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到1980年的除夕,睁开眼,就看见我姑把我继姐的凳子抽走了。
我姐宋禾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原先已经坐了半边屁股,被带得踉跄一下,手背贴住了滚烫的盘沿。
我姑扶正盘子,一筷子夹走最圆的那个。
“小禾,你到灶间吃。今天巧云头一回领工钱,咱沈家人得给她贺一贺。”
桂花碟底下,压着我姑带来的红包。
我认得宋禾袖口的蓝线,她给巧云做衣裳用的也是这一色,连给这桌人包饺子,都是先把袖口挽三道才敢动手。
我爸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听见我姑说沈家人,先低头吹了吹酒里的浮沫。
“锅里还热着,你姑也没叫你饿着。”
宋禾就真的端起了盘子。
那一瞬我特别怕她走,怕到牙齿咬着舌尖,尝到血腥味。
我把方桌从墙根往外拖,一桌子杯碗齐刷刷响了起来。
我姑伸手按桌沿,我把我的板凳从她腿前挤过去,塞进宋禾膝弯。
“姐,坐这儿。”
她攥紧筷子,好半天,才把脚跨进桌腿里。
我姑那口气刚要喷出来,宋禾已经拣起一个饺子,咬掉了半边。
我到后来才知道,那封红包里是六块钱,除了给巧云庆功,我姑还想拿它来买我姐一句话。
那句话一旦说出口,我姐踩过整整一个秋冬的缝纫机,从此就有了新主人。
1
我把桌子拖出墙根,菜汤溅上了我爸过年才穿的灯芯绒裤子。
他低头看了眼油星,叫我沈小满。
在这个家,叫小满是让人做事,叫沈小满是准备打人。
我往长条凳上一蹲,把他身边留给我姑父的空位占了。
“他过一会儿才下班。”我爸攥着筷子说。
“等他回来,我给他盛。”
“宋禾也可以等。”
宋禾刚咬开饺子,漏出来一小块油亮的酸菜。
她听见我爸这句话,先把剩下的半个囫囵塞进嘴里,腮帮都鼓了,还去摸凳子边。
我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她比我大三岁,我这只手盖过去,才发现她指根扎着一截细竹刺,露在外头的就一点点。
切饺子馅的案板裂了,天亮她就跟我说,露头的毛刺她都拿刀刮过。
那时候的我还没来,留在脑子里的那点旧记忆告诉我,原来的沈小满听完嫌她话多,拿走案板去垫新胶鞋了。
我开口时,手还在她手背上。
“她一早剁馅,刀把都攥热了。她吃个饺子还得等姑父,那姑父昨天来借碗,倒是挺麻利。”
我姑沈金凤把手里的酒杯撂下。
“你上哪儿学的这套?一口一个她,一口一个姑父,你和谁一家的?”
我朝宋禾那边靠了靠。
“她这边。”
坐在八仙桌下首的丁巧云一下抬起头。
她身上那件蓝罩衫刚做成,袖头卡得牢,露一截白净手腕出来。
她伸过手,把饺子盘朝宋禾跟前拨了拨。
就那一寸,我姑拿筷子背拨回去了。
“好得很。那你妈埋在后山,年后你自己跟她说,你在家认了个姓宋的亲姐姐。”
我喉咙紧了一下。
沈小满记得亲妈的事只有两三样,夏天的搪瓷盆,一件青领褂子,还有秋后坟头烧过纸的黑土。
我真正的妈活到六十四,临终惦记的是饭桌下那根松动的横枨,怕我坐着它塌了。
等我在这屋睁眼,手摸到桌上被热碗烫出来的白印,连她教我别把碗直接往桌上搁的声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两边的伤心猛拧到一处,我眼睛一下发涩。
“我去坟上会说。”我等嗓子松开些才出声,“今天替我把饭烧熟的姐姐,我请她一起吃了。”
我姑盯了我一会儿,伸手去拿压在小碟下的红包。
我以为她要当面揣回去,倒巴不得她快点。
她把钱拍进周玉兰手里。
“玉兰,你自己说,收我这个钱,咱们先前讲好的还算不算?”
我继母周玉兰从开饭起就在给人分醋。
她捏着瓶口,没有接稳,红包掉到了桌沿。
宋禾伸手捞住它,隔着红纸捏了捏,推回我姑面前。
“我那份还没结,拿这个做什么?”
我姑脸色变了。
“你妹妹才领头一回工钱,你当姐姐的,捎个手也得记账?”
巧云把方才伸过的袖口往掌心拢了拢。
她张了张嘴,屋外响了一声点得太早的鞭炮,吓得她膝盖碰到了桌子。
宋禾碗里的醋荡出来,染了她下筷子要夹的第二个饺子。
她望了那饺子一眼,还是夹了。
我原先打的主意,是她要再站起来,我就把两个人的碗都端走。
可她细细地吃掉了那个沾醋的,吃完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个。
我突然明白,她是饿得狠,也确实想坐在这里。
她从前在青桥镇跟她娘过年,邻居送个圆饼,她能坐在窗跟前一小口一小口啃到天黑。
那是这具身体记得的事。
同一段记忆里,守着她吃饼的沈小满还很小,隔着窗叫她剩半块,后来得了半块大的。
我抄起盘边的勺子,把最后一截鱼肚划给宋禾。
我姑不乐意,抬筷子就压。
我把手里的勺往父亲酒杯前一摆。
“爸,你这碗里那块鱼背,是我姐特意挑的,说你下午剔牙把牙床剔坏了。你舍得把自己那份让姑带走,就让。她碗里的她自己吃。”
我爸垂眼瞧着碗里的鱼。
鱼背两头刺都去了,肉规规整整的一条,我方才还以为是哪块豆腐。
他把酒杯往里移了移。
“够吃。金凤,你让她吃。”
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回宋禾倒没急着吃鱼,她把那封红包往前又推了半寸,推到了姑的手指底下。
我姑一把收回钱,顺势站了起来。
“行,自己吃,自己挣,谁也甭沾谁的光。玉兰,初三我叫人来推机子,那上头还有你男人签的名字,你去问他去!”
周玉兰手里的醋瓶碰在了碟上。
我爸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搁在身后的热水壶。
哭着喊进门的是姑父,要鞋也要毛巾。
宋禾把我往里一拽,避开淌到脚边的水。
她没看那些人,只把有鱼的碗端起来,送到我手边。
“给我拿一下,别撒了。”
她自己弯腰,把方才给抽去的那把矮凳沿墙勾了回来。
一桌大人都在站着的时候,她把凳子在我身边放稳,坐下,从我手里把碗接了回去。
2
丁茂才是夜里踩空,滑进了机修厂外头的浅沟。
他包鞋的布都湿了,半边裤腿往下滴水,冲进门喊了两声,看清谁也没来接他的包,哭腔就收住了。
“都站着给我拜年呢?”
巧云去灶间拿布,我姑使劲咳了声。
丁茂才搭着门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宋禾手里的碗。
“金凤,你说了?”
我姑把快湿透的红包往棉袄里一塞。
“说了。两家好得就要打起来了。”
她拎着丈夫往外走,鞋都没给换。
巧云从灶间出来,手里那块抹布还热着。
她往桌上看了一眼,扔下布,追了出去。
门一关,我爸就去够边柜上的烟盒。
周玉兰把烟盒先拿走了。
“沈有根,借钱的时候,我听见的是开春凑齐就还。你什么时候把机子写进去了?”
我爸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停。
“那天签字着急。”
“着急?谁押东西的时候不瞅一眼那东西是谁的?”
烟盒在她指头底下扁了一角。
平常我爸袜子破了,她还捏着袜头在灯下看半天,怕一针补错,把脚趾勒红。
我头一回听见她这么跟他说话。
“你把机子押多少了?”
“四十二。”我爸说。
“四十二块钱,你就敢把它押了?”
“我从哪儿给小满找四十二块钱?”
我抬起了头。
我知道这具身体右下腹有一道发痒的疤,我在桌底偷偷揭开裤腰看过。
没想到疤的一头,系在宋禾的机子上。
去年秋天,我不肯让继母陪着去卫生院,疼得在学校操场上打滚也说是吃撑了。
后来是宋禾借了人家的板车,三里土路,一步一步把我推过去的。
我爸没说这一段,他只说住进去就要用钱。
“我姐知道吗?”
周玉兰望过来。
宋禾正在用鱼肉拌饭,搅两下停一下,碗底起了一层薄油。
她头也没抬。
“我不知道。”
我爸烟也没抽成,脸涨得通红。
“我年底奖金十来块,本来打算添上我留着给你们找活用的钱,一并还她。你姑昨天才给我看字条,说到期了。我能上哪儿再找钱?”
“你的钱呢?”
“厂里压着年终那一笔没发。家里买煤、买面,从抽屉出去八块,你天天烧炉子也知道。”
我爸把这几句话越说越快,好像屋里人齐心合力偷了他的钱。
宋禾放下了筷子。
“那八块是我的。”
屋里静了一下,屋外两挂鞭炮一前一后炸开,红光隔着窗纸透进来。
她从衣袋掏出一段蓝线,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了绕。
“去年姑找我做了三十件蓝罩衫,旧货铺何师傅的活儿,她领回来给我做的。说一件八毛,先支八块,我放抽屉里给娘买煤了。还有十六,昨天本来该给我。”
我爸先看周玉兰。
周玉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我跟你说那八块是小禾挣的,你还说孩子大了,肯帮衬家里。”
我胸口堵得发疼。
因为我住院借钱,她去给姑做活。
工钱贴进去,机子也要让人推走。
刚才那些人还要叫她去灶下吃饭。
我对宋禾说:“走,拿剩下的十六。”
她把手指上缠着的线一下扯断了。
“你知道那单写谁的名吗?”
