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三天,回来撞见自己的葬礼
01
我推开家门,一屋子人齐刷刷跪下。
跪的不是我。是我手里那口骨灰盒。
那口盒子是周师傅在殡仪馆门口塞给我的。他说客户本人来了,先验验货。盒子还带着塑封,价签没撕,两千八。标签上印着我的名字,林满仓,尾款未结。
我妈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还知道回来?你死了三天,连个影都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两条腿好好长着,鞋带都没松。"妈,我活着。"
"死了三天的人都说自己活着。"我妈扭头往灵堂那头喊,"他回来了!"
沙发上站起一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总策划的牌。他对着对讲机吼:"1号客户回魂,启动B方案!"
我认识他。周师傅,楼下殡葬一条龙的。上个月他上门推销生前预约套餐,我没买。现在他站在我家客厅,给我办回魂法事,收费八百,扫码立减五十。
"周师傅,我没死。"
"理解理解。"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客户情绪不稳定,我们会安抚。"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再说没遗体怕什么。现在兴生前告别仪式,客户活着到场,体验感更好。您先坐,答谢环节马上开始。"
我小舅蹲在灵堂角落,支了张麻将桌,四个人打得热闹。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三缺一,你来不来?"
我伸手去摘遗照。我妈一把按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别动。这是你的遗照。你动了,就等于承认了你活着,那这三天白忙了。"
"我本来就活着。"
"你本来就活着,"我妈瞪我,"那你说说,这三天你人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我也想知道。
我把公文包撂在地上,蹲下翻手机。日历显示周五。记忆里最后一次清醒,是周二晚上的年中应酬。我喝了不少,到家就断片。中间两天,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两天我去哪了?"
"周三你没去哪。"我妈说,"早上周婶在业主群发消息,说你人不在了。全小区都来了。"
"哪个周婶?"
我妈抬手指了指楼下。
"楼下卖保险那个。她说凌晨给你打电话,你说你不在了。她就当你不在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确实给她打过。周二喝多了,她一遍遍催我给她孙子做保单。我不耐烦,甩了句"我不在了,你找别人去",挂了。
我以为我说的是"我不干了"。
她听成的是"我不在了"。
那句酒话只是引信。可火是我自己点的,我不记得了。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明早九点,我有一场答辩。金牌业务员答辩,赢了升主管,拿回被扣的三个月奖金,一共两万四。那笔钱,是我答应带女儿多多去游乐园的。
我要是死了,公司按旷工除名。奖金没了,职位没了。我老婆,正跟我闹离婚那位,会来处理后事。
我,林满仓,人送外号林体面,这辈子最要脸面的一次,就在明天。
门口响起三下敲门声。孙经理拿着本子探进半个身子。"请问,林满仓同志的追悼会,几点开始?"
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你公司领导刚送来一个花圈,到付。"
02
我把我妈拉到阳台,关上门。
楼下花园里,几个大妈攥着白花往这边张望。见我出现在阳台,她们齐刷刷举起手。
我妈翻开业主群。屏幕上一片黑白头像。
周婶的消息排在最早。"@全体成员,小林走了,凌晨走的。我给他打的电话,他说他不在了。节哀。"
周婶后来跟人说过,光那通电话她也不信。她打回来,我关机。跑到我家门口,看了眼门上贴的东西,她才信了。
下面是一长串接龙。
一楼的:怎么会,昨天还找我修水管。
三楼的:林老师人挺好,我家的保单全在他那买的。
二楼的:花圈我要两个,一个放门口一个放电梯。
五楼的:骨灰盒有没有环保款?我想看看样品。
周婶回:有的,展厅在林老师家客厅,随到随看,今天八折。
我看到"展厅"两个字,胃里一沉。周婶卖保险,周师傅做殡葬,两口子。一个报丧,一个接活。现在把我家装成了展厅。天衣无缝。
"她还做了个邀请函。"我妈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页面,黑底白字,标题写着"沉痛悼念林满仓同志"。背景音乐是《好运来》。
"她说你生前爱热闹。"我妈说,"唢呐队也是她请的,吹的就是这个。"
楼下正好传来一段唢呐,调子欢快,邻居跟着打拍子。
"物业还把你的车位停用了。"我妈说,"理由写的是业主已故,车位永久留存。"
"我的车位……"
"人都没了,要车位干嘛。"我妈说得理直气壮。
我扶着门框。"妈,我这两天,真没回来过?"
我妈愣了一下。
"周三凌晨,你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
"什么话?"
她没马上答,先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妈,对不起,这次我真的不在了。"我妈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我打你电话,关机。去你屋里看,人没了。"
"我没回家?"
