气慢慢涌出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一股子潮湿腐朽的土腥气。
我打开手机,果不其然,信号格直接归零。背包里除了测绘仪器、干粮、手电,还有雇主给我的一张泛黄旧草图,草图上用炭笔圈了一处,旁边两个小字:山祠。
按照计划,我还要等本地向导过来。向导是雇主提前联系好的,叫老根,熟悉山里的路。
我靠在路边一棵老枫树下歇脚,低头调试手里的定位仪。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旁边的林子里慢慢传了出来。不是成年人快步走路的动静,是很慢、很沉,脚掌蹭着泥土拖行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林子边缘,雾气里,慢慢走出来一个老太婆。她个子很矮,佝偻着背,一身洗得发黑的蓝布大襟褂子,头发花白,挽成一个乱糟糟的髻,脸上皱纹堆在一起。最奇怪的是,她脚上没有穿鞋,赤着一双脚,踩在满是碎石和荆棘的地上,却一点血迹都没有。
她停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抬眼看我。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浑浊的白翳,看不清瞳仁。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客气开口:“婆婆,您是村里人?我在等向导老根。”
老太婆没有回答我的话。她的嘴唇干得起皮,慢慢张开,声音又哑又飘,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后生,你是要进山,去山祠那边?”
我一愣,她居然知道我的目的地。
她又缓缓抬起枯树枝一样的手,朝山深处指了一下:“去可以。记住三件事。第一,看见山祠,不要往祠里张望。第二,祠前的香烛,不能碰。第三,要是有人给你系红绳,立刻扯断,跑。”
说完这话,她不再看我,慢慢转过身子,重新走进白茫茫的雾气里。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莫名冒起一层冷汗。风又吹过来,这次我清楚听见,雾里好像有很多人,在轻轻叹气。
——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山里一个爱叮嘱人的老人。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刚刚拦住我的老太婆,根本不是活人。断龙坳的规矩,从我踏入这片山谷的这一秒,就已经生效了。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向导老根才姗姗来迟。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布褡裢,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脸上神色紧绷。远远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小陈?”
“是我。”我点头,“刚刚有个老婆婆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往林子里走了。是你们村里的?”
老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老婆婆?什么样子?蓝布褂,赤脚?”
“对,就是她。”
老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老太婆消失的那片林子,慌忙拉着我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个方向,声音发颤:“不是村里的人!没人敢在这谷口待着!你……你跟她搭话了?”
我心里一沉:“说了几句,她提醒我进山的规矩。”
“坏了。”老根嘴唇哆嗦,“跟她对上话,就是被记下了。她是山祠边上晃的阴客,专门拦外来的生人。”
我本来不信鬼神,可老根这副怕到骨头里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强压下不安:“老根,雇主跟你说了吧,我们要往山里面走,找到那座山祠定点测绘。”
老根艰难地点头:“东家给钱够多,我才敢来。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带你带路,到离山祠半里远的地方,我就不再往前靠近。山祠那一块,我绝不踏进去半步。”
“行,我明白。”
我们简单收拾一下,顺着山间小路往坳里走。
山路狭窄,两旁草木疯长,树枝斜斜伸出来,时不时刮蹭我的胳膊。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越来越差,天光也暗得飞快。明明才下午两点多,林子里却阴沉得如同黄昏。
一路上,老根很少说话,全程低着头走路,反复叮嘱我:“走路的时候,眼睛尽量看脚下的路,没事别抬头往山梁上面望。”
我疑惑:“为什么不能往山上看?”
老根喉结滚动一下:“山上有人在看我们。”
我下意识想抬头往山脊方向瞟一眼。老根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我的后脑勺上,强行把我的头按低:“别抬头!千万别看!被对上眼,就甩不掉了!”
我心里发毛,乖乖盯着脚下腐叶层层的路面。
耳边风声不停。这次风声里夹杂的声响更清晰了,断断续续,像是女人低声啜泣,忽远忽近。
“听见了吧?”老根侧耳听了听,脸色更差,“那是祠里的声音。借命婆在挑人。”
我忍不住问:“借命婆到底是什么?村里传的是山神吗?”
“不是神,是怨。”老根脚步不停,“几十年前,这村子闹过一场大瘟疫,人死了大半。有个女人,为了救自己快要病死的孩子,在山里面设了祠,跟阴司换法子——借活人的寿元,给快死的人续命。法子成了,孩子没救活,她自己也困在祠里走不掉,成了借命婆。一代代村里人,靠着她借命活下来,代价就是每隔几年,要送一个外来生人过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送生人?”
“嗯。外来的人寿数干净,最好借。”老根低声道,“所以断龙坳很少有外人进来。凡是误闯进来的,十有八九,走不出去。”
我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的测绘仪,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但雇主许诺的那笔钱对我很重要,我欠了债,急需还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往前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的小路岔开了。左边一条窄道,隐在浓雾里,直直通向半山腰。
老根停下脚步,指着那条岔路:“顺着这条路往上,再走半里,就是山祠。我只能送到这里,我不上去。”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潦草的符,塞给我:“拿着,贴身放好。撑不住的时候捏碎。但是记住,符只能挡一次。”
我接过黄符,揣进内兜。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老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无论祠里面传出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要答应,不要跟里面的东西做交易。借出去的寿,拿不回来。”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顺着原路往谷口退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白雾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周围静得可怕。
我独自站在岔路口,看向通往半山腰的那条小路。雾气在路口盘旋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走进去。
我握紧手电,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那条上山的路。
——那时候我只以为,危险在山祠里面。
我没发现,从老根离开的那一刻起,我的影子,比刚才淡了一点。
上山的路比我想的更难走。
石板早就不成形了,碎成一块一块,埋在半掌厚的腐叶底下。踩上去,石板会往下陷一点,陷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有一种软软的余地,像踩在别的东西上面。
我把测绘仪背带收紧,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扶着路边的树,一级一级往上。雾在路面上滚,滚到膝盖这儿,走一步,雾就分成两半,再在我身后合上。
走到半山腰,我看见了鞋。
路中间摆着一只草鞋。
草鞋很小,编得很紧,草茎是新的,还带着一点青色。鞋头朝着我要去的方向,鞋跟朝山下。
我站住。
山里人家把鞋脱在路边不稀奇。可这只鞋摆得太正了。它不在路边的草丛里,也不在水沟旁,而是正正摆在路心,鞋尖的方向,像是有人穿着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它留在这儿。
我绕过去,继续往上。
走了二十来步,又看见一只。
一样的草鞋,一样的青色。鞋尖还是朝着山上。
我心里开始发紧。
第三只,第四只。
第五只的时候,我数了数,从我上坡到现在,一共见了五只草鞋。每一只都朝上,每一只都是新的。
——不对。
鞋是成对的。摆在路心的鞋,怎么会都是一只一只,而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把手电往路两边照。
右边的草丛里,露出一截白。
我拨开草,看见一只脚。
那是一只很小的脚,皮肤发青,脚背上沾着泥。脚上没有穿鞋。
它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立在草丛里,脚踝往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腿,没有身子,就那么一只脚,站在那儿,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我往后退开,撞在后面的石头上。
手电光晃了一下,扫过草丛。
我看见了第二只脚,第三只脚。
它们都站在草里,一只一只,站得很整齐,脚背朝着我。
十二只。
我退到路心,喘了几口气,把黄符从内兜摸出来,捏在手里。
符纸是温的。
我刚才在谷口接过来的时候,它是凉的。现在它在我手心里,是温的,像贴着一块刚捂过的布。
“别看。”我对自己说,“看路,往上走。”
我低着头,从那些脚中间穿过去。
走过的时候,我听见草在响。
不是风。是很多双脚在地上蹭的声音,蹭得很轻,就在我脚边。
我没有停。
一直走了很久,我才敢回头。
回头的时候,路是空的。
草丛里什么都没有。
那十二只脚,不见了。
路边那五只草鞋,也不见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快断,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钟。
一声,两声。
不是庙里的铜钟,是很小的、很闷的一声,像有人拿木槌敲在一块空木头上。
我抬起头。
雾在前面散开了一点。
一座房子,出现在雾里。
那不是庙。
庙有飞檐,有石狮子,有写成一对的对联。这座房子什么都没有。
它是一间黑瓦土墙的房子,两层,底下大,上头小,像个立着的馒头。墙皮剥落,露出的土是暗黄色的。房前一片空地,空地边上长着一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黄色的花落了一地,也没有人扫。
房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木匾是横的,上面三个字。