她慢慢把灯芯拨亮了点。
“写丁巧云。”
我爸半天没听懂。
宋禾用两根指头捏起一粒掉在桌上的饭。
“领布要有人认账,姑说我是外姓,出了岔子没人找得着,让巧云领。收活儿的人来院子两次,巧云两次都在我手边做扣眼。人家喊她小丁师傅,喊我打下手的。”
这声师傅居然也能借。
我见过公司里负责结单的拿走整组人的奖金,也挨过客户一条条查账。
有些亏吃掉了,第二天出门,吃亏的那个人还得客客气气叫人同事。
这个宋禾得叫一声姑。
“你有留什么没有?”我问她。
“第一件样衣,还在家。她说有领窝做错的地方,旧货铺没要。”
她把碗一推,转身进了睡觉的小屋。
我跟过去,她从床底把一只装针线的木箱拉出来,翻到最下面。
里面一件蓝布罩衫,叠得跟板砖一样方。
她展开衣服,指给我看左边下摆里面,一片小小的布舌。
“这上头有何师傅给的记号,一横两点,说这是样子,做出来好认。”
她拿拇指一点点捋过布舌,忽然没了话。
我凑近了,才看见斜上方有个红线缝的字,歪斜但很清楚。
禾。
“我留给自己的。”宋禾说,“那时候以为拿到工钱,就可以跟姑自己去领下一批。我怕她说我试的那一件忘了还,特意绣了名字。”
她叠回衣服,往膝盖上拍了两下。
“机子抬走那天,你替我看着底下那个针盒,里头有我攒的四枚针,别给她们一块儿捎走。”
我接住衣服一角。
“我能替你干别的。”
“你还能变出四十二来?”
“我能先让她把你的十六吐出来。”
她盯了我一眼,那一点光刚亮起来,屋外我爸就叫我出门。
“沈小满,你来。去给你姑道个歉,我带你去。”
3
我爸提着半瓶酒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了两斤先前没舍得拆封的红糖。
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裤子上那几滴油吹得发亮。
“你姑父在厂里说得上话。”
我站着没动。
他把红糖夹到胳肢窝里,好腾手扣扣子。
“开春工具间要找个跑腿的,我托人托了半个月,年后签个字你就能去。你十七了,还能一天到晚在屋里待着?”
我听见这话,脑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原来的沈小满听说要进厂,跑到水缸跟前给头发梳了中分,琢磨有工资以后供得起一个月几包烟。
宋禾蹲在院里晒布,他偏在她跟前转,问她兄弟在厂里念她的好,有没有面子。
宋禾笑了一声,说你学会自己缝扣子,我就有面子。
想起这个,我下意识往自己衣领摸。
晚上扣的第三颗扣子有点歪,是宋禾给缝的。
“爸,你有没有想过,姑凭什么催那四十二?”
我爸把下巴往棉领里缩。
“过了正月人家家里也要用钱。”
“她家用钱,正好还我姐十六。你去赔礼,她顺手又把十六块省了。”
我爸喉结动了动。
“你说得轻巧。”
他一看我还跟着,语气松了点。
“你小时候一发烧,你姑给我在医院门口守到半夜。你妈走那天,他们都不敢劝,我这一身脏衣裳是她洗的。你以为你爸张口一声妹子,就什么都欠不着?”
我原先的几句刺人的话,撞到这里,没能说出口。
我记得自己以前在一家倒闭的洗涤厂做过库管。
最发愁的时候我姐去找我,没问倒闭了怎么办,给我车里加了三百块钱的油,叮嘱我这钱我得还,别为了省油,大半夜走小路回家。
不过我姐跟我算钱,从来没叫我拿同事的工钱还她。
“你欠她人情,宋禾也给我推过车。”我说,“我认这两笔,你也认。”
我爸还拎着酒。
等半条巷子外的窜天猴落下来,他把酒塞到我怀里。
“你有嘴你讲。我去听听,借条到底写的是啥。”
我姑家隔两条巷子,两间抱厦一间厨房,挂钟响一声,全屋都能听见。
我姑原先都换了大棉鞋,见我俩进门,直奔那包红糖伸手。
我往后一撤,她抓了个空。
我爸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先看看字条。”
姑拿出一只印着梅花的铁盒,当真把借条找出来了。
纸是练习簿撕下来的,墨水往横线上洇,底下有我爸的签名,还盖了摁得虚虚实实的指印。
写的是欠款至正月初三前偿还,届时无法还清,由沈有根把家里那台蝴蝶机交给沈金凤,抵清欠款。
宋禾和她娘的名字一个没写。
“机子她娘带来的,”我爸拈住那纸角,“当初你叫我押,我说过得问。”
“你真要问,早该问了。”
姑抽回借条。
“你儿子疼得把病床铁栏都快抠下来,我钱都拿来了,你还叫我去谁跟前认个字?哥,你签的是借钱的条,我问的是你家最值钱的一样东西。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爸脸上的红慢慢落下去。
“我说能做主。”
我连红糖都不想拎着了。
包纸有硬角,刺得我手心疼。
姑给自己杯子里续茶,瞟了我一眼。
“小满,你要怪,怪你爸应得响。再说我还拿六块出来,他拿个抵押的二手货,我出钱给玉兰添个数,她在饭桌上说一声同意,都是亲戚。你一把凳子摆出来,闹得我跟抢似的。”
“你少说了十六。”
我姑放下茶壶。
“你说罩衫?”
“我姐做的。你早付八块,还欠十六。”
我姑伸手掸掉巧云椅背上一根长头发。
“叫她自己来说啊。何师傅验收,交的是巧云的差。巧云出面认的布,照我说这十六就该是巧云的。你来我家要钱,那我问你,她穿着罩衫在你面前踩过机子没有?”
我没见过巧云踩。
我心里的火刚涨上来,忽然听见里屋暖水瓶盖落地的声响。
我换了个问法。
“粗衣裳扣眼五个,一批三十件,她包了几件?”
窗户响了一下,巧云披着新罩衫站在帘子后头。
我姑回头喊:“进去,换鞋。”
巧云没走。
我等她开口,等到丁茂才在床里打了个鼻音,她才替自己扶了一下门框。
“我照样子收了六件扣眼,还有叠衣裳,全都是我做的。”
“那剩下二十四件的扣眼呢?”
巧云手从门框上撤开又放上去。
我姑抬手把帘子放下,结结实实挡在我们中间。
“记得这么清,明儿大年初一我赏你块糖。你姑父那张进厂的介绍条,也出自你爸求人写的手。有胆跟我讨账,你就有胆自己找工去。”
屋里挂钟敲响,我还真打了个颤。
我原先出来时想着骂几句痛快,现在才知道挨冻上街找工的,是这具身体。
我爸攒了半个月的那点指望,就搭在我一句话上。
我把酒和红糖还给我爸。
“咱们回去。明天巧云别忘了换鞋,她姐姐做的袖子,她穿得挺称手。”
我爸没接,红糖直往我怀里滑。
我从门里跨出去,听见我姑在后头冲我爸叫了一声哥。
她那声哥多半还有话说。
院子风大,我没停下来听。
4
大年初一早晨,宋禾蹲在缝纫机边卸皮带。
桌板翻起来,黑漆机头底下有一对金色翅膀,右边那只掉了一点漆。
她从白线团底下摸出个纸包,用来装拆下来的针。
我伸手帮她揭纸,她拿食指把我的手顶开。
“里头别着三根,扎你了别怪我。”
“你昨天说有四根。”
“椅子上有一根,还带着线。”
我屁股让开,果然看见椅垫上留了一截红线头。
她是在给我改棉鞋。
旧鞋后跟漏风,我没开口,她倒看见我两只脚换着往炉子底下伸。
“你知道我们昨晚去找姑了?”
“知道。你声音那么大,你脚还没到门口,话就到水井边了。”
她把鞋扔给我,皮带卷成一圈,放在腿上。
“我本来想把机头卸了藏起来。娘说能藏机头,藏不住柜子,人家也会找。”
我坐下穿鞋,里面还余了一点她焐出来的热。
“我们去找何师傅。姑说认巧云的名,我看何师傅认不认做衣裳的手。”
她把脚从踏板上拿下来。
“你舌头好使,跟谁都敢说。我上回去过铺子,他把我往外轰,说有话让领布的人说。”
“去的时候带的什么?”
“一个布包,里面是我娘给做的荷包。我想给他看里头的针脚。”
她打了个手势,仿佛也知道这办法听起来不大管用。
“刚摸出来,他说卖针线的往后街去。”
我看见那样衣叠在高柜最上层,借板凳把它拿下来。
她伸手接了一下,好像怕我站不稳,把衣服掉进炉门。
“这一根针,你也带着。”我从椅垫上把那根带红线的拔出来,插进样衣里面,“当面缝给他看。”
我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周玉兰正在院门口择芹菜。
见我俩穿戴齐整,她一手拎着菜,一手攥着一截小麻绳,冲宋禾摇了两下。
宋禾站住了。
周玉兰把菜搁到井栏上,摊开手。
麻绳系着一把小铁钥匙。
“机抽屉上挂的锁,你姥姥家用了十几年,这一把还是她在的时候配的。钥匙你拿着。”
宋禾没伸手。
“昨晚她给您红包,您接过去是要答应吗?”
我拿着样衣,很想在旁边咳嗽一声。
周玉兰捻了一下麻绳断口,眼皮跟着动。
“我昨天傍晚想过那六块。你沈叔说,丢了机子,等厂里发钱再给你买一台旧的。我就想几个月忍一忍,咱俩这日子过了两家,别再把一桌人吃散了。”
宋禾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手伸到她背后,碰到衣料又收回来了。
她会站稳。
“还有呢?”她问。
周玉兰慢慢松开麻绳。
“我没想过那六块到手要先给你。我想你来年多一门活计,等吃完饭我再跟你说。”
她抬手搓了一下脸。
“你昨晚一筷子一筷子吃饭,我站在边上,看见你自己会夹鱼。我才想,我闺女这手,会夹鱼,也会挣钱。她个人的钱个人的机子,大过年的我怎么一句话都没问她?”
宋禾鼻尖红了。
她把钥匙拿过去,麻绳在指间绕了一圈。
“那明天姑来呢?”