"没有。"我妈说,"从周二夜里到现在,你人就没影。"
那句话把我钉在阳台上。
我发誓我不记得。可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由不得我不信。我这毛病,喝多了断片,第二天别人说什么我都承认。因为没本事反驳。
03
门外响起哭声。
我外婆来了。八十有三,拄着拐,一身黑,被我二姨扶着,一步一挪进了灵堂。她一看见我的遗照,腿一软,往下出溜。我二姨赶紧架住。
"满仓啊——"外婆一声哭出来,屋里的哭声跟着齐了调。
我躲在阳台门后,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外婆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三本存折,一对金镯子,一枚军功章,全摊在桌上。
"小周啊,这是我一辈子的东西。"外婆说,"四万八,都给他带上。那边不能穷着。"
周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一笔一笔往后记。她记得很认真,还在金镯子后面画了个勾。
"阿姨,"周婶合上本子,"您这个诚意,我们推荐升级头七豪华套餐。加两千,多一场法事,多两个花圈。"
外婆点头。"加。"
我在阳台后面听着,肺都要炸了。
外婆一辈子省吃俭用,儿子早走,就指望我这个外孙。她买把青菜都要还价。现在一口气掏出四万八,给我办葬礼。还倒贴金镯子,外加两千块升级套餐。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婆,我在这儿。"
满屋子哭声停了。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我外婆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妈冲上来又要打我,被我小舅拦住。小舅是这批人里唯一看出我不是鬼的。他哆嗦着指着我。"你……你真是满仓?"
"是我。"
"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
周婶端着香炉的手停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看我,看看小本,看看我外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走到外婆跟前蹲下,把她掉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外婆,钱您收回去。我好好的,我明天还要去上班。"
外婆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她伸手摸我的耳朵,又摸我的手背,最后落在我脸上,拍了一下,不重。
"是热的。"她说,"热的就好。"
她把蓝布包塞我怀里,转身走。走两步又回头。"你回来一趟也好,自己看看,我们给你办的这场,够不够体面?"
满屋子人齐声说:"体面!"
有人鼓掌。唢呐队在外面配合地吹了半句《好运来》。
外婆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满仓,你死了一回,得让我看看你躺什么样。"
我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二姨一人一边,把我架到灵堂后头那口棺材前。
"外婆,我站着呢。"
"站着不算。"外婆说,"我得看最后一眼。"
她们把我按了进去。棺材里铺着黄缎子,软和,就是窄。我躺平,双手交叠在胸口,睁着眼看天花板。
周师傅凑过来,拿卷尺比了比。"一米七三,标准身位。不用加长,省三百。"
"我能起来吗?"
"再躺五分钟。"外婆趴在棺材边,"你那天走的时候,我没看着。这回补上。"
我躺了五分钟。
外面我小舅在喊:"押主的注意!躺棺材了算不算复活失败?我这盘口还没赔呢!"
我从棺材里坐起来。外婆抹了把眼睛,挺满意。"这才像样。"
04
邻居讨份子钱的动静,一直闹到物业上门。
孙经理拿着本子站在我家门口,一边登记一边核实。"周师傅说人已经走了,你们家这位说他活着,到底哪个准?头七的法事还办不办,花圈钱谁结?"
花圈钱。两排花圈,一个一百二。三天前我还不知道自己死了,现在有人问谁结这笔钱。
我妈护着我。"我儿子活着,钱我们自己出。"
孙经理记了一笔。"那死亡证明……"
"不用开,我没死。"
"那周女士报的死亡消息,怎么算?"
我摊手。"她听岔了。"
孙经理又记一笔,合上本子。临走留下一句。"那麻烦林先生明天去趟物业,把死亡注销的手续撤一撤。社区那边已经报上去了,户口注销要走流程的。"
户口注销。这四个字砸在我头上。我明天要去答辩,现在告诉我,得先把"我死了"这件事,从政府的本子上抹掉。
我还没消化完,门口又来人了。
我老婆,苏晴。
她穿着职业装,夹着文件夹,从人群里挤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半秒。
就半秒。
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业主群。我愣了一下。那是我自己的微信头像,正在群里发言。
"各位邻居,谢谢关心。我是林满仓的未亡人。"
那条消息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节哀。
"这是我的号。"
她把手机朝我亮了亮,头像还是去年旅游拍的那张。
"我知道。"她说,"你的手机关机,我用自己手机扫码登了你的微信。你死了三天,我替你跟邻居解释后事。你活着,我这叫盗号。你死了,这叫家属代为料理。"
她把手机收起来。"你要是嫌不好听,把我这三天的丧假补给我。领导批了。你要是活着,我算旷工,扣工资。"
"苏晴,我活着。"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可她根本不等我。
她翻开文件夹,一页页指给我看。"这是离婚协议。你死了三天,我一个人扛了三天闲话。现在全小区都知道,我丈夫死了又活了。"
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车,贷款还没还完。你那两万四奖金,哦,你死了,应该没了。"
"苏晴——"
她抬手打断我,指尖点的正是财产分割那一栏,纸页被按出一道月牙。
"你让我说完。"她抬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我在意的是,你死了这三天,我居然松了一口气。"
客厅安静下来。连周婶都把香炉放下了。
苏晴把笔塞进我手里。"签了吧。你活着,我们离婚;你死了,我守寡。你自己挑一个。"
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我想起周二晚上出门应酬前,苏晴在玄关叫我。"回来吃饭吗?"
