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一本商战小说时,男友正带着另一位女人出席庆功宴。
电视里,主持人笑着问他,身边这位是不是传说中的未婚妻。
他握住女人的手,停了两秒,说:“是。”
而我坐在急诊室,手背扎着针,手机里是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宁宁,公司明天要出事。那份担保书放在玄关,你签了,先替我撑一撑。”
我想起来了。
原书里,男主沈砚舟创业失败,白月光带着资金回国,助他夺回公司。
他有个没有姓名的地下女友,替他抵押房子、签下担保,最后背着债离开。
他后来对女主解释:“那时候我以为她懂我。”
我看着屏幕里那只交握的手,拔掉了电话线似的,按断他打来的电话。
护士走过来,提醒我吊瓶快空了。
我说谢谢,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身体记得他昨晚抱着我,说等这一关过去就带我见妈妈。
也记得三年来,我把工资和积蓄转进他的公司,连这次胃出血,都是为了给他的客户赶一份方案。
手机又亮了。
沈砚舟发来一句:“你不是一直说,愿意和我一起扛吗?”
我把玄关那份担保书拍给他,拿笔在签名处画了一道横线。
“以前愿意。”
“现在不愿意了。”
1
我叫许宁,在原来的世界是一名供应链项目经理。
昨天晚上,我还在加班核对交付表,一抬头,就躺在陌生的床上。
床头有一只裂了口的蓝色马克杯,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等融资到账,给宁宁换个大房子。
字迹潦草,落款是沈砚舟。
我花了一整夜消化记忆,才弄明白自己穿进了看过的一本小说。
原身也叫许宁,是沈砚舟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交往了三年的女友。
这段关系从未公开。
沈砚舟说创业初期麻烦多,投资人不喜欢创始人感情复杂,等公司稳定再介绍她。
原身信了。
她在他的公司做运营,合同工资每月一万二,实际上公司缺钱时,她只领基本生活费。
她还陆续借给公司八十万元,其中五十万是母亲留下的房子抵押所得。
借款有合同,借款人是公司,沈砚舟签字盖章。
玄关的担保书,则要求她以个人名义替公司一笔新的贷款提供连带保证。
原书里,她签了。
公司在沈砚舟和白月光的努力下渡过难关,担保却因另一笔逾期债务被追偿。
她卖掉房子,离开这座城市。
小说只用了三句话。
我坐在床沿,把记忆里的合同日期和银行卡余额逐个对上。
原身的钱已经借出去了,房子也已经抵押。
我不能靠一句穿书,把这些损失变没。
但那份新的担保书,还没签。
我拿起手机,给沈砚舟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是杯盏碰撞声。
“宁宁,醒了?我让阿姨给你送粥。”
“电视上那个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他那边静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也听见了。”
“她是岑音,投资方的代表。她父亲对合作有顾虑,需要一个稳定的信号。”
我盯着自己的手。
原身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她常年戴的素圈戒指留下的。
两周前,沈砚舟说见客户时别戴,戒指就被收进了抽屉。
“稳定的信号,就是你承认她是未婚妻?”
“只是暂时的。”
“那我是什么?”
“你当然是我女朋友。宁宁,你知道我心里是谁。”
这话说得太熟练,熟练得像他已经拿它挡过无数次疑问。
我问:“岑音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换了个话题:“担保书签了吗?银行明天中午之前要。”
我笑出了声。
“你先回答我。”
“她不知道。她刚回来,我们的合作不能出任何岔子。”
“所以我得继续藏着,还要给你担保。”
“你能不能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你也在公司工作,公司垮了,你的钱也拿不回来。”
这句话倒是真的。
我走到玄关,拿起文件。
保证范围包括本金、利息和实现债权的费用,期限长得让我胃里又抽了一下。
我拿笔划掉签名栏,拍照发给他。
“我不会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这笔风险由借钱的人自己承担。”
“如果公司出事,六十多个人怎么办?”
“你是负责人,你去想办法。”
他呼吸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
我看着那道划痕,“以前的我,已经把房子押进去了。”
2
半小时后,沈砚舟回来了。
他穿着宴会上的深色西装,领口微乱,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桌上的担保书,他先拿起来翻了翻。
“只是划了一张?还有原件,我让人送过来。”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辞职,也分手。”
他抬头看我,像没听懂。
“你发烧烧糊涂了?”
“我很清醒。你先公开承认另一个女人是未婚妻,再让我给你的公司担保。我不接受。”
“都说了是权宜之计。”
“你跟她商量过这个权宜之计吗?”
“宁宁。”他皱眉,“你能不能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我们再谈感情?”
“你的眼前,是让我用房子和以后所有收入给你兜底。我的眼前,是被男朋友藏了三年,还得看他牵着别人上电视。”
我把辞职邮件发给人事,抄送他和部门负责人。
邮件写明依法办理交接,也要求公司按借款合同履行还款义务。
沈砚舟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完,脸色变了。
“你非得这个时候闹?”
“我昨天在急诊室,你问我的第一件事是担保书。”
“我不是让人送粥了吗?”
“谢谢你的粥。”
我把门卡从钥匙扣上取下来,“你可以拿它去跟银行解释。”
他攥住我的手腕。
“你离开公司,项目怎么办?新城那边的供应商只认你。”
“交接期内我会把资料整理好。之后公司安排谁,是公司的事。”
“你明知道他们催款,我现在上哪儿找人?”
“那你昨天牵她的手之前,怎么没想过我会走?”
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把原身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出来。
一开始,我只想睡一觉,等这场荒唐的穿书梦醒。
但急诊室里那阵疼不是假的,原身留在手机里的每一条转账记录也不是假的。
我得先活在这里,才有资格考虑以后。
沈砚舟挡在门口,声音软下来。
“岑音投资之后,我就跟她说清楚。等事情稳定,我们结婚。”
我看着他。
原身确实等过这句话。
每一次,她问婚期,他都说等下一轮融资、等项目落地、等公司稳定。
如今他终于说出来,是因为我不肯签字。
“你以前答应过我,等公司稳定公开。”我问,“如果我今天签了,你还会说结婚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
“当然。”
可他停顿的那一下,已经够我听清楚了。
我绕过他,拉开门。
“你把婚期留给你的投资人吧。”
电梯门合上前,他追出来。
“许宁,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指望我再哄你!”
我按住开门键。
他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说:“借款合同下个月到期,记得还钱。”
电梯门在他面前合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刚才手一直抖,直到这一刻才停下来。
出了楼,我先去银行咨询房贷,再打电话约了一位律师。
我不确定书里的情节还会发生多少。
但至少有一件事变了:原本替他签下担保的人,已经走了。
3
律师姓陶,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
她把我带来的借款合同和转账记录一页页看完,又问:“钱是转给公司的,还是转给沈砚舟个人?”
“六十万到公司账户,二十万到他的账户。他说是给供应商周转,第二天转进公司了。”
“后面那二十万,把两次转账的凭证和聊天记录都留下。”
陶律师在纸上列出清单。
“合同到期后,可以先正式催告。对方如果不还,再考虑起诉和财产保全。现在不要因为生气就去公司搬东西,公司的财产不是你个人的。”
“如果公司没钱呢?”
“判下来也要看能执行到多少。你可以查线索,但不能把他个人的东西直接当成公司的。”
她没有给我包赢的承诺。
我反而松了口气。
原身为这笔钱做过一点准备,合同、盖章和收据都在,只是她从没想过真的拿去追债。
我把一份份凭证发到自己的邮箱,又打印出来交给律师。
咨询结束时,手机上多了十七个未接来电。
有沈砚舟,也有公司财务主管唐姐。
我先回了唐姐。
她一接通就说:“小许,你怎么突然辞职了?新城项目的货还压在厂里,客户下午就来验收。”
“我会交接。公司准备让谁接?”
“沈总说,让我劝劝你。你不是跟他……”
她停住了。
我问:“你知道?”
“我猜的。你每次发工资都先问公司账上够不够,他胃疼的时候只有你知道药放哪儿。”
我坐在律师楼下的长椅上,鼻子有些发酸。
“唐姐,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那你至少来把自己的东西拿走。还有,你的工资,我帮你核过了,公司欠你七个月差额。”
这笔钱原身也记着,只是一直没提。
我打开备忘录,里面有详细的月份和金额,最后一行写着:等融资成功再算。
我给唐姐发消息:“麻烦把工资明细发我,我会按程序交接。”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公司群里刚转发了庆功宴的新闻,配图是沈砚舟和岑音握手。
有人留言祝福沈总,有人问什么时候吃喜糖。
我从电梯出来时,恰好听见茶水间有人说:“难怪许宁今天请假,估计心里不好受。”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她不是沈总表妹吗?”