“我去跟她把话说在头里。机子有我一半儿,给了你就是你的。她想交差,先过我这关。”
周玉兰弯腰把芹菜拣起来。
菜上有她刚才手忙脚乱撅断的一截嫩梗,她在袖口背风处吹了吹泥,把它也并进那一小把里。
“去吧,回来吃饺子。我昨晚没给你们煮完。”
走出老远了,宋禾还把钥匙捏在手里。
她转头问我:“你说我娘说过多少回等吃完饭?”
我说记不清。
“我记得。上回是我姥姥烧的头七,她说吃完饭就去接我,让我别在姥爷家门口等。”
宋禾牙齿咬了一下嘴唇。
“早知道吃完那顿饭要等到天黑,我就在屋里等了。她回来给我带一兜酥糖,我怪她,也把酥糖全吃了。”
我听懂她干吗说酥糖。
小时候觉得糖好吃,拿了就拿了,怪人也不耽误咬掉糖纸里的那点甜。
大了才知道,有的人等你吃完了,便以为那一天从此就能勾掉。
我替她把钥匙接过来,系到她腰间棉袄的扣襻上。
“你今天回来就吃,别等我。”
她垂眼拽了拽麻绳。
“那我多吃四个。”
她说完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想吃几个?”
“也给我四个。”
“那我给你留五个。让你也觉出我偏心。”
她脚下快起来,等到了旧货铺跟前,还真比我早一步站到门槛外。
铺面没开。
门左边一张红纸,写着休息三日。
宋禾往手上呵了口气,转身要走。
我绕去侧巷,闻见煤烟里一阵生铁锅炒花生的气味。
后院有个男人正掂锅,一条胳膊吊着,只用左手。
锅边站了个不到他腰高的小姑娘,捧着一团烧破了的棉絮。
男人头也不回地说:“去找你姑说,初四开门,要补棉袄找别人,我手包着呢。”
我问宋禾认不认得他。
宋禾嘴角动了动,把样衣从我手里抽过去。
“何师傅,您用不上我的荷包,小孩儿这棉袄,我能补。”
5
何占魁把花生盛进一只缺口海碗,先叫小姑娘离灶远点。
“棉袄掏空了还怎么补?昨儿在火盆跟前看挂历,腿一伸,好悬把护膝一块儿燎了。”
他说话眼睛盯着小姑娘,后来见宋禾没走,才问她是不是常来找丁巧云的那个。
宋禾把样衣卷在胳肢窝里。
“丁巧云常来找我。她从您这儿拿的罩衫,我做的。”
我闻见花生香得很,何占魁捏起一颗吹走红皮,嚼了嚼。
“哦。认活这个事,大过年你跑来讲,我手里又没账。你年后跟签名那个一起来。”
我原想顺势说巧云断不会来,一看宋禾,她已经弯下去看小孩手里那件棉袄。
“领口朝上,扶着点。”
小姑娘听话,把棉袄给她托起来了。
烧破的地方在右前片,一巴掌宽,碎焦布一抖就往下掉。
宋禾把棉袄在腿上转了个面,从兜里抽出一卷软尺,量了量另半边的格子。
“整齐的半边可以拆一条下来补这里,两边原先边上那条深色布都留着。里头补棉花,底下拿旧蓝布加宽一截,格子还能对上。”
何占魁终于低头。
“她就图这俩兜,你把兜给裁了,她学都不上。”
宋禾问小姑娘:“兜里有什么?”
小姑娘把手伸进完好的兜里,先掏出一颗扁玻璃弹子,又掏出一小块纸折的手表。
宋禾一脸认真地替她数了一下。
“两个兜都给你留好。把这些往桌上搁,别忘拿。”
何占魁的右手裹得跟粽子一样,他用左手在大腿上一拍。
“你开个价,我这儿真没空的机子。”
“不要钱,借你后院的桌子用一会儿,再给我一团实在不能卖的旧蓝布。”
宋禾到了人手下就有了主意。
她拿何家借来的剪刀顺着坏处的边沿剪,把那团结硬了的絮一点点抠掉,找出能拢在一起的芯子。
小姑娘搬了把矮板凳坐在她边上看,眼泪掉上去,给她拿手背蹭掉。
她叫我去找颜色最像的旧布。
何占魁让进后间,一地拆剩的料头,压在木筐底下,谁也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我扒出六七块,拿到天光底下比着。
宋禾每次都只看一下,手上穿针的活不耽误,等我拿来块比滚边暗一分的,她点了点头。
缝了快一个钟头,期间何占魁往一边瞥过几回。
等她把棉袄立起来,两侧果然对得上,棉絮也乖乖伏在里头。
小姑娘往桌上一抓,手表放左兜,弹子放右兜,抱着棉袄就出门去给人看了。
“我还没看,你急什么?”何占魁嘴上这么喊,回过头的时候已经不跟先前一个脸色。
宋禾把样衣反过来,摊在她坐过的椅子上。
“您这一横两点我留着。袖窿我当时改小了半指,底下多了道活褶。成衣夹层里折进去的布我没狠剪,谁家孩子长快了,挑两处线就能松。”
何占魁用左手摸进去。
“我说怎么老陈家拿回去,隔一天来问能不能再放宽。”
他摸到那个红线字上。
“你送第一件没人带你进来?”
“第一趟,巧云带进去的。我在家里踩机。”
“你到货那天,让不让她跟你来?”
宋禾看我,我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就问了一声。
“到货?”
何占魁往院墙那边指。
“去年留了十件给桥西修伞的老葛去代卖,初六他们来退那些没销掉的。这个褶我能看出来。要对上两件,再叫巧云过来。我在我铺里往外领钱,从来认写的那个名。名字底下谁干了活,谁拿了钱,我也愿意分明白。”
我暗暗把初六这日子记了一遍。
初三就得交机子。
宋禾把样衣拾起来,一看我的脸,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何师傅,您能给活儿吗?”
她没兜圈子,问得还挺重。
何占魁正往袖口里塞他那只包扎过的手。
一听这话,他放下袖子。
“你替孩子补袄,就是为了问这个?”
“起初是。后来她跟我说两个兜都得留,我就想看她穿上还愿不愿意揣那块纸。”
何占魁捏住椅子靠背大笑。
他让我们初三下午再去,手头有一批三十二条开了缝的棉帘,原先约好的师傅过年去乡下了。
修完要送去河边装卸队挡风,初十以前交,按实数算。
他把要求说完,问宋禾要多少订钱。
“订钱先不用了。”她对着那只坐过的矮凳说,“我得回去弄清楚,到了初三,我还踩不踩得上自家的机子。”
何占魁嘴里的花生嚼慢了。
“那你说了算,来不来都捎个信。”
回家的路上宋禾抱着样衣,再不肯让我拿。
我以为她走得快是怕饺子凉了。
等一步跨过院门槛,我才看见,周玉兰放芹菜的井栏上,摆着我姑那只梅花铁盒。
6
井栏边轧着两道湿印,前屋大门开了半扇。
我在槛外听见摇机轮的声音,一阵松一阵紧。
我姑坐在机子前面,用手拨着右边的轮。
她脚边搁了一双新的鞋垫,我妈以前纳过这种全用碎蓝线的,厚得托得起一只开底的布鞋。
这会儿那双鞋垫底下垫着新写的字,墨迹没干。
周玉兰和我爸在方桌两边坐着。
周玉兰膝上还有一把劈柴的小斧,约莫是没来得及放。
“你来得正好。”我姑朝宋禾说,“我跟你娘说,你要舍不得机子,还可以上我家去踩。巧云那是临时帮人干的,等她找着长活,柜子都空给你使。”
宋禾站着问:“脚底下那张写的什么?”
我姑把脚往后一收。
“你娘同意拿机子抵债。她说手腕疼,等你回来自己签。”
周玉兰一巴掌把斧头放在桌上。
“我说机子有我的份,要签你让借你钱的人来签。姓沈的,你把后半句听哪儿去了?”
我爸嘴里含着根没点的烟。
见我看他,把烟拿了出来。
“姑说不用等初三。把机子一推,借条给我,家里谁也不用为难。”
“那你刚才把她借条烧了吗?”我问。
“没。”
“怎么机轮先转上了?”
我爸不说话了。
我姑冷笑一声,站起来,脚踩到鞋垫边上。
“你们几个跟我掰吧。我不图这台机子,我就问一件事,沈小满去医院的时候谁跑来跟我借钱?周玉兰,是不是你?说病治好了哪怕天天给我刷锅都行,是不是你?”
我知道我爸签过字,没料到先登门的是周玉兰。
她坐得很直,两手从桌沿收回去放在腿上。
“是我。我答应了刷锅,你端来我刷。”
我姑垂了垂眼皮。
她嘴角动了一下,喊宋禾把那张纸捡起来。
宋禾俯身捡了,看了两眼,把纸从中一折。
她没有撕,放回缝纫机桌板上。
“您要真愿意借我踩,何师傅那儿刚好有活,您先在这张纸后头写,机子到了您家,我一个人从早用到晚,东西最好不过别人的手。您敢写上,我想想。”
“活能把你忙成那样?巧云做件上衣,你还不许人踩?”
“那您让我去的哪门子空柜子?”
宋禾第一次没叫姑。
声音没有多高,屋里几个人全看着她。
她抬眼朝我望了一下,我这才看见,她脸上一滴汗从鬓角流过来,细细的。
寒冬腊月,我手脚都没暖和,她居然出汗了。
外头有人问井栏上这盒子是谁家的。
我姑一听就出去拿,周玉兰拽住她的棉袄边。
“金凤,你叫个敢说公道话的来,谁出的钱该还,谁家带来的机子该归谁。你哥不好来讲,我讲。”
门口是隔壁卢婶,手里盛着只空水盆。
她听见话,不进不退。
我姑把盒子从她面前抄起来。
“要说也是初三说。今天来,是我念你们过年手头紧,留脸给你们。”
我站在旁边真想顶一句脸给谁留的。
宋禾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顺着她手指看见那双蓝鞋垫,姑走了,也没带走。
周玉兰拿它们在手上比了一下。
“给你爸做的。你姑说她屋里也有两双漏风的鞋,我给一起做了。”
我爸看着那双鞋垫,忽然闷声说:“有十二块。”
我们都没听懂。
他把烟放回蓝布烟袋,解了两次才解开抽绳。
“厂里说好的奖金我昨晚问茂才了,正月里也发不了。我这有十二,是给小满进厂前置两件齐整衣裳的,能先还十二。”
他把攒弯的纸票摆进我的手里。
我以为他会叫我亲自去给姑。
他对宋禾说:“你先收着。你机子要是一早给人搬了,十二块在哪儿都不顶用。我跟你娘能拿得出的先拿,咱想法子继续凑。”
宋禾停了停,才从我掌心拢走那把钱。
她数得很慢,十张票,两张粘在一起。
我爸人都转过去了,宋禾又叫住他。
“沈叔,我给你写个收条。哪天拿出去还了多少,咱们一笔笔看着办。”
我爸的背弓了一下。
“写吧。咱们这家本来就该有个会写条子的。”
7
宋禾写收条的时候,我跟卢婶到她家借了一趟板车。
卢婶在井边瞅见一小截门道,进自家门问得比谁都快。
“小满,机子要搬?”