我说:"不一定。"
她说:"多多的补习费你到底交不交?"
我没答,摔门走了。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之后我断片,之后我就死了。
我把笔放下。"苏晴,两万四的奖金,我明天答辩赢了就有。给我一天。"
她看了我很久,把文件夹夹回腋下。
"一天。"她说,"明天九点。你要是输了,这份协议我直接送法院。"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对了,"她说,"你那套答辩的西装,在你遗物里。你妈已经挂到闲鱼上了,标价三千。"
05
苏晴前脚走,我前女友后脚就到了。
这事怪我。我死了三天,不知道谁把我生前的感情史捅到了业主群。群里有人@我前女友。她叫李曼,住同一个小区。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业主群无所不知。
李曼穿一条白裙子,怀里抱着一块牌位,一进门就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
牌位上写着七个字:爱夫林满仓之位。
我头皮一炸。
"满仓,"她声音哽咽,"我来了。我才是你唯一的女人,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李曼,你别闹。"
她抬头看我,眼睛睁得溜圆。"你……你不是……"
"我没死。"
"没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一下扑上来,捶了我胸口两下。"我听说你走了,哭了一整夜。我在群里跟你说了一屏的话,你一句都没回!"
我低头看手机。业主群六百多条未读,最上面确实是她发的。一条接一条,从凌晨两点发到早上六点。我一条都没回。我手机从周二夜里就关机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结婚证。"
我一看。结婚照是我和她的合影,但证上的名字和钢印都对不上。
"你P的。"我说。
"我连夜去民政局排队,"她理直气壮,"没排上!"
我小舅在旁边看热闹,凑过来。"哥,这谁啊?"
我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阳台。
"我前女友。"
我小舅眼睛一亮。"前女友?那苏嫂知道吗?"
"不知道。"
"那她这一跪……"
"坏事了。"
坏事了。我万万没想到,坏事还能更坏。
苏晴走了没十分钟,又杀回来了。一眼看见灵堂里跪着的李曼,一眼看见李曼怀里的牌位。
"这是谁?"
我张了张嘴。
我这一辈子要面子。此刻我站在自己的灵堂前。左边是抱着牌位的前女友,右边是刚跟我签过离婚协议的妻子。满屋子邻居看戏。
小舅还在喊:"新盘口!押苏嫂的一比三,押前女友的一比五,押主角复活的一比五十!"
"你够了吧!"
李曼站起来,把牌位往桌上一放。"我才是未亡人!我连牌位都刻好了!"
苏晴看了一眼那块牌位。"刻错了,他叫林满仓,不叫林满仓之位。"
李曼愣了一下。"那是我爹的排版。"
周婶端着二维码牌子挤进来。"两位别争了。按我们规定,未亡人身份以缴费顺序为准。苏女士交了三千,李女士交了两千。苏女士在前。"
苏晴说:"我什么时候交过三千?"
周婶说:"您昨天随的份子钱,系统自动转了VIP。"
我做了个这辈子最丢脸、也最体面的决定。
我松开李曼的手,走到苏晴面前,当着全小区的面说:"她认错人了。"
李曼愣住。
苏晴看着我,看了三秒,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一把拉住她胳膊。"苏晴,你听我说。"
"松手。"
"她是来随份子的。"我说,"她不认识我,认错人了。"
"林满仓,"苏晴转过身,"你死了三天,前女友来给你磕头,你说是认错人。你活过来第一件事,是骗我。"
她把胳膊从我手里抽走。
"那两万四,"她说,"你留着给自己办后事吧。"
她走了。这次是真走了。
阳台上我小舅憋了一肚子笑,脸通红。他实在忍不住,爆出一句。"哥,你刚才那句她认错人了,说得是真——"
他没说完。因为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鞋,照着我后脑勺抽了一下。
"你还敢骗!"