**山祠。**
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里头积了黑。
我站在雾边上,没有动。
那股“嗡”的一声,是从房子里面出来的。不是钟,是有人在那儿念什么,念得很低,低到只剩一个绵长的调子。
我看了很久,发现那声音是有断口的。
每念一段,停一停。
停的时候,屋里会传出很小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样东西,从秤上拿下来。
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那不是念经。
那是在数。
一个一个地数。
我把手电关掉,摸出手机。没有信号,还是零。我把雇主的草图摊开,在图上找到那个红圈,圈中间的位置,就在我脚下。
——就是这里。
我打开测绘仪,把它架在门前一片比较平的石板上,开始记录坐标。
仪器开机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响。我按了一颗又一颗,屏幕上跳出数字。
我抬头看了一下方位。
——祠门正对着谷口。
门是关着的。
两扇木板,中间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蜡烛。那种黄,很薄,像糊在纸上的油。
我拿起仪器,往后退了两步,想测一下房子到山梁的距离。
退的时候,脚后跟踩到了一样东西。
很硬,很凉。
我低头看。
是一块牌子。
木头的,巴掌宽,一尺长,边角磨得圆了。
牌子上刻着字。
我蹲下去,把手电的光往牌子上凑,凑近一些才看清。
上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只有一排东西。
**十两。**
**一百二十日。**
**一。**
一排排往下。
最上头刻的“十两”,第二行是“一百二十日”,第三行只有一个字:“一”。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牌子翻过来,背面也是字。
背面只有一行:
**祠前拾牌者,自留名。**
我手里拿着那块牌子,蹲在那儿,忽然听见了我自己的呼吸声。
它比平常慢。
慢得不像我。
我把牌子放回地上,站起来,往后退。
退了三四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牌子还在地上。
它底下有一点黑。
那不是土。
那是潮湿的水痕,正从牌子底下往四面洇开,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地里爬上来,把这块牌子推到了地面上。
我往后退了六七步,退到桂花树下,才敢再抬头看那扇门。
门没有开。
可它也不像刚才那么关了。
两扇门板之间那条缝,宽了一些。刚才是半指宽,现在看着,能塞进一根指头。缝里的黄光,也比刚才亮。
风没有吹。
门自己动了一下。
很轻,动了一下,又回到原处。像有人在门后头,把耳朵贴上来听。
我捏着手里的黄符。
符还温着。
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走。现在走,趁天还没黑,顺着路下去,找老根,回县城,这活不干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欠着八万块,利息一个月比一个月重。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都恨自己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那一步里,忽然变亮了。
像有人在里面,把灯往门口挪了一点。
——
我赶紧退开。
灯没有动。
可门口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碗。
白瓷碗,放在门槛外面,碗底压着一张黄纸,碗里是水。
那水是清的。
清得不像山里的水,像从井里新打上来的。
我想起谷口那个老太婆说的第二句话。
**祠前的香烛,不能碰。**
碗不是香烛。碗里也没有香。
可我没有往前去。
我绕过那个碗,从旁边走,走到祠门的侧面,把测绘仪架起来,开始记数据。
记到一半,我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有人在门里面,用指头叩门。
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叩门的时候,那声音很客气,像客人站在自家门口,等主人来开。
我手里的笔停住。
叩门声停了。
屋里那个数数的声音,也停了。
整个山祠,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
很轻,很软,是山里人说话的调子,带着一点鼻音。
“外面的人。”
我没有答。
“外面的人,你站了很久了。”她说,“进来避避风吧。天要黑了。”
我咬着牙,没有出声。
“你不进来,我也不勉强。”她说,“可你要在你那张纸上,把字写清楚一点。写错了,我就找不着你了。”
我心里一凛。
我低头看手里的图。图上的字,还是我自己的字,画得好好的。
“写错了,我就找不着你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
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我看见了一双鞋。
是布鞋,青布面,鞋尖朝着我,摆在门槛里面一点。鞋面很干净。
那不是女人穿的鞋。
那是一双男人的鞋,尺码比我的脚大两号。
“那双鞋,”门里的声音慢慢说,“是给进来的人备的。”
“不用了。”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我答了。
门里的声音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口气吹在耳朵上。
“你答了。”她说,“答了话,就是进来坐过的客。”
门开了。
不是整扇开,是往里让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屋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
是糯米。
很浓的、蒸过又放凉了的糯米味,混着一点点陈旧的木头气。
我站在门外,脚没有动。
可我的眼睛,已经进去了。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是长条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桌上点着两支烛,烛很短,烧到只剩指头那么一截。烛中间放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一把香。
那把香,烧得很怪。
——香是半截的。
上半截是烧过的灰,灰还立着,直直的,没有倒。下半截是新的,颜色很深,一根一根都很完整。
烧过的灰,居然能立着。
像有人用手指捏过,捏成灰的样子,插在那儿。
供桌后面是一面墙。
墙上钉着木牌。
一排一排,钉得整整齐齐。
每一块牌子上都刻着字。
我数不清有多少,只知道从上到下,至少二十几排,越往下牌子越旧,最下头的牌子已经黑得发亮,字都糊了。
我走近一点。
牌子上刻的,都是人名。
**周德昌。**
**李四妹。**
**王开元。**
**吴金生。**
每个名字下面,刻着一个小数目。
有的写“三”,有的写“五”,有的写“两”。
再下面,有的刻着一个日子,比如“九月廿六”。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那些数目是什么。
那是“借了多少”。
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更怪的东西。
每一块牌子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空缺。
不是刻坏的,是故意空的。
像是原本该有一个字,可那个字没有刻上去。
我盯着最近的一块牌子,那是左起第三排的一块,木头还新,字也新。
**陈野**
我愣住了。
那两个字,刻得很新。
刀口发白,底下的木屑都没扫干净。
我伸手,想摸一下。
手伸出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抖,是一种很奇怪的抖,像手在往外推,不愿意往前去。
指尖碰到那个“野”字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
“别摸。”
那不是门里的声音。
那是从墙里出来的。
整面墙上的木牌,全都动了一下。
不是掉下来,是被什么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二十几排牌子一起,往上跳了一寸,又落回去。
落回去的时候,牌子上那个空缺的地方,全部亮了一下。
我退到门口。
门外天已经黑了。
黑得不正常。
不是慢慢暗下来那种黑,是像有人拿一块布,从天上往下罩,一下把光全收走了。
“天黑之前,你该出去的。”门里的声音说,“现在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山路要收了。”
“什么路?”
“你上来的那条路。”她说,“天黑以后,那条路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没有相信她,扭头就往门外走。
走了七八步,我就停住了。
我上来的时候,这条石板路是从谷口一路上来的。
现在,路还在。
可它弯了。
它先往右弯,弯了十几步,又往左弯回来。
弯的地方,是我们上来时没有的。
我站在坡上,往山下看。
谷底没有任何灯光。
老根所在的那个村子,一片漆黑。
我退回到桂花树底下,把测绘仪收进背包,把手电拧到最亮。
手电的光照出去十几步,到那儿就没了。不是被雾吞了,是光自己停住了,像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
我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十几步。
祠里的灯,忽然亮了一些。
我把头转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暗红的旧袄子,下摆到膝盖。头发梳得很整齐,脑后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太像人,可五官都在,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村里寻常的妇人。
只有一点,我一辈子忘不了。
她站在门口,脚是没有落地的。
她的脚跟门槛之间,隔着两指高的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黄色的光。
“进来坐坐。”她说,“外面潮。”
我没有动。
“我知道你怕。”她说,“村里人进山,都怕。你不想进来,我不勉强你。可我得把话跟你说清楚,不然今晚上你活不过去。”
我问:“你是借命婆?”
“他们这么叫我。”她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姓柳,你可以叫我柳婶。”
“陈野。”她说,“你是我这祠里第六十一个外客。”
我心里一沉。“我一进来你就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她说,“我看了你手上那张图。”
我低头看手里的图纸。那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不是那张。”她说,“是你兜里那张。”
我摸进内兜,把黄符摸出来。
符纸摊开,背面,朱砂写着两个字:
**陈野。**
“谁写的?”
“给你符的人。”她说,“他把名字写上去,就是把你的名字交给我。”
——
我捏住那张符,手心里全是汗。
“老根……”
“他姓根?”她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十岁那年就被我借过,借走了三十六年,只剩个空壳,在村里给来人带路,换点米。”
我的脑子里“嗡”一声。
“他现在什么样?”
