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婚礼还有四十分钟开场,沈知遥抱着一双男式皮鞋,从三桥影厅的侧门进来。
那双鞋是我送她的礼物。
送鞋那年我二十四岁,整个三桥街都知道,我想跟沈知遥结婚。
只有她说,鞋先放她那儿,等我配得上一身好西装,再穿给她看。
今天我穿了西装。
她把鞋搁在一张翻起的红绒座椅上,从鞋里取出个戒指盒。
“许竞,你陪我走过一次行不行?不用告诉别人,就咱们两个。”
影厅里还没有宾客,只有第三排上方亮着几盏灯。
她把戒指盒举起来。
“我想嫁给你。你现在说愿意,我今天就跟你走。”
这话我上辈子也听过。
在她妈的病房外,我蹲着给她系鞋带,她说嫁给我,以后就有人陪她过日子了。
我答应得太快,头磕在输液架上。
后来我们做了八年夫妻,她给过我生日蛋糕,给过我家门钥匙,也给过我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有一回我问她,那天在病房外究竟为什么要选我。
她说,当时往前往后看,只有我会等。
现在她仍然盯着我,像盯着一张放了好多年、永远可以回来坐的椅子。
我把椅垫按下去,给她腾了个位置。
“你坐会儿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从她旁边够过自己的水杯。
“我得去接新娘了。”
1
重来那天,我先从花店老板手里抢回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停着付款码,旁边是一束还没扎好的红玫瑰。
沈知遥靠着柜台,用指甲挑掉花瓣上一个黑点。
“别送到我家,我妈看见又要问。”
我盯着手机顶上那行日期。
2016年12月17日。
离我死在三桥街口,还有九年。
我刚才明明趴在一辆侧翻的面包车里,右手底下压着一只断了柄的刮刀。
玻璃碎了一地,离婚后搬家用的纸箱散在车里,里头滚出来两只没人要的碗。
而现在我的右手完完整整,虎口沾着今天早上给客户绷椅面时蹭上的一点黄粉。
沈知遥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听见没?送影厅去。齐彬下午来看场地,花我正好拿去摆。”
上一回我买了六十六枝,跑去影厅一朵一朵插。
齐彬说花挺衬台口,沈知遥当着他的面说,是她让维修师傅顺路买的。
我躲在银幕后头,闻着她喷的柚子香水,居然还觉得高兴。
至少她用了我的花。
“总共多少?”我问老板。
“零买二十,这一束算你六百。你交了五十订钱。”
“花拆了吧,订钱归你。”
老板手上的丝带没拉开,沈知遥先直起了腰。
“你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方盒,里面装着一对银袖扣。
那是她托我给齐彬选的,说只要我肯出力,她晚上就请我吃饭。
我把方盒推给她。
“这对四百八,我垫的。收据在盖子里。”
她把手揣回风衣口袋,肩膀一下抬高了。
“你今天来找我算账的?”
花店门开着,街对面卖羊汤的锅正往外冒白气。
上一回我妈就坐在那锅羊汤后面,等我过去给她签字。
我没去。
我让她把缝纫铺转出去,用那笔钱帮我付了三桥影厅的改造垫款。
我妈替人缝了半辈子裤脚,转铺那天,把踩惯了的旧机子也留给了人家。
“以后都算。”我说。
沈知遥愣了一下,等我抓住门把手才出声。
“不是说晚上去吃烤鱼吗?”
我知道她订了哪桌。
她每次见人谈事,都订靠里面的圆桌,她身边那个位置上永远有人,只有快结束了,才会给我加一把椅子。
“你吃吧,今天我跟我妈吃。”
街口才下一场雪,化到一半,鞋踩下去一声响。
我走了几步,腿忽然软得厉害。
死过那一下的疼好像还留在胸口,我扶着羊汤铺的塑料门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气喘匀。
我妈朝我举起两根筷子。
“快来,给你要了两块羊肚。坐这边,里头暖。”
她还不到五十,头发扎得紧,耳朵上方别着一根绿卡子。
我见惯了她后来搬进楼房后,总得先扶桌子才能坐下的样子。
现在她踩住对面凳子的横档,用脚给我勾出来,羊肚还在碗里轻轻晃。
我低头扒了一口,差点叫她看见我哭。
她以为我饿,把自己的烧饼也撕了一半给我。
“收铺的老赵还得十分钟。三万是他说的,你要真赶着用,咱就答应。你跟妈讲实话,影厅是你的活,还是知遥的活?”
这话她上辈子也问过。
我拍着胸脯说,迟早是一家的。
半年后影厅改成宴会中心,沈知遥去了新公司,我没拿着一分红利,老赵倒是把铺子盘活了,隔年又加了一台绣花机。
我把纸杯里的热水往她跟前推。
“她家的活。我这边不要钱,铺子也不转。”
我妈捏着那半片烧饼,没松手。
“你别哄我。昨天还叫我连存折一块带着。”
“昨天我只想叫她高兴。”
我妈没接话。
我抬头看她。
“妈,今天我想叫你高兴。”
“我拿个三万也高兴啊。”她嘀咕了一句,嘴角却没绷住。
老赵来的时候,我们刚喝完汤。
他拿着一份转让单,兜里装了给我妈的定钱。
我妈把单子推回去,指指门口。
“哪天我真不想踩机子了,头一个跟你说。这会儿我还欠周奶奶一条棉裤呢。”
“棉裤我也会改啊。”
“她那条得里头添一个兜,外头看不出来。买药的钱,她不让她儿子知道放哪儿。”
老赵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到底把定钱收了起来。
一出羊汤铺,沈知遥就发来了一笔转账,五百,备注让我把花也送去。
她发钱利索得很,从前我每次都在到期前看着它退回去,仿佛收了就坐实了她请的是个师傅。
我点收款,回了二十,又发过去一张袖扣收据。
她打来电话。
“许竞,你到底要我怎么着?去你家铺子给你赔笑?”
“你还欠我一张单。”
“什么单?”
“三桥影厅,换四十二个椅面,改末排两个座。你给我签了我再做。”
电话里一阵静。
她说齐彬已经约了下周带人来看,以为至少坏椅子都换完了。
我回头看见我妈开了铺门,把写有转让的纸从玻璃上揭下来。
纸贴了三天,胶带有一角扯不掉。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刮片。
“沈知遥,你可以把我的号码给他。谈价的时候,你也可以旁听。”
她一下把电话挂了。
我妈扶着玻璃门,瞧着我从边角往里一点点铲。
“这回揭干净?”她问。
我把沾在刮片上的胶扯下来,在指腹上搓成一个小团。
“嗯。干干净净。”
2
三桥影厅有一百二十六把椅子。
最后一排的九号,椅背上有一条白漆印,是我爸换灯泡时把梯子靠上去蹭的。
他给影厅放了十七年电影。
我小时候犯了事,我妈要揍我,他就把我往那张椅子上一放,再拿手电去前头巡一圈。
回来时他问我下回还敢不敢。
我说敢,他就再去巡一圈。
他走后,沈阿姨把钥匙给我留了一把,说什么时间想进就进。
我确实老进。
影厅那时一天放两场,沈知遥在门口写水牌。
她冬天手爱裂,我就趁她回家吃饭替她把第二场也写了,回去拿水冲笔,半盆水都是红的。
上一回我亲手卸掉这些椅子,九号被收废品的一抬,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一整排椅背摞在车上,只有那道白漆朝外。
我追到后门,把椅背又要了回来。
最后它跟家里一堆多出来的物件放在一起,知遥每回开杂物柜,都嫌它挡地方。
那天下午我到影厅时,她正把写着待修的纸往椅背上贴。
最靠门的位置还摆着一盒没拆的奶油蛋糕。
“我生日还差六天。”我说。
“买给自己的。”她撕断胶带,“气得我饭都没吃。”
齐彬比约定早来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窄肩大衣,见面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他负责外地一家宴会公司在本地选址。
“沈小姐说,你一直免费给家里做。”
“我姓许。”我说,“我家姓许。”
齐彬看看沈知遥,笑着把刚掏出来的第二张名片塞了回去。
“那您给我个工期。我们看完,合适的话直接改,椅子最多再用两个月。”
“短用也得绷牢。”我掀开第一张椅垫,“这排要换底布,坐下去开口朝人腿。”
沈知遥立刻接上。
“你看,他说这些都懂。预算你跟他谈,人我可以给你留在这儿。”
齐彬没急着答,沿过道走下去,在幕布前站定。
“八桌。”他说,“台口前面还能腾个敬酒的地方。”
沈知遥跟下去,用鞋尖点了点地毯。
“拆了能做平。”
她前世也说过这话,我当时一张张数地脚上要拆多少颗螺丝,压根没听进去她在算什么。
我把报价单搁到一张好椅子的坐面上。
“四十二个椅面,两个座,工料分开。要看场就签短单,谈成改造再说改造的钱。”
齐彬回来拿单,拇指在价格上蹭了一下。
“临时修补三千八,你们以前花多少?”
沈知遥没出声。
我替她算给他听。
“上回四个面,一袋桔子。再往前,一盒没吃完的饺子。你选哪档?”
齐彬脸上的笑没了。
沈知遥把纸抽过去,看完最下面一行,问我能不能先把椅面送过来,周转开了她再付。
“给六成我才订料。”
“那我拿什么跟人家谈?”