我脚步顿了顿。
原来他连解释都替我准备好了。
工位上摆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桌角贴着新城项目的进度表。
我打开电脑,按公司规定整理工作文件:供应商联系人、货物状态、验收风险和尚未结算的款项。
涉及客户数据的文件留在公司系统,我只保留与自己劳动和借款有关的记录。
整理到一半,沈砚舟推门进来。
办公室还有三个同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来我办公室。”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
“你一定要让大家看笑话?”
“你可以说我是你表妹。”
同事们同时停下动作。
沈砚舟脸色发青。
他伸手来关我的电脑,我把屏幕往回一挡。
“我在整理交接文件,你要阻止吗?”
他收回手,眼底有火,却没当众发作。
“新城项目先完成。只要你帮我拿下这笔回款,欠你的钱我先还一半。”
我看着他:“公司账户有钱还我一半?”
“岑音的投资马上到账。”
“她的投资,有没有确定?”
他避开我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原书里一处被一笔带过的细节:岑家投资前,曾要求调查公司债务。
原身签下担保后,银行才放款,公司用这笔钱遮住了最急的窟窿。
调查报告因此好看了许多。
现在我没签,那笔钱没有到账。
沈砚舟见我不说话,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你帮我拖住供应商,我给你三十万。”
“工资和借款按照合同结算,交接按公司流程来。”
我指着屏幕,“你派接手的人来,我现在就讲。”
他盯着我,半晌,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人事把我的系统权限暂停了。
4
我给人事发消息,要求说明暂停权限的原因,并请他们安排交接。
人事很快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是沈总的意思,担心我带走客户资料。
我回:“请公司以书面形式列出需要交接的事项,并提供完成交接所需的权限。”
对方没有再回复。
唐姐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
“别跟他硬碰。他今天早上就没吃饭,一直在打电话。”
我接过水:“我在急诊室的时候也没吃饭。”
她愣了愣,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是我说错了。”
她把一张纸折起来递给我。
“这是工资明细,我从系统里打的。你自己留好。”
我向她道谢,把纸放进文件袋。
这时,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走出来。
她比电视上更瘦,短发利落,手里拎着电脑包。
前台迎上去:“岑总,沈总在办公室等您。”
岑音点头,路过我工位时看了一眼桌上的项目表。
“新城项目是谁负责?”
我说:“之前是我,现在公司还没有指定接手人。”
她停住脚步。
“你就是许宁?”
“是。”
“我看过你的方案。三家工厂的产能和交期排得很细,尤其是备用材料那一栏。”
她说的是原身做的表。
昨晚我看过,那是她在三次供应延期后,一点点补出来的。
我说:“谢谢。原材料的备用方案需要另外签约,现在只是预案。”
岑音看了看我收拾到一半的纸箱。
“你要走?”
“是。”
她没有追问,只说:“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想了解项目风险。”
沈砚舟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岑音,她身体不舒服,今天不适合谈工作。”
岑音看向我。
我说:“身体还好。不过公司资料属于公司,我不能私下向投资方披露。你可以请沈总安排正式沟通。”
她的目光在我和沈砚舟之间停了一瞬。
“可以。那就请沈总安排。”
沈砚舟笑了笑:“先去我办公室,资料都在那边。”
岑音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许小姐,你辞职也是身体原因?”
沈砚舟抢先回答:“她想休息一段时间。”
我把纸箱合上。
“我和沈总分手了,不适合继续共事。”
走廊里安静得连打印机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岑音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沈砚舟:“分手?”
沈砚舟的笑僵在脸上。
“许宁,我们的事回家再说。”
“你昨晚当着镜头说她是未婚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回家再说?”
岑音的手指收紧,电脑包的提手压出一道痕。
她问沈砚舟:“你昨天告诉我,自己单身。”
“我和她之间有误会。”
“什么误会?”
沈砚舟望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他接话。
岑音走进他的办公室,门关得很轻。
十分钟后,她一个人出来,脸色冷得像刚从雨里走过。
她经过我工位时停下。
“许小姐,我事先不知道你的存在。昨天那场宴会,我父亲确实希望我们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出现。”
“我接受了,因为他告诉我他单身。”
我点头:“我信你不知道。”
“投资的事,我会重新评估。”
她说完就走,没给沈砚舟追出来解释的机会。
他站在电梯前,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恼怒,也有一种陌生的慌张。
我抱着纸箱走过去。
“权限什么时候恢复?”
“你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是你先让她不知道我。”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看见他站在原地,手还按着没有拨出去的电话。
5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人事邮件,要求我下午参加交接会议。
邮件同时通知我,公司将根据劳动合同约定核算工资差额。
我把它转给陶律师,请她帮我看措辞。
她回复:正常参加,会议记录留存,涉及争议的文件不要急着签。
中午,我在小区门口吃了一碗馄饨。
老板娘问我怎么一个人,那个常来接我的小伙子呢。
我愣了愣,才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这个画面。
沈砚舟曾经骑着电动车,在雨夜给她送过一碗馄饨。
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他付不起高工资,原身连着加班三天,胃疼得直冒汗。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说以后赚了钱,每天都让她吃热的。
后来他真的赚到过钱。
他们换了办公室,买了新车,却总有新的融资、新的项目和新的理由,让那句公开一拖再拖。
我对老板娘说:“分手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再给你加两个馄饨。”
我想掏钱,她摆摆手:“这两个算我请你。吃饱了再去吵架。”
我忍不住笑。
“我今天去交接,不吵架。”
“那更要吃饱,讲道理比吵架费劲。”
下午的会议室里,沈砚舟、唐姐、人事和新来的项目负责人都在。
接手的人叫陆峥,之前在技术部,负责产品调试,对供应商并不熟。
我把准备好的交接清单投在屏幕上。
“新城项目分三批交付。第一批已通过初验,第二批的电源模块存在延期风险,第三批还没锁定包装材料。”
陆峥拿笔记得很快。
“延期多久?”
“供应商说七天,但他们上次也说七天,最后拖了十八天。我建议今天让他们书面确认产能。”
沈砚舟打断我:“备用方案呢?”
“在共享文件夹里。是否启用需要采购和财务确认价格。”
“你以前都是直接联系的。”
“以前我有授权,也有你口头同意。现在请按公司流程决定。”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陆峥问到具体问题,我能回答的都答了,不清楚的标注出来。
结束时,沈砚舟把一份文件推给我。
“签了。”
那是一份交接确认书,末尾写着:本人确认与公司不存在任何劳动及债权债务争议。
我把笔放回桌上。
“交接完成情况可以签,后面这句删掉。”
“大家都很忙,不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你要是觉得不重要,删掉就行。”
唐姐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皱起眉。
“沈总,工资还没结清,这句话不能让她签。”
人事也小声说:“我们重新打印。”
沈砚舟看着唐姐,没说话。
最后,那句话被删了。
我在新的交接单上签字,陆峥也签了。
走出会议室,他追上来。
“许姐,备用供应商的联系人能不能再确认一下?表里的号码打不通。”
我看了一眼,发现少了一位数字。
这是原身录入时的失误。
我联系公司采购核对,取得同意后,把正确号码写在交接记录里。
陆峥松了口气:“谢谢。我怕接不好,大家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说:“你可以跟公司争取资源,别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记住了。”
电梯关门前,我看见沈砚舟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叫我,只是看着我手里的交接单。
那上面有他公司盖的章,也有我自己的名字。
6
离职手续办完的第三天,岑音约我见面。
地点是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玻璃窗外有一棵叶子发黄的银杏。
她提前到了,桌上摆着两杯水。
“我没有点咖啡,不知道你能不能喝。”
我坐下:“谢谢,最近胃不好,喝水就行。”
她把一只薄文件夹推过来。
“我先解释一件事。宴会上的安排是我父亲提出来的,他希望我跟沈砚舟结婚,再把投资交给他。我同意出席,因为我确实喜欢过他。”
她说得很直,没有绕圈。
“大学时,他帮我做过创业比赛的方案。我父亲一直觉得我只会花钱,是他第一个认真听我讲想做什么。”
“这次回国,我本来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他说自己单身,还说公司经营得很好,只是短期资金紧张。”
“所以你现在不投了?”
