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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上辈子没敢追学姐,这次我先告诉她我有两个孩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7:04

重生后见到学姐,我张嘴就说:“许照宁,我有两个孩子。”

她手里拎着一袋冻梨,闻言低头往我两边找。

我儿子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把漏勺。

我女儿蹲在台阶下,把手套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刚用圆珠笔画的眼睛。

这就是我那两个孩子。

上辈子,我为了让他们有地方住、有学上,把自己活成了一张随叫随到的维修单。

学姐问我周六有没有空,我明明想去,嘴上说的是,有孩子,算了。

后来九号食堂关了,她走了。

我升了职,换了房,有一年过生日,孩子给我买了蛋糕,放在保温袋里等到十一点半。

儿子说,爸爸,你要是早一点说想回来,我就敢给你打电话了。

那句话到我死前都还在耳边。

这次我当着学姐的面把两个孩子叫过来,又补了一句:“他们有妈妈,我离婚两年了。许照宁,我想约你吃饭。”

她先把冻梨放到女儿手上,让她找个盆拿水泡。

然后她抬头看我。

“陈砚,你以前喊我学姐,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喊名字?”

我说是。

“现在呢?”

“现在也不好意思。你再问一句,我的脸就要烧起来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

卷帘门底下,儿子露出半个脑袋:“爸,你给我钱,我出去给你买个冰棍降降温。”

学姐弯腰,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给他。

“买两根。”她说,“我也有点热。”

1 两根冰棍

满满真去买了。

寒风里,他左手一根盐水冰棍,右手一根绿豆冰棍,站得离我有两步远。

“我买的最便宜的,找回来五毛。”

五毛钱被他放在许照宁手里,冰棍让我自己挑。

我摸了摸裤兜。

里头有一枚带齿的黄铜钥匙,一张折了四折的离婚证复印件,还有两颗给穗穗买的水果糖。

没有我用了八年的那部手机。

我的手机搁在食堂门前的窗台上,背壳有一道斜裂,亮起来是2024年12月7日。

我就是看见这个日子,才从里屋冲出来的。

上午我还在2032年,开着车往女儿学校赶。

她有场演出,我已经迟了十分钟。

最后记得的是对向车灯突然横过来,安全带勒进胸口。

再睁眼,穗穗把一颗水果糖塞进我嘴里,问我是不是睡过了劲。

她嘴里还缺着半颗乳牙。

我咬破糖,一股廉价得要命的橘子味。

我那时想,叫我拿往后挣来的所有钱来换,我都愿意再吃这一颗。

许照宁把盐水冰棍拿走,撕开包装。

“什么饭?你说清楚。”

我看着她嘴边那点白汽,原先练了无数遍的体面话,一句也没浮上来。

“单独吃。我想追你。”

我听见满满把漏勺磕在门框上。

穗穗端着空盆转身,眼睛瞪得老大。

许照宁把冰棍抵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咬下去。

她比我高一届。

念书时她在校刊管排版,我在后门拿坏灯管抵工钱,给校刊换灯。

她叫我一声陈师傅,我回家把那件沾了灰的衬衣手洗了两遍。

她上次听我说这么直的话,应该还是十年前,我叫她站一边去,梯子会倒。

“我今晚要跟方姨盘账。”

她把剩下那半根冰棍拿远了一点。

“明晚七点,有一个钟头。你订地方,订了发我。”

我盯着她的脸。

她偏过头,露出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

“陈砚,你再看,我就只有半个钟头了。”

我当即掏出手机,手指冻得在屏幕上打滑。

隔壁卖鱼的摊主出来收桶,问我是不是修个冰柜修傻了,居然大冬天吃冰。

我把那根绿豆冰棍塞进嘴里,冻得半边牙发木。

想笑还是没忍住。

门里方姨哐地搁下一摞碗。

“你们几个吃凉的滚远点。小陈,那柜子还响,你临走前再给我听听。”

九号食堂的门脸只有两间。

一间是堂屋,七张方桌,靠墙那张腿短,底下常年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麻将牌。

另一间原是锅炉房的值班室,如今摆了两口大锅和一台二手冷柜。

我刚离婚那年,店里最贵的饭十三块。

方姨收我一份钱,让三个碗自己添汤。

我蹲下听冷柜。

上辈子我离开这儿的那天,方姨也是这么喊我。

我赶着去公司签夜班领班的合同,说改天再来。

等我终于抽得出一晚上,窗子上的菜单已经撕了,留下一排胶带印。

我伸手摸了摸现在还贴在墙上的手写菜单。

红烧豆腐八块,烧肉十二块,汤自己舀。

最底下挂着一块新擦过的小白板。

月底退租,剩余饭票请尽早使用。

我站了起来。

“方姨,房东催你了?”

“我催他。”方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大夫叫我少站,你看这炉子,它能学会自己颠勺?”

她把钥匙扔进收银抽屉,回身去揉膝盖。

许照宁把化了一半的冰棍搁在袋子里,过去把她面前那张矮板凳踢正。

“坐着说。下午我们去找罗叔,先谈能不能留出一个月交接。”

方姨坐下,抬眼看我。

“柜子你还修不修?”

“修。”

我把上衣一脱,折了两折让满满拿去给妹妹垫凳子。

那台柜子最后修好时,方姨已经把店堂的灯开了。

穗穗把冻梨从盆里捞出来,一个一个分。

她给我留了最大的,拿手背蹭我胳膊。

“爸,你明晚跟许阿姨吃饭,那我们吃啥?”

我说舅公那边有我存的两碗卤肉,我送他们过去,吃完再来接。

她觉得够了,捧着梨走开。

满满在椅子上晃脚,过了半天才问:“那你吃饭高兴吗?”

我转身看他。

他去看自己的鞋尖,试着把开了线的地方踩回去。

“高兴。”我说,“吃完了回来跟你们讲。”

许照宁走到柜台边拿账本。

她把我刚修过的柜子打开又关上,侧耳听了听。

“陈师傅,明晚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水果糖,一颗给满满,一颗递过去。

她接了,装进大衣的内袋。

“先吃饭。”她说。

2 七点的鱼

我把订好的馆子拍给许照宁看。

她回得很快,说她下了公交走三分钟就到。

第二天五点半,段祥把值班表按在我车把上。

他是公司负责这一片设备的主管,也是上辈子提我当领班的人。

“夜里去趟南仓,给你记两小时。”

我把车从墙边推出来。

“明早我能去,今晚有约。”

“你能有什么约?”他笑了一声,“又得给你那俩孩子弄什么?”

我把车撑回原地。

段祥立刻把那张表往下翻。

“周五才发的,你看看后面,领班空了。南仓那边干好,月底我领你去签字。”

他没骗我。

上辈子干了三年,我才从一身油污熬到能把钱按月存下来。

签字那晚我买了一只烧鸡回家。

满满给我掰了个鸡腿,说爸爸以后可以不用接那么多电话了。

我还骗他,说等我学会管人了就能。

“夜里真有急事,你按表叫人,今天我排休。”

我指着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他们有活不乐意接,我明天问问他们怎么回事。领班这份,先别填我。”

段祥没立刻说难听话。

他把表卷细了,拿在手里敲了两下。

“那你别回头跟我说孩子补课缺钱。”

我到饭馆时,比约定早了一刻钟。

点菜的大姐听说我在等人,把锅里那条鱼往旁边拨了拨。

“红烧得慢,现在给你做?”

我差点说行,又问她能不能先留鱼,等人到齐再下锅。

许照宁到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公交卡。

她把椅子拖到我对面,先伸长胳膊够了一把纸巾。

“今天问了一圈,谁也接不了方姨的晚灶。”

她擦干手上的水,翻起菜单。

“我想接。给医院送完晚饭的陪护,夜里卸完货的搬运工,十点下班能有地方吃一口。”

“现在这里是下午五点开,夜里十点就熄火。你想开到几点?”

“一点。先试六周,我想知道十一点到底有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坐下来。”

她问大姐鱼能不能做酸汤,得到应声才看我。

“辣的吃吗?”

我以前跟她出去,什么都说吃。

有回校刊聚餐,她把最后一勺剁椒舀给我,我喝了两壶开水。

“少放辣,我嘴硬,胃不硬。”

大姐拿笔划了一下菜单,许照宁把凉茶推到我那边。

“行啊,以前你坐我旁边,连热都不会喊。”

我忍不住说:“我以前喜欢你。”

水壶响了一阵。

大姐过去提壶,店里一下静了下来。

许照宁把菜单摊得很平,慢慢用指尖沿着折痕划。

“哪一年?”

“给你们校刊换灯那年。换完灯你请我吃糖炒栗子,有颗裂了,你掰开,把大的给我。”

“你就这么好骗?”

“你在楼梯上蹲着吃,说当了三年学姐,头一次有人替你把坏东西全修好才走。”

她抬起眼。

我说那天我骑着车回家,路上掉了一颗栗子,绕了一整圈回去捡。

她往嘴里送了口茶,差点呛到。

“你怎么才说啊。”

我给她递纸,手留在半空。

她接过去,瞄了一眼我僵着的手。

“别怕,我自己也问过不该问的人。”

“谁?”

“你今天还想问多少?”

我闭上嘴。

酸汤鱼恰好端来,她把大姐要给我的那只浅碟换成深碗。

我想她一定是不愿意接着讲。

结果她捞起第一块鱼腹,放进我碗里。

“下顿接着问。”

我吃完那块鱼,才想起来应声。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又把话转回九号。

她白天在一家小印刷店做排版,夜里给方姨算账。

印刷店的房租年后要涨,老板打算只接大单,她的工时也要减。

她掏出巴掌大的本子,写着夜里那锅饭预计能卖几个钱。

“我约了个做过夜宵的厨子。明天罗叔要看我手里能押多少钱,还有人能不能跟我干满一轮。”

她把本子翻到后面。

“你肯不肯来做六周?只管设备、采购和最后关门,按小时拿钱,先谈上几天。”

“你就为了这个答应跟我吃饭?”