我把纸从她手里拿回来。
齐彬站在两排座椅之间,看看她,又看看我。
“下周我带人去别处先看。知遥,你把沈阿姨同意的东西准备齐,我一趟一趟跑也要有个数。”
他人走了,沈知遥拿起蛋糕盒,提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我以为她要走。
她提着盒子下去,在九号旁边坐下,掀开了盖。
“我妈说最迟明年夏天得把地方盘出去。楼上那间库房去年漏过水,电费催两回了。她夜里疼得捶床,还要我跟你说慢慢修。”
她把奶油上的一块草莓拨到盒沿,朝我递来叉子。
我胃里一动。
以前我们就这样和好,她把草莓给我,我把事办完。
“阿姨身体不好,该早点去医院。”我说。
她的叉子举了一会儿,收回去,把草莓吃了。
“我要是也像你一样,说不干就不干,她拿什么看病?”
那瞬间我确实想走下去。
她把头低下去吃蛋糕,肩膀缩着,像我头一回见她一个人处理退票时那样。
可这间屋子里还有一百二十六把椅子。
她说把我留在这儿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可以问问还有谁想用这个地方。”我说。
她抬起头:“你有人?”
我正要答,侧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隔一会儿又两声。
我从门缝里看见一卷白布,然后是一只抬起来的鞋,鞋上套着从雨伞上扯下来的塑料套。
门外的姑娘把肩上的卷筒往上顶了一下。
“约好来看场地的。沈阿姨说,别从正门进,有块砖松了。”
3
那姑娘叫唐梨,在市里一家流动放映队做过三年。
她带来的白布是银幕,卷筒一端被磨成灰色,里头夹着一张印有价目的纸。
纸上第一项,婚宴临时投影。
第二项,社区露天放映。
第三项,她拿笔划掉了,字还能认出来,叫小店包月。
沈知遥扫完价目问:“你也来推销婚庆?”
“那活挣钱。”唐梨说,“我是来问你,影厅礼拜六空不空。我想租两小时。”
她摘了鞋套,把银幕靠门立好,露出一对被雨浸深的布鞋。
我见过她。
上一回是我拆椅子那天,她带着一张写了二十来个名字的纸站在门口。
我推着堆椅子的车,叫她别站路中间。
她问我哪里还能放电影,我给她指了新城,离三桥街六站路。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这张脸。
沈知遥说包场三千起。
唐梨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摸出几张钱,抽出底下一张十块塞回去。
“我有六百。就开前五排,电影这边我带设备,放映的许可我这儿有。这几个人来看试场,卖出去一张票给你一半。”
“几个人?”
“现在有二十三个。”
沈知遥把吃剩的蛋糕盖上。
“你带他们去新城。这里要清场,过不了几个月就全拆了。”
唐梨看看地上几张待修的纸。
她慢慢朝九号走过去,伸手压了一下椅面。
“这不是还挺结实吗?”
椅子回弹,她拿手掌接住,没让它砸出声音。
我爸放电影时最烦有人抬屁股就走,椅垫一排接一排响。
我第一次见进这影厅的人,按完知道要接一下。
“能坐的不少。”我说。
沈知遥目光转过来。
“这地方租给她,一年收得够换一回地毯吗?”
唐梨拿起卷筒往肩上一搭。
“那我去趟市场。人家收摊以后有条通道,拉了布也能放。”
“通道一直有穿堂风。”我说。
她站住了。
“你知道?”
“我妈铺子在那头。她说风大的天,连招牌都得卸进去。”
我妈铺子旁边还有间空着的布行,里间大,窗户上结了好多年的胶。
过去我总觉得在那里修东西掉价,想借沈家的影厅做大活。
出影厅时我问唐梨愿不愿意先看那间布行。
她问我有钥匙没有。
“没有。我跟房东家小儿子打过架,倒是知道他住哪儿。”
她端详我两眼。
“谁打赢了?”
“打平了。正好,你去敲门。”
下过雪的市场卖菜早,下午就剩一摊卖炒货的守在门口。
老周把我们领到布行,指着门边落下来的帘轨,说东西自己收拾,首回试一天收两百,茶水不管。
唐梨转身就掏钱。
我摁住她的手,问老周,里头那一屋废样布是不是还没拉出去。
“没人要。”老周说,“你要我都送你。”
“拿十几块厚的遮窗,剩下我帮你扎好。试场那天一百五,行不行?”
老周瞟我一眼。
“你妈讲价都比你厚道。”
“她一会儿就来。”我说。
“一百五。”老周赶紧接过唐梨手里的钱。
我们绕到后头搬布时,唐梨从脚边捡了根细木条,挑起一块有半截拖进水里的绒布。
“你还有条件没讲吧?”她问。
“看电影的人总得坐。我修椅子,能把活带去。”
“观众会给你捧场?”
“你那二十三个人,总有一个屁股底下的椅子坏了。”
唐梨把木条反过来,轻轻抽我鞋帮一下。
“先说好,我那是二十三个买票的。你要是坏了声儿,我一张都不会给你。”
头一天干活,她把卷筒留在我妈店里,回去叫人。
我妈摸着帘子上的旧金线,问我认识她多久了。
“两小时。”
“那你怎么跟个贼似的,进门就问我有没有绳?”
我给她看刚摁过手印的租用单。
老周答应试过之后可以按天续租,前提是每回散场把地方恢复原样。
我妈看完那一百五,叫我坐下等一会儿。
她从机子底下拽出一只蓝布袋,里面是裁裤脚攒下的布头,颜色一个比一个花。
“拿去做几片坐垫。皮面冬天凉,我孙子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头一场电影的钱是靠这几个烂布头挣的。”
“您哪儿来的孙子?”
“等你哪天跟我说,租个屋子是为了给自己挣钱,我自然就有盼头了。”
她把袋子丢进我怀里。
我拎起来发现布头下面沉甸甸的,藏了两卷白棉线。
每次我帮别人搬东西,她都叫我顺带送点什么。
这回她送给了我。
4
礼拜三试场,二十三个人只来了十九个。
唐梨一张票卖十二块,来一个收一个的钱,还在票上拿圆珠笔写了位置。
没有座号,她写靠窗第几把,朝门第几把。
一个小孩从手心里数出三枚硬币,问能不能站着看。
她把那三块钱推回去,给小孩指了指后头装布的木箱。
“有人退票你再补。坐上去,两条腿别晃。”
天一黑,废样布把四面窗遮得只剩两条边。
我妈在门边卖瓜子,嫌箱子上坐着硌,抽走了一块本来要留给我的坐垫。
我只能站在银幕后面。
电影刚放了三分钟,一个骑三轮的在外头过减速带,窗玻璃跟着抖。
画面往上跳了一截。
唐梨按住桌角,以为是底下垫得不平,叫我来看看。
我弯腰一摸,那张桌子四条腿都是实的。
后头又过一辆车,银幕往外鼓起来。
“门没关严。”我说。
门下面缺了一截,风正往里灌。
我们用的那几根细绳,本来只管扯平布面。
前面已经有人站起来。
“这一晃一晃,我看着头都晕。”
唐梨把电影停了,从桌上拿过票盒。
“各位给我五分钟。五分钟一到,能看接着看,不能看当场退钱。”
有人嗤一声:“十二块钱,谁还在这儿跟你耗?”
说话的人是卖豆腐的曹叔。
他已经拎着瓜子往门口走,后面三个人也跟了起来。
我把我妈垫在脚底下的一截宽木板借走,抵住门下的空处。
唐梨去找新的绳子,我看见银幕底下有道松掉的旧缝。
过去我给旅馆修过好几回卷帘,卷帘底下压着根杆,下边一沉,风过来它自己会回去。
我们缺一根够长、又没毛刺的杆。
我跑去前头卖豆腐的摊子,问曹叔借他挑盖布用的竹竿。
他兜里一串钥匙响。
“拿去。钱照样退我。”
我接过钥匙就跑。
等我举着竿子回来,唐梨用四个装样布的大夹子把底边卷了起来。
她按左边我按右边,一折一压,布绷得平平的。
我刚把凳子撤开,门外又有车响,窗户抖了两下,银幕只轻轻晃一下就回去了。
“差十秒。”她把票盒往前一举,“曹叔,您还退不退?”
曹叔看看我们,又看看竿上那块他没刮干净的红油漆。
“借你一场两块。你倒找我。”
后排有人笑出声。
唐梨从票盒里数了两个硬币给他,才把灯灭下去。
电影里有个老头拖着风筝走了半里地,孙子在桥这头等,风筝怎么也飞不上去。
那个坐木箱的小孩脚跟磕了一下木头,嘴里很轻地说了句跑啊。
前头都安安静静的,听得见他那声跑。
散场是晚上八点二十。
有三个人留下来问椅子,布行试场坐的是邻居借的旧凳子,我带来的样品从头到尾就一把,刷过一半漆。
曹叔把另一半摸了两遍。
“我给你六把,能不能弄成一套?我姑娘领人回来吃饭,家里一坐就响。”
“明天搬来。我当您面拆一把看看。”
他说行,看看身后,又问下场还要不要用杆。
他走以后,唐梨提着票盒回来,里头二百出头,付完租金、片子的钱和买胶带的钱,还倒贴八块。
我从裤兜里拿十块给她。
她说:“你别做梦,我没打算给你当媒人。”
“今天有三份活,买你下一场的票。剩下两块下次补。”
她想了想,抽过那张十块,给我写了一张靠门第一把。
“你放我门口干吗?”