“还在查。”她看着我,“我不会因为他骗了感情,就把项目里所有人都判死刑。但我也不会替他的谎话付钱。”
我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原书里的岑音漂亮、能干,所有戏份都围着沈砚舟转。
眼前的人却先问项目,再问事实,连愤怒都有自己的次序。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公司资料。
“沈砚舟说,你借给公司的钱已经结清了。”
我手指停在水杯边缘。
“没有。借款还有一个月到期,工资差额也没结。”
“我能看证据吗?你可以拒绝。”
我没有立刻答应。
借款合同里有我的个人信息,也涉及可能的诉讼。
我给陶律师发消息,说明岑音的要求。
等回复的间隙,岑音把手机屏幕转给我。
上面是她与沈砚舟的聊天记录。
他解释宴会上的事,说我只是曾经暗恋他的员工,因为被拒绝才散布谣言。
我看着那几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原身三年来的工资条、转账和那些深夜送过去的药,在他嘴里就成了暗恋。
我问:“你信了?”
“他如果真的拒绝过你,为什么需要你替公司担保?”
岑音把手机收回去。
“他昨天拿着一份保证合同找我,想让我父亲名下的公司提供担保。我问他之前有没有找过别人,他说没有。”
“你查到我,是因为那天听见我们说话?”
“还有财务资料。债务明细里有一笔个人借款,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早就清掉的旧账。”
陶律师回复,可以提供经遮盖个人敏感信息的合同和部分付款凭证,同时保留原件。
我从手机里调出文件,遮住账号等信息,递给岑音。
她一页页看完,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把这笔借款从给我们的债务表里删了。”
“你能确定不是遗漏?”
“不能。我会要求他解释,也会核对完整账目。”
她没有承诺替我讨债,只问:“如果公司有重组机会,你希望怎么样?”
“先把事实查清,再谈钱怎么还。”
“如果暂时还不上?”
“我可以听方案,但不能只有一句等公司稳定。”
她点头,把杯中的水喝完。
“许宁,我想聘请你做短期项目顾问,评估新城项目。按天付费,范围只限你有权分享的信息,具体合同让律师看。”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想挣回钱,可我刚从那家公司出来,既了解项目,也受保密义务约束。
“如果你想让我把公司资料拿给你,这件事不行。”
“我需要你参与访谈,指出应该核实什么,不需要你偷文件。”
她停了停,“当然,如果你不想再碰这个项目,我也理解。”
我看着窗外的银杏叶落在车顶。
“合同发我,我看过再答复。”
她笑了一下:“好。这次我把钱和工作范围都写清楚。”
7
岑音的顾问合同当天晚上发来。
陶律师看过后,帮我改了两处:一处明确不得要求我披露前雇主的商业秘密,一处约定费用支付节点。
一天两千,预付一半,最多工作十天。
这笔钱对岑音不算什么,对我却足够支付下个月房贷和生活费。
我签下合同。
第一次项目会议上,沈砚舟看见我,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不是说辞职了吗?”
“现在我是岑总聘请的顾问。”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岑音把会议通知推过去。
“我请她来的。你可以不同意她参与,我们就暂停调查,投资也暂停。”
沈砚舟看了我一眼,最终坐下。
会议室里除了我们,还有双方财务和外部会计师。
我没有拿走公司的任何资料,只根据会上提供的文件提问。
“第二批材料的交期确认了吗?”
采购负责人说:“昨天确认,预计延迟十二天。”
“客户知道吗?”
沈砚舟说:“还没必要告诉他们,我们能赶上。”
陆峥看了看他,又看向桌上的进度表。
我问:“赶上的依据是什么?”
“加班,调整安装顺序。”
“电源模块没到,哪些工序能先做?人工和场地成本增加多少?”
陆峥翻开笔记本。
“可以先做外壳和线路测试,但最后整体调试至少需要四天。按照现在的到货日,验收会迟三天。”
沈砚舟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昨天我发了邮件。”
陆峥把邮件调出来,收件人里有沈砚舟。
沈砚舟没再说话。
岑音问:“迟三天会怎样?”
我说:“合同约定有延期责任,具体金额请法务核算。更大的风险是客户的门店开业排期已经定了,必须尽快沟通。”
采购负责人补充:“备用供应商能做一部分,但价格高百分之十五,需要今天下单。”
沈砚舟看向我:“你以前不是说备用方案能省钱?”
“我说的是避免全部延期的损失,不是单价更低。”
我把会议资料里对应的预案翻出来。
那页纸上,原身用红字写着:需提前十日锁定产能。
今天已经错过了六天。
沈砚舟盯着那行字,没再反驳。
岑音让人把费用测算列出来。
最后算下来,部分改用备用供应商虽然增加成本,但能把延期控制在一天,客户还有调整余地。
沈砚舟不愿意:“多花的钱谁出?”
“公司出。”岑音说,“投资没完成之前,不是我的钱。”
他转向我:“你提出的方案,你去跟客户解释。”
我把笔放下。
“我是投资方顾问,不是你公司的员工。你可以让负责项目的人去,我可以在会议上补充我有权说明的部分。”
陆峥抬起头:“我去。资料我今晚整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你能行?”
陆峥握紧笔。
“我不去,客户就不会迟收到货了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唐姐低下头,掩住了嘴角。
那天下午,公司终于向客户说明风险,也下了备用订单。
客户很生气,要求书面方案,并暂缓支付一笔尾款。
沈砚舟在电话里赔了半小时的不是,挂断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满意了?现在回款也没了。”
我说:“客户暂缓付款,是因为交付有风险。你早点告诉他们,至少还能早点商量。”
“你总有道理。”
“这次你也有选择。你可以不听,但结果要自己承担。”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会当着别人反驳他。
我收起笔记本。
这场会我拿到了应得的顾问费,也看清了一个问题。
沈砚舟不是没有能力,他只是不愿意在还能瞒的时候承认坏消息。
而这一次,没人再替他把坏消息吞下去。
8
调查进行到第四天,会计师发现一笔异常付款。
公司两个月前支付了四十万元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企业。
合同上写着市场推广,附件却只有几页通用的行业报告。
岑音要求查看工作成果和付款审批。
沈砚舟说:“那是商业机密,跟这次投资无关。”
会计师把合同放在桌上。
“它占公司近三个月非经营性支出的很大一部分,需要说明。”
“对方不愿意公开方案。”
“可以签保密协议,也可以由我们在不复制资料的情况下查阅。”
沈砚舟没有回答。
我看着收款公司名称,隐约有些眼熟。
原书中,沈砚舟曾经因为合伙人抽走资金陷入危机。
但书里没有写公司名称,也没有写这笔钱的去向。
我不能凭印象断定他做了什么。
岑音给他两天时间补充材料,否则暂停投资谈判。
会议结束后,沈砚舟在停车场拦住我。
“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今天的问题是会计师问的。”
“你以前管过运营,知道公司多少事。你跟她走得这么近,她还能不知道?”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该在合同里披露的债务,我会说。属于公司保密范围的资料,我不会给她。”
“你现在倒讲规矩。”
“你希望我不讲规矩,是为了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四十万是我借给我妈的。她投资失败,被人追着要钱,我不能不管。”
“公司借给她的?有审批吗?”
“我是负责人。”
“公司的钱不全是你的。”
他脸色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先周转几个月,等融资下来就补回去。”
我想起原身把房子抵押时,他说公司只差临门一脚。
他没有告诉她,那一脚里还包括替他母亲填的坑。
“你跟财务怎么说的?”
“咨询费有合同。”
“工作成果呢?”
他沉默。
我心里往下一沉。
“你应该跟投资方和股东解释,钱在哪里,什么时候能还,相关责任怎么处理。”
“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办法不是让我替你编一份成果。”
“我没让你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我没有退。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才说:“你以前会先安慰我。”
我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原身也曾在深夜替他一遍遍算账。
她以为自己和他站在同一边。
可他需要她时,什么压力都能交给她;需要别人时,她连身份都没有。
“你以前也会先告诉我真话吗?”