我问得又急又冲。

她放下茶杯,看了我两眼。

“我原本打算明早找你谈活。你要是不高兴,活放到明早,鱼照吃。”

我把筷子拿起来,给她捞出一截炖软的萝卜。

“我想多听一句。你来见我,也有一点是想见我吗?”

说完我想端茶,手撞了碗沿。

她伸手按住碗。

指尖压着我一根拇指。

“有。”

外头有人喊大姐加醋。

我那壶凉茶从头喝到尾,口里还是热的。

后来我们把时间谈成了周三、周五和周六,先试,食堂按次付我钱。

周三孩子跟妈妈吃晚饭。

周五跟舅公,周六白天我全留给他们。

吃完出来,她在站牌下数路灯。

我问她数什么。

“你上回陪我等车,一句话没有,从这儿数到街尾。”

“我那会儿在想怎么开口。”

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今天你都开了七八回了,借我一回行吗?”

我点头。

“下回我请。你也给我留一个钟头。”

公交打了转向灯。

她上车前把刚买的两块蒸糕交给我。

“给你那两个催债的小孩。”

3 空着的凳子

蒸糕一到我舅家就没了。

穗穗吃得快,把包装纸撑开,去接哥哥手底下掉的屑。

我舅端着泡脚盆坐在门后,问我领班的事怎么样。

满满把那半块蒸糕压进妹妹手里。

“爸在忙,别问。”

他拽着穗穗去洗手。

我过去把卫生间的门抵住。

“我没去签。今天休息,跟许阿姨吃了一顿酸汤鱼。”

满满回头。

他嘴边还粘着一粒黄米。

“那你哪天签?”

“现在打算不签了。”

“为什么?”

“签了就得夜里随叫随到。我试过这种日子,赚的钱多一点,坐下来吃饭的时间少太多。”

满满用打湿的手去抠嘴角。

抠了几回都没抠准,我给他揭下来。

我舅在外头嚷,说什么叫你试过,领班你摸都没摸过。

我把这话听完了。

“那我周六那场球,你还来吗?”满满问。

“来啊。几点?”

“九点半。你上次也问我几点。”

他拉着穗穗从我胳膊下面钻出去。

晚上到家,我在鞋柜上找到一张比赛通知。

背面有人用铅笔涂了九个方格,涂黑了八个。

我不知道这是从哪天开始算的。

我把时间记进手机,站到他们门口,想问问剩下一个格子是不是留给我。

里面穗穗在问她哥,爸爸还会不会回原来那间大房子。

“他跟妈妈都说不会了。”满满说。

“可妈妈说她明年就去别的地方上班。”

“走了也能回来。”

穗穗说那爸爸为什么不能回来。

满满拿脚踢了一下床板,声音挺响。

“你去问他!”

我没敲门。

去年孩子换学校,陶雁把原来那套小房子卖了。

我拿走一半,租在学校后门,一拖二。

她留在城东,每周三接他们吃饭,隔周周日送去上画画课。

我们最难熬的那半年,谁都觉得自己给得最多。

她欠一次班,我记在手机上。

我缺一回家长会,她记在日历上。

等到领证那天,我们拿出两个记满的手机,打车去了不同方向。

这辈子有些事我醒得太晚,房子已经卖掉。

有些事我醒得正好,比如还能去看一场小学生的球。

我在门口问他们,周六球赛完了想不想去吃砂锅。

满满不吱声。

穗穗立刻拖着棉拖鞋扑出来,说她要吃宽粉。

周一下午,我请了两小时假去见房东。

罗叔把我们安排在九号最靠门的一桌,自己端着杯滚水,手揣在棉袄袖筒里。

“有人要这两间做仓库,年付,我省事。”他说。

许照宁把手里两页纸翻开。

“仓库什么时候用?”

“年后。人家愿意先交钱锁地方。”

“您锁给他之前,还有六周能给我试。”

“你上回说一个月。”

“一个月跨不完这几拨夜班。”

她把医院和货场的大致轮班时间指给他看。

“六周里我们做夜灶,方姨留半个月交接。我交一个月押金,六周租金一口付清。到期您觉得不值,您收房。”

罗叔用杯盖撇茶沫。

“仓库出的是每月四千二。”

方姨先骂出声。

“你租给我两千八的时候,连后墙的水都往灶里淌。两年我给你养出个整房子,你现在四千二了?”

罗叔把杯盖拍回去。

“你骂也没用,我儿子等钱装修。你叫我少收一千四,你拿什么补?”

我上辈子听说罗叔后来把房租拖欠了大半年。

对方收了一堆廉价货,货没卖掉,房子占着,人都找不着。

我只知道结果。

我手上没拿得出给他看的东西,他眼前这笔钱还是好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脚。

“您的仓库放的是什么?”

“布料。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让他先去看后墙,从油烟管下去那一截。下雨靠那边的纸箱得垫空。”

方姨拿碗沿磕桌子。

“我给他补过一遍,管外面那块是房上的事。你自己上去,手往那儿一摸,湿的。”

罗叔脸上挂不住,站起来就去后屋。

我打手电,让他把手伸到冷柜后面。

他拿出来时,指尖带着一点黑泥。

许照宁没跟进去。

他出来后,她拿笔在纸上圈了一个数字。

“三千六。水您修,我们腾屋配合。到期您租给谁,两边重新谈。”

罗叔问她这个价是不是最多。

她说是。

屋里响了一阵水管声。

罗叔把杯子端起来,碰了碰嘴唇。

“押金今天付。后墙我去找人看。”

方姨一把抽走他面前的凳子,要他站着等收钱。

许照宁低头转账,输完最后一个数字才松开一直咬着的嘴唇。

罗叔一走,她去门外站了半天。

我出来时,她正往手机上算还剩多少。

“怕吗?”我问。

“钱过了手就怕。”

她抬眼看我。

“你今天有时间吃饭吗?不用一个钟头,我想吃个热包子。”

我去斜对面买回来两个。

她掰开第一个,见是肉的,塞到我手里。

第二个也是肉的。

她笑了,说算了,本来想让给我一个大的。

4 九点半

试灶暂定在下周,方姨先腾柜子清饭票。

她和许照宁逐张对存根,有张边上沾着干透的饭粒,她用指甲抠掉才看清字。

我那几张找不着,她说我已经欠了她六个鸡蛋,再少几张也就那样。

我趁她记账,把鸡蛋搁到秤边上。

周六天不亮,我听见阳台有动静。

满满坐在小板凳上,用黑线缝球鞋。

一脚踩着线头,一脚踩着鞋面,光膝盖露在睡裤外面。

“怎么不叫我?”

“你闹钟还没响。”

他说他跟同学借了双鞋,缝不好也能去。

我把他的鞋拿到亮处,发现松开的地方其实只有两针。

剩下的全是他自己拆开的。

“开了就补两针,你怎么扯到鞋头去了?”

他用手比划。

“它坏一点的时候没看见。想看看里面是不是都快坏了。”

我没敢顺着这句话去想。

穗穗随后爬起来,给两只手套补画嘴巴。

她说右手这只负责加油,左手负责骂裁判。

我把两只都塞进她的外套口袋。

八点四十到学校,操场上起了层薄雾。

校门口有人租马扎,穗穗给我抢来两个,说一定得坐下,站着的人随时会走。

我坐得离白线远些,免得球一过来砸到她。

她不干,把两个马扎一左一右拖到全场最扎眼的位置。

段祥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来的。

新接夜班的小宋在南仓调休,客户说柜子温度上不去,问我要不要去挣点外快。

我问是公司派单还是他私人找我。

“你跟我讲这些?车费我出,干完我送你回去。”

哨子响了一声,孩子们还没开始踢,纷纷跑去找带队的老师。

满满在队尾回了两次头。

“今天我有事,接不了。你按排班调人。”

“上午那几个我叫得动还用叫你?”

“那你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也报你刚给我报的价。”

我挂了电话。

穗穗爬到我腿上,认真问我:“要不要给爸爸也画个嘴?”

我把手机扣到马扎底下。

“来。画大点,我要喊你哥。”

比赛打了二十来分钟。

满满踢进去一个球,紧接着踢飞一个。

落到场边的球从我腿旁边滚过去,他跟着跑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张嘴就喊:“陈家满,你这一脚踢得够远的!”

他把球抱回去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他原来班里踢得最好的小孩姓薛,这回戴着一顶毛线帽做替补。

换人的时候满满主动去跟老师说,让小薛上。

老师问他腿是不是不舒服,他指了指我。

“我爸看见我进球了,他看见了。”

我在看台边攥紧膝盖。

穗穗管我叫了两声,我才知道她把手套塞反了,伸着两只拇指来让我救命。

比赛结束满满跑到马扎前,拿出那张通知单。

最后一个格子空着。

他把铅笔一头抵在纸上,问我用什么涂。

“随你。”

他就留着空白,在里面画了个圆圆的脑袋。

等我们吃完砂锅,我拿手机一看,才知道段祥给我发了新的排班。

从下周开始,原先计提成的几处近单分给了小宋,我只负责城北日常巡检。

满满还在吸那根特别长的宽粉。

我跟他说,你先吃,我去给人打个电话。

我走到店门口,问段祥具体怎么调、从哪天生效。

他倒也痛快。

“周一。你那点时间要留给家里,近单是急单,我得给能跑的人。”

“巡检的下班点写进去。”

“写。你跑完白天那一轮就走,有突发我另外找人。”

那一刻我还是心疼。

我在窗外看两个孩子,心里把年后要买的东西挨个过了一遍。

穗穗的书桌得买。

满满的鞋也得买。

我还想在下次吃鱼的时候请一条大的。

正算着,许照宁发来一张照片。

印刷店切纸机下面露出一只鞋尖,她蹲着给我拍自己的午饭,还是肉包子。

她问球赛踢得怎么样。

我打了一个胜字,删了,发了段四十多秒的语音。

从满满那脚球讲到穗穗给我画嘴,再讲到我被调了岗,一个月大概要少挣七八百。

她隔了会儿回。

“鱼还吃得起吗?”