“那是我旁边。”
她低头数票根,数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数第二叠。
我把那张票叠了两折,塞到皮夹里。
上一辈子我活到三十三,最习惯在合影时往旁边站一站。
头一回有人给我留了个位置,怕我来迟,还把方位写那么细。
5
生日那天,我妈往小砂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二十五了,她非让我吃完再出门,说二十五岁往后就好过了。
上辈子我在这天穿了一双新皮鞋,踩着雪去沈家。
鞋子是我二十四岁时买的。
沈知遥陪我逛的店,挑了双深棕的,说等我有钱定套西装,这双才穿得出去。
我上班一穿新鞋就蹭漆,那天心里一热,连盒子一起送了她,叫她替我保管。
后来真有了西装,皮鞋我也没想起来要。
我们结婚时穿的是临时买的黑色鞋,鞋底滑,我给她妈敬酒,一只手撑住桌子才没跌倒。
今天刚吃完蛋,沈知遥就提着一只黑色的鞋盒找来了。
她在门口跺掉雪,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你穿一回给我看看。下雪别往外走,里头试。”
我妈看见她,把砂锅端进帘子后面去了。
我低头掀开一条缝。
深棕色,尖头,还包着商店的纸。
“这送你了。”我把盒子合上,“我现在穿三十九。”
她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鞋是四十码,过去有一次买小了,她嫌麻烦,我说大些的更好,能在里头多垫一双袜子。
“你试过别的了?”她问。
“嗯。干活穿合脚的省力。”
“我在你妈店里坐十分钟,你跟我讲十分钟鞋?”
“你要说什么?”
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布行门口挂了唐梨手写的下场预告,红纸湿了一半,卖小葱的人用一只空篮子替我们挡着。
“齐彬给我补了一份方案。他们愿意先出钱给我妈做检查,算第一笔租金。两年起租,这地方给他们改。”
我听见帘子后面勺子磕了碗。
“你妈同意?”
“医生催她住院。她舍不得影厅是她的事,疼起来我不能替她。”
沈知遥那天穿的是短靴,一只鞋带松了,垂下来碰着椅脚。
我知道她习惯打双结。
前世她医院两头跑,最后在那条走廊里蹲下去时,我以为她只是鞋带松了。
她往我手里塞结婚登记要用的照片时,手心里还有帮人垫钱开的一串票据。
我忘不了那天我高兴成什么样。
我也记得她在我们结婚第五年,问我有没有一回是真的愿意听听,她那天到底有多害怕。
“你妈的病你有权管。”我说,“那你答应过的那些场次呢?”
影厅停卖了散票,最早一批储值票没到期。
我爸那会儿做的票,上面盖蓝章,谁家看不成了,拿存根过来能折。
上辈子盘出去的时候,他们只认后来印的黄票。
有个老太太来了七次,最后一次是我抬着门槛上的东西,看见她跟进来才把门关上。
沈知遥揉了一下鼻梁。
“退。黄票和蓝票都退。蓝票账在旧售票柜里,我今晚抄出来。”
“齐彬那边知道?”
“他不想认,说蓝票加起来多几千块,算我们自己家的亏损。我和我妈认。”
她从兜里取出一页纸,往桌上展开。
左边是修椅子的数,右边是汇过来的工钱,还有一行手写的,拆前先问旧工能不能返聘。
她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你真想要这活,我可以叫他把返聘那句写进去。”
“干什么?”
“管库房,或者新店找你做椅子。你带你妈来就近做布套也行。”
我把那张纸看到底。
上辈子我只听见了前面一句,你跟我一起干。
此刻真有一份工摆在手边,我心里倒像放下个搁歪的凳子,四条腿挨着地,终于不响了。
“我想自己做。你现在给齐彬发消息,椅子的短单还有效。改造那边我不接。”
她盯着我看了一阵,手指把纸上的折痕按得发白。
“你非得等我连场子都没有了,才肯跟我说你本来想做什么?”
“我说过。”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九号我爸坐过。你说换一把新的,叫我少跟你念叨。”
她低下头,看见那根散掉的鞋带,自己弯腰打了结。
离开时她又把鞋抱走了。
“你去年送的时候,还在鞋里塞了东西。”
我只记得那张收据。
她把盒子抱得紧一点,没说是什么。
过了五分钟,齐彬来电,说三千八他接,签单人得是沈知遥,先付六成。
工期比原来的多了一周。
我把活接下来,写好用料,头一回在工期最后留了两天。
我妈问我做什么用。
我掏出那张靠门的票。
“看电影去。”
6
椅面全绷好的那天,沈阿姨来验收。
她穿一件绛红色夹袄,手里有串钥匙,走五级台阶就停下来攥一会儿。
沈知遥跟在后面,等她停到第三级,伸手把钥匙接了过去。
“你先进屋坐。尾款我会付,少不了他的。”
沈阿姨没进办公室,顺着扶手一直走到末排。
九号的白漆还在,椅面换了新布。
她坐下来,摸了摸两边,问我花了多少时间。
“一小时多点。这把底下垫过木片,我爸换的,拆下来还用得上。”
“他换个木片也不记工。”沈阿姨说。
“他记。出去买的写本上,家里捡的写零。”
她笑出声,接着就用手按肚子。
沈知遥半蹲下来叫她妈,声音都变了。
沈阿姨缓过一阵,摆摆手,问我爸那本账还在不在。
我说在家。
她点点头,站起来以后从沈知遥手里把钥匙要了回去。
我想起前一世也是这个冬天,她疼得连饭都端不住,却拖到开春才住院。
这回沈知遥带着医院的单子来,住院排在下周。
我俩一左一右送她到门口。
沈阿姨认出唐梨正跟街口卖炒货的商量留摊位,招手叫她进来。
“布行能看几个人?”沈阿姨问。
“四十出头就挤了。”唐梨把刚谈下来的炒瓜子价写在手背上,“过年想多接两场,初二初三,没处去。”
沈阿姨说,这里明天以后不接散客了,她可以给两天,放映的事唐梨自己管,一场收两百块用场地。
沈知遥挡了一下门。
“齐彬交了意向款,说好不再长租给别人。”
“两天是长租?”沈阿姨问,“账先拿给我看。”
沈知遥站了会儿,拿着钥匙上楼。
柜里总共找出来六十三份蓝票存根,有的字被水泡开了,有的背面写着住址。
我对着那些纸想起七次来退票的老太太。
她往门里递的是两张票,我那时新配的皮手套太厚,接的时候掉了一张。
唐梨把自己试场那叠票根取出来放到旁边,问能不能在新场次接蓝票。
“按原来能看的场次给人补上,愿意退的还退。钱就按实际来几个人给我算,我能跟你们谈少一点。”
沈知遥摁住那叠蓝票。
“你本来能卖新票,肯把位置白给我们?”
“有个人带着老票从对街来问过我。他说以前知遥画过两块水牌,冻坏了一根手指。”
唐梨低头,翻到写着曹立生的那一张。
“我这儿的人跟你那儿的人,好些是同一拨。”
沈知遥把手挪开了。
初二那场几乎坐满。
散场的时候,曹叔搬着两摞自己的新椅子来炫耀,非让我把后脑勺贴上去听有没有响。
我被四个人围着问价,忽然看见沈知遥坐在以前检票的凳子上,指头抵着一张票。
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对她说,另外一张找不到了,也能看么。
她从桌上的存根里翻了半天,抽出一张,问老太太那天是不是下大雨,原来要看两次,后来只来了一回。
老太太愣愣地点了头。
“这上面写着呢。”沈知遥说,“您的票在我这儿也有一张。”
老太太看完上面的字,回身跑了两步,说去接她老伴,明天两个人一起来。
我头一回没在那扇门前把她拦住。
一群人走散了,沈知遥把蓝票合起来,跟我说以后退票那几天她会亲自守。
“你今天也在等人?”她问。
我手里捧着两包热瓜子,一包打了两个结,唐梨要带去给她姨。
我跟沈知遥说是。
她把修椅子的尾款用信封装了,趁我手腾不开,塞在我上衣口袋里。
“你那天要是肯多留一会儿,我真是想请你单独吃饭。”
我往过去看了一眼,唐梨在银幕前蹲着收线,胳膊底下压着一片没吃完的橘子皮。
“现在我有约了。”我说。
沈知遥没再拦我。
我走过去时,唐梨头也不抬,朝我伸开手。
我把那个没扎严的袋子往她掌心里一放。
她给我留了一片橘子,攥得暖乎乎的。
7
初三放完,影厅门上还是挂出了停业的牌子。
两天的票款够把一个月的电费补上,楼顶的漏雨处、阿姨下一次住院的钱,离得都远。
我和唐梨在门边坐到快十点。
她翻开记账本,说想问一个挺俗的问题。
“要是你有钱了,最想先买什么?”
我说想买台好一点的钉枪。
“再往上算。”
“给我妈换机子。她踩旧机子久,膝盖得歇。”
“再往上。”
我扭过头去,正对着影厅那块玻璃。
夜里从街上看,售票窗有两排小孔,里头的人说话,外头要弯腰才能听见。
“有钱我把这里租下来。”我说,“我爸陪我看过的那几场,我也想请人来看看。”
唐梨把账本合上。
“行。我原来还以为你只是想离她近点。”
我一时没想到她就这么问出来。
“你要觉得我还想追她,可以直接问我。”
“刚才就在问。”她说。
我清清嗓子,像模像样朝她转过去。
“我现在想追人,已经知道先问人家愿不愿意了。”
“会问了?”