“你自己看吧。”她说,“你回头看看山下。”
我回过头。
谷底那片黑里,有一点黄光。
那点光很慢地往上走,走一步,停一步,停的时候,光会晃一下。
那是手电。
“他上来了。”
“他每次都上来。”柳婶说,“他把人送到山上,就上来接。他接走的,都是我没借够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桂花树上。
树上落下来的桂花,落了我一肩。
我抖了一抖。
落下来的花,是从下往上落的。
“别怕。”柳婶说,“我现在不想借你的。你有寿,你的寿很厚,一眼看过去,像一张新的白布。”
“那你想怎么样?”
“想让你替我做一件事。”她说,“做完,你就下山。”
“什么事?”
“祠里每天要数一遍。”她说,“数六十一块牌。今晚我数不动了。”
我没有答。
她抬起手,指了指供桌上那把半截的香。
“香烧一半,我的手就软一半。烧完了,我就抬不起手,数不了牌。数不了牌,天一黑,牌就要自己动。”
“牌动了会怎样?”
“牌动了,就自己找人去。”她说,“你那块牌,已经刻好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落地的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名字被人写给我了。”她说,“写给我的名字,就是答应了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答应。”
我想起谷口那个老太婆说的第一句话。
**看见山祠,不要往祠里张望。**
我张望了。
我看见了那些牌。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就在桂花树底下站一夜。”她说,“站到天亮,你看你还剩多少。”
——
她说完,转过身,走回了门里。
门口的灯,暗了下去。
门没有关。
我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低头看手,手心里握着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黄符。
符已经凉了。
我数了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一直数到六十。
第六十下的时候,我发现我呼出去的气,散得比以前快。
以前呼出的气,会在嘴边留一小会儿。
现在,一出口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当面吸走了。
我在桂花树底下搭了帐篷。
不敢睡在祠门口,又不敢走远,只能贴着树根,把帐篷支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帐篷口朝着山下,拉链留了一指宽的缝,方便我看外面。
我把手电放在枕边,把手电关掉省电,只留一支小的,绑在帐篷顶上,让它亮着一点。
黄符压在胸口的衣袋里。
——
躺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累得厉害。
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眼睛闭上,那些木牌就在眼皮底下晃。一块一块,从上往下,二十几排,刻着字。
刻着我的名字那一块,刀口发白。
——
我数着数,想让自己睡着。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外面有人叫我。
“陈野。”
那一声很近。
就在帐篷外面,离我不到两步。
我睁开眼睛。
帐篷顶上那点光,照着帐篷布,布上有一圈一圈的黑影。
不是树影。
人影。
印在帐篷布上的人影,站在帐篷口外面,站得很正,头低着,像在往里看。
“陈野。”
第二声。
这一次,我听清了那个声音。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人在极怕的时候,反而不动。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连气都不敢喘,看着帐篷布上那个影子。
影子抬起了手。
手贴在帐篷布上,从外面往里按。
布往里陷了一块,陷出一个手掌的形状。
我伸手,去摸胸口的黄符。
符还在。
还是凉的。
“陈野,你出来。”
第三声。
声音变了,变得像我妈。
我小时候发烧,我妈就是这么在门外叫我的。
“川子,出来吃点东西。”
我在帐篷里,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感动,是怕。
怕得要死。
因为它太像了。
影子在帐篷布上,慢慢地低下去,低到蹲着的位置突然静止了,像一个人蹲在帐篷口,等我出去。
我没有出去。
我把黄符从衣袋里拿出来,捏在手心。
符纸在我手里,慢慢地热起来。
外面的影子,慢慢退了。
退了以后,我听见了另一串声音。
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很多双脚在泥地上走,走得很慢,没有节奏,走一步,蹭一下。
声音从我帐篷前面过去,往山上去。
往祠那边去。
我趴在帐篷布上,从缝里往外看。
雾里,走过一串人。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清他们的脚。
——都没有穿鞋。
那一串人走过去以后,雾里安静下来。
我在帐篷里躺了很久,才敢坐起。
手表的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几分。表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我拉开帐篷拉链,探头出去。
桂花树下的那盏小灯还亮着。祠门口那点黄光已经灭了。门还开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
坡下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得很慢,走一步,脚在地上拖一下。
我抓起手电,往坡下照。
——
一个黑影,在雾里上来了。
是老根。
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布褡裢,腰间挂着柴刀。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得很慢。
走到我面前,他站住,抬起头。
手电光打在他脸上。
我愣了一下。
老根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不是白,是灰。灰得像烧过的纸灰。眼窝凹下去,眼睛特别亮。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
“你……还没下山?”
“走不了。”我说,“路弯了。”
他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
“进去坐坐吧。”他说。
——
我听清了这句话。
不是“进去看看”,也不是“去祠里躲一躲”。
是“进去坐坐吧”。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背书。
“老根,你等一下。”
我退后一步,把手电光往上抬,照着他的眼睛。
“你告诉我,你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十岁那年,”他说,“我娘死了。我上山采药,走丢了。”
“你在山上待了几天?”
“三天。”
“后来呢?”
“后来有人送我下山。”
“送你下山的人,是谁?”
他张开嘴,没有说话。
他的嘴张开的形状,很怪。
像有人在里头,用手指抵住了他的上颚,不让他合上。
“老根。”
我把手电往下移,照他的脚。
他穿着一双布鞋。
鞋面是青布的。
我往上抬了一寸,照他的脚踝。
鞋帮和裤脚之间,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是青色的。
不是活人那种青,是青苔那种青,一块一块的,像结了一层壳。
我把手电光收回来,握在手里。
“老根,你回去吧。”
“进去坐坐吧。”
“我不进去。”
“进去坐坐——”
“我说了我不进去!”我吼了一声。
老根停住了。
他的嘴,慢慢合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客气。
“那我走了。”他说。
他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脚后跟。
——脚后跟是空的。
鞋跟和皮肤之间,那条缝,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雾里,就没有了。
我在帐篷外面站了很久,才回到帐篷里。
躺下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鞋脱了。
把鞋放在帐篷口,鞋尖朝着外面,鞋跟朝着我。
村里的老人说过,夜里睡觉,鞋尖不能朝着床。鞋尖朝着床,就是有人来给你穿鞋。
我不信这些,可我今晚信了。
天没有亮。
是它不肯亮。
我看着手表,从三点走到五点,天是黑的。从五点走到七点,天还是黑的。外头没有鸡叫,没有鸟叫。整个断龙坳,像被谁用一只碗扣住了。
我把帐篷的帘子拉开,坐在帐篷口,抱着膝盖。
手电的电池已经用了两个。第三个光很弱。
这时候,我看见了脚印。
帐篷口的地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的脚。
不是穿鞋的脚,是光着的脚,脚趾头在泥地上一个一个印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串脚印,从坡下上来,一直走到我帐篷口,然后停住。
脚印最末一只,正对着我的帐篷拉链。
——
我顺着那串脚印往下看。
一串,又一串。
不止一串。
整个坡上,全是这样的脚印。
——”
我心里麻了一下。
昨天我上来的时候,这条坡上没有脚印。
而且,这是湿泥,那两天没有下雨,泥是干的。
干泥地上,能印出这么深的脚印,得多重的人才踩得出来。
我拿出卷尺,量了一下。
脚印长十七公分。
是小孩的脚。
我站起来,顺着那些脚印,往上走。
脚印一直通到祠门口。
到门槛前面,就断了。
不是走进去了,是断在门口,像人走到那儿,忽然被谁的胳膊一捞,捞走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天还黑着,门里的黄光很暗。
供桌上的两支烛,只剩一点蓝火。
那两支烛,已经烧到看不见了。
——
我想起柳婶说的那句话。
**香烧一半,我的手就软一半。烧完了,我就抬不起手,数不了牌。**
香还剩一半。
烛只剩一点蓝火。
门口的地上,那个白瓷碗还在。
碗里的水,少了一些。
碗底压着的那张黄纸,字看得清了。
那是一行字。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六个。**
“六个”两个字,写得很新。
墨还没干透。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这不是帐。
这是数。
有人在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六,停了。
——第六个是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进山之后,坡上多了六串脚印。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脸是对的。眼睛,鼻子,嘴,都是我的。
只有一样不对。
——我的头发。
我左边鬓角的那一撮,比现在短了。
短了大概一寸。
像被人剪走了一截。
我抬手,去摸那一撮头发。
手指摸到的,是平平的一块头皮,没有头发。
不是剪的。
不是剪的话,会有茬。
是那截头发,从来没有长过。
我在祠门口坐下了。
不是我想坐。是腿忽然没了力气,膝盖一软,人就坐到了门槛外面的石阶上。
坐下以后,我离那两支烛很近。
能看清烛芯。
烛芯烧得只剩一截黑头,蓝火从黑头上面冒出来,冒得很直,不摇。
——
我把手电光往供桌上照。
庙里的香,我见过。一般是三支,插在香炉里,从下往上烧。烧完了,灰会掉下来,掉在香炉里,堆成一小堆。
这里的香不是这样。
这里的香插在香炉里的部分是新的,上半截是灰。
灰是立着的。
——而且,香是从上往下烧的。
从上头开始烧,往下烧。
——
我把手电照在香的下半截。
那半截香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不是蜡。是汗。
——香在出汗。
我伸手,不敢碰,只把手电的灯头凑近。
灯头一凑近,那层汗就蒸发了一点。
香头往上冒出一丝白气。
那白气不往上飘,往门口飘。
往我这边飘。
我把手电收回来。
白气跟着我,往门口飘。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白气还在飘,飘到门槛那儿,就散开了。
散开的时候,我闻到了味道。
不是檀香。
是人的味道。
——是那种夏天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的味道。
我曾经在很多老人的屋里闻过这种味道。那种人老了之后,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我退到桂花树底下。
树下落满了桂花。
昨晚落了一肩,我当时抖落了。今天我又低头看。
花还在。
而且多了一层,看样子是昨夜落的。
我抬头看那棵树。
树上的花,已经少了一半。
昨夜一夜之间,落了一半。
这时候,祠里的门,往里让开了一点。
柳婶站在门口。
她比昨晚看着更白了。不是脸色白,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站在那儿,薄了一点。
“你数了。”她说。
“数什么?”