“要。婶,你认得哪家有机子又缺人用?”
她拿水盆往地上一扣。
“知道一家。红叶巷那边刘嫂把大儿子送去学徒了,他在家裁衣用的机子好好的,闲出来半间屋。开口就要钱,你有吗?”
我把板车上夹缝里的烂菜叶抠掉,问她开多少。
“门开了你自己问。她跟金凤不对付,倒能少啰嗦两句。”
我回家跟宋禾说了,她立即拿件厚布罩上机子,说要先走一趟。
这回是她走得急,我在后头推车追了半条街。
刘嫂原来是跟我姑抢着替街坊裁裤腿的。
她家比我们还窄,一道布帘把大房隔开,那里头有零零散散的绸边,还有旧报纸做的裤样。
缝纫机摆在四方灯罩下面,给一块红布盖住。
刘嫂掀了个角,露出一层灰。
她向宋禾亮出两根指头。
“一天两块,点灯另算。想把机子借出去我可不干,你们谁知道我家老大什么时候回来?”
宋禾伸手按在兜上,里面是我爸给的十二块。
我想说再少点,就这几天。
宋禾先摇头。
“一天两块我做不起。您看您收活儿需要人帮吗?您管头一眼验布和最后一眼交活,我用我的机子做,头两件您不要钱,我给您干,后头算钱的时候您从里头扣屋租。”
“这么说,你来是跟我争活的。”
“我已经有活了。”
她把棉帘那桩说了,问刘嫂有没有能摊得开帘子的地。
我才听懂她盘算的事。
我满脑子盘算藏哪儿,她连藏起来的机子每天能扎几针都算上了。
刘嫂没急着拒绝,先问她拿多少。
“还没接,今儿跟您说的话我敢落在纸上,要是接了,帘子到了我一定先清地上那一块,把您儿子的纸样收好。”
刘嫂从挂历背后抽出一片折好的纸样。
“你会做夹裤不?”
“会。”
“要是开了门让邻居瞧见你在这儿,我有活能交你,也得你自己出来接。我一个人给你招呼,邻居拿一截线也数落我,受不起。”
宋禾翻过那纸样,才知道她裤子的样子画得短缺一截裆。
她把纸往窗口亮处送了一寸。
“您这条裤子,是给弯不下腿的人做的吧?”
刘嫂靠过来的眼神变了。
“他膝盖要裹两圈布。老大没在家,以往他给裁。”
“裆深一点,正面别显得垮。您要信我,纸样拿回去,今晚我先手缝个布坯,您回头给人试。”
刘嫂把那张纸压到手底下,想了有一会儿。
我去出门口解板车绳,听她说:“先给你隔出来五天。一天五毛,水和灯照算。纸样可以回来弄,我不占你便宜。”
宋禾另外解开一个布兜,从自己攒的钱里数出两块五,先交屋租,没动我爸给的钱。
我先回家喊来卢婶儿子帮忙搬,宋禾在刘家等着。
我们抬到门口,偏偏遇着帮姑来打听的丁茂才。
他今天换了干鞋,腰带别着只露铜皮的手电筒。
见我推板车,眉梢一下全吊起来。
“有根!你听见小满要往外头偷运东西没有?”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宋禾写给他的收条。
丁茂才要往车后走,周玉兰拿门背顶住了门。
一道门板恰好擦着他的肚子。
“机子是小禾的,她搬她的。”
“有根签字认的!我跟你说,我把人喊来,谁从这过谁看得见。”
我赶紧把绳子往下紧了紧。
爸伸手过来,我以为他要解开,结果他扶住了车把。
“茂才,这签字我认。借四十二,我还四十二。你真要喊人,我就坐这门口跟街坊说,当初口头说的是开春凑齐再还,怎么我一提缓到开春,就拿条上那句初三压我?”
丁茂才把手电往腰里塞了塞。
我爸用一只手把车抬高,让前轮过槛。
“当初我怕借不着,条上写初三也签了,还指望亲妹子看在脸面上不硬讨。我也做过亏心事,你们爱听,我一句句说给你们。”
丁茂才站着没动。
车过去了半尺,他反倒把鞋尖收回去一点。
我扶着车,一直憋着的一大口气才敢吐出去。
老沈替我们搬动了那半道槛。
他没跟着来,把手从车把上撤下来时,原地站了一会儿。
“你跟小禾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厂里有几台泵急着修,问我干不干,我去看看能不能先支一笔。”
他缩着肩转身就走。
风顺巷子灌进来,把他给我那张写着十二块的收条吹掉了。
我追出去捡它,再抬头,我爸已经拐了弯。
8
初三上午,卢婶把自己屋里最平的两张条凳搬到沈家。
她答应来坐一坐有个条件,等事情说完,谁也别给她塞鸡蛋。
我姑先到,夹着梅花盒,手里没有带来抬机子的人。
丁茂才晚一些,进门就搭住我爸肩膀,要跟他去外头抽一根。
我爸把他领进来,在条凳的短头坐下。
“就在这儿。”
我发现他把过年那条裤子换回去了。
现在这条旧裤子右膝盖上有两块补丁,颜色深一层浅一层,一块是我妈活着时候缝的,一块是周玉兰去年加的。
我姑先看了看屋角,原来搁机子的地方有四个擦不掉的黑印。
她把铁盒往那儿一指。
“我这是来迟了。”
宋禾开口说:“机子在我找来做活的地方。我沈叔欠的钱,您跟沈叔收。”
“好。你沈叔是你沈叔,饭桌上怎么管我哥的儿子叫弟弟?”
宋禾侧脸望我,我腿已经开始发热,随时能站起来。
她用自己的鞋尖压住了我的鞋尖。
“他喊我姐,也没说把我的机子叫成他的。”
卢婶低头把围裙角拉平了,拇指把布边捻了又捻。
我爸把十二块摊在桌上,挨张数给我姑看。
上回这笔钱交到宋禾手里,现在是宋禾亲手拿出来,叫他当面还的。
“能先还这十二。厂里泵是接到手了,钱还没支出来。”
我姑没动那堆钱。
“拿回来四分之一,你叫我再等一年?”
“三十块。”我爸说,“我每回发工钱,就留一部分。手头再紧,先顾你这个数。”
丁茂才插嘴:“你家吃饭从来没见短过,从嘴里抠三十块,就得饿死人?”
周玉兰起身去开柜子,把里头剩的米拎出来。
一小袋底,漏了几粒在台板上。
“我过年本来打算买三斤肉,最后只买一斤。你家拿走那碟年糕,用的也是里头的米。你再说一遍,谁家的嘴你要抠?”
丁茂才呆了呆。
“我又没算你家口粮,我说你男人。”
“欠条上你只找我男人,这袋米我就收回去。你跟我算谁吃谁的,我就陪你算。”
她把柜门掩上,没再下闩。
卢婶伸手把那十二块往我姑跟前拢成一沓。
“金凤,你想回钱想得有理,机子谁带来的,你也一早知道。哥嫂埋怨归埋怨,你真上门来推,谁愿意按手让你推?”
我姑眼睛一红,朝我爸看过去。
“你那时来找我,说就你一条命你也给。现在你家人在这儿给我上课。”
“我那时只想要钱,我说的瞎话,我亏你。”
我爸两只手摊开,手掌上还有昨夜擦不干净的黑油。
“你把借条给我,我另外写,当着卢嫂的面写。数没有少你的。”
我眼看姑要收钱了,以为只差一步。
她把铁盒打开一点,又压紧了。
“正月十一,我陪茂才坐夜车去省城。我答应给他把耳朵看了。你知道他这两年半夜起来摸不着北,点上灯还嗡嗡响。你们等发工资,医院在那儿等着吗?”
我爸看向丁茂才。
后者不大自在,手不知往哪儿放,拽着条凳上一根都快脱出来的麻绳。
我想起除夕夜他满脚泥,说不定也和这个有点关系。
我问姑:“诊病要钱,你当真就要这台机子?”
“供销站旁边有人肯五十块收,我问过。”
这回连丁茂才也抬了眼。
所以她叫宋禾上她家踩机子,那头连下家都订好了。
宋禾鞋尖微微挪开,没出声。
我爸握拳在腿上压了一下。
“欠你的三十,我最迟给你拖到初十那天晚上。赵师傅那边我去问能不能借十块,再找我几个伙计。”
我心里慌了一下,差点张口替他认掉一半。
宋禾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握住我的袖子。
我清醒过来,认得太快,就是在借还没挣到手的姐姐的钱。
“你到时要是给不来呢?”我姑问。
“我的条你拿去厂里,咱找工长说。他发钱,我来给你尽先结。要把这层脸面一起送出去,也是我该送。”
我姑眼角抽了抽。
她抓了桌上那把钱,给我爸重新写了条。
丁茂才摁纸的时候手抖,抹花了一个字,周玉兰拿纸重新铺了一张,大家等她把笔放稳。
旧借条递到我爸手边,他没往自己兜里塞,让宋禾过来接。
“撕了,还是留着?”