“还没练到那一步。”
唐梨把账本卷起来敲了我胳膊一下。
我当晚在家把初二初三的散票往后算了三个月,算完拿橡皮擦掉一半。
过年是一回事,日常得靠固定的小场养。
我和唐梨去找沈阿姨,想租楼下,每周六晚上加周日下午,别的时间她可以再找别的场子填。
头三个月我们按月付,先压半个月的。
沈阿姨戴着眼镜看了两遍,问能不能一次给五万。
我俩的钱凑一起,一万不到。
她摘下眼镜。
“我跟知遥她爸离的时候,把人赶出门,还觉得只要地方在,我什么都养得起。”
她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那边新电影院开以前,我一天能卖出两百张票。后来要按小时算,有时两小时卖三张。”
沈知遥倒来一壶水,杯子转到我面前。
“齐彬能给六万先付租金。他们楼上做化妆间,楼下婚宴,平日还能接会议。有这笔钱,我妈后头才敢安心住院。”
唐梨用笔杆把她自己的账本往前推了一下。
“试场的进账和这两天的进账都在这儿,我不敢说能赶上六万。场地要是能轮用,最少还能给街坊留两场电影。”
齐彬是十分钟以后来的。
他听完,就问我们要是谁忘了收线,办婚礼的人摔一跤,谁赔。
又问万一办丧宴的人包了场,隔壁卖电影票,沈家打算先退哪家的钱。
“我们租了就是按整间来付。原先的椅子要拆,地面也要改。兼用这事,我出不了钱。”
他把自己那份租约摊开,说宴会公司催他确认新店。
沈阿姨盯着六万那一行。
我从她膝上的手看出来,她拿定主意了。
没等她开口,沈知遥忽然问齐彬,给她的工作能不能落纸上。
齐彬笑了一下。
“店开起来我能让你管前台。工资我尽量申请。”
“原来说的是副店长。”
“做店长要管十几个人。知遥,我也要对公司交代。”
沈知遥脸色发青,把桌上那张租约转了个方向,替她妈指了签名的位置。
她可以争,沈阿姨等不得。
我以为我亲眼看见她亲手签掉影厅,会有上一辈子那种恨。
结果沈阿姨拧了两次笔盖没拧开,沈知遥拿过去时,我只想起她在花店挑下来的那个黑点。
她一直知道花要放在哪儿好看。
好些东西坏在里头,她站在最前头,得等别人一件一件指出来。
齐彬走后,她拿出一份自己的名单,说院里下周有十几个储值户过来,叫我们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带走。
我把计划书拿回来。
唐梨收了账本。
出门时我回头问沈阿姨,搬走的椅子归谁。
她说归她,叫我想要哪把先拿。
我一下站定了。
前世她也许说过这句。
那天我忙着赶齐彬的进度,谁在楼梯口叫我都装听不见。
“我都想要。”我说。
沈知遥抬头,眼里刚动了动,我接着说了下去。
“我出价。”
8
收旧货的人出两千四,条件是整批拉走。
我也出两千四,另外给拆椅子的工钱,自己找车。
沈阿姨问我何必算得这么仔细。
我把一份写有数量的单子放她手边,请她点数。
她看了我好一阵,在最后那个一百二十六底下签了名。
等我拿着单出去,齐彬的人已经拆了两排。
地上散着螺丝,卸下来的座位靠墙叠着,最顶上一把扶手冲外,谁走近一步就得磕一下。
我喊了声停手。
电钻停了,最前头干活的人回我一句,我们今天弄完就结钱。
齐彬从舞台底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排好的进度表。
“你买走可以,货车后天进。我今天得把地腾出来。”
我问他这一批在哪儿装。
“先搬门外。压两张雨布,丢不了。”
我走去侧门看了一眼。
坡边有两家铺子的进货车,地上雪刚化过,隔夜往下滴的水把车辙浸得发黑。
“椅垫贴地放一夜就得换。”我说,“你给我留一个干角,拆一把我搬一把。”
“你一个人搬?别搬到我工人下班。”
我也想一拳敲在他那张进度表上。
可墙脚有三把本来用不到再换布的椅子,已经被钻头刮破了。
我去街上找人。
曹叔在出最后一锅豆腐,听我报完价,问管不管晚饭。
“管,多少人来都管。”
他用胳膊夹着围裙,掏出手机发语音。
“去年找许师傅修过凳子的,有空的来搭手。许师傅出力钱,家里带饭的就别过来挤我这份。”
先来的是隔壁锁匠,再是那个白发老太太的老伴。
老头非要抬整把,我让他坐门口捡螺丝,一袋装一排,谁少装一颗他都要把人叫回来。
唐梨从布行推来一辆借的板车,说老周的仓房清出来半间,可以堆三天。
到天黑,最后一把椅子卸下来了。
我把九号的背板抱到门口,白漆那一头朝上。
沈知遥站在墙边给我们挨个递水。
她分到我这儿时,手里剩一瓶,瓶口已经拧开了。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你真的打算把一百多把都修了?”她问。
“能整的整,剩下拆零件。照现在这点活,明年能做一半。”
“明年你还在这条街?”
我说我想在。
她往台口看了看。
“我想出去看看。哪天我在别处站稳了,再回来这儿,也不用每天算哪一盏灯开得起。”
我过去听她说想出去,就劝她这条街离哪里都近,实际上自己哪儿也没陪她去。
这回我把水瓶盖紧。
“出去看看也挺好。”
她鼻子皱了一下。
“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我们推着最后一车走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小片从座位上掉下来的红布。
进仓房以后,唐梨把门后的灯打开。
我把九号摆在最上面,底下垫了两块干布。
她趁我转身,又塞进去一块。
“你自己的位置给你留结实了。”她说。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她靠到门框上,拿手背擦汗。
“会问了?”
我把手往裤子上抹了一下。
“我想跟你吃顿饭,就咱俩。吃完还有地方去也行,没地方去,我送你回去。你愿意吗?”
“什么时间?”
“你定。”
她抬起腕子,表针过了八点。
“今天。曹叔说你给每个人都买了热饺子,你自己一口没吃。我的还留着,咱俩分。”
“六个,够谁吃?”
“那你再买。谈恋爱有这么省的吗?”
我看着她,她这回也没躲,只有耳朵叫灯烤得发红。
我从兜里摸出买晚饭剩下的钱,跑了一趟,找零的时候又要了两双筷子。
回来她拿自己的围巾垫在九号边上,我俩蹲在仓房里把饺子吃了。
热的九个,凉的六个。
凉的那盒,她把唯一一只包住了虾的挑给了我。
9
我以为我知道2017年哪天会下大雨。
老街两场出过事的雨我都记得。
第一场冲垮卖米那家的棚子,第二场我去给沈知遥买胃药,回来车胎进了钉。
我拿这点记性当本事。
三月里有家幼儿园换了一批小椅子,我接单时说可以借仓房,三天交货。
唐梨要提前来帮忙抬,我说等周末,今天太阳好,放外头晾一晚省事。
她朝巷口指了指。
“刚才卖菜的大嫂说,仓房上边今天有人动瓦,你先去看看。”
我觉得瓦那儿能有多大的事。
临睡之前我还去看过,油布压得牢,摆在高台阶上。
下半夜电话响,老周说瓦匠揭了片瓦没盖,仓房靠墙漏得厉害,巷子里还进了水。
我把外套反穿着跑出去。
十八把小椅子叫风掀了布,水灌进新换的棉里,提起来往下淌。
仓房里我搬得出来的座垫堆成一人高,有两把的背板已经泡胀。
我跑进去摸九号,唐梨在后面扯住我。
“外头瓦掉了一片。老周说等天亮。”
“我就去门边拿。”
她抓得更紧。
我烦得一甩手,回头看见她后腰撞在门框上。
她扶了下墙,脸马上就白了。
我整个人停在那里。
上辈子出车祸那天我其实也没看过天气。
我就记着搬家有个小时数,车等在底下,少耽误一会儿能少付五十。
那股自己什么都算得准的劲,又差点害了身边的人。
我把她扶到铺子去,拿干毛巾给她垫在背后。
“刚才是我推的。你哪儿疼?”
“碰一下,不碍事。”她不肯看我,“你要再冲进去,我也拽不动你。”
我把门钥匙交给我妈,等外头有人叫才出去。
天亮以后老周找人把瓦补上,我们先清了门口的路。
九号因为她后塞的那块干布,底下架空一点,幸好没泡到背板。
我把幼儿园那批椅子挨个拧了遍,又抽一块棉拆开。
里面已经全湿了。
第二天早上交不出货,孩子开学没地方坐。
我给园长打电话,没等她问,先说我这批不能交。
“那我预付的钱怎么说?”
“退给您。您要是还留我的椅子,等交了货再付。今天我去借一批合适的临时凳子,送到门口给您挑。您如果有新货能赶到,我也认退单。”
园长犹豫一阵,说让我先送八把,其他的两个班能匀,做坏的那些她要先看看再定。
我跟曹叔借了辆车,跑了两家同行。
第一家听说我替人修六把挣了三百,把店里空凳往里挪,说留给别人的。
第二家是我爸以前给修过躺椅的老侯,他捡出六把,又跟邻居凑了四把。
“幼儿园用过三天还我。”他拿个袋子把螺丝头包了包,“缺一把,下回你给我店里站三天。”
我拉到园里,看着门卫用秤砣压了最晃的那把,确认不翻才交。
园长给我留了十八把里的十二把,其余六把另外订了新的。
重买的棉钱、退单的钱、货车的钱一算,比这一单能赚的还多出二百七。
我妈看着我往本上记,说记少了。
“还漏你对象一条命呢。”
我扭头,唐梨刚从门里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往回一挪。
我妈拎着空水壶就走。
我端了把椅子到唐梨边上,请她坐。
“我去看过了,腰上紫了一点。”她说,“等颜色浅了我再跟你算。你刚才听见你妈怎么叫我没有?”
“听见了。我还没正式问。”
“你先答个别的。下回我叫你提前搬,你还说没事吗?”