“门口那张纸。”她说,“你看了。”
我没有答。
“那是账。”她说,“我一夜数了六遍。对不上。”
“为什么对不上?”
“因为多了一个。”她说。
“多的是谁?”
——
她抬起手,指着我。
“多的是你。”
“我不在牌上。”
“你在。”她说,“你那块牌,是别人替你刻的。”
“谁刻的?”
她走回供桌边上,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我不太敢看。
——那是一缕头发。
用红绳系着,很短,细细的。
“这是你带来的。”
“我没带过头发。”
“你带我剪的。”她说,“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
——
我抬手去摸鬓角。
那一块,还是没有头发。
“我要你还。”她说。
“还什么?”
“那一缕。”她说,“你身上少了一缕头发,这个数就少一个。数少了,我就数不清。数不清,我就数不动。数不动,她们就要自己出来数。”
“她们是谁?”
她没有答。
——
她转过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
“今夜,你可以进来,也可以不进。”她说,“进来,我数清了,你就下山。不进来,你就等着,看她们怎么数你。”
门合上了。
那一整天,我没有再进祠。
我坐在桂花树底下,从早上等到晚上。
等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根红绳,从兜里摸出来。
那是我的东西。
不,那也是她的东西。昨天晚上,我从帐篷里出来,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有了一根红绳。
很短,很细,系得很紧,勒在皮肉上。
我没有扯。
我扯了三次。
第一次,绳子很紧,扯不动。
第二次,我把绳子往两边拉,拉到手心发疼,绳子还是没有断,只在我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第三次,我用牙咬。
咬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声音。
“别。”
那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是我妈的声音。
我把手放下。
——我没有再扯。
我在桂花树底下坐着,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
红印一点一点发白。
不是晒的白。是被人吸走的那种白,像有人贴在手腕上,一口一口,往里吸。
那一夜,我坐在桂花树底下,看着坡上又来了人。
不是一个个来。
是排着队来。
雾里先出现一双脚。赤着,脚趾头在泥地上印出很深的小坑。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六双脚。
它们排成一列,从坡下往上走。走得很慢,没有声音,六双脚踩在干泥地上,泥上没有响。
我贴着树干,一动不动。
第一双脚走到祠门口,停了一下,就进去了。
第二双,第三双。
它们进门的时候,门不响。门板像是软的,人一碰就穿过去了。
第五双进去的时候,我发现那双脚不对。
那不是小孩的脚。那是一个大人的脚,脚背宽,脚趾粗,右脚大脚趾上有一道老疤。
我认得那道疤。
昨天老根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抠脚的时候,右脚大脚趾上就有这么一道疤。
第六双。
第六双脚走到门口,停住了。
它没有进去。
它站在门槛外面,脚跟前,正正对着门槛。
然后它转了过来。
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是老根。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不笑,也不说话。
“老根。”我说。
他没有答。
“你进去做什么?”
他还是没有答。
他抬起手,指着我。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他指的是我。
“我?”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门里。
门里,那六个人站成一排,都背对着我。
他们的脚上,都没有鞋。
我坐在树下,坐到天亮。
天还是没有亮。
我算了一下,从进山到现在,我已经过了两个“白天”,两个“夜里”。可天一直没亮。
我觉得自己在往里陷。
第二天(如果那还算白天),我做了一件老根不让我做的事。
我绕到了祠后面。
从我帐篷旁边往上走,绕过祠的墙根,是一片很矮的坡。
坡上没有草。
那不太对。
断龙坳到处是草,连石头上都长草。就这一片坡,光秃秃的,只露出黄土。
坡上插着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是竹签。
走近了才看清,是木牌。
一块一块,插在土里,只露出上半截。
我数了数。
六十一个。
每一块牌上都有名字。
有的牌新,有的牌旧,有的一块已经烂得只剩个边。
我在最边上,找到了一块最新。
牌上用刀刻着字,刀口发白:
**陈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借。**
——
我把牌子从土里拔出来。
拔的时候,土里带出一条东西。
是一根线。
红线。
线的另一头,还埋在土里。
我顺着那根线,往下挖。
土是湿的,很好挖。挖了半尺深,我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布的。
青布。
我把土拨开。
土里埋着一只鞋。
青布面,男人的布鞋。鞋面很干净。
——这就是我昨晚在祠门口看见的那双鞋。
我把鞋往外拿。
拿不动。
鞋里装了东西,装着东西的鞋,很沉。
我把鞋口往下倒。
倒出来的,是一把头发。
黑的,很短的,一小把。
还有指甲。
十几片,都很小。
我把那些东西倒在手心里。
头发是温的。
指甲是软的。
——这不是坟里挖出来的东西。
这是刚从活人身上下来的东西。
我站在坡上,手里捧着这些,忽然听见后面有声音。
“你把土挖开了。”
我回过头。
柳婶站在祠的后墙下面。
她这回不是在门口,是站在墙根,站在两片黑瓦的阴影里。
“你知道这坡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乱葬坡。”她说,“凡是进来的人,最后都在这儿。”
“他们都死了?”
“没有。”她说,“他们没有死。”
“那是什么?”
“他们把寿留下了。”她说,“身子走了,寿留下了。”
“寿怎么留下来?”
她抬手指了指我手里的那些东西。
“头发,指甲,牙。”她说,“这些都是人的边角。人的边角上,都带着一点寿。借寿的时候,先把边角剪下来,剪下来的边角埋进土里,寿就跟着进去了。”
——
“土里那些牌子呢?”
“那些牌子是记名的。”她说,“一个人一块。把名字刻上去,人就跑不了。”
“跑了会怎样?”
“跑了的,寿就自己回来。”她说,“回来找他。”
我把手里的头发和指甲撒回坑里,把土填上。
填土的时候,我听见土里有声音。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土里翻了个身。
我赶紧把土按实。
柳婶站在墙根,看着我。
“你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把鞋穿回去。”
我低头看那只青布鞋。
“这只鞋不是我的。”
“是你的。”她说,“你进了这坡,就有一双鞋。”
“我不穿。”
“你不穿,别人的脚就要来穿。”
我把那只鞋拎在手里,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
柳婶还站在墙根,一动不动。
她的脚,还是没有落地。
——
回帐篷的路上,我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我看见了老根的布褡裢。
它挂在桂花树的一根低枝上,搭在那儿,鼓鼓的。
我不该去碰。
可我还是去碰了。
褡裢里有一把柴刀,两包烟,半个馒头。
还有一本簿子。
簿子是线装的,纸已经黄了,边上一圈都被手摸黑了。
我把簿子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借名簿。**
下面一行:
**断龙坳,山祠,六十一。**
再往下,是一列一列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着数目。
**周德昌,借三十六。**
**李四妹,借十九。**
**吴金生,借四十二。**
……
我数了十几个。
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得。
可是有几个数目,我觉得怪。
借三十六,借十九,借四十二。
——这些都是年。
我翻到簿子的最后几页。
纸上有新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陈野。二十三。**
**借寿:未定。**
我坐在桂花树下,拿着这本簿子。
圆珠笔的字,是我的手笔吗?