他没有回答。
我上车,锁门。
他站在车前不肯让,我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短促,却足够引来保安看过来。
沈砚舟终于侧身。
我开出车库,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书里那个靠白月光一把翻盘的简单故事了。
他隐瞒的东西,比我知道的更多。
9
第二天,岑音通知沈砚舟,投资调查暂时中止。
理由有两条:债务披露不完整,咨询支出缺少足够的业务依据。
她没有提我,也没有提车库里的谈话。
“我得对投资人的钱负责。”她在会议上说,“等你补齐材料,我们再评估。”
沈砚舟的合伙人周启当场拍了桌子。
“你不是说岑家已经答应了?银行的贷款也是因为你说有担保,我们才签的延期协议!”
我第一次见周启。
他负责研发,头发乱得像几天没睡,手指上沾着黑色记号笔的痕迹。
沈砚舟说:“资金问题我会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你告诉我,咨询费到底怎么回事?”
“会给你解释。”
“现在解释。”
周启把财务明细拍到他面前。
“这是公司账上的钱,我也是股东。我拿房子做抵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妈还拿了四十万?”
我猛地抬头。
周启已经知道了。
沈砚舟看向唐姐。
唐姐脸色发白,却没有低头。
“周总问我,我不能说假话。那笔款是按你提供的合同付出去的,我一直在催发票和成果。”
“你把公司内部的事告诉投资方?”
“我先告诉的是股东。”
她的声音发抖,“沈总,我家里还有孩子。我不想有一天别人来问账,我什么都说不清。”
周启盯着沈砚舟:“你说。”
沈砚舟用力抹了一把脸。
“钱确实给了我妈。她答应这个月底还。”
“合同为什么写咨询?”
“当时她急着用钱,我担心你们不同意。”
“我们凭什么同意?”周启声音哑了,“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是因为我把房子押了。你拿公司的钱孝顺你妈,问过我吗?”
沈砚舟说:“我会让她还。”
“她要是不还呢?”
“我还。”
周启笑了一声,笑得难听。
“你拿什么还?你的股份已经质押了,车也卖了。你还想让许宁签担保,是不是?”
沈砚舟没有答。
会议结束后,周启追上我。
“许宁,对不起。以前你催项目款,我以为你只顾供应商,不顾研发。”
“我催款是因为工厂不收钱就不发货。”
“我知道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拿出来。
“你那笔借款,我之前不知道。我会要求公司列进债务表。”
“谢谢。但你不用替沈砚舟承诺。”
“我不是替他。我是股东,账不清楚,我也睡不着。”
他说完,回会议室找财务。
走廊尽头,沈砚舟靠着墙抽烟。
这层楼禁止吸烟,他向来要求别人遵守。
我走过去,把墙上的禁烟标志指给他看。
他把烟掐了,扔进随身带的烟盒。
“你现在连这个也要管?”
“我不想吸二手烟。”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我心口一紧。
“我是许宁。”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会怎样?替你去求供应商,替你签担保,替你跟岑音解释我是表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只是习惯我听话。”
他眼里有一点受伤。
那一瞬间,我竟也替原身感到难过。
她曾经那么希望他看见自己,如今他终于看见她不一样了,却只想问她为什么不再像以前。
“沈砚舟,你可以觉得我变了。”我说,“但那笔钱,你记得还。”
10
借款到期前一周,我收到沈砚舟母亲的电话。
她让我去家附近的茶楼,说有话要单独谈。
我原本不想去,后来想到那笔四十万,还是约在有监控的公共区域,并告诉陶律师地点。
沈母比记忆里憔悴,头发依旧梳得整齐,手腕上那只玉镯却不见了。
她先把一个纸袋推过来。
里面是原身以前留在沈家的围巾和一双拖鞋。
“你搬走那天没拿。”
我说了谢谢。
她盯着我:“你真的要跟砚舟闹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闹。我跟他分手,要求公司还钱。”
“他是骗了你,可他心里不是没有你。你们三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
我把纸袋放在脚边。
“您早知道我们在一起?”
“知道。”
“所以您上次见我,跟别人介绍我是他的同学,是怕影响他和岑小姐联姻?”
她脸色微变。
“砚舟创业不容易,岑家能帮他。”
“我不能帮他吗?”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那您把公司给您的四十万还回去,也帮他一次。”
沈母的手指蜷起来。
“那笔钱是他自愿给我的。”
“他刚才要是听见这句话,应该挺难过。”
“你什么意思?”
“他告诉我,您答应月底还。您现在说是他给的,我不知道该信谁。”
她盯着桌上的茶杯,许久才说:“我拿去填投资的窟窿了,还剩一部分在项目里,暂时取不出来。”
“剩多少?”
“十几万。”
“具体多少,什么时候能取,您应该告诉公司股东。”
她抬起头:“你想让我儿子坐牢?”
我没有接她的话。
我不是法官,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样。
但我知道,把责任全推给一个问账的人,不能让钱回来。
“您担心他,就把能说清的说清楚。”
沈母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克制,用纸巾按着眼角,半晌才说:“他爸去世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他说要创业,我把积蓄给了他。”
“他以前很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后来公司越来越大,我想帮他,听人介绍投了个项目,谁知道钱拿不回来。”
我没有因为她哭就走,也没有立刻心软。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我理解您想帮他。但我妈留下的房子,我也不想失去。”
她怔住。
“房子不是还在吗?”
“因为我没签新的担保。原来的抵押贷款,每个月还要还。”
她看了我很久。
“砚舟说,他会还你。”
“他也说过会公开我们的关系。”
茶凉了。
最后,沈母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她没有当着我承诺还钱,只说要和他、周启一起见面,把投资的事情说清楚。
挂断后,她问我:“你能不能再给他一点时间?”
“公司可以提出具体的还款方案。”
“我是说你们。”
我把纸袋抱起来。
“我们已经结束了。”
出门时下起小雨。
茶楼门口有一级台阶,我低头看路,发现围巾从袋子里露出来一角。
那是一条普通的灰围巾,原身买给沈母的生日礼物。
沈母嫌颜色太暗,从来没有戴过。
我把它重新塞好,没有丢掉。
它是原身花自己的钱、认真挑过的东西。
我可以带走,不必连她当时的心意也一起嫌弃。
11
周启约了股东会。
根据公司章程,他有权提议召开会议,讨论资金使用和后续经营。
我不是股东,没有参加。
会后,岑音给我打电话,说调查恢复了部分,但投资条件需要重新谈。
“沈母拿回了十二万,先转给公司。剩下的钱有一部分被套在项目里,能不能收回来还不知道。”
“沈砚舟呢?”
“他承认审批有问题,同意暂停自己对大额付款的单独审批权。周启要求查完整账目。”
我靠在出租屋的窗边,看楼下送水师傅搬桶。
“你还考虑投资?”
“新城项目的产品有市场,团队也有技术。我考虑的是项目,不是他的承诺。”
“他会同意你限制他的权力?”
“他不同意,我就不投。”
岑音停了一下,“许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
“没有。你在算自己的账。”
“我父亲觉得我为了一个男人失去判断力,我想证明自己不会。”
“那你更要慢慢算。”
她笑了:“你现在说话像我请的律师。”
“律师按小时收费,我按天。”
“放心,今天算你半天。”
挂断电话,我收到一条工资到账通知。
公司先付了两个月的差额,剩下的附了一份分期方案。
我核对金额,发现和唐姐给的明细一致,便回复已收到,剩余部分保留权利。
这笔钱不算多,却是原身一天天加班挣来的。
我给自己买了一张新床垫。
旧床垫太软,睡醒腰疼。
送货师傅上门时,我正在拆纸箱,手机又响了。
是沈砚舟。
“我妈说,你见过她。”
“见过。”
“她回去以后,把首饰卖了,凑了十二万。”
“那是她还给公司的钱。”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她还说你胃不好,让我给你送药。”
“谢谢,不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许宁,我想见你。”
“还款方案发给律师。”
“不是谈钱。”
“那就没有必要见。”
他急了:“你以前那么喜欢我,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送货师傅正在门口等我确认摆放位置。
我捂住话筒,告诉师傅靠墙放。
再拿起手机时,我说:“你觉得我应该难过多久,才算对得起那三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公开承认别人是未婚妻的时候,考虑过我要多久才能接受吗?”