“我会去看看。要还觉得没事,我把看过什么告诉你。”
她低下头,用脚踢了两下椅子腿。
我怕她还生气,没敢去捉她的手。
结果她把手搁到椅面中间,离我就两指宽。
我把那两指宽挪没了。
“唐梨,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她抬头看我,伸开手,五个指头一根根扣紧。
“愿意。头一天,别给我写欠条。”
我没写。
后来去幼儿园取临时凳子,孩子们拿新椅子排了一趟火车,有一把摆歪了,最前面的孩子叫后头一节等一下。
我在门口站住,先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这一回,我要给一个人看我白天究竟过得怎么样。
10
沈阿姨住院的消息,是曹叔送豆腐时告诉我的。
她冬天那趟只做了检查,手术约在了三月底。
沈知遥没给我打电话。
我拿钱买了袋苹果,本来打算放到护士站,没想到在病房外撞见她。
她把楼下买的粥端上来,一手卡着门把,另一只手捏住塑料碗最软的地方。
我赶过去扶了碗底。
粥从盖子下漫出来一点,烫得她手往回缩。
“怪了。”她低头说,“上来前我还在想,谁都行,给我搭把手吧。”
我把粥递到病床上的小桌板上。
沈阿姨瘦了,刚坐起来,病服胸口就塌下去一块。
她叫我拿个苹果给她看,说医院门口那个水果摊最会往下面放坏的。
我把六个苹果全摊到桌上。
她挨个摸过了,叫沈知遥先挑。
“她这几天买吃的净买我能吃的。昨天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睡觉。”
沈知遥掰开一次性筷子,嘴上笑了,眼里却红起来。
我上回来的时候,也是这间病房。
不同的是她妈刚从里头抢救回来,沈知遥口袋里全是催缴的单。
我给她跑了三个月医院,攒着给自己买货车的钱,一趟趟花光。
她挽着我胳膊说这回有我。
我把这四个字当成了她跟我求婚以前,给过的最重一句承诺。
今天沈阿姨的粥喝到一半,我就接到了唐梨的电话。
她在邻县谈夏天的场子,寄放映机回来的车改了站,问我能不能晚上去接一下。
我看了眼表,说能。
“那车八点多到。”她说,“我也在车上,你记得吃了饭来。”
我把手机放回去,沈阿姨正在剔筷子上的细刺。
“知遥,你的饭也找地方吃了吧。”她说。
沈知遥把我送出病房。
走廊上隔一段就有一张长凳,她带我到最靠楼梯的一张,把粥摊找给她的零钱点了一遍。
我坐下来,等她开口。
“医院的钱从租金里扣出来,我留够了。”她说,“厂里有个熟人能来陪夜,也说好了。现在我再请你吃饭,你是不是就不用担心我另有所图?”
我捏了捏苹果袋的提手。
“知遥,我有对象了。”
楼下的电梯到了,叮一声。
她看着自己的脚。
“我前些天还想,你跟她是因为合伙。要是那天来问影厅的是别人,你也会给别人找地方。”
“会。别人给我留票,我不一定去。”
她把零钱揣回兜里,坐下了。
“鞋里那张纸我看了。”她说,“你写等我哪天答应了,把鞋放你门口,你就跟我走。”
我想起来了。
写的时候怕店员看见,我把纸折到只有指甲那么大,压在右边的鞋里。
那时候我真觉得,只要有这么一天,过什么日子我都肯。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或者直接把纸还给你。”她说,“我舍不得还。”
“我也该早点问个清楚。”我说。
“那我现在问你。你跟她有多喜欢?我要是等,也能等到你问我一回吗?”
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递到了我面前。
我心里那点曾经被她牵着走的东西,忽然往上一顶。
上辈子那些我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夜里,如果她肯这样问一句,我是愿意把自己的心再剖开给她看的。
她这次开口,已经比上回早了。
可我已经在等另一辆车。
“别等我。”我说。
她的手扶住凳沿。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抬眼。
“我认真追过你。现在我也认真跟你说,以后你约我吃饭,我可以去,一桌朋友,喝两杯都行。只有两个人的,就别约我了。”
她鼻翼动了动。
“你回得可真快。”
我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刚才找的钱漏了枚硬币在凳上,我把硬币往她这边拨了拨。
直到我下到一楼,没听见她追上来。
八点十四,唐梨从车门挪出来,怀里抱着机子,腋下还夹一只歪耳朵的玩具兔。
她说邻县客户孩子送的,人家说放过电影就该有报酬。
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低头把嘴贴在她湿漉漉的帽檐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摸帽子。
“你等我半天,就亲个布?”
我笑了一下,把箱子放到脚边。
这一次我找准了地方。
11
2018年秋天,布行门口挂了两块牌子。
左边许竞修椅,右边唐梨放映。
我妈给自己也挂了一块,改衣服请进旁边,别问这俩孩子什么时候结婚。
她说最后半句值牌钱,省了她多少口水。
那两年,我在里间租了一个长桌,老侯有时过来带徒弟,我也给他介绍些大件。
仓房过了三天按月算钱,我陆续把影厅椅子修出来,卖掉一批,又留了六十把。
唐梨去外面做放映的时间越来越长,夏天接过一个县里六晚连放的活,挣的钱够给布行换了遮光帘。
她每次回来,都往我桌上放当地小孩给她的东西。
几枚磨白的玻璃弹珠,一只搓得起毛的纸青蛙。
我有回问她,有大人送的没有。
她说有,县里做文化活动的一个男人送过花,跟我一样不识货,买到了放两天就黑边的。
我把手里的砂纸往桌上一扔,她一边笑一边从背后抱住我。
“没收。我替他问了问,送花的摊子有没有收订钱。”
三桥影厅改成的宴会厅,开头几个月挺红火。
沈知遥做前台主管,常到我妈那儿改工装的腰,改了两回还是往里收。
有一次她带回两盒席上的点心,问我妈给许竞留一盒行不行。
我妈把两盒全收下,说有唐梨一盒就能给。
沈知遥很久没再来。
后来新区两家酒店开起来,人家办酒能直接留宿,齐彬那边一周有三天黑着。
等公司做完了年终账,楼上不再开化妆间,齐彬把两个小姑娘调到隔壁县,叫沈知遥去跟客人谈退订。
有天我和唐梨收工,在台阶上看她和一对要结婚的人说话。
那新娘子哭得厉害,说两边亲戚都请完了,一个电话就说原来的价不能办了。
沈知遥把人让进门,按订单把已经收了的项目勾出来,给齐彬打电话。
“退全部订金,加上她另找场地多出的六百。你可以从我这个月的提成里扣,我只垫这一回。”
十几分钟后那姑娘出来,手里多了张签了字的纸。
沈知遥扶着门,把人送下台阶。
她一回身看见我们,站在那里揉了一下眼角,问布行能不能留半个小时,她进去坐坐。
那会儿唐梨还没拉开帘,我问她想不想和我回去拿点热的。
她看了沈知遥一眼。
“还有二十分钟开场。你去拿,我给她找个位置。”
我跑了两条街买热豆浆,回来时沈知遥坐靠门的第一把。
唐梨自己坐门槛,两条腿伸得老长,裤脚上挂着一颗小石子。
我把豆浆给她,她说先别喝,有话跟我商量。
散了这场,她想去外地学一门做声音的课,连着三个月,每个月出门两个周末。
我第一个念头是我们好不容易有几场固定,少了她怎么办。
她看我不说话,手把杯子口的塑料膜顶出一个小尖。
“我会找代场的人。那边给了我三个试听位置,这次我想花自己的钱去。”
我蹲下来问:“哪个周末开始?”
她说下下个。
“我陪你坐头一趟车,看看站离住的地方多远。你的代场再给我讲讲怎么挑,我替你试一轮。”
她用吸管戳破膜,把豆浆递给我。
“先喝一口。我怕我手上劲儿太大,等会儿把它捏出来了。”
布行熄灯前,沈知遥已经把自己的凳子归了位。
她找到我,说齐彬的公司这次要清掉两家店,合同到期就退。
“我妈找人来估过价。有人肯买,想开个做柜子的铺子,前面放样品,后面当库。”
我手里的抹布一下在灯绳上缠了两圈。
“什么时候?”
“过年前定。你有打算,就跟我妈讲清楚。她现在不急住院,可她一个人再看两年场,还是看不起。”
唐梨把我缠住的绳子解开了。
我问沈知遥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拿出一本薄账册来,捏在手里,没递给我。
“我也想投一点。”她说,“我去给别人管过两年地方,手上有几拨客户。许竞,这回你让我跟你一起做,行不行?”
12
那晚布行打烊以后,我去找沈知遥谈。
她没回家,人在宴会厅里,把客人留在椅背上的姓名签一张张往下揭。
揭到第六张,她把那本账塞给我,说里边夹着她攒下的介绍单,有想开读书会的,有做小孩生日会的。
我翻出来,纸上写着每拨人最多肯出多少,还有谁爱在门口抽烟。
“你出多少?”我问。
“三万。你管场,我揽客。唐梨按场拿钱,电影那块她照做。”
我抬起头。
“她是合伙人。布行的灯、帘子,还有每周来找她的那些人,没一样是我给她的。”
沈知遥把刚揭下来的姓名签折住。
“那把她也算上。我一份,你一份,她一份。”
“先算工作。她在外地谈电影,跑一趟怎么给钱?你拉来八桌酒,楼下够不够摆?咱们各自做什么,怎么算盈亏,都得三个人坐下说。”
她抱着胳膊,听到这句,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我要开口让你跟我做点什么,你连今天几号都顾不上问。”
“所以我有一回做到除夕,忘了给我妈买鱼。”
宴会厅靠墙摆着齐彬新添的活动屏风,最底下插了张婚宴照片。
照片里的新郎给新娘拎着裙摆,两个人都弯着腰,谁也没顾上看镜头。
沈知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现在有事先找唐梨商量,我知道。”她说,“三万我还可以拿给你。你要觉得我这个人不合适,签借条也行。”
我把账还回去。
“你有用处。你愿意给你的客户找场,给你算场地介绍费。要是有人包一晚上,请你来负责,你报服务费。我现在也只能谈到这一步。”
她的手停在账册边。
“许竞,我刚刚真的在想,哪怕每礼拜看你坐在底下算会儿钱也好。”
“那三万就先留着。等你哪天只想拿它赚钱,再想投到哪儿。”
沈知遥那晚上没拿走介绍单。
她把自己的本子抱起来,说要想两天。
我走到街口给唐梨打电话,她问我是不是已经跟沈阿姨拍胸脯了。
我说我谁的三万都没敢动。
“那你打算动我的多少?”