小舅捂着后脑勺蹲下,还在笑。"我押的复活……中了……"
06
我得找个说了算的人。
我去了居委会。王主任五十来岁,戴老花镜,桌上摊着一摞表,见我进来先愣了一下。"林满仓?你不是……"
"我没死。"
王主任把笔放下,盯着我看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他推了推眼镜。
"这么说吧,昨天社区报上来一份死亡注销申请。是你太太来办的,哦,苏晴女士,说你猝死。今天一早你又活着出现了。这事我得往上报。"
"往哪报?"
"派出所得销案,社区得改系统,殡葬补贴得追回。"王主任掰着手指头,"还有你那房子要是涉及继承过户,得公证处出证明。林满仓,你现在是死亡未注销状态,麻烦得很。"
我坐在他对面,感觉自己坐在一张越来越湿的纸上。
"主任,"我说,"能不能不往上报?"
"那不行。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了就是活了,得有说法。"
我往前凑了凑,两手撑在桌沿上。
"要是我能证明,我从头到尾都活着呢?"
王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那就是有人报假丧。报假丧要担责任,扰乱公共秩序,严重的要罚款。"
他把那张表推过来。"死亡未注销人员恢复生活登记表,八颗章。"
我低头一看。第一栏写着本人签字,第二栏家属确认,第三栏殡葬服务满意度调查。
"这个……也要填?"
"要填。"王主任说,"周师傅那边说,先给你打个五星。"
门外传来周婶的声音。"五星!必须五星!我们服务到位!"
我回头,周婶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给我擦遗照的抹布。
王主任等周婶说完,才抬眼看我。"林满仓,是谁先说你不在了的?"
我脑子里立刻跳出周婶那张脸。
凌晨的电话,这场葬礼,我外婆的四万八。只要我说出周婶的名字,我立刻洗清自己。社区给我道歉,邻居给我赔礼,苏晴也许会回来。
我嘴张了张。
我想起周婶在灵堂给我擦遗照的样子。去年她孙子的理赔是我跑的,跑了三趟,赔了两万。她说你生前对我有恩,我要还。她接过我外婆四万八时,手抖了一下。
她不是害我。她是欠我人情,用最笨的方式还,还过了头。
我说了另一个名字。
"是我自己。"我说,"我喝多了,说的话让人听岔了。跟别人没关系。"
王主任在表上写了几笔,抬头看我。"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就是你报的假丧。"
我盯着桌上那摞表,八颗章的格子还空着。
"……算吧。"
王主任站了起来,握住我的手。"同志,你这种主动认责、替人担过的精神,我们要写进简报。这样,你回去写份三千字的检讨,下周交我,我发社区公众号。"
我:"……"
我从居委会出来,站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窝囊过。林体面,体面得只剩一张皮。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晴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停了。我拿什么解释?说亲爱的,我死了三天,其实是喝多了自己作的。你别离婚好不好?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路过小区门口的打印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老板娘的字歪歪扭扭:
"寻人启事:林满仓,男,三十五岁,周二夜外出至今未归,手机关机。如有见到,请通知其家属。酬谢五百。"
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寻人启事下面,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此人已故,请勿相信。
周三凌晨我发过一条告别微信。之后手机关机,人凭空消失。周婶说我凌晨走的。
我到底去哪了?
07
我还没想明白那两天去哪了,保险公司的人先到了。
来的是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提着公文包,穿一样的深蓝西服。钱经理还拎着一个纸箱。
他俩站在我家灵堂门口,拿出证件。"请问是林满仓同志的家吗?我们来核实一下身故事宜。"
我妈看看他俩,又看看我,一时语塞。
我从屋里迎出去。"我就是林满仓。"
赵经理翻开本子。"林先生,我们收到一份理赔申请。受益人是苏晴女士,投保人是您本人,保额八十万。申请理由是投保人猝死。我们需要核实。"
八十万。
我不知道我有这份保险。不对,我有。公司给业务员上过一份团体意外险,受益人可以指定。我指定过吗?我不记得。
苏晴申请了理赔。她是真以为我死了。三天前我们还在吵架,转头我就发了遗言、关了机、人间蒸发。
受益人领钱,天经地义。只是我此刻活着站在她面前,这钱就领不成了。
"赵经理,我没死,您也看到了。理赔作废。"
赵经理和钱经理对视一眼。
钱经理蹲到遗照前,从纸箱里拿出一把卷尺,量了量遗照到地面的距离。"一米六二。"他记下来,"符合猝死倒地特征。"
"那是我站着时的身高。"我说。
钱经理没抬头,在表上写了一笔。
"您站着的时候一米七三。"钱经理说,"遗照跟本人不符,我们查过了。"
"赵经理,我没死……"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林先生,"赵经理开口,"核实需要材料。您本人现身,只能证明您现在活着,不能证明您周三没有过意外。按流程,我们需要死亡证明、注销户口证明,或者……"
"或者什么?"