他没说话。
“沈砚舟,我不想再参加一场只由你决定规则的关系。”
我挂断电话。
师傅装好床垫,笑着说:“姑娘,你这个尺寸买对了,再大一点就进不了门。”
我摸了摸床垫边缘。
它不昂贵,却是我自己选的。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在这里睡了个整觉。
12
月底,公司借款到期。
沈砚舟没有按时还款。
他通过律师发来一份分期方案:先还十万,剩余款项分两年支付,但要求我撤销对利息和违约金的主张,并在签字当天出具全部债务结清的确认。
陶律师看完,直接把文件退了回去。
“分期可以谈,结清确认不能提前出。否则后续款项很难保障。”
我问:“公司现在账上真的没钱?”
“我们没有完整财务资料,不能凭他说的判断。但他的方案把风险几乎都放在你身上。”
我同意先发正式催告。
催告寄出后,沈砚舟没有回应,却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
他说融资受阻,有人利用私人恩怨逼迫公司,导致工资发放困难。
没有点名。
但公司里知道借款的人不多,知道我们分手的人越来越多。
当天晚上,我收到两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一个骂我不顾六十多人的饭碗,另一个求我再宽限几个月,说自己孩子刚上幼儿园。
我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很久。
如果我是发消息的人,我也会害怕。
但我也有自己的房贷,还有尚未稳定的收入。
我给唐姐打电话,问工资发放情况。
她说:“这个月发了一半。周启在想办法卖一批库存,沈砚舟不肯降价。”
“他在群里说的话,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在群里说了,你的借款是到期债务,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有人骂你吗?”
“有。可我做财务,账上有什么就是什么。”
她顿了顿,“小许,我可能也要走了。我女儿下个月交学费,我不能一直等。”
我听见她那边有小孩喊妈妈。
“你先顾好自己。”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把短信截图发给陶律师。
她建议我保留证据,避免在群里与人争吵,同时准备诉讼材料。
我照做了。
第二天,陆峥约我见面。
他带来一份自己整理的交付计划,没有任何机密数据,只有延期节点和人员安排。
“客户给了我们一次补救机会。如果第一批设备稳定运行两周,他们愿意支付一部分尾款。”
“这是好消息。”
“可备用供应商要求先付订金。沈总说,如果你愿意再等一个月,他就把现在的钱都用在项目上。”
我看着他:“这话是他让你说的?”
“是。但我也想求你。”
他低头搓着手,“我刚接手项目,不想看它这样没了。”
“我可以听公司提出的可执行方案,但不能先签结清证明。”
“如果不签呢?”
“我会起诉。”
他脸色白了。
“那账户被冻结,项目就真的完了。”
“申请保全要符合法律程序,也要有相应担保,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冻结全部账户。律师会根据情况处理。”
我停了停,“陆峥,你希望项目活下来,我理解。我也希望自己借出去的钱有着落。你不能要求我承担所有风险。”
他沉默很久,收起那份计划。
“我回去跟周总说。”
他走后,我坐了很久。
原书里,许宁也是因为不忍心看员工失业,才一次次答应。
现在轮到我被问同样的问题,我才知道拒绝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会看见别人的难处,也会为自己的选择不安。
但不安不等于我要把房子和将来一起押出去。
13
起诉材料递交后的第五天,沈砚舟到我的出租屋楼下等我。
他没打电话,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盒刚出炉的蛋挞。
我下班回来时,他从树荫里走出来。
“你以前最喜欢这家的。”
我闻到奶油味,胃里没有反应,心里却有一瞬间发酸。
原身喜欢吃蛋挞。
她加班晚了,沈砚舟会绕半个城去买,放在怀里捂热,等她下楼。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苦日子有尽头。
“谢谢,我现在不想吃。”
“你还在生气?”
“我在等公司还钱。”
他把袋子放到长椅上。
“我已经让律师改方案。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分十八个月。你能不能撤诉?”
“把方案给陶律师。符合条件,我可以考虑调解。”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提律师?”
“因为我们现在有债务争议。”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以前你说过,最怕我们之间算账。”
“以前我以为你会主动把账算清楚。”
他脸上的笑没了。
小区里有孩子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沈砚舟往旁边让了让,等孩子走远,才说:“岑音不会嫁给我了。”
“那是你们的事。”
“她当着我妈的面把戒指退了。她说我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能隐瞒,她不敢相信我会对投资人诚实。”
“她有她的判断。”
“我那天承认她是未婚妻,是因为她父亲在场。我要是不答应,资金链就断了。”
“所以你选择让我承担。”
“我当时想,等公司活下来,我会补偿你。”
“你补偿我的方式,是告诉她我是暗恋你的员工?”
他猛地抬头。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你希望她替你保密?”
“我只是怕她误会,投资彻底谈不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你每次都有一个眼前必须解决的问题。解决的办法永远是让我再退一步。”
他往前走,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宁宁,我知道错了。你把房子押给公司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过娶你。”
“后来呢?”
“后来公司出了问题,我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什么,你问过吗?”
“你想要一个家。”
“我想要的是你承认我是你的家人,而不是在你需要投资的时候,把我藏起来。”
他手上的力气松了。
我抽回袖子。
“你可以先把欠的钱还了。这不代表我们会复合。”
他的眼眶红了。
“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你很多次。只是那时候你觉得,我不会走。”
我上楼时,他没有追。
楼道窗户能看见长椅,他坐在那儿,蛋挞的纸盒开着,热气早就散了。
我站了几秒,还是拉上窗帘。
那天晚上,陶律师收到新的还款提议。
没有提前结清条款,但首付款来源不明,分期保障也不够。
我们回复愿意继续协商,要求明确资金来源和违约处理。
沈砚舟没有再用感情来换我的签字。
至少这一次,他开始跟律师谈账。
14
岑音提出一个重组方案。
她的团队愿意投资新成立的项目公司,收购部分设备,并与原公司协商承接新城项目。
前提是客户、供应商和相关权利方同意,价格经过独立评估,不能用低价把有价值的东西搬走,再把债务留给原公司。
“原公司欠的钱怎么办?”我问。
“资产出售所得留在原公司,由原公司按约定和适用规则处理债务。我们还要求设置专门监管,不能一到账就被谁转走。”
“员工呢?”
“新公司会面试需要的岗位,不是自动接收所有人。原公司的工资和补偿责任,还是原公司承担。”
她把方案递给我。
“我知道这不完美。但继续拖下去,设备闲置,客户也会走,最后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我翻到估值页。
“这个价格比沈砚舟之前说的低很多。”
“他把预计未来订单也算进去了。我们只为目前能确认的东西付钱,后续收益要看团队能不能做出来。”
“他会同意?”
“他不愿意。他想要新公司的控制权,还想让我先投钱,再慢慢查账。”
我笑了:“他真会做生意。”
岑音也笑,却很快收敛。
“许宁,我得告诉你,我父亲不同意这个方案。他觉得沈砚舟不可靠,让我直接退出。”
“你为什么还做?”
“周启的技术团队值得试。我研究过他们的产品,也见过客户的反馈。”
她看着我,“还有,我不想因为看错一个人,就把自己看过的项目全盘否定。”
“失败了呢?”
“我用自己能支配的资金,损失在我能承担的范围里。只是以后父亲不会再给我同样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手却捏紧了文件角。
我意识到她不是没有压力,只是已经算过代价。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做你的顾问工作。至于你自己的债权,请和律师单独判断,不要因为我们认识就接受不合适的条件。”
会议安排在周五。
我作为债权人受邀参加涉及清偿方案的部分。
沈砚舟坐在长桌另一端,身边是周启和他的律师。
评估师讲完设备价格,沈砚舟第一个反对。
“这个数连我投入的一半都不到。”
评估师解释设备折旧、使用状态和转让限制。
他听完仍摇头:“客户合同值钱,你们不能只算机器。”
岑音说:“客户是否同意转让还没有结果。我们可以约定后续订单达到条件后追加对价,但不能先把不确定的收入全部算进去。”
周启问:“追加对价给谁?”
“给原公司,不给个人。”
“用于还债?”
“由原公司依协议和适用规则处理。”
沈砚舟把笔扔在桌上。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我问:“你有更高的报价吗?”
他看向我:“你就这么想看我输?”
“我想知道公司拿什么还钱。”
“我正在找新投资人。”
“找了多久?对方看过完整债务吗?”
他没有回答。
周启把一份邮件打印件放在桌上。
“你昨天联系的那家,已经回复不投了。人家问债务情况,你还想只报银行贷款。”
沈砚舟脸色难看。
“你查我邮箱?”