“先看我们的账,能动多少动多少。你学声音的钱,你留好了。”
她那头有汽车开门的声。
“我正在往车站走。你拿上尺子,明早我们从头量。”
第二天一起量完,我们发现能还原的范围比我以为的小。
齐彬为了多摆一桌,把前面两级台阶平掉了,旧椅子想照原样放得另花钱。
再加上房顶和墙,干干净净能花六万。
我和唐梨把算盘拨了两夜。
最后往桌上一放的方案是:我们先垫钱修屋顶,一半自己担,一半抵首季房租,等齐彬搬空再补首季租金的差额。
之后按季交,先签三年。
第一年要办不下去,店里的东西清走,押金按约留下。
她那边答应了一个做柜子的来看屋,手里拿着可以一次付半年的钱。
我递方案的时候她看我一眼。
“你妈上回替你出三万,你没要。这回也别去问她。”
“我知道。”
“我也得吃饭。”她拿指头敲那个租金数,“你给我写这么低,漏雨找谁?”
“我们请人修,您不用先掏钱。房租给您的第一笔少些,第二个季度起按整数交。以后再漏,照租约上写的办。”
她抬眼看唐梨。
“你怎么算?”
唐梨取出两张外地放映的订场单。
“七月两场,九月一场。小场子慢慢养,我们也出去挣。亏三个月我还撑得住,第四个月就得请您别给我们留脸。”
沈阿姨把手插进衣袖,走到门口。
那个做柜子的男人已经到了,鞋上沾着一圈白锯末。
他有意付半年,但后场要能进长板车,路转不过来,就得借我妈铺前那一段卸。
我妈听到有人问,拎着一件改了一半的棉袄出来,说只要走道留一半,谁做生意她都不能拦。
沈阿姨看着她,问她希望租给谁。
我妈把棉袄抱严一点。
“他要付不起,你就让他出去。亲儿子也不能把你耗在屋里。”
沈阿姨回头望了我一眼。
她请柜子老板去后面再看看,等他走完一圈,给他倒了杯水,跟他说这回她想把店留给街上两个年轻人试试。
那老板怔了一下,问我们做什么。
“放电影,修椅子。”我说。
他把脚上的锯末在门外磕干净,出门前回头指指我妈店里。
“我闺女明年上学,小桌子我自己做。椅子你给弄一把,坐着能写字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布行的卡片,给他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13
重新开门定在2019年9月,光那张手写的预告就换了三次。
屋顶收尾碰上两场雨,木工回家割稻,耽搁了六天。
等齐彬把他公司的灯和屏风都搬走,原来放银幕那头只剩一面粉刷不匀的墙。
墙中央有两排钉子眼,宴会背景挡了那么久,头一次让人看见。
我把我爸当年记尺寸的小本子摊到窗台上。
九号椅的位置我留了出来,最后一排做得比前面空一点,两侧可以从过道进去。
头回试坐,请了初二回来过的那对老人。
老太太扶着椅背往里去,她老伴腿弯不动,侧着坐,膝头还是顶在前排。
我愣了一下。
九号当年叫人留足了两只脚的地方,还是照着能弯膝盖的人算的。
我费了三天想把原样弄回来,老头连腿都伸不直。
“我坐走道边。”他说,“我就看看你这凳子修得值不值。”
我把末排原先画的线擦掉一截,拿新粉笔递给他。
“您怎么坐着顺当,拿脚给我圈圈。”
他看我真把他那把当回事,转着膝盖挪了三回,最后把椅子选在末排靠过道的地方。
老太太说那你旁边留给我,免得你又把票弄丢。
开场那天,一百二十六把原来的椅子回来六十把。
九号还叫九号,椅背上旧的白漆没擦。
影厅有了一张写得下来的场次表,每月小场留六次,另外接包场。
装修欠着尾款,租金有日子,银幕还是唐梨来布行那天用的那卷,只是底边拿粗线缝过了。
沈知遥第一个带客人来,付了六百块场地费,给一群学二胡的孩子做汇报。
她自己带的节目单,排到下午四点半,中间一个小姑娘拉哭了,不肯再上。
孩子妈要抱她到台上,她先走过去,把两边都挡了一下。
“下一组先来。你要还想拉,我给你挪到后头。”
到最后,孩子拿着弓出来,小小拉了四句,拉错了就停一停。
沈知遥从侧幕里看她,手里那张节目单一直往上抬,直到姑娘走回去才放下。
散场她来找唐梨对费用,自己交进来的钱、家长付的、节目中加的灯,全点清楚。
我在边上装椅背,听见唐梨问她还愿不愿意再接一场。
“愿意。”沈知遥说,“下次我报价要高一百。刚才那个,她妈光跟我吵就吵了十五分钟。”
我妈在售票窗后面乐了半天。
她带了三十个用红蓝花布做的坐垫,坐一半有人来买,她给人翻过来,底下缝着自家铺子的电话。
收摊后她说要带我和唐梨去吃面。
我问她赚了多少。
她当面把钱包捂住,说这是她和唐梨的生意,修椅子的少打听。
那顿饭没吃成,齐彬来了。
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说来拿遗下的一个插线板。
我说后面箱子里放着,他进去搬的时候,看见了沈知遥收在柜底下的蓝票。
钱已清完,存根她没丢。
齐彬把一张自己的名片从柜门缝里抠下来。
“我在县里做新店,店里还缺个跟单的。你要想过去,现在我能给你正式的工资单。”
沈知遥问他工资多少。
他报完,她说再添八百,算上次让她多跑那几趟的。
齐彬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能挣多少?”他问。
“我也不知道。今天的场有人给钱,过两天我再去谈一场。”
他把插线板绕着胳膊收了一圈,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给那些新人垫的钱,最后公司没走我的提成。”
“走的我的。”她说。
齐彬站在那里,肩膀稍稍一落。
她给他拉开了门。
他道了声谢,自己下去了。
我算完当天的账,头一个月的缺口还在纸上,差一千三。
唐梨叫我摸摸兜。
我摸出一张新票,座号末排九号,时间写的是今天。
“你什么时候印的?”
“你给那老爷子画线的时候。”她说,“你今天来来回回摸了十几回,屁股还没坐上去。”
她把台口的灯灭了,只留最后一排上方几盏。
我坐下去,椅子很稳。
唐梨站在我前面,卷起票根当话筒。
“许师傅,这地方开下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要讲的?”
我刚想开口,鼻子里先热起来。
她蹲下来,把卷起来的票往我手里放。
“想哭就哭。今天我管灯。”
她一直等我把那张票摊平。
我终于能跟她说,我高兴。
14
三桥影厅重新开门没几个月,赶上了2020年。
春节前办的一场包场取消,过了年又陆续退了六场。
我把卷帘门一落,算出来这个季度比开张头一个月还亏得多。
上一辈子这时我在外头给人装门,没单子就回家,沈知遥攒了些钱,隔几天往碗柜底下放一点。
她总等我睡了才放。
我也总等她出门了才去数。
有一回我们两个人都在家,钱放得不多,我宁肯在煤气上多烧一壶水,也没去问她还剩多少。
现在唐梨把停场前收的票根铺了满桌,拿手机挨个找买票的人。
她手边还放着一张外地的合同。
听说她以前上课的老师缺人,想请她去跟一个声音制作的活,头一份工钱两万多,至少要去四个月。
她本来想一个月跑两趟回来,到了那阵,谁也不敢说车随时坐得上。
她看我一边记账一边把那张纸推过去,伸手盖住。
“你先问我。”
“你想去吗?”
“想。”她说,“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守着这门,就想说算了。再想想那边给我留的座儿,我又想去。你呢?”
我拿起桌上一截圆珠笔芯,墨已经漏到塑料盖里了。
“我想让你留。”
她点了下头。
我说:“你在这里,哪怕账上今天全是零,我一进门也有人说话。”
她那天穿着深蓝色毛衣,袖口蹭得起球,坐了会儿,用指头把两个线球扯下来。
“刚才我差点就把合同收了。”她说,“要是你只跟我讲想让我去,哪天我真走了,还会猜你当时舍不舍得。”
我把那页成本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写上两笔。
一笔是我们每月得给房东的钱。
一笔是眼下还能干的活。
“你先看看,两万不都得填这边。你得租房,得吃饭,给自己留足了。布行那边我能接几单上门修,先把我那份填上。你拿你那份,咱俩还有多少缺口,再去问沈阿姨。”
唐梨把手机锁屏,又点开。
“那我先把新买那件大衣退了。四个月回来看你,我穿去年的,脏袖子朝后。”
我笑得有点难看,她看了我两眼,伸手摸我眼睛底下。
“不过有一条,哪一天我真的不能回来,你就跟我说你不高兴。别攒着,等着哪天把账一块结了。”
谈租金那天,沈阿姨给我们三个人一个人分了一碟盐水花生。
她本来指着这笔钱过日子,嘴上说能宽限,拿笔一算,只能宽到两个月。
沈知遥把剩下那两个月揽了一半。
她开始帮别人做小型活动,预订一下停了,手里的钱也不宽裕。
“我多的也出不起。”她说,“回头开门,我要订场,得给我留个周日下午。我照场地价付。”
我把我们能给的先点出来,唐梨给她写了个日期,说等开门了,看台上有没有活一起做。
沈知遥指着账上那点缺口问我:“你当时要是拿我的三万,今天就不用愁了。”
“那你今年打算靠什么过?”