钱经理把本子翻开又合上,找了半天,才从夹页里抽出一张表格。
"或者您承认,之前的死亡消息是误报。"他把表格推过来,"误报的话,我们出一份生存确认书。需要您本人签字,还要社区盖章。社区那边……"
"社区那边说,我得先销案。"
"对。"赵经理点点头,"销案要本人去派出所,派出所要社区证明,社区要生存确认。绕回来了。"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我突然明白这是什么局面。
我承认活着,就要走一圈证明我活着的流程。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三五天。三五天后我的答辩早结束了,奖金没了,职位没了,苏晴的协议早送法院了。
我要是不承认……
钱经理从纸箱里抱出一台仪器,往桌上一放。"林先生,配合一下,测个谎。"
那是一台测谎仪。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周师傅赞助。
我把手放上去。
"你活着吗?"钱经理问。
"活着。"
仪器滴了一声,亮了红灯。
"你看,"钱经理摊手,"仪器说你撒谎。"
"这仪器插电了吗?"
我扭头去看那台仪器。电源线垂在桌边,插头孤零零悬着。
钱经理没理我,从纸箱里又掏出一沓宣传单。"对了,您既然活着,正好办一份我们新出的理财险。活着能分红,死了能理赔,两头都不亏。"
"我刚死过一回。"
宣传单上印着一个人举着保单笑,笑得跟我遗照一样僵。
"那就更有经验了。"钱经理把笔递过来,"签一单,我给您申请个内部价。"
"林先生,"赵经理打断他,"周三凌晨,您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城郊的殡仪馆附近。您还在那边消费了一笔。骨灰盒押金,两千。"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妈手里的香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08
保险公司的人走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闲鱼。
我妈没骗我。我的西装、我的笔记本电脑、我那双八百块的皮鞋,全被挂了上去。头像是手机拍的,滤镜开得雪白。配文是:
"亡人遗物,便宜出。西装九成新,三千;电脑配置高,两千五。都是好东西,不议价。"
亡人遗物。
我坐在灵堂的塑料凳上,捧着手机,手指往下划。划到最后一张图,是我女儿多多的照片。她站在游乐园门口,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张照片是我设的电脑桌面。
我妈把我电脑卖了。电脑里有我的答辩稿。
我再往下滑,滑到一个链接。标题写着:
金牌业务员答辩模板,四十页,亲测有效,九块九包邮。
下面显示:已售二十七件。
我点进去。第一张预览图,是我写了三个月的稿子。连我打错的那个字都在。
再往下看评论。
"逻辑清晰,已照抄,谢谢老板。"
"催更!有没有主管答辩版?"
"买了一份,打印出来垫泡面,尺寸刚好。"
我盯着最后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我冲进书房。书房锁着,苏晴把钥匙拿走了。我一脚踹在门上,门框的灰簌簌往下掉。锁没开,我的脚先疼了。
"妈!"我冲客厅喊,"电脑怎么能卖?"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不是死了吗?死人的东西留着干嘛?"
"我活着!"
"你早上说了你活着,我知道。"我妈理直气壮,"可你这三天一会儿死一会儿活,我怕你晚上又不在了。趁你在,赶紧把东西处理了,免得夜长梦多。"
我没跟我妈吵。我吵不赢她,从小到大我吵不赢她。我蹲下来盯着那把锁,脑子里转的是答辩稿。三年的业绩、案例、客户名单全做了进去,四十页,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现在全网都在用我的稿子答辩,九块九包邮,还有人催更。
我掏出手机,拨通闲鱼上留的买家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一遍。
接通了,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音很吵,像在什么市场里。"喂?"
"你好,我看到你在闲鱼上买了台电脑,二手的,卖家写的是亡人遗物那条。"
"哦,那台啊。"对方很爽快,"我买了,两千五,便宜。怎么了?"
背景音里有人喊他的号,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
"那电脑里有我的东西,很重要,能不能还给我?我加钱,三千,五千都行。"
对面沉默一下。"哥们,你这电脑刚买就被失主找上门,你让我怎么想?我要是报警,说你们一家子诈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这样吧,"对方说,"电脑我可以用,但里面的资料,我格式化了。"
"你什么?"