我说小的吃得起。

“这回我请。你只管点大的。”

我把耳机摘下来,站在外头笑。

窗里满满给我留了一筷子宽粉,已经被他夹成四截。

我推门进去,把那四截吃干净。

吃完我问他:“以后你踢球,我有空都来。你嫌我喊得丢脸吗?”

他认真想了想。

“下回我踢飞了,你也要喊。”

我说好。

5 十一份饭

第一天试夜灶,我六点去帮忙抬米。

厨子任万平在后屋切肉,每切一块就拿起来掂量。

他说以前在货场做饭,肉得按块发,有人宁肯多等半小时,也要等装肉的那个师傅换班。

“我今天给你们炖两锅,吃得好,明天人才回来。”

许照宁从他背后探头,看见刀下齐齐整整的肋条,当即问他买了几斤。

老任把刀往墩子上一搁。

“头一回开张,你让我卖豆芽?”

方姨在门边擦手,一声也不吭。

许照宁咽了下口水。

“先卖你的肉,剩下算我的。以后买多少,咱俩出门前就说好。”

老任拿刀背把肉扫进盆。

我去门外挂招牌。

招牌是许照宁用印刷店裁剩的硬板做的,底下有一行红字,十点后进门照样有热饭。

我踩着凳子把绳扣拉紧,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

下班的人挨着墙往公交站赶。

有个我认识的货场司机掀开帘子探头,问带走一份要等多久。

老任说等一会儿,锅刚开。

人家看了眼手机,跑着去赶车了。

从十点到十一点半,我们卖掉十一份饭。

其中三份进了我们自己的肚子。

许照宁把收款记录按进计算器,连算三遍。

方姨挪到她跟前,问今晚赔多少。

她说单算夜里那锅,光肉就赔六十四。

“以后你打算盘,别咬舌头。”方姨把她桌上的计算器拿走,“我看见了也替你疼。”

老任扯了条干毛巾擦菜刀。

我以为他要摔门。

他反而把剩下那锅肉抬过来,站在我们面前说:“别让你一个人算。你拿走一盒,我拿一盒,多了也别给。”

我去找打包盒。

许照宁跟到我旁边,垂着眼把盒盖掰开。

“刚才你有话要说?”

“在门口走的比进来的多。光把灯点着,他们也不晓得今晚卖什么,赶不赶得上车。”

“先给他们送?”

“我们就几个人,天天送,灶上谁管?我想明天坐末班车,跟一回。”

许照宁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

“我跟你去。能挤上车就跟,挤不上去就站站牌上问。”

我听见老任在后屋跟方姨小声商量,说明儿先炖一锅,豆芽也能卖。

两天里,我们蹲在医院侧门和货场的公交站记了时间。

老任以前的徒弟换了个分拣点,在车上看见他,隔着玻璃朝他使劲拍。

车开出去,那小子还扒着窗户,指自己的肚子。

我们跟到终点站,才知道他现在每天十点十五分换车,中间只够等五分钟。

就这五分钟,拿到手是晚饭,错过去就是家里的一桶泡面。

许照宁要了他的电话,让他找几个同班的,先报明晚想吃什么。

我把凳子搬到门外,给等车的人坐。

凳面上放一张薄塑料板,底下垫两块砖,搁打包的饭。

次日十点十七分,头一辆车刹住。

那个徒弟从后门跳下来,接过我的袋子,回头喊:“四份!后面谁的?”

车里又蹦出来两个。

老任把汤端到门口,问有谁想喝。

三个人一边说没空,一边仰头全喝了。

开走时,司机把窗户摇开一条缝。

“任师傅,给我留个豆腐。我回程十一点。”

老任站在路灯底下,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喊行。

那一夜到关店,二十四份,汤都舀空了。

我和许照宁各拎一个塑料桶,到隔壁借水洗砖。

她蹲着的时候,大衣下摆快拖到地上。

我伸手替她拎住。

她抬头看我,没起来,就那么拿肩头倚着我的腿。

“上次吃鱼你问我是谁。”

我把桶口转正。

“你念书时我等过你两次,想喊你去看露天电影。头一回你说要挣修灯的钱,第二回你说我朋友多,缺谁也不缺你。”

我使劲想那晚我站在哪儿。

那时她手上有两张票,我认定另一张是给她同班那个骑公路车的男生。

“我是不是还笑了一下?”

“笑得特别可气。”

她把一块砖翻了个面。

“后来我有次跟你说城南新开了家馄饨铺,你说带孩子没空。我就想算了,这人认起死理,能从十七岁认到七十。”

我手上抓着她的大衣,半天没撒开。

“后天馄饨铺开门吗?”

她说人家搬了。

我说那你带我去新的。

她这才直起腰,把自己袖口往上折了折。

“你先把时间留出来,我再告诉你地址。”

6 背面还有人

陶雁来接孩子那天,带了两张去临州的高铁票。

一张她的,一张给穗穗。

满满放下正在擦的球,问他的在哪儿。

“周日你有比赛。穗穗跟我去看一下妈妈以后上班的地方,晚上就回来。”

陶雁打开手机,调出车次给他看。

“下趟你想去,咱们再买。”

满满把擦球的布折起来,压在球下。

“你找好新房子了?”

“去看了才知道。你们俩什么时候想去,我都有地方留给你们。”

穗穗把作业塞进小书包,摸到拉链的时候又停住。

“妈,那你以后星期三还来吗?”

陶雁看了我一眼。

她还没告诉我临州的事。

她现在在商场做童装,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换的工作,去了临州一家店做店长。

刚听说时我说,挺好,你不用老是为这点事请假。

那之后,穗穗有阵子一到星期三就把书包挂在门把手上,睡前才摘下来。

我只会叫她早点洗澡。

“周三当天回来恐怕赶不上。”陶雁蹲下来,“我先看看怎么排休。”

穗穗用手指挖书包上的亮片。

满满忽然问:“是因为许阿姨吗?”

陶雁站直身子。

我都不知道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多久。

“这份工作我问了两个多月。”陶雁转头看我,“你自己那边呢,讲清楚了吗?”

我赶紧搬了把椅子出来。

四个人坐下,满满坐得最远。

我说我在约许阿姨吃饭,想做她男朋友。

“她有没有想好,我还不知道。咱们仨住这儿,妈妈按约定来接你们,这两件事我知道。”

满满抓着擦球的布,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老去食堂,去临州接妹妹的时候谁去?”

陶雁说周日晚她送穗穗回家。

我看了看穗穗。

她已经把书包拉开又拉紧了三次。

“你回城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你想现在跟妈妈去,还是以后再去?”

“现在。”

她一说完就往陶雁怀里靠。

陶雁把她抱起来,拉了一下她背后的衣领。

“我回来以后,要在咱们家睡。”

我答应她。

陶雁要走时,回头叫我下楼一趟。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把两地的车次、以后隔周能换的班都列了出来。

中间一块拿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

“过去能多一千六,住店里给的宿舍,车票一个月要去四百多。我想干。周三换成周日,学校临时有事你给我发消息,能调我就调。”

我下意识想算这一年多了几趟来回,问她能调几回。

楼上响了一声,是穗穗拿玩具在地上敲。

陶雁也抬了下头。

“你去。”我说,“我这边排出来也给你一份,落不到纸上的,到时候谁有空谁补。”

她没动。

“你刚才差点说什么?”

“差点问你能调几回。”

她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后头写了两个孩子的名字,一行一行都是空的。

“他们的事要是能提前写,就写背面。我跟你吵架就一条条翻,早该用这劲儿记点别的。”

那张纸最后被我贴到冰箱上。

满满过来看,瞅半天,拿笔写了星期天去车站。

我问他周日踢完球不是还要去找小薛玩。

“我接我妹妹又不耽误。”

他说着把名字写在我前头。

周日晚上,穗穗一下车就往我们这儿跑,手里挥着两个一次性牙刷。

临州还没看成房,她跟着妈妈在空店里坐了一下午。

牙刷是陶雁带她去看宿舍时领的。

她递给哥哥一只,让他下次去认准那张贴着鱼的床。

陶雁把包递给我,站在出站口看了他们几眼。

我叫住她,说如果哪天来晚了就告诉我,孩子晚上还是能跟她说两句。

她说:“你也是。”

我点了头。

那晚我终于去吃了许照宁找的馄饨。

摊在一个商场的背后,塑料棚顶一刮风就拍两下。

我们各点了一个小碗,后来又加了一碗。

她听我讲完临州,问我什么时候能整天空出来。

我以为她要我帮她办事,掏手机找排班。

她用筷子点点我的手背。

“你光在棚子里约我啊?我想出去玩一天。”

手机在我手里亮着。

以前我翻日历,先看哪天班最多,再往里塞能塞的事。

我把下一周没安排的那个周日圈出来,抬头问她想去哪。

“都行,坐车远一点也行。”

“去临州?”