她看了会儿我,低下头剥花生,壳剥得干干净净。
“我今天也知道要自己留一点了。”
唐梨出门那天我送她去车站。
我原来怕她箱子不够装,跑去挑了只大的。
她只收拾出一半,说回来还得带东西。
进站之前她从包里掏出布行第一场的票。
我那张还在,她手上这张是留存的半联,靠门第一把,后面记了欠两块。
“少了两块怎么还带着?”我问。
“省得你赖账。”她说。
她把票往里面一塞,拖着箱子走出三步,突然掉头回来,隔着羽绒服把我整个抱住。
“我知道你不想在车站哭。我上去以后,你就蹲下系鞋带。”
我真的系了两次。
第三次手刚伸下去,她已经从里头举起手机,屏幕上一行大字,说知道了,快起来。
我站起来朝她挥手。
头一趟和以后要等的那些趟,我都有地方站。
15
那四个月里,影厅最黑的一阵,我把修椅子的台子搬到售票窗下面。
有人趁我干活来问什么时候放电影,我把人家想看的片子记下来。
最开始写了一页,接着写到第四页。
有个小姑娘每礼拜路过都添一部,我问她哪来这么多想看的,她说有两部是她爸给的。
唐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从工作间淘汰下来的线,回来头一晚就蹲在地上,一根根给我讲哪头该插在哪儿。
后来碰上场地停了又开,她也出差、也在家里剪声音。
她有一次忙忘了车票,我在车站等到广播都停了,打电话说,我现在很想骂人。
她在那边沉默一下,说我现在很想挨骂,可不可以先把电脑合上。
等她合了电脑,我也到家了。
我俩各煮一碗挂面,开着视频吃,谁也没给谁挂掉。
到了2023年,外头来借设备的比修椅子的人多了。
唐梨找了一个学录音的小伙子帮忙,我这边也有徒弟能独自拆一把整椅。
开门做了三年多,欠木工的尾款早结了,店里能攒出钱来换坏掉的帘。
我妈也用自己卖坐垫的钱换了新缝纫机,不爱我提她本来能转店那事。
“那三万要真拿了,早花完了。”她说,“现在我每踩一天,都知道那天没签字是便宜了谁。”
我问便宜谁,她让我去吃饭,别站这里抢她的灯。
唐梨那晚本来定了场电影,临时跟我说看不了了。
她要去看一套房。
房子离三桥街步行十分钟,在一个带小院的楼里。
房东拿钥匙来,问是两个人一起租还是怎么着。
我说一起,她伸胳膊撞了我一下。
房东说你们自己看,钥匙顺手搁在桌子上。
他人一出去,唐梨从窗边转过来。
“你刚才说一起。”
我把藏在手掌心里的盒子换了只手。
“我先答错了?”
“你手里捏的什么?”
我本来选了影厅的末排,问我妈借了一根熨裤线用的木尺,想在椅背上别张票,等她走到那儿再开口。
现在屋里水泥地上只有一双房东落下的拖鞋。
我拉了张靠窗的小凳过来。
她以为我要让她坐,扶住了凳子。
我蹲下去,从盒里取出戒指。
“你以前说,有事别攒着。这个我攒了五年,算我不听劝。”
她扶住凳子的手一下扣紧。
“等一下。”她说,“你刚问了一句什么?”
“我还没问。”
“那你慢点。”她把脸扭向窗户,“我以为今天光来看房。我刚才进门还想着楼上水声大不大。”
隔壁确实有人开了水,水顺着老管子哗哗地跑。
我攥着她左手。
“唐梨,跟我结婚吧。房子挑你喜欢的,我想跟你住。以后夜里你起来找水喝,我也想在这儿。”
她低头看戒指,眼圈慢慢红了。
“买这么久,我以为你都忘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去年春天那回你问我手指多粗,我说十号。你跟我说你问的是那卷胶带。”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伸手来要,我给她戴歪了,重新对准一次。
“愿意吗?”我问。
“愿意。”她说,“你别蹲,过来给我亲一下。”
等房东回来,我俩在地上找他那双拖鞋,找到两只都朝外,原来刚才我起身踩进去一只。
这房子后来我们还是没租。
窗子对面就是别人的厨房,她要做声音得常关窗,我热起来睡不着。
第二回看房我没带戒指盒。
她戴着戒指在楼下站了半天,抬头往四层亮灯的窗上指,说那里挂两块遮光帘,夏天我可以穿条裤衩走来走去。
我问她这也算看房的一项?
她说许师傅,你长得又不难看,我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我们就租了这套。
签完合同,她把两把钥匙都放在我手里,叫我选一把。
我妈拿到我们领证的照片,看了半天,问婚礼办在哪里。
我指了指自家影厅。
她先说好,又捏住照片不撒手,问可不可以留个座给我爸。
唐梨说可以,九号已经有人订了。
我妈愣了一下,转头去擤鼻子。
我过去扶她,她把胳膊从我手里抽出来。
“去买点好吃的。”她说,“坐那地方的人最爱瓜子,你别给我省。”
16
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七日,刚好是我在花店把手机拿回来的七年后。
日期是唐梨挑的。
她把日历翻到那一页,说她第一回来三桥街,提了一卷银幕,只够买当天来回的票。
后来每回来,包里都敢多装一点东西。
我一直没告诉她,我在这个日子还醒过一回。
婚礼前一周,有一场新人的包场。
沈知遥带着自己的两个助手来,借售票窗绑花,把废掉的花枝全留在篮子里,说回去煮水给她妈染围巾。
她在新区租了个门面,做小场子和婚礼。
跑了几年,一张能坐两人的桌子换成能摊六家订单的大桌。
她打算明年搬过去住,沈阿姨叫她少给自己带东西,街坊有的是人捎饭。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她站在柜台前,把一串钥匙捋出来。
“我妈那把我也拿来了。后门她现在用得少,你们办婚礼要锁门,别到时候找不着。”
我从抽屉里取出给沈阿姨的请柬。
沈知遥看见封面上两个人的名字,指尖把钥匙往里推了一推。
“她说你们坐的位置挺少,给她留到门边就行。”
我说第三排,我妈特意挑的,看得见我们,也看得见九号。
她攥着空下来的钥匙圈。
“你和唐梨已经领证了?”
“领了。”
她垂着眼睛说,我知道了。
那天来装花架的晚了一会儿。
唐梨拿一根红线在地上给人划过道,她一抬头,见我把西装里头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
“找什么?”
“我妈要我带在身上的票。”我说。
她走到我跟前,摸摸右边那只口袋,从内侧揭开一个暗扣。
票夹在里面。
是我爸留的一张老票根,后头有他写的,我儿子逃票一张。
我小时候在外面抢他的手电,跑回去把第二场也看了,光记着有只狗从桥上跳下去。
他记得我欠他一场。
唐梨把票放到我手上,转身去拉幕布。
幕布卡在末梢,拉了一半突然往下掉。
我接住布的一端,胳膊一下碰上墙角。
她扔了绳子过来掰我的手,见我还死死攥着,连叫两声许竞。
我松了手。
银幕垂到地上,响得跟当年那块压在车门上的铁皮一模一样。
她把我带到门边坐下,卷袖口看我胳膊。
一道红印,能抬起来,没事。
我跟她说,刚才我想起一个梦。
梦里我和沈知遥过了八年,散伙时两个人都已经累了。
有天晚上我摔了只碗,她说,许竞,除了我欠你的,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我想说我第一次看见她不是在花店,是我爸没了,她把水牌翻过来,拿那一面写今天停映。
我在里头坐着,她在门口写了一遍又一遍。
谁问,她都不让进。
我也想问她,为什么后来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想要她当着齐彬的面说那是我自己做的东西,她都要往我胳膊上捏一下。
最后我说,你把那只碗也给我。
那碗原来是凑一对买的。
唐梨听完,蹲在我腿边,问梦里你摔疼了没有。
我盯着她扶在我膝盖上的手,半天才知道,她问的是刚才。
“现在不疼。”
她抬起手,在我眼前晃晃。
“那起来,借我半边。布拖地上再踩脏了,你得跟我洗。”
我扶她站起来,走到台口,果然已经踩了半个黑印。
她拿一小截白布给我擦,我说那个梦我做了很久,婚礼那天也许还会梦见。
“梦见就跟我讲。”她说,“那天你妈叫我早点去,不许我自己走过来。许竞,你接我去。”
我看着她的脸,手上那截白布揉到一半就停了。
我怕我老惦记那个已经碎过的家,哪天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好好过现在这个。
她站在这儿,请我接她去结婚。
我可以答一声好。
婚礼头天,沈知遥发来消息,问我明早能不能碰一下,楼上有几本旧账,她想最后清出来。
我回她下午找唐梨的小徒弟,早上我要接人。
第二天她还是从侧门来了。
进门时她先看了一眼表。
后来她对我说,她就是照着那剩下的四十分钟来的。
再晚一点,影厅里坐满了人,她连开口的地方都没了。
17
我拿起水杯,说得去接新娘了。
沈知遥看了一眼我给她按下去的椅垫,把戒指盒放在上面,还是站着。
“就走一遍,门关上,谁都看不见。”
“知遥,把盒子收起来。”
她没动,把右脚那只鞋翻过来。
当初我写的纸条还在鞋里,被她用一块透明胶贴在鞋垫上。
年头久了,纸已经发黄,字颜色浅,她摸了一下,给我看里面那句你放我门口。
“我去年想送来的。”她说,“送到门口又带回去了。你那时刚买戒指,我在柜台后面看见你。你以前买两百块的东西都要问我颜色,那回你问店员,做活手上常沾胶,戴哪一种好洗。”
“那是给唐梨的。”
“我知道。”
她说得很快,接着就像舌头忽然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去。
影厅门外传来车响。
曹叔答应来搬热水壶,正绕到正门找我。
沈知遥向声音那头偏了偏脸,轻声问我,能不能给她半分钟。
我把杯子放在前一排的扶手上。
她站在椅子边上,像一回回站在售票的小窗后面。
“我这几年挣的,够我妈过日子,也够我换个地方住。你要问我图什么,我就是图你。当初你在医院不肯跟我吃饭,我还跟自己说,过一阵他看见我站住了,会愿意看我一眼。”
她把那只鞋朝自己拢了一点。
“现在没人叫我非得有个人。我想嫁给你。”
我以为她前头说跟她走,是想把这几年的亏一次挣回来。
她站在这里,把每个能拿来讲条件的东西都讲完了,才敢说图我。
那一刻我听得明白。
我也确实觉得疼。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想听的时候,你一次都没说过吗?”