不是。
是别人写的。那个人知道我二十三岁,知道我进山,知道我的名字。
我把簿子往回翻。
翻到中间,我看见了一页,纸比别页新。
上面写着:
**罗老根。十岁。**
**借寿:三十六。**
**余:三。**
余三。
剩三年。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天在谷口,老根说的那句话。
“我十岁那年就被借过,借走了三十六年,只剩个空壳。”
我当时以为那是柳婶在骗我。
现在簿子在手里。
我把簿子合上,放回褡裢。
放回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褡裢底。
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都卷了。
照片上是一个村子,村口有一块牌子,牌子前面站着一群人。
都是小孩。
十来个孩子,站成一排,个子差不多高。
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单衣。脸都很瘦。
照片背后,有一行铅笔字:
**民国二十六年,断龙坳,入祠童男女。**
*十一名。*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照片上看。
最左边那个孩子,个头最小,脸侧着。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我把照片放回褡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脚底下,也有了一点异样。
太阳(如果那还算太阳)在头顶的云后面。云是灰的,透不下光,可地上有影子。
我的影子,投在石阶上。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形状是对的。
可是淡了。
不是光淡,是影子淡。影子边上的那一圈,像被谁用湿布擦过。
我把手举起来,看影子抬手。
手抬了,影子也抬了。
只是抬得慢了一点。
我把手放下。
影子还举着。
过了半秒,影子才把手放下来。
——
我没有动。
影子在地上,慢慢转过头,朝着祠。
我把身子往后转。
影子没有跟着。
我退到桂花树下,背靠着树干。
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没了。
不是变淡,是收进去了,收到我脚底下。
——
我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我的影子了。
这影子有自己的想法。
我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数眼前的东西。
数桂花,数石板,数雾里飘的灰。
数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在数我自己。
——我数我的手指。
八根。
我又数一遍。
十根。
我又数一遍。
十一根。
我把手举到眼前。
十根。
可是刚才,我数到了十一。
我把手放在阳光下,一根一根掰着数过去。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左五,右五。
十根。
——刚刚那第十一根,是在哪里?
我数的时候,感觉它就在无名指旁边,短短的,指甲很小。
现在摸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树下,冷汗从后颈往下淌。
我知道自己正在少东西。
先少头发,再少指甲,再少影子。
那天傍晚,祠里的门开了。
不是自己开的。
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单衣,赤着脚,站在门槛上,仰着脸。
“叔叔。”
我没有答。
“叔叔,你进来。”
我没有答。
“叔叔,”那个孩子说,“我娘叫你。”
他抬起手,指着祠里。
祠里的黄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外的石阶上。
——他没有影子。
“你娘是谁?”
“我娘在里头。”他说,“她数不清了,让你们来帮忙数。”
“数什么?”
“数人。”他说,“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六十一,就可以停了。”
“那第六十一个是……”
“是你。”他说。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第六十一个。”他说,“前面六十个,都已经数过了。”
我看着他。
“小朋友,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的嘴张着,张得很开,像有人在里头,用手指抵住了他的上颚。
那天夜里,我进去了。
不是被人拖进去的。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走之前,我把黄符从衣袋里拿出来。
符纸已经不成样子了,颜色发黑,边角软了,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布。上面那两个字——“陈野”——还在,只是墨被水浸开了,边上泛出一圈灰。
我把它捏在手心里。
跨门槛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非常轻的响。
“当。”
像一枚针,落在了一块铜板上面。
屋里很暖。
不是火的那种暖,是有人刚刚坐过的那种暖,椅面还留着体温。
供桌后面,柳婶站在墙前。
墙上钉满了木牌。她现在正从左到右,一块一块地数。
她数得很慢。
每数一块,手要抬起来,在牌子上按一下。按的时候,那一块牌上的名字,会亮一下,像被指头点着的炭。
“六十一。”她数到最右边,手停在最后一块牌上。
那一块牌是空的。
不是没字,是字还没有刻满。
只有一个“陈”,后面的地方是空的,凹下去一块,像被人用手指按过。
“这块是留给你的。”她说。
“我不刻。”
“不用你刻。”她说,“它自己会满。”
我看见那块空牌上,那个“陈”字的边缘,正在慢慢地往右长。
长出来一点,就黑一点。
“柳婶。”
“嗯。”
“你到底要什么?”
她转过身。
“我要数清。”
“数清了会怎样?”
“数清了,我就能走。”她说,“我在这祠里四十三年。四十三年,我天天数,一次也没数清过。数不清,我就走不了。”
“为什么数不清?”
“因为总有一个不在牌上。”
“哪个不在牌上?”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
我看着她。
“你不算?”
“我不算。”她说,“我是数的人,不是被数的人。”
“那我在牌上,为什么你还数不清?”
“因为你在牌上。”她说,“可你的边角不在。”
“边角?”
“头发,指甲,影子。”她说,“人的边角不在自己身上,就在别人身上。你的边角,一半在乱葬坡的土里,一半在你手腕的红绳上。”
我低头看手腕。
红绳还在。
已经勒进肉里了,勒进去有一指深。
不是勒的。是皮肉自己塌了。
“你把它解了,我就数得清。”
“怎么解?”
“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没有答。
“你还有一个法子。”她说,“把你自己数进去。”
“什么意思?”
“你自己走进牌里。”
我看了一眼供桌。
供桌很长,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桌子上放着香炉,两支烛,一卷旧的黄纸,一个小木匣。
木匣开着。
里面是空的。
“匣子里的东西呢?”
“在你手里。”
我低头看手里的黄符。
“这不是符。”我说,“这是名字。”
“对。”她说,“写上去的名字,就是半个答应。剩下半个,得你自己点头。”
我把黄符放回木匣里。
放回去的时候,符纸自己摊开了。
摊开以后,我才看清那上面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很小的红印。
印的样子,是一扇门。
“这是什么?”
“祠门的印。”她说,“你把这张纸放进匣子,就是自己走进来了。”
“那我拿出去呢?”
“拿出去,就等于没进。”
——
我把手伸进匣子里,把那张纸拿出来。
纸已经被我给捏皱了,可我从匣子拿出来的时候,它自己又摊平了。
柳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跪下去,去看供桌底下。
供桌底下很黑。手电的灯头伸进去,照亮了一点。
照到的是,一片布。
布是红的。
我把布往外拉。
拉出来,是一大块红布,足有两丈长。
红布摊开的时候,我看见它不是平铺的。
它是一层一层叠着的。
每一层,都是一件衣裳。
一件红袄,一件红裙,一件红肚兜,还有一条红裤。
都是小孩子的尺寸。
最小的那一件,只有一个巴掌大。
我把红布往下翻。
翻到最后,底下还压着一双鞋。
那是一双很小的鞋,绣着虎头,鞋底已经磨破了。
我把那双鞋拿在手里,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东西。
低头一看。
掌心里,有一点红。
是线头。
很短的一根,细细的。
“那是阿宝的。”柳婶说。
我抬起头。
她的脸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表情,是形状。她的脸在往里陷,眼皮往下沉了一点,嘴角也在往下沉。
“阿宝是谁?”
“我儿子。”
“他几岁?”
“七岁。”
“他怎么了?”
“他病了。”她说,“那年闹瘟,村里死了一半人。我儿子是第一个。先是发冷,再是发烧,第三天就不会说话了。第四天,人就软了。”
“然后你进了山。”
“我进了山。”她说,“我在山上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听见有人跟我说,可以换。”
“跟谁换?”
“跟山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把自己的寿换给他。我跪在山里,答应把自己的年岁全部给他。山答应了。阿宝活了。”
“活了多久?”