“邮件抄送了公司公共邮箱。”
岑音合上文件。
“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内部统一意见后再谈,我不会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付款。”
她站起来,周启也站了起来。
沈砚舟忽然说:“如果我退出管理,你们是不是就愿意救公司?”
没人立刻回答。
周启说:“你退出管理,账也要查。你欠公司的,不能因为退出就算了。”
沈砚舟望着他,像被最熟悉的人迎面打了一拳。
周启没有避开目光。
“我陪你熬过最难的时候,不代表我要替你认所有账。”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沈砚舟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很久。
他写的不是退出声明,而是一份需要进一步谈判的条件。
他还想争取自己的股份价值,也要求保留部分团队。
岑音接过纸,说可以逐条讨论。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真正的结果不会因为他低一次头就自动出现。
但至少,他终于坐下来谈那些以前想让别人替他吞下去的条件。
15
谈判持续了三周。
客户同意新主体在满足验收条件后接续项目,但要求原公司先处理既有延期责任。
供应商愿意继续供货,却要求支付一部分旧款,并对新订单另签合同。
设备评估完成,周启带着技术人员清点了两天,发现其中一台关键测试设备有故障,估值因此下调。
沈砚舟不服,要求复检。
复检结果确认故障,但维修费用比最初估算低,双方据此调整了价格。
我旁听涉及债务安排的会议,逐项记录。
陶律师提醒我:“你不是唯一债权人。即使达成协议,也要看对方实际支付能力,别只看纸面数字。”
我问:“如果不接受呢?”
“可以继续诉讼。胜诉不等于立刻拿到全部钱,执行也有不确定性。”
我把两种结果写在纸上。
接受方案,先拿回一部分,剩余分期,有一定保障,但要让出部分利息。
继续诉讼,可能争取更多,却需要时间,也要承担执行不到位的风险。
我不喜欢让步。
尤其想到这些钱是原身一点点攒下的,我恨不得连每一天的等待都让沈砚舟补回来。
可我也不能拿恨意当现金还房贷。
最终,我提出修改:首付款提高到三十万;剩余本金分十二期支付;每期到期日、违约责任写明;由愿意提供担保的周启和沈砚舟按律师确认的范围另行签署担保文件。
周启看过后皱眉。
“我可以对其中一部分提供担保,但不能把自己家也赔进去。”
我说:“你可以说出上限。”
他提出一个金额,沈砚舟也提出自己能承担的部分。
陶律师逐条核实,要求相关文件与公司清偿安排一致。
沈砚舟看着那一摞文件,苦笑。
“以前你连我借你五百块都不记。”
“现在记了。”
“你就这么不信我?”
“是。”
这个字说出口,我心里居然没有多大波澜。
他却像被刺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得这么快。”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周启把文件转向他。
“你要是不签,我也不签。新公司那边还等着。”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在自己的名字旁落笔。
他写得很慢,最后一划有些发抖。
我也签了。
这不是他给我的恩赐,是在多方谈判、核对和让步之后形成的约定。
但签完之后,我还是去洗手间关上门,靠着墙站了很久。
三十万还没到账,我不敢提前高兴。
我更不敢告诉自己,事情已经结束。
第二天下午,银行发来入账提醒。
我盯着数字数了三遍,给陶律师发截图确认。
她回了一个简短的字:对。
我坐在新床垫边,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钱全部回来了。
是因为终于有一部分,不再只存在于别人一句又一句的承诺里。
16
首付款到账后,我先还了一部分房贷,又留出六个月的生活费。
剩下的钱,我单独存在一张卡里。
陶律师说,分期付款最怕把未来的钱提前算进生活。
我把每个到期日设了提醒,也把协议扫描备份。
做完这些,我才打开招聘软件。
顾问合同快到期了。
岑音问过我愿不愿意加入新项目公司,负责供应链。
职位和薪水都写得清楚,甚至比原身在旧公司的合同工资高一截。
我却没有马上答应。
新项目仍然离不开周启团队,也免不了和沈砚舟处理旧合同。
我刚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不想每天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证明自己已经不在乎。
我请岑音给我一周时间。
那一周,我参加了三场面试。
第一家公司看中我做新城项目的经验,面试官问:“你离职是因为感情纠纷?”
我说:“我离职有个人原因。工作交接已经完成,可以提供原公司的交接记录和项目经历。”
对方笑了笑,继续问:“你跟前男友分开后,还能保持理性吗?”
我看着他桌上的简历。
“如果您担心我处理供应商纠纷的能力,可以问具体案例。”
他没有再问,三天后通知我不合适。
第二家公司工资偏低,试用期还要求我承担明显超出岗位的销售指标。
我拒绝了。
第三家公司做社区配送设备,规模不大,老板是个说话很快的女人。
她拿着我的简历问:“如果工厂延期,客户又不肯接受涨价,你先做什么?”
我把原身做过的备用方案和自己过去的经验结合,讲了如何核实实际产能、拆分交付、计算损失,再和客户谈调整。
她追问:“你能保证不延期?”
“不能。能做的是尽早发现风险,把选择和代价摆出来。”
她点点头:“这个答案我爱听。上一个人说保证,我问他拿什么保证,他说拿人格。”
我笑了。
“人格不用交订金。”
面试结束,她给我发了岗位说明和试用期考核,薪水不如岑音开得高,但工作内容清晰。
我考虑两天,接下了这份工作。
岑音听完,问:“是因为沈砚舟?”
“有一部分原因。我想去一个不用先解释过去的地方。”
“我明白。”她顿了顿,“不过我还是有点遗憾。”
“以后如果项目需要外部合作,可以按正常流程谈。”
“好。你可别因为认识我就打折。”
“你先付订金。”
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入职第一天,我收到一束花。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卡片:祝你新工作顺利。
我认得那字,是沈砚舟。
前台问我要不要帮忙找花瓶。
我说:“麻烦先放前台,谁喜欢谁拿。”
她有点迟疑:“送花的人刚才还问,您收不收。”
“请告诉他,我收到了,但以后不用送。”
我给沈砚舟发消息,再次明确不接受私人礼物。
他回了一个“好”。
之后,他没有再送花。
17
新工作并不轻松。
公司接了一个社区设备更新项目,供应商报价比预算高,客户又要求提前交付。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刚来,我本来不该把这个烫手山芋给你。但你面试时说,不拿人格保证。”
我把项目资料摊开。
“那我拿时间去现场看看。”
工厂在隔壁城市。
我和采购同事当天坐高铁过去,在车间站了一下午。
负责人老蒋指着堆在角落的一批外壳说:“不是我们故意拖,喷涂厂临时停了一条线,颜色又是你们指定的,换不了。”
采购同事急了:“合同写的交期,你们得负责。”
“负责也得有东西给你。”老蒋抹了一把汗,“我总不能把白壳涂成绿的就装车。”
我蹲下来检查外壳,问他:“除了指定颜色,还有没有不影响使用的标准色?”
“有灰色,现货。”
“客户要求颜色统一,是为了门店识别,还是合同写死不能变?”
采购翻出合同:“主设备是灰色,外壳要求和门店标识搭配,没有指定色号。”
我拍照发给客户,说明现状,并列出两个选择:等指定色,可能延误;使用灰色现货,可按期交付,但需要客户确认外观。
客户没有马上同意。
他们担心每家门店风格不同,统一灰色不好看。
我请设计同事做了两张简单效果图,标出标识位置,又约客户视频看实物。
第二天,客户提出先给三家门店试装,确认后再决定剩余部分。
老蒋算过产能,同意先发试装货。
为了这三家门店,我们增加了一次运输成本。
老板知道后问我:“为什么不先让工厂承担?”