宋禾看了看他,把旧纸折成四方。
“留着,夹在我这回挣的头一张工账底下。你想再写东西的时候,过来看看。”
我爸慢慢点头。
我姑把自己的新条收了,出门前对宋禾说:“我那是给人问了价,也没答应哪天卖。”
宋禾把旧纸放进兜里。
“您倒是答应了我。”
我姑把门一拉,没再回头。
9
那天下午我跟宋禾去何家接棉帘,何占魁见我们拉了车,就用脚把院里石头往里推。
他从仓房拖出一条,铺开够盖住半间屋,摸上去又硬又沉。
帘子挂在河边,干装卸的人两手黑油,掀得多了,上头旧布跟底布就散了。
“我先给你们三条。”他说,“先试这三条,修不住也算我白用了一把线。”
宋禾弯腰翻检,摸到第三条的时候抽出手,指间夹着一小节朽布。
“原先补过了,底下馊的地方不能接着缝。旧帆布要裁细条,两面夹住再过线。”
何师傅左手勾着围巾,把它往脖子上甩了一圈。
“拉走看看,帆布我能找,原先讲好的价也给你。帘子没烂碎的,一条七毛,钩眼少了单说。”
我跟人点货点多了,下意识问哪天收在哪儿交,要是装卸队没人在,谁的验收算数。
何占魁抬眼去看宋禾。
“他管账?”
宋禾也看我,显然没想好怎么回答。
我赶紧插话:“我管拉。她来定。”
何占魁照自己的账本撕了半页,写清楚三条帘子上白漆刷的编号和交回日期,让宋禾拿着。
我俩费劲把帘子搬上车,车刚朝外一滚,前头两个人让开,是巧云和一个夹着粉笔盒的矮胖妇人。
妇人认出何占魁,冲他摆摆手。
“我来借本样子。可巧你开门,丁师傅,小何那批秋衣是你做的吧?”
丁巧云面朝我们站住了。
妇人见她不出声,还以为她害羞。
“你娘找我好几回,说你住得近,能快点做出来。我手里攒着七身孩子正月里走亲戚穿的夹袄,都是人家带的料。你要做,最迟初八得交。”
这是姑提过的长活的门路。
宋禾头一天说的话,从棉帘里钻出来,正好落在丁巧云身上。
她的手抓了一把棉袄口袋,才问人家料子厚不厚。
“有厚有薄。你给老何店里裁过三十件,还怕七件?”
丁巧云看了宋禾一眼。
我最烦她这种时候看宋禾,离得两步远,我都忍不住想挡。
宋禾自己转过身,把车上的帘子往里面塞紧。
巧云站在风里,话是对那妇人说的。
“裁剪我学得慢,您要一人做七件,我接不了。”
妇人愣了愣,显然是分不清她谦虚还是真不会。
“不就三四天的工夫,你娘说……”
“我娘说的您找我娘。”丁巧云低声说,“袖口的扣眼我会做,七件我也肯做。别的手艺我还没练出来。”
那妇人想了想,把粉笔盒换一只手夹着。
“那我去问旁人,你娘可别说是我不给你机会。”
我推板车先出了铺,她在后头追上来,叫宋禾有空等她一等。
她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搁到板车角上。
宋禾问她干什么。
“娘给的工钱。她昨儿才给我,跟我说再找着活,我还可以喊你来帮忙。那我都不敢接,还拿什么工钱?”
宋禾把包翻开,里头一张五块、一张一块。
“你做六件扣眼,折一块。你拿一块回去。还有十块没见着,我初六会再来问何师傅。你愿不愿意到场?”
丁巧云正收那个手绢,捏着被挑出来的一张钱,眼睛红了一圈。
“我今天都把活拒了。你非得让我来当着何叔的面再说一遍?”
“今儿当着我面,你说的是你接不了七件。”
宋禾扳着车把,把被帘子带歪的重心往回顶。
“我等的是做三十件的人,该叫什么。”
巧云没应,攥钱攥得越紧,仿佛里头还有夹着什么想叫人看,又害怕被看见。
我俩推着车往红叶巷去,走了半条巷子,宋禾回头找了一眼。
后面只有个小孩在墙下拨鞭炮纸。
“我刚才想先把钱还给她,说等她来了再给我。”宋禾说。
“怎么没还?”
她换了只手扶车。
“我饿了,小满。晚点咱找刘嫂借锅,多擀一碗面。钱一回回让走,娘得拿着什么买米?”
她脸给风吹红了。
我答应下来,心想得拿最好的白面,等进了刘家厨房,揭开自己的面袋子才发现只是些粗面。
宋禾趁我找擀面杖,剥了棵刘嫂留在窗檐下的大葱。
我们俩吃完,两张嘴一样辣,在井边用一个瓢抢冷水。
宋禾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回去清桌,先拿帘子挑了个最烂的角。
她让我扶住灯,踩出搬来后的第一趟线。
针脚爬到补过的硬边上,咔地断了。
10
断的半截针飞到灯罩上,叮的一声掉了下去。
宋禾把两只脚都从踏板上撤开。
“照着地,你帮我找找。”
我端灯找了半天,找到一小节银灰色的针尖,像条已经死了的银鱼。
她把机针拧出来,翻开我给她扶的那条帘子。
两层补过的布里有道旧线,硬得抽不开,摸起来像一根细铁丝。
她拿指甲一点点掐过去,果然从里面抽出一小段锈铁丝,应当是用帘子的人嫌风大,缝张嘴就随手穿上去的。
她直起腰,盯着小半间屋的帘子。
“谁往这里头藏钉子,咱也得一寸一寸摸。”
我说我来,你先把针换了。
“别拿手指头捅,用顶针拨。”
她坐下,换了针,见我半蹲半跪还在那儿摸帘子,便把垫脚的草席抽过来给我。
我们修到灯油见底,才好歹收拢了三条帘子。
刘嫂起夜,过来跟我们说后院水桶要拿回去,顺便用手掂了一下补过的边。
“原先掀帘都扒那个裂缝。”她说,“里头人慢半步,手都给车把夹住。”
宋禾把补在两层中间的一截料头翻给她看。
“我另外缝了个环,抓这儿。”
刘嫂把手伸进去套了套。
“顺手。”
第二天午前,我去河边送试修的三条。
装卸队的人往屋里一挂,果然抓着布环走进走出。
有个老头肩上乍一看一边高一边低,仔细看原来另一边垫进去了东西。
他用左手从底下一挑,帘子开了,一点没带着门框响。
“小何以前叫我左手用不利索就退休。”他转头问我,“这个环谁给加的?”
“我姐宋禾,那些帘子都是她缝的。”
他左手又试了一遍,点点头。
“其余的挂得高,你跟她说,环往下装一点。我姓罗,白天货场这边我记数,有几条先来几条。”
他说完进屋翻了一本黑皮册子,让我看上面写的工日。
有人干整班,有人只来抬了两趟煤,他也接着记。
我问他:“罗叔,这里缺人吗?”
他抬头把我从领口一直打量到鞋边。
“有人请你来问,还是你当真来找活?”
沈小满这副身体想去机修厂,除了工资,还为了手插兜从正门走进去,人家知道他再也用不上管谁叫叔。
我开了这个口,心里那点虚一下子就落了地。
“我当真找。抬包我怕一时跟不上,抄数、看货、收旧麻绳我都可以。”
“那你看,那堆车斗子,今天按几件记?”
车斗子摞在一起,外头两架大,里头套了好几层,又是一头往一头挤,站着没法直接数。
我绕过去看把手,每架两个,一左一右,靠内一根刚好被蹭掉了半块黄漆。
“十一件。哪家来领,最好把有黄印的留在最外面,人家能看见上哪儿拆。”
老罗把册子抽回去。
“十二,门后还有一架,你过来没看见。”
我一头汗。
他把指头往屋后一指。
“有人先拉来十来架让你心里有数,再等半天把它们混着装,你只在跟前点,对不上半天的账。初六起,有本事你来守俩早晨。我给你记个临时的工,半天六毛。”
他拿下眼镜擦镜片,听我应得快,又说:“扫地,拆绳,都是你。工钱月底支。”
我应了第二遍,出门才发觉,他问我那句话,也跟我在我姑跟前问丁巧云差不多。
会就是会,不会原来真能边干边学。
我跑到旧货铺跟何占魁说剩下的帘子下午就拉,又跑回家想把六毛钱告诉我爸。
我爸伏在桌上,正在给一张纸叠边。
丁茂才坐在他的对面,嘴角吊着一点笑,见我回来,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尽。
“小满倒是精神了。启文已经领了介绍条,你在河边也好好干。”
启文是姑父的堂侄,先前跟我在一个班,毕业了好几个月还跟人吹,说厂里早就留了他的位置。
我这才知道,他吹的时候兴许真有七成把握。
我爸把纸推过来,是没写完的一张领用单,填的是一套旧工具。
他低下头。
“我替你问过,介绍条到人事那里改了名。他们说,启文家在去年也托过人。”
丁茂才拢拢袖口站起来。
“你爸要我亲自来说,我来了。你姑还不知道,你别去嚷她。”
我记得他摁住板车时,叫我爸看看街坊。
现在他怕人嚷。
“改名的,您问过那人姓丁吗?”