她怔了一下,拿筷子追着要打我。

我躲了两次,把手放平让她打。

她没打,用小拇指在我手掌里勾了一下。

“想去海边。坐早上那趟车,到了我们再找吃的。”

我反手捉住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会儿,任我攥着,慢慢吃完了第三碗里最后一个馄饨。

7 站牌往东

试灶第八天,我看见一辆白皮车沿街插牌。

两个人下车,用扳手把一块写着临时停靠的蓝牌固定在站杆上。

牌底写着元旦起,货场夜线改从东门走。

我站在马路牙上,手里那袋刚称的黄豆硌得生疼。

上辈子我也记得这条路改过。

在我记忆里,围栏是春节后才支起来的。

我还曾经为了少走一段冤枉路,跟旁边开锁的店借过梯子。

可这几天我尽顾着找那些坐夜班车的人,根本没去核实。

我冲进门找许照宁。

她正在把预订名单分成两列,吃饭的画圈,带走的打钩。

听我说完,她先问了一句:“元旦是还有几天?”

“六天。”

她把铅笔放平了。

名单上预订最多的那晚,三十三份里有二十一份是货场的。

她隔着玻璃望了一会儿站牌,把老任徒弟的号码拨出来。

对方说这事站里提过,之前工地报的是年后动工,刚通知要提前。

许照宁问他,他们愿不愿意在东门等个三五分钟,拼够一单统一送过去。

那小子当即报了五个人的名字。

没过多久又打回来,说司机交接点一挪,下夜班的人往三个方向走,他也只能管得着和他一趟的。

许照宁拿铅笔把其中三个名字勾掉。

她每勾一个,我胸口都紧一下。

“我应该早告诉你。”我说。

“你早就知道?”

“我听人提过,没当真。”

她从抽屉里抽出房东那张收据。

“我给你算一下,现在收摊要赔多少?”

我听着她报数,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蓝牌。

我是真的多活了八年。

多活的八年没告诉我她会把短铅笔用到最后一截,捏不住了就拿胶带缠在旧笔杆上。

更没告诉我罗叔肯给她六周。

上辈子谁都没试过,连该赔多少钱都没得算。

“先不收。”我说,“你给我两天,看看除了坐车的,还有谁十点以后会吃。”

“你不用请假。”

她把那截铅笔从我指间抽回去。

“白天你去上你的班。晚上的事我能跑。”

我给医院后勤修过冰箱,知道夜里医院侧门的取餐柜十点半就空。

看门的大哥姓洪,有回我去还手电,他蹲在水泥墩上,啃一张从家里带来的硬饼。

第二天我下班找过去,给他送了一碗豆腐。

他拿着饭没急着吃,先问我是不是又要进来修东西。

“我想问问,过了十点,你们还有多少人想吃热的?”

“人不少,你进不来。给个电话就想让人从病床边跑出来接饭?”

他拿筷子把豆腐分开。

“我常见个姑娘,来伺候她奶奶。夜里她爸换她,她才下来。那时候还有什么饭?”

我去看那道侧门。

往左是门卫室,往右有一条亮得发白的走廊,通到两栋住院楼。

雪水从屋檐滴到台阶上。

我问洪哥能不能把菜单贴在门外,谁想吃自己订,出来就有。

他摇头。

“外墙谁贴我就得撕。你写张便签给我,碰上有人问,我指个路。”

我回去跟许照宁说了。

她从原先的大招牌边上裁下一条,写营业时间和步行几分钟能到店,再把联系电话写在背面。

这回不用她数,我数出十二张放到门卫室。

第一晚,洪哥发出去三张。

那个照顾奶奶的姑娘没来。

倒是有个穿厚棉裤的男的,进门以后把围巾解开,坐下半天才问一碗汤多少钱。

许照宁说不要钱,要喝自己去舀。

他去舀了,回来点一碗饭。

结账的时候他从里兜掏出个旧帆布袋,往外一倒,是一堆叠在一起的纸币。

“我刚跟我妈吵架。”他说,“嫌她夜里想吃的东西多。我后来一想,我也还没吃饭。”

老任在后头给他另烫了一把青菜。

他吃完买了一份白粥,说等早上他妈醒了,他再问问想吃什么。

人走后,许照宁在账本另起了一列。

她给这一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床。

“有一桌是一桌。”

我过去给她揉手腕,底下那一列全是空的。

她拿手背往我掌心蹭了一下。

“周日还去海边。”

我低头看她。

“等事情都不忙,我就只能等到退休。”她说,“我想趁手还没冻裂,去摸摸海水。”

我说好,早上我去接你。

她翻出手机,买完两张来回的票,把屏幕搁在我面前。

那一天,我不用再从什么事后头挪出时间。

车票上已经有我的名字。

8 先坐一会儿

我们坐的是早上七点的车,九点出站,十点摸到了海水。

摸了一下就都把手缩回来了。

我想装得比她抗冻一点,又伸下去摸了一回。

她捞起我的手,攥着看。

“你这叫使苦肉计。”

“管不管用?”

她拿自己的围巾擦了擦我的指头。

“再有下次,我得让你把整条胳膊都伸下去。”

海边有座刷成橘色的旧瞭望台,台阶背风。

我去街上买来两包烤地瓜,她在第二级给我留了半个位置。

一坐下来,两边膝盖就碰着。

她说想问我一件事。

“你那天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我叫了你一声,你扶着门站了半天。出什么事了?”

我抠了抠手上那块烫得冒糖汁的地瓜皮。

“我睡了一觉,做了个特别长的梦。梦见我干到四十岁,孩子长大了,你不在这儿。”

“我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九号关门后找过你,你说在外地。后来想打电话,发觉我们连拜年的话都剩个表情。”

她从我手里接走那块快被捏烂的地瓜。

“那你这回怎么想起来追我?”

我也问过自己。

醒来找她那一刻,脑子里其实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只记得2032年最后那几天,穗穗打电话说她要上台,问我能不能坐在她抬头就看得见的地方。

我说会。

她反过来安慰我,找不着座位可以等散场。

八年里我推掉了许多原先想要的东西。

升职之后我总想买点更好的,带回去让人看,证明我推掉的每一件都值。

到后来,连约许照宁吃一顿饭,我都觉得要挑有本事的时候。

“我太想你了。”我说。

说完我看向海面,一条灰白的船正缓缓挪过来。

我等她回一句,一直等那条船开出了瞭望台的视野。

“我今天穿的是新衣服。”

她忽然这么说。

我转过脸,看见她把手从大衣袖里抽出来。

里面是一件蓝色毛衣,袖口用浅线织了一圈海鸥。

“出门前拿吹风机吹了十分钟。想让你碰我的时候,我身上暖一点。”

她伸手来摸我的脸。

掌心温热,指尖被风吹得冰凉。

我把她那只手抱进怀里,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么说话会怎么样。

“我想知道。”

她把我们之间的两包地瓜挪到身后。

我俯身亲她时,还能闻到一点甜味。

第一下挨着嘴角,她发觉我想往后退,手抓着我衣领往回一拽。

等我们分开,她埋头擦嘴上的糖,我看她,越看越想笑。

“学姐。”

“现在想起叫学姐了?”

“我能跟你处对象了吗?”

她把袖子从我手里扯出来。

“可以。你以后也得抽整天陪我出来。”

我说我今晚回去就找日历。

她用额头顶了我一下,往我肩上靠,叫我先坐一会儿。

我们在那儿分掉了两块地瓜。

走之前她说还有件事,想听听我的意思。

印刷店老板的姐姐开连锁便当店,在城东有个空出来的档口,问她愿不愿意去管。

能开午饭和晚饭,进货和打包盒全由那边管,挣得比排版多。

她说那边有一个条件,挂人家的牌子,按人家定的时间收。

“你想去?”我问。

“我想知道九号做成了会是什么样。我要是只干到试灶结束,别人问我晚上谁来,我也说不出个准数。”

她在我身边慢慢站起来。

“那边能等我到六周结束。”

“万一最后只剩下我们自己坐那儿吃饭呢?”

“那也是我试完了再走。”

我想说我能替她出一点钱。

她看了我一眼,先开口。

“我想试的就是能不能自己把账收平。你可以帮我想办法,可以跟我干活。我现在少收你一张钞票,以后吵架就少一张能拍你脸上的东西。”

我说那我吵不过你怎么办。

“认输呗。”

她伸手到我这边,让我握。

回程她靠我肩头睡了半个钟头。

过一站我低头看一次,怕光晃到她眼睛,拿手背替她挡。

下了车,她给我把大衣第一颗扣子扣好。

我摸了摸扣眼,趁站台上人少,转过去又抱了她一下。

她一开始以为我还有话要说,仰头等了半天。

“没有了。”我说,“我抱够了就松。”

她把脸塞到我领口里。

“我还没有,你等会儿。”

9 六十份的单子

元旦以后,九号门口夜里再没有车灯扫过来了。

预订薄了两页。

老任头两天还习惯把勺子摆十来把,到第三天,索性就把一摞勺子端进后屋。

我下班给店里带了包线手套。

分给老任的时候,他拿起一双反复看。

“干活戴这个不行。”他说,“端汤一洒,捂手上更烫。”

“给你下班骑车用。”

他把手套装到裤兜里,回头接着切豆腐。

当天来了个大单。

段祥进门,没拿维修单,带着南仓那边管吃饭的田姐。

原来南仓卸货那条线要加班赶一批年货,跟他们合作的馆子过了九点就不接单,田姐得给夜班找现成的饭。

“一个月起订,每晚六十份,先试三天。”

她把价报给许照宁。

一份十三,比我们在店里单卖少两块,另要送进仓。

许照宁拿张纸算钱。

一份差两块,可有六十份。

刨去盒子和送饭的钱,够她把这六周亏进去的肉都挣回来。

田姐去后面看了灶,又在桌边坐下。

“九点四十我要收齐,十一点又有一趟,量会小一点。你们手上还有别家的饭吗?”