“合同里的颜色条款不够明确,责任有争议。现在先把试装做起来,费用可以继续谈,交期不能一直等。”
她想了想,同意了。
一周后,客户确认灰色方案。
项目按调整后的计划交付,公司承担了部分额外运输费,工厂给了后续订单折扣。
利润少了一点,但客户续签了维护合同。
老板在周会上把结果讲给大家听。
她没有说我是救火英雄,只说:“以后签颜色和验收条款,写具体。许宁提的风险表,从下个项目开始用。”
会后,采购同事请我喝奶茶。
“我以前以为供应链就是催货。你那天跟客户谈的时候,我才知道还可以先改方案。”
我接过奶茶,换成热的。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想出来。要是灰色不合适,还得找别的办法。”
“可你至少没让我们等奇迹。”
我捧着杯子,想起原书里那个被隐去姓名的女友。
她做过很多这样的事。
她不是因为爱错一个人,才拥有这些能力。
只是从前,她的能力总被算进沈砚舟的运气里。
18
第二期还款日,钱晚了两天。
我没有立刻给沈砚舟打电话,而是让陶律师按照协议发出提醒。
当天下午,款项到账,连同约定的迟延部分。
沈砚舟随后发来消息:客户回款晚了,对不起。
我回复收到,保存凭证。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他的一句道歉放松核对。
第三期准时到账。
第四期到期前,他突然提出提前见面,说有重要的事。
我拒绝私人见面,请他把事情发给律师。
律师转来的文件是一份提前清偿方案。
沈砚舟准备出售自己的车位和部分设备权益,一次结清余款,希望我放弃尚未发生的部分利息。
陶律师核对后说:“方案可以谈,但先确认款项到账,再出具相应收据。别先签全部结清。”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有钱?”
“车位出售合同和设备权益转让文件都提供了,但交易还在办理。”
两周后,我在律师事务所见到沈砚舟。
他瘦了不少,衬衫袖口洗得发白。
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是原身送他的,杯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摸了一下杯盖。
“还能用。”
“嗯。”
律师逐项解释提前还款的条件。
我同意放弃尚未产生的一部分利息,前提是款项在约定日期内足额到账。
沈砚舟签完字,忽然说:“新城项目验收通过了。”
“恭喜。”
“我没有参与最后的验收。周启接手以后,很多人觉得我不该再管。”
“你现在做什么?”
“在一家设备公司负责销售。固定工资加提成,刚开始不习惯。”
他笑得有些自嘲。
“以前我让别人去谈客户,现在轮到我每天打电话,有人听见报价就挂。”
“销售不容易。”
“以前你跟我说过,我嫌你想得太细。”
他低头拧了一下保温杯。
“许宁,我那时候很怕公司垮。你说你愿意陪我,我就以为你能一直陪。”
“我知道你怕。”
“你知道?”
“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摸床头的手机,一晚上醒好几次。原来我……以前我也看见了。”
我差点说漏嘴,停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只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你怕失去公司,就让我承担你不肯说出来的风险。你害怕是真的,我受伤也是真的。”
他垂下眼。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最后成功,过程里的委屈都能补。”
“有些可以补。有些人不会一直等。”
律师轻轻咳了一声,提醒我们核对收款账户。
我报出账号,重新检查每一位数字。
沈砚舟看着我,最后只是说:“这次我会按时。”
约定日当天,余款全部到账。
我和律师确认后,出具相应收款及结清文件。
八十万本金回来了,利息因协商有部分减让,律师费和等待的时间也不是都能补回。
但房子终于不必再为这笔旧账提心吊胆。
我给银行打电话,咨询提前还贷手续。
放下手机时,我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19
原公司的项目转让完成后,周启带一部分员工去了新公司。
陆峥也去了,岗位仍是项目负责人。
他给我发消息,说第一批设备运行稳定,客户愿意继续合作。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车间门口,大家穿着工作服站成一排,陆峥站在最边上,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放大照片,没有看见沈砚舟。
陆峥说,他那天来过,把最后一批资料交完就走了。
“他没要求合影?”
“没有。他问设备运转怎么样,还提醒我记得给供应商结尾款。”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原来失去管理权之后,他终于学会问尾款了。
旧公司没有立刻消失。
剩余资产和债务继续按协议处理,未加入新公司的员工拿到了部分应付款,余下的按各自约定推进。
唐姐离开后,去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财务。
她约我吃饭,说新老板最大的优点是发工资准时。
“缺点呢?”我问。
“他以为财务会修打印机。”
我笑得差点呛到。
她给我倒水,眼角也弯起来。
“我现在每个月能接女儿放学两次。以前她总问我,妈妈是不是住在公司。”
“她现在还问吗?”
“现在问我能不能不要总盯着她写作业。”
我们吃完饭,在商场门口分开。
她忽然叫住我。
“小许,你那次走得对。”
我回头。
“我当时也想过劝你再等等。后来我自己拿不到工资,才知道等字有多重。”
我说:“你那天帮我打印工资明细,也很重要。”
她摆摆手,眼睛却红了。
“以后有事找我。我不替人免费做账,但可以教你怎么问。”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
寄件人是沈母。
箱子里是一只蓝色马克杯,杯口的裂痕被细金线修补过。
还有一封短信。
她说当初收拾沈砚舟的东西时,看见他舍不得扔,就请人修了。
她也承认,自己知道儿子隐瞒恋情,却因为盼着岑家的帮助,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信的最后写: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不必回我。
我把信看了两遍。
杯子已经不能用来装热水,修补的地方也不平整。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插了一枝从楼下花店买来的小雏菊。
原身曾经在这只杯子里喝过多少次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盼望被承认的心情是真的。
她没有等到的那句道歉,隔了这么久才到。
我接受这句话,却没有回到那个家。
20
半年后,岑音邀请我参加新项目的展示会。
地点就在当初沈砚舟举行庆功宴的酒店。
我拿到邀请函时犹豫了一下。
那天电视里的画面太鲜明,连大厅的灯光都像烫在记忆里。
岑音听完,说:“不想来就不来,我把资料发你。”
“我是受公司委托去看设备,不是陪你叙旧。”
“那更好。你的公司是潜在客户,我会认真接待。”
展示会当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
出门前,我看见窗台上的马克杯,里面的小雏菊已经换成了绿萝。
它长出两片新叶,根须泡在透明的小玻璃瓶里,玻璃瓶被我放进修补过的杯子。
这样既不会漏水,也不用把杯子扔掉。
酒店大厅比电视上小。
我走进去时,岑音正在跟客户介绍设备。
她没有穿当初宴会上的礼服,而是穿着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她看见我,朝我点头,没有中断介绍。
等客户体验完,她才带着项目经理过来。
“许经理,欢迎。”
我把公司的需求清单递过去。
“我们需要核对维护成本和售后响应,价格也要谈。”
她接过清单:“今天负责报价的是陆峥,我不插手。”
陆峥走过来,明显有些紧张。
“许姐,好久不见。”
“今天叫许经理。”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认真改口。
设备演示中,一台样机突然卡住。
屏幕停在一半,旁边的客户开始议论。
陆峥没有像过去那样先看领导脸色,而是走上前,关掉机器,解释可能的原因。
“这台样机今天连续运行时间比较长,我们先更换备用机。故障原因会记录,确认后向各位反馈。”
他叫来技术人员,三分钟内完成更换。
有人问:“正式设备也会这样吗?”
他没有说绝对不会。
“任何设备都有故障可能。我们的承诺是保修范围内的响应时间,以及备件供应。具体条款在资料第七页。”
我翻开第七页,果然写明了不同故障等级的响应方式。
等人群散开,我问他:“故障原因查到了吗?”
“还没有,师傅正在拆。等结果出来,我发书面说明给你。”
“好。”
他挠了挠头。
“以前我怕说有问题,觉得说了客户就跑。后来发现客户更怕我们装没看见。”
我想起他第一次接手新城项目时,握着笔的样子。
“你现在比那时候稳多了。”
“是被客户骂出来的。”
他笑完,又认真说:“当时你没替我们签担保,我其实埋怨过你。”
“我知道。”
“后来我妈生病,我才知道手里有一笔钱是什么感觉。那段时间要是你把房子也赔进去,谁来替你负责?”
“你能明白就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工作牌。
“周总现在每周都开会对账,有人嫌麻烦。他说麻烦总比到最后连欠了谁的钱都不知道好。”
不远处,周启正和技术人员一起检查样机。
他看见我,举手打了个招呼,手背上还是沾着记号笔。
我也挥了挥手。
展示会结束前,陆峥把故障初步记录发到我的工作邮箱。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漂亮的答案,但有人愿意把问题写下来,就有机会继续解决。
21
离开展示会时,我在酒店门口遇见沈砚舟。
他站在台阶下,正和一个客户说话。
见到我,他先结束谈话,才走过来。
“你也是来看设备?”