"格式化了,昨晚就格了。"他顿了顿,"哥们,你节哀。"
电话挂了。
我蹲在书房门口,听着忙音,突然很累。我抬头,看见灵堂横幅上那个打错的"瞒"字,正对着我。
我妈在厨房里喊。"满仓,中午想吃什么?你死了三天,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没应声。
我盯着那把锁,想起女儿多多。想起她举着棉花糖的照片。想起我答应带她去游乐园。
我站了起来。
我查了闲鱼上的收货地址。城郊旧货市场。也就是我手机信号出现的地方,殡仪馆附近。
我叫了辆网约车往城郊赶。车上我给苏晴发了条消息。"两万四的奖金我一定要拿回来。多多的补习费,我不会食言。"
她没回。
旧货市场是一排低矮的棚子,卖旧家具、旧电器、旧衣服。我按地址找到那个摊位。摊主是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正给人装机。
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电脑。价签上写着:i7,十六G,两千五。屏幕亮着,蓝底白字,提示插入启动盘。
"这台电脑,"我走过去,手按在屏幕上,"卖给我。我出五千。"
摊主摘下耳机。"哥们,我刚格了盘,系统都没装。"
"资料呢?"
"没了。"
我没死心,探头去看那块屏幕。"回收站里有没有?"
他笑了。"哥们,你到底想干嘛?我合法买的东西,你这又失主又找上门的。"
"那里面有我女儿的照片,我答辩的稿子。"
"那你找卖家去。"摊主摊手,"别找我。"
摊主把耳机重新戴上,低头擦一台旧显示器。
我伸手去拿电脑。他一把按住。"你干嘛?"
"我付钱。"
"付钱也得讲先来后到。"他把电脑往自己那边一拖,"这台有人订了,人家出三千。"
"我出五千。"
"六千。"旁边一个买家插了句。
我回头。那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看热闹。"六千我买了,小伙子,你别挡道。"
我在自己的遗物面前,跟两个陌生人竞价。为的,是一台已经被格式化的电脑。
"七千。"我说。
"八千。"
"九千。"
灰夹克笑了。"一万。"他掏出手机,"我现在转账。"
"一万二。"一个拿自拍杆的人挤进来,"我要拍个复活倒计时,标题都想好了。死人回来抢电脑。"
摊主乐了,伸手去拿收款码。
我做了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我一把抱起电脑,撒腿就跑。
身后一片喊声。我撞翻一个衣架,穿过两排棚子,跳过一摊积水。背后有人追,有人喊抓贼。我拐进殡仪馆,混进骨灰盒展示区,在一排展柜后蹲下。
有人在外面喊:"往那边跑了!"
大厅的广播忽然响了。"请林满仓家属到服务台,骨灰盒尾款未结。"
我浑身的汗都下来了。敢情这世上真有人替我操持后事,连尾款都催。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双手合十。"节哀。挑好了吗?这款防潮。"
我抱着电脑,蹲在一排骨灰盒中间,说了句:"我再看看。"
没人追上来。
我抱着电脑蹲在马路牙子上,喘得像条狗。电脑冰凉,贴着我胸口。
我不知道我在干嘛。三十五岁,有房有贷,有妻有女。我在自己的葬礼期间,抱着一台电脑,跟人打架。我女儿说想去游乐园,我答应过她。
我打开电脑,插上U盘。里面是答辩稿的备份,上个月刚做的,我妈不知道。
我一边喘,一边把备份拷进去。
拷到一半,电脑自动弹出一个聊天窗口。是业主群。我的账号,正在自动回复。
"谢谢关心,我在那边很好。"
"谢谢大家的花圈。"
"节哀。"
三百多条,翻来覆去就这三句。是周婶给我设的墓志铭自动回复。
我往上翻,翻到一条我自己发的东西。那是一条投票。
我死了,你们觉得我老婆应该改嫁吗?
我点开结果。
应该改嫁:百分之八十七。
底下有人评论。
"早就该改了。"
"我投了,别告诉他。"
"节哀,投了两次。"
我盯着那行数字,蹲在殡仪馆门口,觉得后背发凉。
09
我蹲了很久。凌晨三点十四分。我不记得我发过。
我翻到那条消息下面,有人回复。周婶:节哀,我马上到。物业:已通知殡葬服务。我老婆苏晴,没有回复。
我再往上翻,找到那条我不在了的电话记录,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中间隔了半小时。
半小时里我做了什么?我发了遗言,配了黑白证件照,给家里每个人都留了句告别。然后关机,消失。
我全忘了。
我关掉电脑塞进背包,打车回小区。一路上我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接到同事电话。
"林哥,你在哪呢?答辩名单刚出来,你被除了!"
我握着手机。"什么?"