许照宁说十点以后有医院来的散客。

“你们这么小的厨房,十一点这锅就得腾给我。你要还能接别人,我倒没意见,别把我的车晾在门口。”

她说完留了电话,叫我们明天下午给准信。

等她走了,段祥才进来喝水。

他喝完把杯子往我面前一推。

“我有句话还没跟你说。田姐那条线要有人保设备,夜里有事半个钟头到。她问我找谁,我说你给她送饭,正好在附近。”

我一下站起来。

“你跟她说我接了?”

“说你在这儿,正好能接。”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把空杯往前又推了一寸。

“我替你挣两份钱。你真觉得我天天想给你发夜班?南仓要是不用咱们的人,我拿什么填我那个排班表?”

“你把岗位条件跟田姐分开谈。食堂这活我也只管三天。”

他看了眼许照宁。

“那你们自己谈。她缺的是一辆能在仓里兜一圈的车,我那辆本来是留着拉工具的。”

杯子还是我去收的。

收的时候我一手握着杯底,忍了又忍。

许照宁把纸往我面前一摆。

“车我去找。厨房这头,要是停掉十一点以后的堂食,两个人能装得过来。”

我转头看白板上画的那个歪床。

昨晚来了九个人。

一个给女儿陪床的女人头发还湿着,在这儿把两碗汤喝得一点不剩。

“你想停堂食?”

“我在算。你等我算完。”

我坐着等了几分钟。

她一把算出盈余,又把两个数划掉,因为忘了算自己熬到凌晨的工钱。

我看她写,终于没忍住。

“那个印刷店老板给你找的便当档,跟这个有什么分别?”

她停笔。

“城东那个每月拿死钱。这个多卖一份,老任能多领一点,我能把下个月的房钱留出来。”

她把账本合上。

“你在等我说宁可赔吗?”

我这才看到她袖子上有一道油。

是她帮老任端面盆时蹭的。

我心里一酸,嘴上还在犟。

“我跟你去跑过医院。你自己说有一桌是一桌。”

“我记得。我去跟人说到几点就去。”

她抬起头。

“可到月底人家上门收租,你知道他找谁吗?”

后屋的菜刀停了。

我伸手想碰她的袖子,她先站了起来。

“陈砚,今天别送我。”

那天关门,老任和我一人拉住卷帘门一边。

中间夹着点冰,我们拉了两回才落地。

老任接过锁,偏头问我:“明天我还泡几斤米?”

我说你问照宁。

他说他早问了。

“她说你夜里不在南仓耗着,她就能静下心算这笔账。”

我把冻僵的手塞进衣兜。

我以为她把我的那份话撇开了。

原来她早在用另外一张纸算了,里头没有从我身上白拿的那一份。

10 我也得算进去

我第二天去找许照宁,门开着,她人没在。

方姨说去南仓了,问人家装车到底怎么装。

我坐在最靠门那张桌前等她。

桌子摇晃,我蹲下去拨麻将牌,牌上的一筒已经磨成了一个白点。

我小时候我妈开个早点摊,整月不歇。

我记得有一回,她坐在门口换鞋,脚肿得塞不进去,我爸在后屋说,那么点活,谁还不是站着干的。

那天我妈把两只鞋放回盒子里,穿着拖鞋去开摊。

她最怕人看见脚上有个疤。

我以前一想起这件事就生我爸的气。

可许照宁问收房租的人找谁,我昨晚连一句话都没答上来。

我从柜上拿了纸。

头一行先写,要是接南仓,陈砚每周只能来三天。

接下来写油钱、司机、盒子和倒掉的饭。

写到第四行,我打电话给老任,问他昨晚如果两拨都接,到底要几个人装。

“两个人能装。一屋两个人,外头再站一个给人点菜、端饭。问题是灶上腾不出来。”

“如果南仓只收第一趟?”

“菜少一个,我肯定能做。”

我把菜少一个也写下。

许照宁十二点回来,帽子上有点没化的霜。

她把一张访客贴从身上揭下来。

“早班在外面领饭,后半夜那一车得绕一圈,给三个小门送。段祥这辆车是真省事,我找别的司机,价贵一倍还嫌等。”

她坐下来才看见我写的东西。

我把纸掉过头。

“昨天那话我收回去。你想接可以接,想关堂食也可以关。我陪你去问过人,不代表赔的钱有我的一半。”

她用拇指抹着访客贴上那点黏胶。

“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想多问一种做法。先把我们仨的工钱写进去,再看能不能只接前一趟。”

她把那张纸往前拖。

“她要我两趟都接。”

“第一趟多少人?”

“四十八。第二趟就十二个,不过那几个要分开送。”

“她真愁的是哪一趟?”

许照宁抬头看我。

我去南仓修东西,有时候在岗亭坐着等放行。

九点半卸货的人一下来,窗口挤满了,晚点的人能抢到的只剩花生和咸菜。

半夜分散着守门的人,反而天天领同一张盒饭券,仓外的便利店愿意给他们热东西。

她把手机摸出来,拨了田姐的号。

田姐听完没答应,先反问我们这个价为什么还想挑活。

许照宁问了句:“您第一趟换回原来那家,他们最晚几点能送?”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九点,我的人没下工。”

“我们九点四十到。第二趟人少,您看能不能把原来那家出不了的那截留给我?”

田姐说光为四十八份饭临时换一家,万一我们接三天就跑了,她没法交代。

她只肯先试三天,一份一结,送到门口由她叫人接。

许照宁举着手机看向我。

我掀开桌上的纸,把送进仓和送到门口两项重新算给她看。

她答应了三天,另外跟田姐约好,试完两边都觉得行,再谈能不能固定。

电话挂了,我问她怎么还皱着眉。

“还有个车。问过两个司机,人家不接三天。”

我舅白天给菜摊送货,车晚上在家门口歇着。

我打电话问了他。

他听说有跑腿钱,说先带他去认路。

我跟他另约好,三天后如果愿意接,就由他跟许照宁说价。

许照宁拿手指点着那张纸。

“还有你。”

“我不是写了只来三天?”

“你的工钱只写了个名字。陈砚,你给我加上数字。”

我把原先谈的价填进去。

她拿到手从头看了一遍,停在我写名字的地方。

“你要再问我跟哪家便当档有分别,我就把它按在你脑门上。”

我低头给她按。

她拿那张纸挡了一下,笑了,又把纸放低。

我坐在晃动的桌子边上,有一会儿真觉得她要伸手摸我。

她起身搬了张凳子,坐到我旁边来。

“昨晚我也有句话没说。”她说,“你站起来问段祥的时候,我心里还挺高兴。”

“高兴什么?”

“你没往我这边看,没等我说你该怎么做。”

她剥了颗糖给我。

我尝出来,是我第一次约她那天给她的橘子糖。

“放口袋里都要压扁了,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她抖开袋子,“这是我自己买的。”

她把一整袋放在我们俩之间。

我吃了两颗,到起身走的时候,还从她手里偷了第三颗。

11 五个空盒

试送的第一天,门口从七点就摆出两列盒子。

许照宁拿红笔写名字,南仓的盒盖只写数,店里的盒盖要写人。

我把送饭车擦出来,赶回灶边,老任已经冲第二锅米发了两回火。

“谁开的水?这点不够!”

方姨从小凳上起来,拿壶往里续。

她腿一软,胯撞上了桌沿。

我舅还在门外喊,你们这菜一会儿往哪边端?

许照宁让他进来抬桌,自己去给方姨搬那张有靠背的椅子。

我去装饭。

头一排装满,她打开一盒看,又让我压实一点。

老任拿饭勺在锅沿上敲。

“别压成砖。晃散了我补。”

车出门时比预定晚了三分钟。

我舅说他走近路,我说按我们认过的路来,别在巷子里耗。

我俩头一次谁也没听谁的,把车开到路口才发现,两个人说的是同一条路。

九点三十八,田姐带人到门口。

她拿着手电查数,查到四十三就停了。

我舅踩上后杠往车厢里望。

里头还有五个盒子,轻轻一碰就动。

是我临出门前点的数。

我看见盖上写了数字,就把空盒也算进去了。

田姐把手电从车上移到我脸上。

“人下来了。”

身后隔着一道门,已经有人在喊今天有什么菜。

我想打电话叫许照宁赶一锅,想起九号到这儿要多久,又把拨号按掉。

“先发这四十三份。我去路口买五份来,差价我补。今晚上少的您别付钱。”

“你把五个人挑出来,让他们晚点吃?”