我爸扭头要我少说两句。
丁茂才站了一会儿,自己把门开了。
我把老罗要试我两天的事跟我爸说。
本来以为能叫他少难受一些,我刚说到六毛,他忽然把嘴抿紧了。
我越过桌子去看他,他还是低着头。
我从他那半张领用单下面抽出另一张纸,写着一双胶皮手套,尺寸是我的。
跟他修了几夜泵的师傅签了名,给我从库里借出来的。
我把领用单往下折了一折,塞进棉袄里。
“我明天跟你去拿,河边正用得上。”
11
初六天刚亮,河上的风把我鼻子吹木了。
老罗给我一根粉笔,叫我从临棚里把等退的货捡出来。
他嘴里的捡,得从一堆旧木箱里头撬出套着草圈的那几只,看外头标的铺名,经手交给各家来的人。
我照先和后,给领货的划了条路。
两个赶小车的人不大乐意,还要挤,他们见我拿的是粉笔,只把我当个画白道的小孩。
直到有一户过来要的货被他们推出去的车轧裂了角,老罗背着一只手出来,叫两个车把都别动,场面才静下来。
东西没裂,木箱角上掉了点渣。
我腿肚子硬着,把写好的号重新摆了一排,叫他们来对。
等小车走后,老罗拿走一截短粉笔,用纸裹好灰头,塞回我手里。
“会点数的人我见得多。忘了把人算进去,头一遭我还给你出来。”
我本来正想夸自己后头排得挺好,闻言把水壶往他手里送了送,哪句都没敢讲。
老葛的货最后才到。
他赶着驴车来,后头挟着一个布包,我替他放上板车,从袋口看见露出来一截蓝袖子。
我把他领到何家后院。
那里宋禾和何占魁坐在原先给他孙女补袄的板桌前,桌上已摊开那件样衣。
老葛袋里有四件。
他挑出一件来,说卖不掉是嫌左袖短。
宋禾把两边袖子展平给他看,果然一边短了半指。
她想了想说:“那条袖子当时给我压在线屑筐底下,剪样儿的时候蹭掉了点。我把长出来那只挑开,等您回去时候来拿。”
何占魁把这四件全翻开。
护住开衩的两道针脚,一道压边,一道藏在折进去的布里。
连那件袖子裁歪了的也是。
何占魁从账里撕了半页纸,拿铅笔把上面别人画的小画抹掉,往我面前放。
“你看你们是等巧云,还是我叫你写张话送过去?”
我刚要问写什么,帘子响了一下,有人从过道走过来。
是丁巧云。
她没穿那件蓝罩衫,穿的却是一件领窝歪到一边的暗纹夹袄,掖着脖子,显得人小了一截。
她怀里抱着个纸包,谁看她,她就看回去。
“何叔,我来对账。”
何占魁把退的四件往她这边送了送。
“退了四件。要是还是挂你名下,我把账牵到你那儿,你拿回去改。”
巧云伸手翻了一下。
纸包在她膝上滑开,里头裹着一本拆了边的学裁剪的旧书。
“我来改得赔您的布。我认过三十件的布,缝了六件扣眼,您来收衣裳的时候,我跟您说都是我领的,当时可喜欢听人叫我师傅。”
她停了停,转头找宋禾。
“那件做了一半您又来看,我让她在屋里等,怕您看见她脚踩在机上。我后来又说,都是我用那台机子做的。这句是我瞎说的,布领回来,一件一件剪好缝上的,是宋禾。”
宋禾放在桌下的手往膝上慢慢拢紧了。
何占魁问:“你娘知道你到这儿来?”
“我娘说,给您认了,就把我姥姥剩的那台推到别人家去,也别给我学。”
丁巧云拇指划过旧书壳子。
“我走的时候,她还蹲在我柜前找我的书,我一直藏在枕头底下。”
她把练手做的那截领窝往上一拉,朝宋禾说:“这本书借了你半年,角是我翻坏的,我还给你。”
宋禾把纸包接过去,没有翻。
我一直怕她当场听到一句软话,钱就少拿了。
她把书放在样衣上面,伸手指了一下那些衣裳。
“这几件我能修。何师傅,原先接的时候人说过,钱出门都结清了吗?”
何占魁抽开账本。
“领布一笔,交货一笔。三十件,一件八毛,共二十四块。二十四块出的是沈金凤的手,她签了领讫。”
我盯着那个名,有一股气撑得胸口涨。
从前我和同事对上一张五年的旧账,大家推着椅子离屏幕老远,谁也不敢说这个人是在拿旁人的饭钱。
账摆在眼前,比骂痛快。
我想把那张纸拿到灯下来再瞧一遍,宋禾按住了它。
她把袖子整了整,问何占魁:“您能把账给我们抄一张吗?我已经见到十三,剩下的应到我手上十块,另有一块是巧云亲自做的小工。”
巧云猛地抬头。
何占魁捏着账页,过了一会儿冲我点了点头。
“数你抄,谁做的活,我来写。”
他把右肘支起来,让左手把绷带往下拉了一截。
先写下的字是宋,禾字费劲些,他一口气没停。
我看宋禾默默盯着那个禾字,像在数一捆进门头一天就能全拿到手的粮食。
她把那张抄的纸夹进旧书里,随后去摘门后的围巾,两下就系好了。
“巧云,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巧云去看门,风把油布卷起来,没什么人站在门后。
她攥住自己歪了的领子。
“去。我不让你白来。”
12
我姑家挂钟底下摆着两个搪瓷缸,里头都没有水。
她把大的那个往巧云面前推了一下。
“你让旁人都见识见识,你娘走关系给你弄来的活,你自己怎么往外推的。”
巧云没去接缸。
她看看我姑,又看看坐在炕沿上的丁茂才。
“爸,您先把火盆挪开点。我腿一抖,怕踢翻了。”
丁茂才真把火盆抬开了。
我姑从炕另一头猛地转过身。
“你真把你娘当成豺狼了?”
巧云缩了一下肩。
宋禾把夹账的书放到桌上,伸手按在封皮上,等姑坐下,才把那页纸抽出来。
“何叔手不利索,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还说,您要是看不清,账本他留着,可以再去问他。”
我姑扫了一眼,手一下按住了桌沿。
“那二十四块,我从来没说都得是我的。她家小满做完手术第二天,喝口羊汤都是我去托人弄的,八块钱是我先支给她的,自己一分钱还没见着。”
“那会儿我没喝羊汤。”我想起来了,“我说我闻不了膻,叫我爸拿回去了。”
我姑眼珠转到我脸上,一眨不眨。
“你是不稀罕,你隔壁床那小子馋得咽唾沫。你爸把汤转客送了人,我回来洗瓶子,看他朝我笑了一晚上,连借条都没让我再掏。”
这件事我竟还有印象。
我姐趴在医院灰蓝色的床单上睡着了,下半张床空着,她怕压着我,拿着纸当扇子扇足了一下午,自己趴在最靠外的铁栏边。
我烦得要命,连她的脸也没多看一眼。
“汤我认,一会儿我问我爸该是多少钱。”我说。
我姑把算盘珠子似的数掐住了。
她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宋禾把从巧云手里拿走的五块记在左边。
“八块花在我们家买煤,五块交给我了。巧云拿走一块,那是她的。余下十块,我今天问您拿。”
我姑回头看巧云。
“你把我给的钱送出去了?”
巧云攥了手心。
“您说是我挣的。姐给我算了扣眼,我拿我挣的那份。”
“你白学了,我每天催你学认规尺,牛拉都拉不稳。为了叫你头一回去人家店里领活,我站了三天后门。你知道我想等你挣什么?等你挣到一百都不如人家叫你一声师傅!”
巧云脸一白,眼睛却没躲。
“叫了我怕。”
她说得太轻,我姑偏了偏头。
“娘,初三那人带七身料来,问我怎么量,我怕她问第二遍。我每听一回师傅就得想,我成天嚷吵不想学,怎么就叫人家当了师傅?”
我姑坐着没动。
巧云把那个还没改过的歪领子给她看。
“我今儿穿这个出了两趟门。等我自己把它改直了,再听您说我像个师傅。”
丁茂才在侧边给自己沏水,水流撞得缸底有些响。
“何占魁那几件,没人赖得掉。金凤,把钱给她。”
我姑把抄来那张账按在膝上,抬头冲他瞪了一眼。
丁茂才看得分明,但没往后缩。
“初十你哥有多少,咱俩去听听。他借我的人情,我也还了一趟他家儿子。人家没进厂,别再欠人家姐姐的钱。”
我姑听到我没进厂这句,手顿了一顿。
她问丁茂才:“你还的人情,怎么把小满挑出去了?”
丁茂才把水放在炕桌上。
“我堂哥家给我送了两回药,我帮了他家。你跟我说随我。”
“我让你怄一怄他!他一个毛孩子跟我横两天,我还真怕他?”
她说完看我,眼神落下去,又晃了一下。
我原本巴不得看她当场发火,现在她额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我却只惦记着河上的六毛钱能挣多久。
“姑,我见过您舍不得,谁也没逼您把那些年从账上抹了。可您怎么舍得叫姐两手都空着,还上赶着替巧云弄下一个活?”
我姑把铁盒摸出来,钥匙顶了两回,才顶开。
她从红纸包里抽出五块,又从票夹里数了五块。
送到宋禾面前时,一小张纸票翻了个面。
她伸手给它翻回来。
“你从我这儿拿走再有下一回,我也给你回工钱。替你去接活那份,我会先谈。”
宋禾把十块数了两遍,胸口起伏得厉害。
“好。您下次来找我,先叫我的名。”
我姑望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还是只会说小禾,或者干脆不说。
她出了声。
“宋禾,你再数数。”
宋禾把票子一叠,往棉袄内兜插进去。
我跟她并排出门,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到巷口,她头也不回地把手伸过来,袖筒里给掌心盖住的几根手指全在抖。
我想安慰她,没想好怎么说,她握着我的手,使劲往下按了一回。
“弟,我刚才一毛钱都没少要。”
13
我们把钱带回刘家的时候,最后一盏灯已经点起来了。
刘嫂拜年回来,带回件小孩夹袄。
领口里夹着张纸条,写着右袖再放一指,明儿等人来取。
宋禾眼里那层潮气还没下去,手就往旧袄里探了探,摸到一指多的缝头。
“今天夜里行吗?”
刘嫂一指铺了半地的棉帘。
“你脚上有两副腿?”
柜子边上摞着没走线的二十九条,有一大半已经拔了锈铁丝。
我说我来试一试。
宋禾把她的凳子让给我。
我把旧料折好了放上去,脚蹬下去,机轮陡然往回一旋,底线从针脚里乱七八糟爬出来。
她弯下来把机子下头清干净,往一截最薄的破布上夹两片新布,从脚边给我慢慢推过去。
“照样做一遍。”
我试了三遍,第一遍堆线,第二遍走偏,第三遍用力猛了,两层布中间垫的那圈扯手环差点折过去。
我左手按上去的时候,宋禾攥住了我的腕子。
针尖离指背还不到一寸。
她没骂我,伸手让刘嫂把油壶拿远点。
“等闲了我教你缝。你眼下能做三件事,拔铁丝,裁一样宽的布条,还有告诉来取袄的人,她明晚过来一回。”
我扶着机头不肯放。
她问:“你是不是想着,我脚不能闲,你就一定得替我踩得比别人都快?”