“活了一年,又病了。”她说,“这一次,山说要另外的寿。”
“你就开始借别人的。”
“我开始借。”她说,“我给第一个来的人,剪了头发,留下指甲,收了名字。寿就过来了。阿宝又活了一年。”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一天要剪一个人的边角。”她说,“一个不够,就两个。”
“阿宝现在几岁?”
柳婶低下头。
“你刚才看见他了。”她说。
“门口那个孩子?”
“是他。”她说,“他一直是七岁。”
那一夜,我留在祠里。
柳婶没有让我留,是我自己没走。
外面的雾贴着门缝往里钻,白得发蓝。我坐在供桌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把测绘仪当枕头。
灯是两支烛。
烛火很小,蓝的,照着供桌上一片淡淡的黄。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
是木头活动的声音。
“咯。”
一声,很轻。
我睁开眼。
墙上那块空牌,那个“陈”字,往右边长了一点。
我盯着看。
它长得不快,但确实在长。像有个人在牌子上写字,写一笔,停一停,再写一笔。
“咯。”
第二声。
这一声不是从空牌上来的。
是从墙的中间来的。
我看见,墙上第三排有一块牌,自己往旁边挪了一寸。
挪过去以后,那块牌上刻的名字,就露了出来。
**吴金生。**
然后,那个名字的墨色亮了一下,亮完,牌的木头开始发出一种声音。
——那不是说话,是磨牙。
一块木头,在磨自己的牙。
“咯,咯,咯。”
第三声。
第四声。
整面墙上的牌子,一起响起来。
那不是一个人在说话,那是六十块木头一起磨牙,声音混在一处,像磨坊的石碾子在地下转。
我站起来,把手电打开。
手电照上去,我看见了一件更怕的事。
每一块牌上的名字,都在移动。
不是走,是往左边挤。
六十个名字一起往左边挤,挤到最后一块空牌的位置上,最左边那块牌上的名字,就被挤下去,落到地上。
落到地上的那块牌,名字朝上。
**周德昌。**
我抬头再看墙。
左边空出来一块。
“柳婶。”我说。
她没有应。
她站在墙边上,一动不动。
那一夜,牌子一共落了七块。
七块牌落在地上,名字朝上,排成一行。
我蹲下去看。
七个名字,我认得其中两个。
一个叫王开元。
一个叫吴金生。
我想起来了。
那天在谷口,司机跟我提过村里人的姓名。
王开元是赶车的。
吴金生是村里小卖部的。
两个人,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柳婶。”
她终于转过头。
“你看清了吧。”
“看清什么?”
“牌落了,人就没了。”她说,“牌在墙上,人就还挂着。牌落了,人就散了。”
“他们为什么落?”
“因为数不清。”她说,“数不清,牌就自己往外挤。”
“挤到哪儿?”
“挤出这个数。”她说,“挤出去,就不算。”
“那第七块呢?”
“第七块是你。”她说,“第六十一个,也是往外挤的那一个。”
那天后半夜,柳婶让我数。
“我数不动了。”她说。
她坐在供桌后面的小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这才看清她的手。
她的手,已经没有皮了。
不是伤口那种没有皮,是像蜡烛烧过之后剩的芯,白的,干干的,一层一层往下掉渣。
“你数。”她说,“从左边数到右边。数完了,把数记在纸上。”
“记了有用?”
“有用。”
“为什么?”
“因为你数一遍,我才知道少的是谁。”
我拿起供桌上一支笔。
笔是一支毛笔,笔杆发亮,笔头已经秃了。
我把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
我把手电举起来,照着墙。
“一。”我说。
第一块牌。
“周德昌。”
“二。李四妹。”
“三。王开元。”
数到第二十几块的时候,我发现了事情。
——我数得很快。
太顺了。
我眼睛一扫过去,牌上的名字就自己进到我脑子里,我念出来,一点不打结。
这不是正常的。
牌上的字是刀刻的,笔划很硬,很多名字用的是土话写法,我根本不认得。
可我一念就念出来。
“三十。赵三妹。”
“三十一。胡大海。”
“三十二。吴金生。”
念到第五十的时候,我的舌头开始发僵。
不是累。是舌根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把手伸进我嘴里。
“五十一。”我咬着牙往下念。
“五十二。李水生。”
“五十三。”
“五十三。”
我停住了。
第五十三块牌上,名字是空的。
不是没刻,是刻了又被刮掉。刀痕还在,字没了。
我抬头看柳婶。
“这块是谁?”
“你念不出来?”
“念不出来。”
她站起来。
她走到墙前,抬起那只掉了皮的手,按在第五十三块牌上。
手按上去,牌上的刀痕慢慢变了形,变成了一个字。
**阿宝。**
“五十三。”我说。
“五十四。”
“五十五。”
数到第六十块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
第六十块牌上是一个名字。
**罗老根。**
我把笔放下来。
“数完了。”
“还有一个。”
“我知道。”我说,“第六十一个。”
我走到最右边。
那块空牌上,“陈”字的后面,已经长出了一个字头。
是“野”的第一笔。
我看着那一笔,笔划很浅,还在长。
“我不数了。”
“你不数,它就自己数。”柳婶说。
“它数完会怎样?”
“数完了,你就进去了。”
我把笔搁在供桌上。
“柳婶。”
“嗯。”
“你为什么不把自己写上牌?”
她愣了一下。
“我不在数里。”
“你不在数里,所以数不清。”我说,“你把自己数进去,就清了。”
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
“我数进去,我就要进去。”
“你四十三年还没想进去?”
她没有答。
她坐回小凳上。
“你以为我不试过?”她说,“我试了。我拿过刀,刮一块空牌,刮了九个晚上。”
“结果呢?”
“结果一块也没刮出来。”她说,“空牌刮不出名字。名字得有人给你写。”
“谁写?”
“活人写。”
“活人写了,你就能走?”
“我就走。”她说,“我走了,就要有人进来坐我的位子。”
我坐在供桌旁边,看着手腕。
红绳还在。
勒得很深。
我抬起左手,把右手拇指塞进绳子里,试着往外推。
推不动。
绳子像是长在皮肉里了,绳子底下的皮是白的,绳子以上的皮是红的。
“别推。”柳婶说。
“为什么?”
“推开了,你的寿就从那道口子里漏出去。”
“漏去哪儿?”
“漏它想去的那个地方。”
我停下手。
“这绳子谁系的?”
“我。”
“什么时候?”
“你上床的时候。”她说,“你那天夜里睡在帐篷里,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你的名字,从你兜里掏出来,念了一遍。”她说,“念的时候,绳子就自己过去了。”
“念名字就能系绳?”
“念名字,就是叫了一声。”她说,“叫了一声,那个东西就来了。”
我看着她。
“那我要是把名字收回去呢?”
“收不回去。”她说,“名字出去了,就回来一半。”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没有推绳子,也没有解绳子。
我用牙,把绳子的那一头,一点一点咬断。
绳子很硬。
我咬了很久,牙都咬得发酸。中间我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接着咬。
最后,绳子的纤维断了。
“嗒”一声,很短。
绳头掉在我手心里,还是温的。
我看着手腕上那道红印。
红印很深,一按下去,白了一下,随即又红起来。
“你解了。”柳婶说。
“解了。”
“你知道解了会怎样?”
“你数得清了。”
“我数得清了。”她说,“可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少什么?”
“半个答应。”她说,“你把名字给出去一半,又拿回来一半,剩下一半悬着。悬着的那一半,会自己找地方落。”
“落哪儿?”
“落在一个愿意接的人身上。”
我心里一凉。
“愿意接的人是谁?”
她没有答。
只是把手伸到供桌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很小的碗。
碗是白瓷的。
碗里盛着一碗水。
“喝。”
“不喝。”
“喝了,你就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愿意接的人。”
我没有接那碗水。
我从供桌旁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雾散了。
不是真的散了,是挪开了。雾在门口让出一丈来宽的路,路的尽头,是坡下的那一排房子。
我看见了一点灯。
那是村里。
村口有一盏灯,黄的,很小,在雾里一晃一晃。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灯。
灯下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暗红的袄子。
我猛地回头。
柳婶还坐在供桌后面的小凳上。
她低着头。
我再看门外。
那个人还在。
灯下面站着的,是我娘。
我娘不是村里人。
我娘在三百里外的县城,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她六十三岁,腿不好,走路时用手扶着墙。
她不会在这座山里。
可门口的雾里,那盏灯下面站着的,确确实实是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的袄子,正低着头,慢慢往坡上走。
走一步,扶一下膝盖。
跟我娘走路一模一样。
“柳婶。”
“嗯。”
“你让她上来的?”