我顺她的手电往门里看。

下工的人一脚泥,领饭的人在数叉车还有几辆没回来。

有个男的摘了帽子,发梢上沾着纸屑,一摘抖下来一地。

“我现在去买,让没下工的那拨先留五个数,回来拿的是一样热的。”

我舅已经把车门拉上。

“上来,我知道还有谁开着。”

路口卖炒面的刚要收炉,听我舅讲完,让我们把装饭的箱子拿近点。

师傅炝了两锅。

青椒细肉丝,葱放得重,香得我在车上一直咽口水。

回去恰好最后一辆叉车停稳。

田姐打开一盒,确认看得见肉,才招手让人来领。

那个抖纸屑的男人排在最后,问我明天还有炒面吗。

我说没有了,今天五份是我跑出去补的。

他愣了下。

“那你下回补的时候喊我,我愿意等。”

田姐站在旁边没笑。

等人走光,她让我把那五个空盒带下来,搁在车前盖上。

“你们后面还想跟我做,这五个盒子就别忘。人是按点下来的,饭没了,没哪个该挨饿。”

我听着她说,把盖上那几个数字一个个抹了。

回去以后我把差价转给许照宁,刚要讲我怎么赔,她就把钱转回来了。

“那锅少了五份米,我和老任也没看出来。店账先出。谁那一手漏了,下回添一道。”

我们三个对着空盒琢磨了一刻钟。

老任说让他盛完自己报数,我说一箱装多少在箱口贴出来,许照宁拿着红笔,叫我们别先写盒盖。

她找了一张厚纸,画两列框。

“每装满一盒才划一道。装箱的时候再数一遍。”

后两天没落下一盒。

第三晚田姐送我们出来,把合同期限改成两个月,头一个月按每天四十八,后一个月看实际加班。

许照宁跟她约了每周结一次。

她伸手过去时,我看见她掌心那道红印。

是刚才帮我们一起搬箱勒的。

回店时,老任刚把最后两碗豆腐端给陪床的人。

两个客人都穿着薄棉袄,一边吃一边借对方的纸擦鼻涕。

许照宁脱了手套,从抽屉里掏出计算器。

我靠过去看。

三天的账最后剩二百一十六,包括那次补的炒面,三个人的工钱都已经扣了。

她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碰那几个数字。

“让我先看一会儿。”

我把手收回去,去门外把送饭的箱子擦了一遍。

再回来,她已经把计算器调成了零,拿纸把二百一十六写下来。

下边还有一个日期。

离六周到期,还有二十多天。

12 两种大人

我把自己有了女朋友的事告诉孩子时,他们正在看谁能先把一个橘子剥成一整块皮。

满满剥到一半,停了。

穗穗问:“还是许阿姨吗?”

我说是。

“她什么时候来咱家?”

“还没约。你要是想她来,等我问问她。”

穗穗低头接着剥。

满满把橘子按在桌上,问我结婚是不是就得换房子。

“我们才刚在一块儿。”我说,“要真有哪天想搬家,我会先跟你们商量。”

他点了点头。

我以为讲清楚了,起身去拿碟子,背后听见他问:“那妈妈来接我们,要跟许阿姨说吗?”

我回头看见他把两半橘皮分得远远的。

穗穗还在努力把掉下来的那块皮拼回去。

我把椅子重新拉开。

“跟我说。以后有她接你们的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们。你们乐意让她来,她也有空,咱们再约。”

“那我星期三跟妈妈打电话,也可以说我见了许阿姨?”

“想说就说。”

满满终于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我想说她是来吃饭的。我们能请她吃饭吗?”

穗穗立刻站起来。

她说自己会做饭,用水和盐可以做汤,用锅和油可以做饼。

我说咱们暂且先喝开水。

周三晚上,许照宁来吃了那顿饭。

我炒了三个菜,穗穗给她端了一杯放盐的水。

许照宁刚喝了一口就直了眼,满满从卧室端出早准备好的凉白开,跟她换。

“她逗你呢。”满满说。

穗穗爬到椅子上问好不好喝。

许照宁抿着嘴,缓了一阵才答:“你这个东西吧,有的地方拿它腌鱼。”

她说完又端起来舔了一口,伸出舌头。

两个孩子捂着肚子,笑得从椅子上往下出溜。

吃到一半陶雁打来视频。

满满下意识把手机往自己碗边扣。

许照宁正给我递碗,见他看过来,就坐回去,继续喝她的清水。

满满把手机拿起来,说妈,我们今晚请了许阿姨吃饭。

屏幕里陶雁在整理宿舍的小桌,腾出一只手挥了挥。

“你好。你帮我瞧瞧,穗穗刚掉的那颗牙长出来没有?”

穗穗把嘴张得老大,挤进镜头里。

许照宁靠过去看了一眼,说还没有。

陶雁笑起来。

“她跟我打赌星期三就长出来,她输了。”

电话一挂,穗穗急着要照镜子。

许照宁借手机给她照。

她把嘴张到下巴发酸,才承认她妈妈赢了。

我陪许照宁下楼的时候,她问我,刚才我一直挺着背干什么。

我说我怕人一多,谁说了句我接不住的话。

“我也怕。”

她手伸进我棉袄口袋,摸到一小块沾橘子汁的纸。

“满满递水给我,我才敢坐踏实。他知道他妹会整人,还提前给我存了一杯。”

我把她的手握住。

她又说:“我不大会教小孩。我来这儿,头一件是想跟你吃顿饭。”

“你下回想吃什么?”

“想跟你吃一顿不用往里面放盐的。”

楼上有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我仰头,看见穗穗在窗边挥那副手套,两个嘴都咧着。

满满从她背后探出头,朝许照宁挥手。

她喊他下回去店里吃饭,喊完回头看我。

“我把你的班排开了。从下周开始,周三你在家吃。你舅愿意多带一个小时,送完箱子回来帮我收一轮。”

“那我的工钱得扣。”

“你就不能听完再算账?”

她去抓我领子的时候,背后又响起一声笑。

我推开单元门喊:“你们想看就下来,别在窗边挤!”

满满把窗关上了。

等我回去,他桌上的橘子皮已经被收起来。

穗穗趴在冰箱边,在那张排班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两条线。

一条指妈妈,一条指许阿姨。

“别动我的字。”满满说。

“我没画字。”穗穗答,“我画她们来的路。”

我去厨房洗碗,水开大了一点。

有一阵,我觉得关上水,谁都会听见我在笑。

13 押二付六

又过了两周,罗叔来盘房子,换了一件崭新的棉袄。

他带了个年轻人,说是儿子罗骁,后墙补漏那次就是他在屋顶看着的。

罗骁站在门口把鞋底蹭干净,进来先喊方姨。

方姨给他一碗汤,说汤管够,涨房租的事少提。

他端着碗,没坐。

“我爸让我来听你们谈。”

罗叔把手从棉袄里拿出来,在桌上摊了两份报价。

做布料的愿意提到四千六,押二付六。

另一张空着。

他说给我们一天,能按一样的数填,他先签给我们。

许照宁拿出自己的账本。

“我们出四千二,按季付。灶台、排烟都齐了,您有半年不用再找人。”

罗叔说他今天来就是不用找人。

他把布商那份推过来。

“我儿子月底要给装修队付钱。人家周五一次打两万七千六,我拿了就能给他。”

罗骁在旁边喊了一声爸。

罗叔没理。

“你小许要是也能打过来,我现在就把钥匙拿给你。你给我六个每月都能收到的四千二,也比不上这个月底。”

我低头盯着那张纸。

上辈子就是这人租去了。

大概四月开始欠租,六月罗叔叫人把卷帘门换了锁,那批布料还没搬走。

我在同一条街上修电路,听他跟方姨诉苦。

方姨要他去把剩下的货卖了,他又不敢动人家的东西。

“你让人把前六个月一口付完,钱到账再给钥匙。”我说。

罗叔看我一眼。

“人家说先验房。要空房,堆货的架子上来摆好再付。”

我问他要是架子上来了、钱又付不齐怎么办。

罗叔用手肘压住那张纸。

“你给我打钱,我就不用想这个怎么办。”

许照宁拿着笔一直没动。

她拿笔尾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们出不了。”

罗叔往旁边看看,像是在找有谁还能再讲一句。

方姨端走罗骁喝空的碗。

“先叫你儿子把饭吃了。你谈的是房子,又不是他要吃几顿饭。”

罗骁没留。

临走时,他拐回来把门边那根翘起来的挡水条踩平了。

屋里很静。

我过去把卷帘门抬高一点,让光照到她账本上。

她划掉了按季付那三个字。

“我去算一下,如果搬,要把什么带走。”

我伸手要去帮她收那两份纸,她抬起眼。

“你刚才看着罗叔,是不是又觉得能把事拦下来?”

“那人会欠他钱。”

“你跟他做过生意?”

我松开手。

她捡起报价,折到只剩手掌大。

“罗叔眼前有两万七,我们拿不出来。就算你猜得准,等那人真没钱给,也得看那时候我们还在不在。”

“我还有点存款。”

“陈砚,你家冰箱上有张纸。”

她说完,给我看她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两个孩子周日去临州的车次。

陶雁正式调过去以后第一次接他们过夜,我答应晚班结束前先把人送上车。

“你先回去。”她说,“别把他们的路费也拿出来。”

我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车钥匙。

那一会儿我最想干的就是把钱拿出来。

这样她就可以坐在这儿跟我一起骂罗叔,再用两只手把我捂暖。

我什么也没掏,出门先把挡水条找胶粘好了。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

那边有人在卸车,说话听不太清。

“你在哪?”

“给你舅搭把手。今天南仓没少盒。”

“我把钱收回去了。”我说,“下午想拿给你,现在不打算拿了。”

她那头过了会儿才有声音。

“你要拿多少?”

“两万。”

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怪不得你下午脸都白了。陈砚,你先回去看一眼,满满的鞋是不是该换了。”

“他现在要自己挑。”

“那就让他挑。你要真有钱没处花,等我搬的时候,给我买把好点的扫帚。”

我还攥着手机,想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她先说了。

“特别舍不得。我站在门口,恨不得把墙上的油印也揭下来。”

我隔着电话,一时摸不着她。

“揭下来怕把墙皮带坏。”我说,“我给你拍张照。”

她说好。

我拍的时候,店里已经熄了半边灯。

浅色的墙上有一排用抹布擦过的手印。

许照宁拿去设了聊天的背景,当晚又换回来,说看一次心疼一次。

最后那张照片留在我手机里。

我第二天醒来先看了它一眼,才起来去收拾孩子出门的衣服。

14 让她自己挑

去车站的路上,满满把包抱在腿上,抱得特别紧。

车到落客的地方,穗穗先蹿出去,看见陶雁站在闸机外,就把外套敞开往她身上扑。

陶雁换上了新店的工牌。

穗穗捉住那块牌看,从上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满满没跟过去。

我扶着出租车的门等他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把包打开。

里头装了两双鞋。

一双是他在阳台缝过的,一双是他昨天看中,买回来还没舍得踩过地的。

“我想两双都带过去。”

他跟我商量。

“要是我在那边踢球,穿新的,旧的放妈妈那儿。下回你忘了给我带,我还有鞋。”

我想起他说过有个同学借给他鞋。

那双鞋他最后还回去了。

上辈子我曾经把他的旧东西一件一件扔掉,自觉给他添了更好的,竟没问过他为什么把旧的洗得那么干净。

“你不用跟我商量鞋。想穿哪双,你到那边自己挑。”

他拉好包,从车上跳下来。

“那我去了。”

出租车司机已经等了我三四分钟。

我从车窗递钱过去,他摆手叫我先看孩子。

我站着一直看到他们过闸。

满满回头的时候,手里正攥着他妈的袖子,一攥就把她往回带了一步。

三个人都冲我摆手,我也挥了一下。

学校已经放寒假,陶雁这次能留他们多住几天。

我站在那儿突然有点想跟着去。

我想去看看那张贴鱼的床,他们第一次在另一个地方吃早饭,我也想知道桌上有什么。

手机响了,是许照宁。

她问我想不想看间铺子。

“什么地方?”