我拿捏不住,低头看我的针脚。
她没有一处做得像我,连反手收线都讲究回半道,把最紧的地方压得平平的。
我怕初十前她交不上,又怕她一抿嘴就说不做这么多,先把谁家的钱顶上去。
我说:“我就怕我只有个嗓门。”
她把我手底下那片旧布捡起来,翻了翻。
“除夕我还想叫你出去,我给你在灶上热两个饺子,你要是醒来就饿,我能先给你吃饱。你把桌子从墙边拖开,我看进屋还能找个地方下脚,才敢把那半个饺子咬进去。”
她把布还给我。
“你嗓门大,你就先拿来用。”
我胃里像被热水烫过一道,赶紧拿张板凳去裁布条。
裁出去小半卷料,后院的木门敲响了。
是周玉兰,胳膊上挎了个菜篮子,里面飘着饼香,另一边肩上挂着一盏空出来的油灯。
在她身后,我爸抱来一条包好边的小皮带。
他走进来没找我们,先问刘嫂旁的桌子借不借用。
刘嫂递给他一把改衣服用的小顶锥。
“你给她干活,得找她要。”
他顿了顿,才到宋禾跟前。
“听讲针断了,轮子空跑,皮带磨得快。你坐这儿,有磨没磨给你把灯打亮?”
宋禾挪脚把椅子让了半边。
我爸就蹲在那里,拿布一点点擦机轮,教她看原来磨出毛边的地方。
我去掀周玉兰的菜篮子,第一张饼上抹了葱油,底下铺了半张蒸热了的冬白菜叶。
她催我先拿一个填肚子,又在宋禾手能摸着的地方擦出一小块干地,把剩的饼放下。
“我看你在家里装扣眼快,还要叠帘子吧?我手不值七毛,我来叠。不放洗干净的桌面,就把一条的里外先挽过来。”
宋禾正试着把新换的皮带带顺。
听见这句,抬头望着她娘。
“娘,您叠这么多,剩下那一笔活您收钱。照件算,刘嫂现在也有一份,料她垫的。”
周玉兰的手在饼上盘旋了一圈,给我多摘了两粒葱。
“那我收,一条五分,成了我请你俩吃面。”
宋禾低下去找底线。
等她再起身,眼泪挺亮。
“娘,我想吃浇卤的。”
周玉兰点了一下头,站在灯的另一边看机轮转。
她想替闺女擦,那只手抬起来又落下去,最后稳稳地把布绑在桌角,帮宋禾拉平了头一道缝。
14
初九那天,棉帘送到了第二十九条。
最后三条歪斜地搭在板车上,刘嫂说要是再缝紧点,糟处会把新布也扯下来。
何占魁站在河边,手里的尺子往上量了量。
这回他说要是不经折腾,挂出去了也得拆下来,装卸队的人会在账上扣他的。
宋禾把三条分别从板车上拖下来。
右边那条揭开能看见三次补过的针脚,前人一路补到了上头,再补就没一块囫囵布可以走线。
她从围裙里摸出两片裁好的旧帆布。
“这一条不补,拆了当料。另两条坏在脚下,用两截厚布裹到膝盖那么高,换下来的当中片,还可以用。”
何占魁拉了拉帘边。
“你做这个,挣的七毛够不够?”
“您看我们现在还为七毛做不做。”
她把帘子翻过来,七八个用细棉线圈出来的点散在各处。
“做一整片厚布得另外去找,搁一宿他们明早够用。先叫用的人来看,他要点头,往后哪条破成这样,都用这个法,拆一条救两条。那布是谁的,您跟他算,我们贴进去的时辰,您跟我们算。”
老罗把帘子从何占魁手里接过去了。
他试了试能用的中片,捏出来一片手掌宽的地方,没断丝。
“这张剪出来以后再裂,我自己扛回去。”
何占魁看了一眼宋禾,她还把手按在布上头。
他不大情愿地把尺子一收。
“两条另给一块,料算我们的。拆开的第三条给你两毛拆工,走吧。这会儿开始,回去有个帮你拿剪刀的。”
我以为说我,不想一抬头,他是朝后头来的那个人说的。
丁巧云正在往衣领上扣一枚不好扣的木扣子。
领子刚拆了重裁,剪短了一截,虽然高低还有些不齐,扣眼稳当当地朝着正中间。
宋禾没叫她过来,问她这是要上哪儿去。
“陪我爸来了,后天他要出去,手里的零活还没交给旁人。”
她说着往回指。
丁茂才在等货单的屋檐底下,伸手抽烟,那几只挨着他手背的细木条晃了晃。
老罗望过去,举了下自己的水壶。
“城市里说看病的有看耳朵的,去了问清楚。”
丁茂才拿夹烟的那只手往回一缩,烟灰落在盖瓦上。
“我还怕给人看出来我脑子也不好使。”
老罗笑一声,没再往下。
我站在堤上看了一眼水,低头问丁巧云愿不愿意剪布。
她看我姐。
“我按你画的剪。要是歪了扣我的钱。以后你有事,找我做多少,按回付钱就行。”
宋禾把折进帘子的布腕朝外翻了翻。
“正好有四个扣眼得重新锁,赚不太多,干吗?”
“干。”
丁巧云把袖子一挽,埋头给我搭手拢帘子。
我看到她现在这双手没有除夕那天看着白,一回捏过去要顾不少事,指甲边还有一道自己拉破的细口。
回刘家的路上,巧云先进去把地扫出来。
我在柳树下停了一会儿车,看见我爸牵着他那辆旧自行车从巷口过。
他车后边跟了个带空麻袋的人,见我爸站住,把袋往后架上一搭。
那人是厂里烧锅炉的,我见过他扶着车工捆卷过的铁条,平常上工要走三里路。
我爸车座下拴着一枚铜片,是沈小满的亲妈从出去做工的镇子带回来的,给他刮过铁锈,一年四季都没取下来。
这时候铜片垂在车后边,细线颤着,像谁伸手就能拿走。
我爸一抬眼瞧见我,先去摸那片铜。
我以为他想留。
他把车往我跟前一送,叫我替他把铜片解下来。
“车先给你郑叔。往厂里走路,巷子口出去向北,比车推过去少拐一段。”
“你这车是我妈给你挑的。”
“你妈还给我挑了一把柴刀,谁家冬天要用我就借了。刀还过三次,刃锉得只剩那么两指宽,她在跟前也顶多骂我两句。”
他往后架看了一眼,手紧了紧。
“这辆我卖十六。你要心疼,骂我也行。”
我动了动手,把结往上提。
“我妈她要是来骂你,我给她留门。”
他哼出半声笑,直到郑叔骑走,还举着那只没放下来的手。
我把铜片放进他口袋。
他用力一拍,掉进去,和两叠钱叠在一块儿。
15
初十午后,最后两条帘子挂了上去。
风从河边上来,一溜帘子有高有低,有人提着竹箩进去,没撞到半边肩。
老罗叫宋禾看他记的账。
她把何占魁刚结的钱分成好几份,一份尾数是六毛,递给巧云的时候,巧云还以为是让她帮忙数。
“六毛,补的四个扣眼加裁布、拆线。你拿了,后天过来再搭一次手,给刘嫂修夹袄。”
巧云把五毛搁到衣兜,那一毛放掌心。
“那您给我开个条行不?我上回干的说来没样,这回我贴在手本上。”
宋禾管老罗借支笔,写了六毛,又写下干的什么。
丁巧云抻着手接过去,对着风吹。
我拨了两下帘子上垂的布环,心里痛快。
何占魁空着手从老罗屋里出来,见我还杵在跟前,拿他那只好手拍了下帘子。
“进出还得记数。我孙女那件补袄下回问你姐多少钱,我就往她的账上记。她那回没收,我倒省下不少损失。”
他跟宋禾说,以后店里来找做衣裳的,听别人怎么说他不管,他有裁衣的活,来找刘嫂院里的宋禾。
宋禾把收钱的布包单独系紧,头一回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地点头。
到了天黑,我姑和姑父进门,周玉兰倒了两碗热水。
我爸把手里的钱放到桌上,先拨八块,说是替厂里连着三夜修泵支的工钱,再把另十六块给我姑。
“差六块。我打过招呼,再借一笔没成。你这趟着急,借人家也许比借我容易,你拿着我的条,回头我先把他那笔还上。”
丁茂才先接过来看,抬头问我爸:“车你卖了?”
我爸把那枚原来拴车上的铜片在手里攥了一下。
“卖了。”
丁茂才望着我爸的手。
“那还是我陪你一路骑回来的。你说怕你媳妇儿看你屁股上是泥,把我外头罩的裤子都借走了。”
我爸笑一下,眼梢很快落下去。
我姑咬住嘴唇,像又想起什么,正要去掏那只铁盒。
宋禾把刚支回来那团工钱从兜里取了出来。
“六块我可以借沈叔。”
姑把手从铁盒上拿开,没敢立刻来接。
我胸口一热,劲没处走,下意识喊了声姐。
宋禾侧过头。
她倒比我想的安稳,把六块拨给我爸,没有放到我姑那一边去。
“我的账我写。您两次发工钱各给我三块。您手里再没钱,也别跟我娘说从菜钱里出。”
我爸的手停在她写的数上。
“你不用借给我。你今儿才领这一笔整的。”
“我想好要留多少了。屋钱、料钱和我娘的工钱都算了,这六块本来要留在我兜里,等我能做两身像样的衣裳,买一卷厚的好布。”
宋禾把钱又推近了一点。
“工钱发下来您就还,我等得起。”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水壶嘴上噗噗地响。
我爸写字很重,把最后一横描得直直的,字迹拖出去差点划到桌上。
我姑分开两手,把钱数清楚,随后把条还了。
我姑把铁盒合上,又拿手掌压了一会儿。
“你那天在学校倒下,才不到一点。我带钱到卫生院,离做手术还差一个来钟头。”她看着我说,“大夫叫再等等。我哥蹲在地上说,疼你就喊爸,爸在这儿呢。你憋着一口气,怎么都不喊。”
灶门里火灭了,热气还一丝丝往上拱。
我以为她要再提一回借钱的恩情。
她手慢慢移过去,盖在宋禾当初被盘子烫到的手背的位置。
“那天你也在。跑到厂里把我哥找来的是你,把车退回去的是你,你什么都搭过手。是我里头疼人疼得有个近远,出了门办事,恨不得连欠的都从你身上收。”
宋禾盯着那只手,没有把自己的伸过去。
她喉头滚了两下,问:“那我以后开门做衣裳,您也别说我不帮巧云?”