"今早八点,主管说你处于丧假状态,没法答辩,把名额给了大王。大王你知道吧,三年没开过单那个。"
"他讲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在翻聊天记录。
"讲了。上台说了句客户是上帝,评委让他下去歇着。现在公司要重新安排答辩,但要你出个活着证明。"
"什么证明?"
"不知道。主管说,你先把死亡注销撤了再说。"
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两万四没了。主管没了。我答应多多的游乐园,也没了。
同事又发来一条消息,是公司群的截图。群里有个"沉痛悼念林满仓"的相册,还发了个悼念红包。
"红包你没领。"同事说,"主管说,死人不领红包,这钱充公了。"
我点进苏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答辩没赶上。"
她秒回。"知道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协议我改了。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另外,你赔我三天精神损失费,我守寡三天,精神受到伤害。"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笑。
我死了三天,丢掉面子、奖金、职位、婚姻,现在连精神损失费都要赔。全小区都知道我林满仓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前女友来磕头,妻子要分家,我妈卖我的遗物。我成了整个小区最大的笑话。
我下了车,走回我家那栋楼。有人小声说:"哎,那个死而复生的,又回来了。"
有个小孩指着我。"妈妈,是鬼!"
他妈捂住他的嘴。"别瞎说,是叔叔。"
我推开家门。
灵堂还在。花圈还在。我自己的遗照还挂在墙上,笑得比我难看。
我妈坐在灵堂里,见我回来,端出一碗排骨汤。"满仓,喝汤。"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我妈放了太多盐。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遗照,想起那条凌晨三点十四分的消息。想起那个百分之八十七。
我想知道,发那条消息时的我,到底在想什么。
10
答案在我书房里。
我踹开门。这次真踹开了,锁芯坏了,我妈心疼得直嘬牙。
书房里一切照旧。电脑桌、转椅、书架,还有那杯牛奶。杯子空了,杯壁结着一层白渍。
我坐在转椅上打开电脑。浏览器开着,停在业主群页面,时间是周三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被删掉的草稿。草稿箱里躺着一段没发出去的文字:
苏晴,你说我活着跟死了没区别。好,我让你看看。
我盯着这行字,手心的汗浸到了键盘上。
我点开云盘。里面有三段自动备份的录像,都是那天凌晨拍的。
第一段,打印店。我站在复印机前,一张一张往外拿讣告。老板娘在旁边数钱,说加印三百份,你不说要多少。我说够了。镜头晃了一下,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业主群。
第二段,殡仪馆。我站在骨灰盒展示柜前,销售拿着一张墓地平面图给我指。"这块朝向好,闹市区,安静。"我掏手机扫码,付了一千定金。镜头里我的手在抖。
第三段,书房。就是这间书房。我把手机支在转椅上,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领子。
"苏晴,我走了。你别再催我交补习费了。"
镜头里的人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一点。
"我给你录这个,不是要你后悔。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乎我……"
视频到这里停了。
后面三秒是黑的。画面里只剩我关掉摄像头的手。那句话被切掉了,只留一点杂音。
我把三段视频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上了。
周二晚上,我喝到断片。回家路上苏晴的电话打来,我没接。我到家时她坐在客厅等我,我们吵了一架。她说:"林满仓,你对这个家,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多多的补习费你不交,我妈过生日你不记得。你除了那点破面子,你还有什么?"
我说:"行,那我消失。"
她说:"你消失啊。"
我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在业主群里打了那句话。我林满仓,今夜走了,后事从简,谢谢这些年照顾。我配上证件照,调成黑白。我记得当时我想,得有张遗照,不然不像。
我发了出去。
下楼打印讣告,贴在单元门口。云盘第一段拍到了。
殡仪馆那笔骨灰盒押金和墓地定金,视频里也有。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给自己充了三年话费。因为我记得当时我想,那边信号不能差。
我还点了一份外卖,备注写着:不要香菜,那边没有香菜。
外卖小哥打了六个电话,最后把餐放在了灵堂门口。
最后,我发了那条投票。我想看看,我死了,谁还在乎我。
凌晨三点多,我给家里每个人发完告别,关了机。我不记得自己去了哪。只记得再睁眼,人躺在城郊殡仪馆的长椅上,天已经黑了。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充上电,我第一时间往家赶。拉开家门,看见一屋子白花。
我干了这一切。那条自动回复,是周婶拿我手机设的。苏晴发的未亡人声明,是扫我的码登的。所谓死人还在线,全是活人拿着我的号在演。
我用最蠢的方式跟妻子赌气。我把自己作死了,然后我自己全忘了。
我坐在转椅上,看着那段没说完的视频。我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耻,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窗外传来我妈的声音。"满仓,周婶来了,问头七的法事要不要加一场。"
我没回答。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11
我走到客厅,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灵堂中间,多多蹲在地上画画。她八岁,扎着两个小辫,蜡笔摊了一地。她画得很认真,画一个大人,举着一个小人,两个人都咧着嘴。
画上角写着四个字:爸爸回来。
我喉咙一紧。
"多多。"我叫她。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妈妈说他骗人。说爸爸不要我们了。"
"谁说的?"