“代表公司来的。”
“我现在做配套零件,和他们有供应关系。”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普通的职位和联系方式,没有创始人的头衔。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如果业务合适,我们采购会联系你。”
他笑了笑。
“你现在说话真像岑音。”
“她说话挺有用。”
“是。”
风从台阶下吹上来,他伸手扶住差点被吹走的宣传册。
过去他见我时总会下意识走到里侧,怕我被车碰到。
我曾从原身的记忆里感受过那种被照顾的温暖。
现在他只是替我按住纸,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
“我妈让我替她问一声,杯子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她。”
“她最近开始参加社区的合唱团,每周排练两次。投资的事还在处理,能追回多少不确定。”
“希望她顺利。”
他点头,没有借机要求我去看她。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还会想起以前吗?”
“偶尔。”
“想起什么?”
我想了想。
“馄饨店。还有你骑电动车来接人的那个雨夜。”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现在呢?”
我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把问题推给公司。
可我想起急诊室里的针,想起屏幕上他握住岑音的手,也想起他在停车场说,以前我会先安慰他。
那些事情没有因为他后来还钱、道歉、换工作就消失。
“现在我希望你过得好,也希望我们各自过。”
他的目光暗下去。
“连重新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至少我不想。”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这一个字,他说得比从前任何一句保证都慢。
“我以前总怕你离开,真到那天,却以为吓你两句你就会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等着我哄。你是真的不想再和我过那样的日子。”
他抬头看了看酒店的招牌。
“那天我在这里答应主持人,回家路上还想,只要把投资拿到,就能给你一个交代。”
“你准备怎么交代?”
“我没想好。可能说是误会,可能说为了工作。”
他苦笑,“反正不是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把宣传册收进包里。
“沈砚舟,你终于想明白了。”
“可你已经走了。”
“是。”
他的手机响了,客户在催他确认报价。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我说:“工作要紧。”
他按下接听键,对电话那头说稍等,随后侧身让开通道。
我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正在认真解释零件的交期和价格。
那声音越来越远,混进城市傍晚的车流里。
22
展示会后的周一,陆峥把样机故障的报告发了过来。
问题出在一条连接线的固定位置,连续运行后产生松动。
报告附了照片、整改方式,以及已经交付设备的排查计划。
我把资料转给公司技术部,请他们一起评估。
技术负责人看完,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故障出现在门店营业高峰,备用机多久能到?”
我没有替陆峥回答,而是把问题列进询价单,约双方开视频会。
会上,陆峥承认他们目前只有两个城市设有备用机,其他地区最快也要第二天送达。
老板皱眉:“我们有些门店不能停一整天。”
岑音提出在集中区域增加备件,但费用需要重新测算。
我问:“如果先从设备数量最多的三个片区试点,成本是多少?”
他们约定两天后回复。
视频结束时,老板把我留下。
“你以前在他们那边工作,关系应该不错。能不能让他们把备件免费送?”
我说:“可以争取,但先要知道他们的成本和我们的采购量。单凭关系,未必能拿到长期有效的条件。”
她挑眉:“你一点也不肯占熟人的便宜?”
“能占的便宜我很喜欢。只是合同签完以后,负责执行的人还得有钱做事。”
她笑了一声:“行,你去谈,别替他们省钱。”
两天后,陆峥带着报价来公司。
三个片区设置备件会增加成本,他们希望我们提高首批采购数量,换取较低的维护费。
我和采购同事算了半天,发现按他们的数量购买,短期库存压力太大。
我们提出分两批下单,第二批以首批运行结果为条件,同时约定备件费用分担。
陆峥打电话请示,回来时额头冒了汗。
“岑总说价格还能调一点,但第二批的期限必须明确,不然我们没法安排产能。”
“可以写期限,也要写首批未达到验收要求时怎么处理。”
我们从下午谈到天黑,终于把主要条款敲定。
送他出门时,他看着文件笑:“以前我总觉得你是替公司跟供应商砍价的。今天才发现,轮到我们当供应商,你也一样能砍。”
“我现在拿这边的工资。”
“岑总说你不会打折,我终于信了。”
正式合同还要经过双方审批。
我没有把这次谈判当成已经到手的订单,也没有因为认识他们就跳过审核。
一周后,双方完成签署。
首批设备进场那天,我到门店看验收。
陆峥蹲在机器旁,和安装师傅一起检查连接线,确认固定位置后才让店员试用。
店员连续操作了几次,机器都顺利运行。
她说:“这个比旧的安静,顾客应该不会嫌吵。”
这句话被陆峥记进了记录表。
我问他:“连这个也记?”
“记。以前只记客户投诉,现在也记他们喜欢什么。”
我看着他把表格发到项目群,技术、售后和采购都能看见。
那一瞬间,我想起原身曾独自维护的进度表。
她把风险写得仔细,却没有人愿意在出事前认真看。
如今同样一份记录,落在了一群愿意回应的人手里。
我站在门店明亮的灯光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过去那段经历之间,不只有失去。
那些辛苦没有白费,它们变成了我今天谈判的底气。
但它们也不再属于沈砚舟一个人。
验收结束后,老板给我发消息,问首批设备的使用情况。
我把照片和记录一并发过去,也写明还需要观察两周,才能确认长期运行是否稳定。
她回了一个收到,另附一句:辛苦了,下周调休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打开日历,选了一个晴天。
原身以前总说等项目结束就休息,可项目一个接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
这一次,我给自己留出了一整天,不接工作电话,也不替任何人赶进度。
23
入冬前,我把房贷提前还清。
银行手续办完那天,工作人员把结清证明交给我。
纸张很薄,放进文件袋时,我却觉得它沉甸甸的。
房子不大,是一套旧小区的两居室。
原身母亲生前喜欢养花,阳台上还留着几个空花盆。
之前我一直住在离公司近的出租屋,房子则短租给一对年轻夫妻。
租约到期后,他们搬去了更大的地方。
我决定搬回来。
搬家那天,岑音带着一盆薄荷来帮忙。
她进门就说:“我不会装家具,但可以负责指挥。”
“指挥收费吗?”
“看午饭吃什么。”
我们把纸箱一个个搬进屋,累得坐在地上。
她看见那只修补过的杯子,问我:“还留着?”
“现在它是花盆外壳。”
“挺好。”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还舍不得沈砚舟。
我们把薄荷放在窗边,和绿萝挨着。
岑音说,新公司的业务还没有完全稳定,投进去的钱短期内看不到多少回报。
她父亲依然不赞同,但看到项目按计划交付,至少不再每天打电话让她退出。
“我也不是每个判断都对。”她说,“上个月为了抢订单,我把售后成本估低了,亏了一笔。”
“怎么补的?”
“从我的奖金里扣了一部分,剩下的调整预算。周启当着所有人说我冒进,我差点把会议记录扔他脸上。”
“最后呢?”
“我忍住了。因为他算得对。”
我笑得靠在纸箱上。
她递给我一瓶水。
“许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签了那份担保,现在会怎样?”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原书里的结局我当然知道。
可这个世界的人,已经走出了书里没有写过的路。
岑音没有嫁给沈砚舟,周启没有沉默到底,陆峥学会了在客户面前承认风险。
就连沈砚舟,也没有等来一个能抹平所有错误的成功结局。
我说:“可能会失去很多。”
“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怕。现在偶尔想起来也怕。”
她碰了碰我的水瓶。
“但你没有签。”
“嗯,我没有签。”
午饭我们叫了两份面。
外卖送到时,老板娘认出我的地址,特意多放了一小盒馄饨。
她在袋子上写:搬回来了?趁热吃。
我把盒子打开,分给岑音。
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家可以列入公司团餐。”
“你先付订金。”
“许经理,咱们现在是朋友。”
“朋友也得算账。”
她笑着举手投降。
吃完饭,我们继续收拾。
我从旧抽屉里找到那枚素圈戒指,旁边还有原身写的备忘录。
最后一页记录着房贷、工资差额和借款金额,字迹工整,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
她不是没有算过账。
她只是相信,自己爱的人会把她放进未来。
我把备忘录装进文件盒,戒指放回首饰袋。
它们都是这具身体曾经生活过的证据。
我不需要否认她的爱,也不需要替那段爱继续付债。
傍晚,岑音走后,我把新买的床单铺好。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喊着收旧家电。
我打开窗,一阵凉风吹进来,薄荷叶轻轻晃动。
手机上收到工资到账的通知。
数字没有八十万那么惊人,却足够支付这个月的开销,还能留下一点旅行基金。
我给自己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着:去看海。
然后,我把那只蓝色杯子往阳光里挪了挪。
这一次,我守住的是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