“医院后头。洪哥说那家卖早点的找人接,能留屋里的灶。我看了照片,实在不想进去,你来跟我一起看看。”

我赶到时,她正站在一排栅栏外头。

里面是个刷成嫩绿色的小门脸,门楣上刻了两只红嘴鹦鹉。

我打量了几眼,问她嫌它哪儿不好看。

“我觉得它好看。”

许照宁领我进去。

原来的老板姓童,起早卖了五年豆花,儿子一家要搬走,她也想跟着去照顾刚出生的小孙女。

她把钥匙排在桌上,给我们认哪把开侧门,哪把开后头的小院。

“租金一个月三千九,房东就住楼上。锅给你留两口,架子、桌子,这些全留,折一万六。”

我掏卷尺,量了一遍灶边能留多少地方。

没等我问,她自己说这儿不用换墙,之前卖早点用的地方都还能用。

我走到后头看门。

院子外边是医院的步行道,隔了条窄沟,过桥就到。

绕到前面也近,货车只能停外头,要多搬二十多米。

我问许照宁怎么不说话。

“我打电话前已经走了两遍。我绕回去看了一眼九号,在那儿坐着,才打给你。”

童老板听见了。

“你原来那家比这儿大?”

“比这儿小。”

“生意比这儿好?”

“现在也说不好。”

童老板从靠垫底下抽出一把小小的算盘。

“我姑娘小时候就在这儿给人算钱,五块钱的生意,她要给人家找两毛整。你再问我能不能少点,我也得先想一想。”

许照宁抬眼看了看她。

她打开手机,把原来的九号给童老板看。

“我舍不得的是那张桌子。每个夜班的人进来都先坐那一桌,因为那儿离热汤最近。”

她把屏幕抬高一点,指给对方看。

“等我真的走,我想自己把它搬出来。”

童老板凑过去看那张照片。

看完她问我们打算要几张桌子。

许照宁说只要里面三张,再留一口小锅,剩下的她可以帮忙找人来看。

我在院子里给收二手厨具的人打电话,报了尺寸,问他们什么时候方便上门。

再进来,价已经谈下去五千。

她跟童老板说今天只交两百块意向钱,请对方留到明天,晚上等房东回来再把租期、营业时间谈明白。

出门后我们绕到洪哥那儿。

他隔着玻璃,叫我别挡着人出门,又从门缝里塞出来一张写满字的纸。

上面有个病房号,下头有两个电话号码。

“有人问你们能不能晚上留一碗软饭。”他说,“你们自己打,我只管给个条。”

许照宁把纸折起来。

我问她要不要现在打。

“等房子签下来。能开的日子,我再跟人说。”

她带我沿河沟走了一阵,走到一座小桥下头,鞋尖抵住石沿。

“我可能会搬。你怎么看?”

“我觉得绿门好看。”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个?”

我牵住她,把她往高一点的路上拉。

“我知道。我陪你看完,房子你自己挑。”

15 另一把钥匙

绿门店的房东姓贺,晚上九点回来。

他一听营业到一点,当场把椅子推开。

“楼上还睡不睡了?”

许照宁问他晚上听见的动静是什么。

他说童老板从前五点起来剁馅,一剁十分钟,楼板跟着响十分钟。

要是里头再添几桌喝酒的,他明年就可以把自己那套房也租出去了。

许照宁把九号的夜班菜单翻给他看。

没有酒,只有饭、菜和汤,肉是下午切的。

她叫我帮忙把折起来的菜单摊开。

我撑着角,听她问贺叔:“您几点睡?今天我让老任在这儿摆一回碗,您上楼听听。”

童老板答应借地方给我们,顺便把一锅没卖完的豆花热了。

老任接了电话就来,还揣了一叠饭盒。

我在店里走了一圈,把收音机往外挪了两米,再挪回来。

楼上贺叔往窗外探头,问楼下怎么还没放。

我喊已经放过两遍了。

他下来看一眼,把我那只收音机关掉,说这就是不让人好睡的东西。

老任故意把筷子撒了一桌。

贺叔又上了一趟楼。

等他下来,童老板已经把豆花盛好了。

他自己端了一碗走到门外,坐在台阶上慢慢喝。

“到十二点半。打烊以后别在后院洗锅。楼上要是吵,先打给你,你得接。”

许照宁答应十二点半。

十一点来的还有饭,十二点半之后的人,她在原来的账里只数得出四个。

她问要是头三个月按月付,能不能保证这一年房租不涨。

贺叔一口喝掉最后那点豆花。

“那先押两个月。过了三个月咱们照着合同走。”

房东留我们谈到很晚。

我往袋子里装回那叠没用过的饭盒,回身看见许照宁站在门槛内,低头给一个号码发消息。

是城东那家便当店。

她跟对方说,自己这边已经谈到最后一步,让他们别再留档口给她。

过了会儿她收到了个语音。

人家说好,还说年后过来吃她的饭。

“我还以为她会生气。”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我在门边等她。

她把借来的钥匙递回去,告诉贺叔明早来签。

再往外走一步,她忽然伸手抓住门框。

“我如果真挣不回来呢?”

“我拿扫帚跟你一起扫。”

她两眼盯着那道绿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好点的扫帚,别忘了。”

第二天早上她刚签完,罗骁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原先说好那天带布商来验房,等了两个小时,人家只派来一车架子。

钱说是财务在走,能先打一万,剩下下周再说。

罗叔跑出来指挥他们倒车,罗骁站在门口不肯让。

“装修的钱我有。我把订的整面柜子退了,少这一笔,工钱就够给。”

他问我许照宁之前开的价还算不算。

我到九号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

罗叔站在窗台前,盯着两道轮胎印。

“架子上面还绑了两个纸包。”他说,“我还以为是他干活的家伙。”

罗骁在门外划手机给他看,说退柜子的单已经发给对方。

“爸,真不用了。现在租不租得出去,是你自己的事。”

罗叔把脸转开,去看墙上的菜单。

过了半天才问许照宁:“一个季真能付?”

“我有地方了。”

她答得很轻,罗叔一下没听懂。

她把刚收到的那把新钥匙摆在台面上。

“在医院后头,早上签的。我们做完最后这几天就腾屋。”

罗叔看一眼钥匙,又看我。

我把眼睛落在那只一筒麻将上。

我等过罗叔回头。

上辈子我恨过自己那天没多留一步。

真留到了今天,手里有一把能开的门,我才觉得没必要站在原地等他肯。

“九号的招牌你们还要啊?”罗叔问。

许照宁说要。

“桌子也要搬。墙上的菜单我自己撕,胶印清干净再还给您。”

方姨一直在后头刷碗,听见这儿,把头从布帘里伸出来。

“你让他自己撕。房子的胶印算他的,桌子是我的。”

罗叔拿起那把布满油渍的椅子,一下坐回去。

我以为他又要算那点墙皮钱。

结果他说:“桌脚底下的牌别拿走。那一筒我欠着多少年,回头打牌还得找。”

方姨探手把牌抠出来,扔给他。

桌子一歪,几个人都伸手来扶。

我和许照宁先碰到了对方的手,谁也没缩。

16 把桌子抬起来

搬以前,方姨把最后两张饭票找了出来。

一张是我家的,另外一张上头写着段祥。

她问我他来不来吃。

“你把票给我,我下班给他。”

那天我进公司领巡检表,段祥在门口等我。

小宋要回家过年,他手上又少一个能在夜里跑的人。

他说如果我想签领班,现在还有位置。

“白天做巡检,到月底再说吧。”

“你别拿这个搪塞我。到月底,那点钱能顶什么?”

我从兜里摸出方姨给的饭票。

段祥先没接。

我说今天最后一天,晚上你去还能赶上。

他拿过去,用拇指蹭了蹭名字。

“你以前两头都能兼顾。”

我笑了一声。

“你是没见过我闺女把书包挂门上,一直挂到睡觉。”

他把票夹在表里,顺手把我的表翻过来。

我这一个月跑的白班都打了勾,底下缺一次回签,是巡检那家店搬了。

段祥提笔把店名划掉。

“那就先跑白班。我找小宋谈过年那几天的价,谈不下来还有别人。”

我拿着表走了两步。

他从背后说,过年有两天白班,要是别人愿意跟我换,提早找他写进去。

我说知道了。

当晚他来吃饭,点了一份豆腐,在门边坐到灶上收拾。

方姨给他找了个空碗,问他还要不要饭。

“吃饱了。”

他把饭票塞进方姨手里,看到我从后屋抬箱子,就站起来搭了把手。

院门外有一小块台阶,他先下去,从底下给我托着。

“这次你放手。”他喊,“我接着。”

我把箱子慢慢往他手上放。

最重的那箱是碗,底下垫了满满一层旧报纸,碗和碗碰在一起,只响了一声。

店里收拾到最后,留下靠墙那张桌。

方姨把椅子放上去,准备两个人一头抬走。

许照宁摸到短的那条腿,叫我先别抬。

她自己蹲下,在桌板背面摸到四个深浅不一的坑。

“小时候我跟我爸来这儿吃过饭。”

她指着其中最深的那个。

“他晚上跑车,车头坏了回不来,有时候我就在这儿写作业。把笔顶上去,怕人家收桌子。”

我以前只知道她爸很早就不跑车了。

她说她念大学以后,他慢慢就改了白班。

“我上次回去给他看九号,他说我费这个劲干什么。听我说十一点还能吃上饭,他又问,你们自己的饭什么时候吃?”