“我没让她上来。”她说,“是她自己来的。”
“她怎么会来?”
“因为你给她打了电话。”她说。
我愣住了。
我没有打过电话。这山里没有信号。
我摸出手机,按亮。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信号,没有时间,没有电量。
只有一行字,像是短信,一条已经发出的短信。
收件人:妈。
内容:
**“妈,我在山上,冷。”**
发送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没有发过这条短信。
我抬头。
那盏灯,已经走到坡的半中间了。
我冲出祠门。
雾在门口让开的那一条路,我走出去,就往坡下跑。
跑到半坡,我停下来。
那盏灯也停了。
停在我前面,隔了十来步。
“娘。”
那个人抬起头。
是一张老太太的脸。皱纹,白头发,眼角往下耷拉。
那不是我娘的脸。
“后生。”她说。
我听出来了。
这是谷口那个老太婆的声音。
“你不是我娘。”
“我不是。”她说,“我是过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灯要灭了。”她说,“灯灭了,你娘就找不着路回去。”
我盯着她手里的那盏灯。
灯是纸的,一盏白纸灯笼,竹骨,下面垂着一根红线。
“这灯是谁的?”
“是你的。”她说。
“我?”
“你上山那天,你的名字在灯上。”她说,“名字在灯上,灯就得替你走一趟,把你的家里人叫来。”
“为什么?”
“因为人死了,要走的时候,得有个家里人接。”
“我没死。”
“你没死。”她说,“可你身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她把灯笼举起来。
灯笼的光照在我脸上。
“后生,你摸摸自己。”
我抬手,摸自己的脸。
脸是对的。眉、眼、鼻子、嘴,都是我的。
我又摸自己的脖子。
脖子是对的。
我摸自己的胸口。
手按下去的时候,我发现胸口是软的。
不是肉的那种软。
是空的软。
像我按进去,按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你把心丢了。”老太婆说。
“什么时候丢的?”
“你进祠的时候。”她说,“祠里第一句话,你答了。”
“答了会怎样?”
“答了,就是把心交出去了一半。”她说,“一半在祠里,一半还在你身上。你把手腕上的绳子咬断的时候,带着那半个心一起咬断了。”
我站在坡上,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很小。
“灯灭了会怎样?”
“灯灭了,”老太婆说,“你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那我现在还能回去?”
“能。”她说,“你现在就走。走下山,走到村口,趁灯还没灭。”
“祠里还有一个孩子。”我说。
“阿宝?”
“阿宝。”我说,“他七岁。”
“他是四十三年前的七岁。”老太婆说,“他早就没了。”
“那他为什么还在?”
“因为他娘还在数。”她说,“他娘数不完,他就走不了。”
我把灯笼接过来。
接过来的时候,灯是温的。
“往下走。”老太婆说,“走到村口,把灯挂在你家门口。挂了灯,你就回家了。”
“祠呢?”
“祠不关你的事。”
“我进过祠。”
“进过祠的人,只要没把名字给全,就还能出来。”
“那第六十一个……”
“第六十一个不是你。”她说。
我抬起头。
“不是我?”
“不是你。”她说,“第六十一个是四十三年后的一个人。”
我没有懂。
她退了半步。
退的时候,雾从两边合上来,把她的脚罩住了。
“后生。”她说,“你听我一句话。”
“你说。”
“你现在往回走,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我提着灯笼,往坡下走。
走了七八步,我听见背后有声音。
“陈野。”
我没有回头。
“陈野,你站住。”
我没有回头。
“叔叔。”
第三声。
那是阿宝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叔叔,你带我一起走。”阿宝说。
我站在坡上,灯笼在手里晃。
“叔叔,我七岁。”
那声音很近,就在我后颈。
我把灯笼往前举。
灯笼的光,照出去半丈。
半丈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抬脚,往前走。
走了三步,我发现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
青布面。
我绕过去。
绕过去的时候,那鞋的鞋尖,跟着我的方向,转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
一直往坡下走。
我提着灯笼往坡下走。
灯笼的光,只照得亮脚下三尺。
三尺以外,是灰的。
走了三十来步,我看见了第一个影子。
那影子站在坡路边上,靠着石头,低着头。
不是站在路外的地上,是站在路外面的那片草里,人形的黑,从草尖一直黑到地。
灯笼的光照过去,影子不动。
我继续走。
第二个影子,第三个。
它们站在路两边,一左一右,站得很均匀,像路边种着的树。
每一个都低着头。
我数着走。
——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影子,都没有脚。
不是没有影子。
是有影子,可影子的下半截是空的——黑从腰以上往下走,走到膝盖那地方,就淡了,淡成一片灰。
它们的脚,都是空的。
我把灯笼举高一点。
灯笼一高,路两边的影子就往后挪了半步。
像被光烫着。
我往前走。
走到坡的半中间,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靠在路边,是站在路心,正正挡着。
我停下来。
那个人抬着头。
是个老太太,穿一件暗红的袄子,头发梳得整齐。
——又是她。
“后生。”
“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她说,“我在这条路上站了四十三年。”
“我下山的时候,你在坡上;我在村里的时候,你在门口;我往坡下走,你又在这儿。”
“我在这条路上。”她说,“这条路,你走多少回,我就出现多少回。”
我心里发凉。
“你为什么拦我?”
“我不拦你。”她说,“我给你递一句话。”
“什么话?”
她抬起手。
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系上。”
“我不系。”
“你不系,六个就会变成六十个。”
“什么六个?”
“你在门口数的那六个。”她说,“他们现在跟着你。你提着灯,他们就跟着灯。灯一灭,他们就近。”
我说:“我灯不会灭。”
“你看。”
她往灯笼指了一下。
我低头。
灯笼里的火苗,比刚才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老太太退了一步。
“后生。”
“嗯。”
“把红绳系上。”
“我说了不系。”
“系上,寿就有去处。”她说,“有处去的寿,不会散。”
“散了会怎样?”
“散了,就回来了。”她说,“散了的寿,会回自己家去。你娘家里,就有两份。”
我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两份会怎样?”
“两份就不够一个人用。”她说,“不够一个人用,就得再添。”
“添什么?”
“添一个人。”
我站在坡上,看着那个老太太。
她的脸,在灯笼的光里,一点一点地变化。
不是变凶,是变熟悉。
她的脸,慢慢变成了我娘的脸。
“娘。”
——
“川子。”她说,“娘在这儿,你回家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
灯笼的光往前去了一尺。
她的脸又变了。
变回那张老太太的脸。
——
“你看见了。”她说,“人心里想谁,路上的东西就成谁。”
我退了两步。
“你走开。”
“我走不开。”她说,“我在这条路上。”
“你为什么在这条路上?”
“因为这条路是我铺的。”她说,“四十三年,我一边数,一边铺。这条路,是我给自己铺的。”
“给你自己铺的做什么?”
“铺到自己家里去。”她说,“我想回家。”
我站在坡上,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手,指着坡下。
“你要走的是这条。”
她的手一挥。
雾从坡下合上来。
合到半中间,让出一条路。
那条路,不是我的那条。
那条路很窄,两边的草比人高,路上没有石板。
“这条路走到底,就是村口。”她说。
“我原来那条路呢?”
“原来那条,是我给你搭的。”她说,“你走那条,就走回我这儿。”
我提着灯笼,往那条窄路上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
坡上已经没有人了。
窄路很难走。
草很高,草茎刮在脸上,刮得发疼。
草里有虫子的声音,很多。
走了半刻,我发现草在动。
不是风动,是草自己动。
我往前走一步,前面那一片草就往下伏,伏成一条路的样子。
我走过去,草又立起来。
——草在让路。
不是让给我。
是让给灯笼。
我把灯笼往前举了一点。
草伏得更快。
我走了很久。
走到后来,我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水声。
草没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中间有一条溪。
溪很浅,水很清,水面上有一层白气。
溪对面,就是村口那块木牌。
我走到溪边。
水不深,只到脚踝。
我抬脚要踩。
“别下水。”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过头。
那是个男人。
穿着旧棉袄,瘦,眉毛很浓,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你爹。”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知道为什么。
“别下水。”他说,“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路。”他说,“这条溪是一条路。你踩下去,就走回去了。”
“走回去不好?”