“你们师傅爱怎么带徒弟,自己定。”
金凤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她揣起钱,同丁茂才一起往屋外走。
我跟到院门口给他们照亮,姑父先跨下去,我姑把胳膊放到他能扶着的地方,放得很低。
走出去两步,她回了头。
“小满,你家地砖我看活动了。井边下回得垫,省得过年再摔着人。”
我低头看了看,刚才什么都没留意,左脚踩的确实是块松的砖。
从前这点小事她也提,那时候她喊我,张开嘴就说,像总有个人在她身后似的。
我把脚收回来。
“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明儿我就把井边那块砖垫好。”
我姑点了头。
她转过去,一路没撒开丁茂才的胳膊。
16
开春后,河上冰一化,老罗问我,肯不肯把半天的零工换成一整个早班。
老罗把册子一本本转给我,临走前摁住上一本的封皮,指着后面三页给我看。
白纸上全是用线划出来的方格。
“你排队那天,车撞了箱子。有时候码头上船来得急,东西往下一倒,一嗓子喊人,半个岸边都要乱。这个是我看你画的那些道,回去自己划的。”
我摸了摸那些方格。
有几个格子更宽,他填上了来搬东西的人的姓,靠最右边一道,写的是接班的人的名字。
这一回没忘记把人算进去。
他说五月他不管早班了,以后只来替我看午后那一阵。
我从早上开始管,还得把从前抬包的几个人一个个认全,谁中午要走,谁右膀子脱过臼,谁拿现钱,谁走的时候要在册子上留印。
装卸队长把一张按整月发钱的单子给我看,写的是二十四块,比我打零工时多一截。
人家问过我愿不愿意去管河对岸的货点,听着好听,家就在岸这边,一个月过两回桥也没见过我爸这么别扭。
他下午才知道我要留在这岸,回家买了两块卤豆腐,说卖剩的,放凉了吃也香。
灯点起来,豆腐还没切,我爸先从口袋里数了三块,送宋禾手边。
“上个月三块,这个月三块。欠条没带,你吃完东西再给我。”
宋禾把钱收起来,夹在那本裁剪书里。
“沈叔,有空你来给我扶一下桌子,废屋角落不平,我起早架一会儿,长料就老往另外一边溜。”
刘嫂腾出来的半间屋,五天变成十天,十天以后两个人商量,把墙下那堆报纸样子搬出来,换了一块整齐的台板。
如今天快热了,刘嫂管隔壁几巷的单子,宋禾自己也有人来问,做东西还是在同一个屋。
我爸把她说的地方记下,第二天真背着一块木头去。
他带了半把磨秃的柴刀,把桌脚下那个桩子一点点削薄,试得宋禾说再压不会跷了,才直起腰。
快出门时他想起宋禾的钱,来回找了找,宋禾已经把那张欠条给他放在刀鞘下面。
他揭开看完,把那张纸叠成一个比平常都薄的小方块。
我过去拿桌角剩下的木料,他低声问:“小满,去年你躺在卫生院,不让玉兰留下,到底为啥?”
我是从去年那具身体里记起过一些东西。
沈小满听同学说亲妈一走,封泥都没干,有人就要给你爸换个媳妇。
因此只要周玉兰替他脱一回鞋,他就拿光脚去踩院子里的灰,生怕他爸回来发觉她好,忘了他妈的鞋装在箱底。
可我晓得亲妈走了便真走了。
无论留什么,都没有一张脸那么会变,会叫你重新想起一个人的脾气。
“因为我小心眼。”我说。
我爸笑了半声,鼻子有点响。
“比我好多了,你小心眼的时候还晓得指谁,你爸只会捡着不出声的欺负。”
他把刀挂回腰上,先去洗手,回到屋里的时候,我听他开口说:“玉兰,今天菜你别端,我来端。你要还在摸筷子,我给你搁碗上。”
我真有点想看看周玉兰是什么脸色。
宋禾在我后头用半截木料顶了一下窗户,把窗户撑开。
我转过去,她往新买的一小卷粗花布上放了毛线绳,让我用它量长短。
“袖子要留得能卷的,你天天管河沿的货,一抬手下头就露出来。”
那是她当时说要给自己买的布。
我把毛线绳一头夹到腋下。
“给我做,你的钱够吗?”
“给你试。原先的样子早短了,我正好学着做个大号,能卖好几件呢。”
她说着在崭新的一页本子上记下我胳膊的尺寸。
翻上去是别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她写完我的,又往后翻了一页,写她自己。
我说:“尺寸你不是天天记着?”
“我也长啊。”她瞥我一眼,“我今年打算吃饱,长得比你多。”
她接着往下写,笔尖一转,旁边又添了两个新的人名。
一个周玉兰,一个沈有根。
宋禾把绳子扔到我脸上。
“去叫娘来量。那俩人正抢着端菜,她听见你喊,正好有个理由撒手。”
我从门外一探头,两人当真一边站一个,捧着同一盘葱炒豆腐。
我爸见我来拉人,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一回。
周玉兰手跟着松下来。
我叫了她一声娘。
她眼睛睁得老大,方才空出来的手又往回伸,险些把盘子给碰翻了。
17
又一个除夕,原来摆年夜饭的桌子从沈家抬到了红叶巷。
刘嫂家大儿子回来了,带着新媳妇,把师傅那里最得意的一招卷边带回来教大家。
周玉兰嫌在沈家院子设两桌太挤,干脆借一把水壶,和我们在刘嫂家一起过。
刘嫂答应借地方,只有一个条件,别把她窗下新晾的两匹细白布染上油星。
宋禾原先没想叫姑一家来。
她跟我说,巧云来学手艺,干活拿钱,一趟归一趟,过节让她回家坐。
巧云学会裁一双斜边鞋面之后,接过两回实在的活,一次忘了在左边多留一截,另一次把布缝反了。
宋禾叫她自己拿回去从头拆。
大冬天的,她来给宋禾交成活,先把冻红的指头往自己口袋里搁,等手暖和,才还宋禾布片。
我姑在门口等她,说风大,没进来。
她家咸菜泡得好,我娘常向她买两勺,一勺给钱,另一勺金凤多塞上去,这一点倒怎么也算不清。
她跟丁茂才去看过一趟病,没说能全治好,回来以后他隔几日要歇一歇,厂里从夜里发东西换成了白天发。
黑夜里他还有时踩空,到了后半程,会先打亮手电,看看有没有前脚的人。
去年那顿饭的事姑后来没再来问。
下午我去锁河边的门,她站在巷子当间,怀里捧着一个用厚布裹着的深盘,正低头把鞋底的泥擦掉。
我问她到哪儿去。
她手一提,把布里裹着的东西挪了挪。
“本来给你家送碟蒸肉。一去没人,他们说今年在这边过。我没好往里端,待会儿你替我拿给你爸。”
我刚伸手,身后一声响,宋禾把刘家堵风的门闩提了起来。
她站在门里看那深盘。
“滚烫的,先搁这儿。别让小满端,他手上有锁油。”
姑以为只是叫她把肉放下,过完门槛就想走。
宋禾把那只盘子放在桌中间,去那边搬了一把凳。
是上一个除夕被抽走的那把,矮一点,腿脚稳当。
我姑看见凳子,站住了。
她好像想笑,笑出来之前眼睛先红了一线。
“我就是来送菜的。”
宋禾拿住凳沿,把它对着桌子摆平。
“我请您,是今年做的过年菜多了,巧云说她妈也爱吃醋。等一下您坐这儿,别叫我娘调,自己爱倒多少倒多少。”
我姑扶了下椅背,又看了一下我。
“小满坐哪儿?”
宋禾弯腰在桌底看了一圈,用脚从里边把我们坐过的长凳勾出来。
“他挨我。”
门开着,巧云带她爸先进来。
丁茂才在门口拿手电照了一下,说那道槛修好了,不晃。
我姑自己把棉袖口挽好,先去洗手,再从碗橱里找勺子。
两张桌子摆满了,刘嫂家儿媳妇还包了一碗歪着肚皮的饺子,怕大家认出来,一个挨着一个摁下去。
我鼻子灵,一闻锅里就知道今年比去年的肉多。
周玉兰端着醋沿桌走了一半,看见桌上还少碗,刚要回灶间,宋禾把人留下了。
“娘,你坐。小满他答应盛的。”
我去年记得自己说等姑父回来给他盛饭,没能盛上。
今年人来得齐,我也没有先盛某一个人。
锅盖揭开,白雾一下涌到头顶。
我一勺勺盛满了,一碗碗端出去,谁跟得近,谁先从我手里接。
等回到桌前,宋禾把筷子递给我。
她那双手操劳了一年,虎口宽了,拇指边又粗一圈。
原来的那根竹刺是正月里找出来的,挑出针尖一点黑痕,她嘶了一嗓子,叫我看着沉疴总算拔了。
这会儿她手背平平的,托着我老夹不住的饺子,一送就滑到了碗里。
我低头要吃,觉得桌底下有什么碰了我一下。
是她在跨过凳腿,鞋底擦到了我。
我习惯性要往旁边挪,给她让出好大的地方,她把我胳膊一握。
“你坐着,我早够宽了。”
我挨回去,跟她肩并着肩坐好,桌上的饺子都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