"妈妈说的。"她低下头,继续画,"可是我没投。"
我愣了一下。"投什么?"
"投票啊。"多多说,"外婆拿手机给我看,问爸爸死了,妈妈该不该改嫁。我选了不该。"
我蹲下来。
"就我一个人投不该。"她小声说,"后来妈妈把手机拿走了。"
我看着那张画。画上的大人有一双很长很长的胳膊,把小人举得很高。我想起答应带她去游乐园。想起那碗咸得发苦的排骨汤。想起云盘里那句没说完的话。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乎我。
有人。
我把那张画折起来,塞进怀里。
"多多,"我说,"游乐园,爸爸明天带你去。"
她抬头看我,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跟我遗照上那张僵脸,一点都不像。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站在一屋子人面前。
12
周婶来了。孙经理也在。我小舅、我二姨、我外婆、李曼、周师傅,还有一屋子邻居,全在。
我妈见我出来,端着排骨汤跟在后面。"满仓,汤还没喝完呢。"
我看着他们,看着墙上那张黑白遗照,看着横幅上那个打错的"瞒"字。
"把遗照摘了。"我说。
没人动。
我自己走过去,把遗照摘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没死。"我说,"从头到尾都没死。那场葬礼,那些消息,那些话,都是从我这儿起的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一句没瞒。前女友来磕头那件事,我也当着苏晴的面,说了实话。
"她是我前女友。"我指着李曼。"三年前的事。她不是认错人,是我撒谎。"
李曼的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走得挺快。
周婶忽然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门口喊:"各位!客户本人亲自到场!复活首发仪式现在开始!复活纪念款花圈,扫码下单,首个八折!"
唢呐队在门外吹起了《好运来》。
我外婆第一个举手。"那个墓地,能退吗?"
周婶说:"定金退不了。但可以换成活人纪念套餐,头七、满月、重生三合一,打骨折。"
我外婆点头。"那就换。"
我说:"外婆,我活着。"
外婆说:"我知道,但套餐划算。"
孙经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站起来。"行,真相清楚了。死亡注销撤销,生存确认我明天给你办。林先生,你这份报假丧的说明,签个字。三千字检讨别忘了,公众号等着发。"
我签了。签得很快。
我转向苏晴。她从头到尾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苏晴,"我说,"两万四的奖金没了,主管没了,房子你要,我签字。我唯一求你一件事——"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
我闭嘴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那条投票,我看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百分之八十七。"她说,"我数过,我们楼里投应该的,有十九户。"
我看着她。
"你天天在家念叨,我听得出来。其中十二户,是欠你保费没交的。"她把手机收起来,"他们巴不得你死。"
她说着,把一张纸撕了。是我的离婚协议。
"我不离了。"她说。
"为什么?"
"你死了,保险金我拿不到。房贷谁还?"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你给我活着还贷。还有,你活着,我还能揍你。"
她把那台电脑放在桌上。那台我从旧货市场抢回来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过去了。屏幕上是那四十页答辩稿。
"稿子我看了。"她说,"写了三个月。"
我看着她,没敢说话。
"你死了三天,把自尊心作没了,把工作作没了,把我作得在人前抬不起头。"她的声音很平,"可你稿子里写了句话,我看了三遍。"
她念了出来。"做保险这行,靠的是有人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还接你电话。"
周婶举着二维码挤过来。"这句话好!做成海报!扫码领取复活优惠券!"
苏晴瞪了她一眼。周婶举着二维码退了半步。
"两万四我不要了。"苏晴说,"房子也不要了。精神损失费也免了。我要你下礼拜带多多去游乐园,你亲自去,不许让你妈代劳。"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她说,"你下次再死,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把离婚协议撕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我妈还在念叨排骨汤凉了。周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小林啊,你这个复活,要不要我给你办场满月酒?酒店我都联系好了,折扣套餐。"
我没回答。
我走到灵堂中间,把那幅"沉痛悼念林满仓同志"的横幅,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两半上,都印着周婶的二维码。
多多跑过来,举着那张画。"爸爸,游乐园还去吗?"
"去。"
门外唢呐队还在吹。这回我听清了,吹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