“走回去,你会走回到四十三年以前。”他说,“那时候,这地方还没有祠。”
“那更好。”
“不好。”他说,“那时候你爹还没进山。”
我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陈守山。”他说。
“我不认得这个名字。”
“你还不该认得。”他说,“你认得的那一天,就是我要走的那一天。”
——
他把罗盘递给我。
“拿着。”
“做什么?”
“过溪的时候,看针。”
我接过来。
罗盘很旧,铜的,指针在慢慢转。
“针指着哪儿,你就往哪儿走。”
“针要是不指了呢?”
“那就站住。”他说,“站住,等它指。”
我抬起脚,踩进溪里。
水凉得刺人。
走了三步。
水底下有东西。
不是石头。
是手。
很多只手,从水底伸上来,抓着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
那些手,都握着东西。
一只手里握着一把草鞋。
一只手里握着一块木牌。
一只手里握着一缕头发。
我没有挣。
我把罗盘举起来。
针在转。
转了三圈,停住。
指的方向,是左。
我往左走。
抓着脚踝的手,一只一只松开。
走的时候,我听见水底下有声音。
那声音不是说话。
是数。
“一个。”
“两个。”
“三个。”
我提着灯笼走到谷底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不是白天,也不是夜里。就是那种灰的,像一块浸过水的布,挂在天上。
雾在谷底散成薄薄的一层,漫过路面。我踩着雾走,鞋底湿了。
村口有一块木牌。
歪的,漆掉了,刻着“断龙坳”三个字。
我站在牌子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的雾合上了。
整座山,像被一块灰布盖住,什么也看不见。
——连那座祠,也看不见了。
我把灯笼提起来,往村里走。
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铺得不齐,高高低低。石板缝里长草。
走了十几步,我发现了不对。
这条路,我走过。
我在县城长大,我娘住在县城西边的一条老街上。那条街的路,就是这种石板,铺得不齐,缝里长草。
走在上面,脚底下会有那种感觉——石板一块高一块低,得挑着踩。
我抬起头。
前面的房子,一栋一栋,都是青瓦白墙。
左边的房子,门口摆着一个蜂窝煤炉子。
右边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
那是我家的街。
我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脚停了。
门是木头的,两扇,红漆脱了一半。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对联的纸已经褪成淡红,字也淡了。
**“天增岁月人增寿”。**
“人增寿”三个字,写得特别大。
门里亮着灯。
黄的,暖的。
我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屋里,我娘在灶台前面。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腰间系着围裙,正在揭锅。
“娘。”
她没有回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冷吧。”她说,“我给你留了汤。”
我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娘,你转过头来。”
她转过头。
是我娘。
皱纹、白发、耷拉的眼角,还有右边脸上那颗小痣。
“你怎么了?”她说,“站着干什么,进来坐。”
我往屋里走了一步。
走了那一步,我看见了一件事。
堂屋的梁上,吊着一根绳。
绳上挂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写着字。
**陈野。**
我们家的堂屋梁上,从来不挂灯笼。
我站在堂屋中间,抬头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很小,摇着。
“娘。”
“嗯。”
“那盏灯,谁挂的?”
“你自己挂的。”她说。
“我没挂。”
“你挂了。”她说,“你出门那天,你说你要上山。”
她端着碗,走到我面前。
“先喝汤。”
碗里是白色的。
糯米。
我想起了谷口那个老太婆的第二句话。
**祠前的香烛,不能碰。**
我想起了祠门口那个碗。
那碗里,也是白的。
“娘,我不喝。”
“喝了就不冷了。”
“我不喝。”
她把碗放下。
碗放在桌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当。”
很轻,像一枚针落在铜板上。
那是我跨进祠门槛的时候,听见的声音。
一模一样。
我退到门口。
“娘。”
“嗯。”
“你不是我娘。”
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娘叫我川子。”我说,“从来不叫我‘回来了’。”
她笑了。
笑得嘴角往上,可她的眼睛没有动。
门在她背后自己合上了。
合上以后,屋里的灯暗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看这个屋子。
屋里的摆设,我一样一样看过去。
灶台、水缸、方桌、两条板凳、墙上的一张旧年画。
全都对。
只有两样不对。
一,梁上那盏写着我名字的白灯笼。
二,窗。
——
我们家的窗,朝东。
这个屋子的窗,朝西。
我走过去,推开窗。
窗外没有街。
窗外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暗红的旧袄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脑后的髻上插着一根木簪。
她没有脚。
她在那儿坐着,抬起头看我。
“你还是走进来了。”
“这是哪里?”
“这是祠。”
“我下山了。”
“你下山了。”她说,“可你走的路,是我给你的路。”
——
我一下子明白了。
那盏白灯笼,不是照路的。
它是一条路。
我提着它走,走到的地方,就是它想去的地方。
“所以我没有下山。”
“你没有。”她说,“你在这里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那村里呢?”
“村里是我借来的样子。”她说,“我在这山里四十三年,见过的人一个一个进来。我把他们的家,他们的路,他们的娘,一样一样记下来。记多了,就能拼出来。”
“拼出来做什么?”
“让走进来的人,愿意进去坐坐。”她说。
——我站在窗前面,忽然觉得,我还不如干脆疯了。
“柳婶。”
“嗯。”
“我数到六十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站起来。
站得很慢。
她走到窗前面,离我一尺远。
“我要你数第六十一个。”
“谁?”
“你自己。”
“我不数。”
“你不数,它就自己数完。”她说,“它数完了,你就是第六十一。”
“那第六十一个,现在是谁?”
“现在,”她说,“是空的。空着,等一个人来填。”
“我不填。”
她看着我。
“你不填,你娘就填。”
我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什么照着你们家的街做一条路?”她说,“因为你在那屋里住过。住过的屋子,就有主。有主的屋子,能接人。”
“你要接谁?”
“接你娘。”
「什么时候?」
“今晚。”她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树叶上有水。
水滴在叶子上,聚成一个圆,然后落下。
落下去的时候,“嗒”一声。
很轻。
——那声音,跟祠堂里的那股“嗡”声,是同一个调子的。
我问她:“暗室在哪儿?”
她说:“供桌后头。”
我走回供桌那边,蹲下去。
供桌靠墙的那一头,底下是空的。
我趴下去,把手电伸进去。
手电照亮了墙。
墙是土墙,墙体上有一样东西。
一道门。
不是真门,是画在墙上的门。用白灰画的,画得很粗糙,一条竖线,一条横线,两个门环。
“这是门?”
“这是门。”她说。
“画的门能进?”
“能进。”她说,“这山里的门,都是画的。”
我伸手,按在那两个门环上。
门环是凉的。
我一推,墙就开了。
不是塌开,是像一扇真门那样,往里让开一条缝,缝里吹出一股风。
那风很凉,凉得人手背发紧。
我把手电往里照。
墙里面,是一个洞。
洞很矮,要爬进去。洞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里面有什么?”
“有六十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十一个人?”
“六十一个,都在这儿。”她说,“牌在墙上,人在洞里。”
我爬进去了。
洞里很挤。不是土挤,是里面的东西挤。
我爬了两步,手电照到一片白。
那是一层一层的白布。
每一层白布下面,都鼓着一个人形的包。
我把最近那一块白布揭开一点。
布下面是一个人的脸。
那是个中年男人,眉毛很粗,脸色发青,眼睛闭着,嘴里含着一根草。
他的手放在胸口,指甲很长。
我用手电照他的手。
那只手上,只有三根手指。
我再揭开第二块。
布下面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很瘦,头发梳得很齐,也闭着眼。
她的脚,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第三块。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的脸,是平的。
不是脸皮没了,是从鼻子往下,就是一片平的。
我跪在洞里,一层一层看过去。
每一块布下面,都是一个人。
都是闭着眼的。
都没有死。
——因为他们的胸口,都在起伏。
很轻,很缓,像睡着的人。
“他们都还活着?”
“活着。”柳婶在我身后说,她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他们只是把寿留下了。”
“寿留下了,人还能活?”
“能。”她说,“人活着,寿走了。你看他们,就这样睡着,睡到寿回来。”
“寿什么时候回来?”
“牌落了,寿就回来。”
“牌落了,人就散。”
“散的是名。”她说,“名散了,寿就自己回来找他。”
我把白布一块一块盖回去。
盖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布。
那块布是新的。
白得很亮。
我把那块布揭开。
布下面躺着的人。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