她看我,嘴唇动了两次。
“我那时觉得你问我一回,我给了你一句准话,以后就要把你每一回给我的都还上。”
她低下头,指腹从鞋头一道浅印上擦过去。
“我怕我到时候想要别的,舍不得还,还舍不得叫你走。”
原来她那么早就知道。
我上辈子陪她挑窗帘,问她说喜欢我什么,她笑,说喜欢我会打结,晚上风大,怎么吹窗帘也松不了。
我一个人对着那两块布学会了三种结法。
隔了这么些年,我总算等来她一句明白话。
我把眼睛闭了一下。
睁开以后,我跟她说:“你问我愿不愿意,答案是我不愿意。唐梨在等我,我得去接她。”
沈知遥突然抓了下我的袖口。
“我妈以前跟我说,你爸走那年,我应该进去陪你。你在里面坐了一整场。”
我一直以为那一场她只在门边。
她眼睛红着,手慢慢松开了。
“我在第三排。我怕你听见我哭,就没往后去。”
我眼眶猛地一热。
上辈子我想过好多回,屋里头那一点动静是风,还是什么人。
原来她坐过那里。
我弯腰捡起那两只鞋,挨着她的包放好。
“那天谢谢你。”我说。
她点了下头,眼泪掉到自己手背上。
我把门拉开,外面曹叔只看见我,问新娘子是不是还没来。
“我过去接。”我说,“热水壶放靠窗那排。沈阿姨坐第三排,她到了,劳烦你领她过去。”
沈知遥从里面出来。
戒指盒装进她的口袋,她把鞋抱在胸前。
曹叔看她眼睛红,问沈阿姨今天是不是又哪里难受了。
她朝他摆摆手。
“我妈好着。您帮我捎句话,让她先进去坐,我回一趟店,晚些来接她。”
曹叔答应了,拎着两个壶往里走。
我从台阶下去,听见她在身后说,许竞,你鞋带。
我低头看,黑皮鞋上一个结有点松,踩不上去。
我往前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下来,才弯腰把它系紧。
给唐梨打电话的时候,我把手在暖风口放了一会儿。
她一接就问我是不是找不到路。
“我知道路。刚才知遥来过,她来找我求婚。我跟她说我不愿意。”
她那边有一阵很轻的沙沙声,大概是裙摆擦着凳子。
“你心里怎么样?”她问。
“挺酸的。还有点想你。”
“那你还有几分钟?”
“八分钟。”
她吸了下鼻子。
“好。你到了按两声喇叭。我姨给我拿了双平底鞋,我现在就能下楼。”
18
我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出来的是唐梨她姨,围裙没解,拎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
她绕到车另一边,把包子塞给我。
“你们俩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谁没吃早饭?”
我刚要指楼上,唐梨从楼道里出来,裙摆拢在臂弯里,脚底下确实是一双平底鞋。
她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边走边吃。
“姨,剩下的是我的。许竞吃一个就够了。”
我掰了两个,她抢回去一个,坐上车才告诉我,里面是韭菜的,她怕我一会儿在人前讲话。
她自己把剩下半个吃了。
我给她系安全带,凑过去亲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睁得挺圆。
“都吃了,现在谁也别嫌谁。”我说。
她把装包子的塑料袋放在两个人中间。
车暖起来了,她坐了会儿,问我还酸不酸。
我说刚才下楼那个我挺喜欢的,顾不上想了。
她拿手攥了下我的袖口,指头上戴着那枚我在柜台前挑了三遍的戒指。
“那你等会儿往台上走,走慢点。”她说,“我想看看你。”
我们回去的时候,影厅侧门已经让曹叔拿一壶水顶开了。
外头放了一块旧水牌,上面两行字,许竞和唐梨结婚,电影照旧晚七点。
曹叔问我下面一行还要不要擦掉。
我说不用,晚点我自己来开门。
唐梨踮起脚,把水牌往街上挪了半尺,好让人看清。
她带我从侧边进去。
最前头空着,左右坐着两家老人,再往后是来帮过忙的街坊和我们这几年一块干活的人。
末排九号上放了一包瓜子,纸袋里插着张旧票。
我妈就坐在斜前面,绿色卡子换到右边去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花店对面的羊汤铺里,两根筷子举得老高,叫我过去。
现在她把两手放在膝盖上,等我们往前走。
走到第三排,沈阿姨叫住了我。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红绳分开系着。
“一个是我的,还有一个她托我捎给你们。她说是两个人的份。”
我接过来。
唐梨给沈阿姨拉了拉肩上的围巾,沈阿姨握着她的手,问她今天这屋子灯怎么留了那么多盏。
“怕有人找不着座儿。”唐梨说。
沈阿姨把背往后靠了靠。
“原先总嫌电贵。今天这么开,好看。”
台口铺了一块深红色的地毯,是我妈从布行里间找出来的样布拼的。
唐梨走上去以后转过身,前头留了一步。
没有人催我走完。
我把准备好的一张纸掏出来。
上头写了六行,写的都是以后要替她做什么。
我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回去。
“唐梨,我有时候挺不好相处的。”
曹叔在底下立刻说他作证。
我笑了一声,唐梨也笑,把她手里的话筒往我这边凑了点。
“我以前总琢磨,等我把什么都做好了,人家就会给我留个位置。我到现在还会多想。你一忙,我就想你是不是忘了今天吃饭。你哪天没忘,我又想你回来会不会嫌我做的茄子太咸。”
“今天这个我可以先答,嫌。”唐梨说。
我低下头,眼眶已经有点热。
“那以后你嫌了就告诉我。我盐放多了,倒水也能吃。我心里有事,也想跟你讲。你给我留个位置,饭桌上一个,影厅里一个。”
唐梨攥紧了我的手。
她没马上说话,底下也安静着。
“我给你留。”她说,“有时候我想跟你换一个,你也得肯挪。”
我笑着说好。
她把话筒交给旁边的人,伸手给我抹了下眼睛。
等我们两个转过去,台下才响起掌声。
我妈两只手拍得很响。
她旁边那把放了瓜子的椅子一直空着,直到满屋子人都站起来。
我也站在那里,终于没再往旁边让。
19
晚上七点,我们还真开了一场电影。
婚礼剩下的包子放在桌上,谁坐到最后谁拿走。
沈知遥快散场才来接沈阿姨。
她没往里面走,在门边等。
沈阿姨看见了她,坐着没动。
“还有十来分钟。”她说,“你坐下等我。”
沈知遥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九号上的瓜子早让我妈分了,票根我收着。
我不知道她想去那儿,还是只想看看那盏灯。
她把外套扣子解开,在她妈身边坐下了。
散场后她们慢慢往外走,沈知遥把车钥匙套在手腕上,腾出一只手给她妈扶。
经过售票窗的时候,她隔着玻璃朝我们挥了挥手。
唐梨也挥了一下。
玻璃上的灯暗下去,过一会儿,街口的车灯亮了起来。
后来沈知遥有个新客户,在我们这儿办退休聚会。
她把日子发给唐梨,让她给留个周日,自己另外订了两桌饭。
那天有一群穿着厂服的人唱歌,把原来计划的时间唱超了四十分钟。
她给我们照样把场地钱结了,顺手告诉我,她店里现在有三个员工,准备把柜台前那张六人桌换掉。
“换几人的?”
“还是六个。换把舒服点的椅子,我现在每天坐最久。”
她把尺寸写给我,后面添了一行,坐得住就行,别弄太好看。
我交货那天没碰上她。
她员工请我进去,说沈姐到楼上量窗帘,刚签了套小房子,明年她妈想过来能有地方住。
我坐在新椅上试了会儿,把一只扶手边上的毛刺磨了,才走。
2025年冬天,我们续签了影厅的租约。
末排换了一批能单独挪动的座位,来的人推轮椅进去,不必等散了场才好往外走。
九号也挪了,我搬它回家,给它安了四条新腿。
那天装完椅腿,我又经过三桥街口。
这次是走过去的。
我记得上一辈子货车拐弯前,路边有人把一件黄雨衣往肩上扯。
我坐在搬家的面包车里,还在想那两只碗要不要送回去一只。
这回没下雨,路口卖羊汤的铺子重新钉了塑料帘。
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一辆面包车开过去,后窗没关严,里面有人在笑,声音带着风,一下就到了街另一头。
电话在我兜里响。
唐梨问我买没买烧饼,说今天做了茄子,她拿不准咸淡。
我买了两个,多要一张纸包着。
回家楼道的灯坏了,我数了四层,才想起她跟我说钥匙在右边袋里。
门从里面开了。
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拿筷子夹了两截茄子,先递给我一截。
有一点咸。
我把纸打开,半只烧饼分给她,剩下的蘸了盘子里的汤。
两把椅子,一把靠窗,一把朝门。
朝门那把年头长,椅背右边一道白漆,下午我刚给它换过垫子。
唐梨坐在上面吃了两口,起身跟我换。
“试试,我给你留的。”
我把椅子往她这边挪近一点,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