方姨去后屋关灯。

暗下来一半,许照宁把手从桌底抽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得我?”

“咱俩在校刊见的第一回。”

我说那天她拿着卷起来的纸,把凳子递给我,问我修完灯有没有地方吃饭。

后来我知道她家条件也一般,校刊给她的补贴只够吃几顿糖炒栗子。

她每回买两包,一包给我,自己那包吃得很慢。

“我那时特别想有一天请你吃好的。”我说。

她松开搭在桌沿的手。

“可我那时候就是想吃热栗子。”

外头我舅按了下喇叭。

我们俩一左一右抬起桌子。

到门口的时候,许照宁叫等一下,桌腿碰门了。

我低头挪,发现她在原地站着,正往回看。

我把自己那头往上抬了抬。

她转过来,桌腿擦着门框过去。

最后是方姨把钥匙还给罗叔。

罗叔把押金退给许照宁,说门口那条挡水条现在挺好使,他就不换了。

方姨在账本上画了最后一道,收银抽屉空了。

她把那张我家没用上的饭票递给我。

“我交你的钱还没花呢。”我说。

“那你去新店找小许要饭。”

她把饭票拍进我手里。

到家以后,我给票翻了个面,背面写的是她的字。

一人一碗,汤随意。

我把它贴在冰箱上,和那张记车次的纸并在一起。

陶雁发来两张照片,满满在临州穿新鞋踢了球,穗穗睡在贴了鱼的床上,头朝着窗。

我隔着屏幕把两张照片放大了看。

看完去倒杯热水,又拿回来接着看了一遍。

17 灯下的空位

绿门上方装好九号的招牌,许照宁叫我把原来那条红字留下。

我找了个窄框,把夜里有热饭几个字裁出来,挂在从桥上就能看见的地方。

方姨在底下仰着脖子看。

“高了,坐轮椅的看不见。”

我又往低挪了一截。

她看满意了,从包里摸出个红封,塞进许照宁手里。

“这桌子给你。红封是买一星期的饭,我腿养不好,过来吃现成的。”

许照宁打开看看,说一星期够了,吃完再找她要。

开门那天傍晚,满满和穗穗从临州回来。

陶雁在新店门口把包给我,里面装着洗完的衣服、两块玉米和一本小册子。

新店附近有个商场,陶雁想顺路看看那家童装的款,站在门边翻地图。

许照宁在桌边给她叫了一声,说先吃口热的,吃完从桥上走更近。

陶雁脚下停了停,最后坐到两个孩子旁边。

她边吃边讲满满在临州进了几个球。

满满说他其实踢飞了四个。

“你妈也就看见俩。”陶雁说,“第一脚飞过去,我正跟人打电话。”

“那你下次别打。”

“行。”

她应得太快,满满扒着碗看了她两次。

吃过饭,陶雁付钱,许照宁指给她看哪边过桥。

她临走又绕回来,帮穗穗把外套里的两件衣服分开。

“你爸给你打电话,该接就接。他也想听你讲。”

穗穗把玉米从书包里挖出来,留了一块给我。

夜里十点二十,第一个从医院过桥来的客人提着个布袋。

她二十来岁,脸上有一块被口罩勒红的印子,进门就问有没有留软饭。

许照宁把灶边那张电话纸拿出来,对了下名字。

姑娘点了点头。

“我爸换我了。我还打了个电话,问我奶奶明早能不能吃一口,要先问过护士。”

“明早你再问。你这碗趁热。”

姑娘坐下去才发觉手里还攥着个空饭盒。

我给她添了一杯水。

她吃两口,问我们以后星期五还开吗。

“开。你过桥就能看见绿门。”

我回头去看许照宁。

她正背对我们切葱,刀很轻,只在板上碰出一点声。

没多久田姐也到了。

她过来认新店的提货点,带了个第一天吃炒面的男人。

男人瞅见我,朝我伸出五根手指。

“今天够数?”他问。

“都装完了,没剩空的。”

“那我花钱买一份炒面行不行?”

老任从后屋探出头。

“你改天来,我练练。”

那晚将近十二点,许照宁把最里头那张桌空出来。

我问给谁留的。

“给我俩。吃完把门关了。”

她端来一碗豆腐一碗软饭,汤里飘着两截青菜。

我把筷子拆开给她,胳膊肘一压,桌子还是动了动。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小木楔,趴下去塞进桌脚。

再坐起来,她已分好两碗饭,手托着腮在那儿等我。

“你算过今晚剩多少了?”

“没算,肚子饿。”

我尝了一口豆腐。

方姨教老任烧的味道还在,盐轻,汤稠,老任临上桌给撒了点红椒末。

我夹一块给她,她说烫,又把碗推过来等下一块。

门外有人从桥上走过,鞋踩在结了薄冰的石面上。

我突然想起一个冬天,自己蹲在已经关掉的九号门口找打车的地方。

楼里没开灯,手机亮得照见地上的一层油。

那天晚上我拿着刚签的领班合同,想给她看,拇指一直没按下拨号。

此刻我把筷子搁下,喊了一声许照宁。

“嗯?”

“你新店的饭我吃得起。明晚下班还能来。”

她以为我嫌给得少,伸手要去拿锅。

我把她拉回凳子上。

“我想以后一直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来之前记得告诉我。忙完了我等你。”

我攥着她的手,过了一阵才松。

外头早就没有人了,我们把那盏照着招牌的小灯留到十二点半,才一块儿关掉。

18 今天我提前到了

新店开满三个月,许照宁给我看过一次总账。

刨去搬家那笔,到第三个月底,账户上留得下下个月房租,还能给老任多发四百块。

南仓年货卸完以后,田姐没再按四十八份订。

她每周报两晚,碰上有一拨人从外地回来,就多订十几个。

老任后来真学会了炒面。

卖得最快的一晚,原先那位吃炒面的客人来迟了,只抢到一筷子,站在门口骂自己开车太稳。

我仍然在公司跑白班。

九号的活减到一周两次,有急着修的东西,许照宁先发照片。

她有一回把断了腿的凳子放到门外,拍照片时故意搬来一盆花,挡住断口。

我问她你到底让我修什么。

她说你先来看花。

我去了,花盆底下压着两张电影票。

露天的,七点半开场。

那晚散场以后,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收凳子的人从最后一排收过来。

她过生日,我买了一对很薄的素圈。

她挑了一只试戴,刚套上去,穗穗问她炒菜摘不摘。

“摘。下班再戴。”

“那你要每天都记得戴呀。”穗穗说。

满满在旁边小声插嘴。

“你叫我爸每天提醒她。”

许照宁把另一只套上我的手。

“行,我让他站在我面前提醒。”

2026年春天,我们领了证。

我的房子仍租在学校后门,许照宁原先租的那间离店近,夜里收得迟,我们就在那边住。

周三回学校后门吃饭,陶雁要是能早回来,就提前在冰箱那张纸上添个名字。

有一回我在上头看见三个字,自己玩。

是满满写的。

他说周六要跟小薛去踢球,妹妹想自己去画画,问我们能不能把下午留给自己。

我问要不要接。

两个孩子商量了一阵,说要。

“到了我们给你打电话。”

我答应得特别快。

有时我还能想起上辈子的事。

一开始是天天想,过几年,许多事想不起先后,只记得那辆车往我这儿晃过来的时候,我攥着方向盘,脚踩得很重。

2032年,穗穗又有一场演出。

那天下午我跟她约在学校门口,她说她得进去换衣服,叫我不要在外头等她。

我提前半个钟头出门。

公交过桥的时候堵了十来分钟,我坐着看外头的云,看两辆等着左拐的白车。

手机亮起来,是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蹲在一把红椅子旁,用手指比了个歪的心。

座位号在我抬头能看见的地方,她说你要是到得早,自己坐过去。

我下车买了四根冰棍,过学校门口时已经化了半根。

满满从看台那边下来找我。

他如今比我高,走过来先把袋子接过去,问我怎么还买最便宜的。

“这回我带了钱。”我说。

他掏出那根盐水冰棍。

“许阿姨也来了。她说你肯定买这个,我还跟她赌你会买绿豆。”

“都买了,你俩再赌一回。”

演出前我坐到那把红椅子上。

右手边许照宁正替我扶着椅背,左手边满满在给穗穗发消息。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干干净净,两只都踩在地上。

舞台灯亮,穗穗从幕布后出来,头上别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站到自己的位置以后,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手举起来,怕挡住后排,就只举到肩膀那么高。

她看见了。

曲子起头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没数错拍子。

散场出来,天还没全黑。

许照宁说今晚老任关店,走路回去也来得及。

我们沿着学校外头那条街慢慢走。

满满跟妹妹去前面问妈妈想吃什么,她晚点下班,说要看看穗穗头上那颗星星。

街角那家卖鱼的馆子门口亮起了灯。

许照宁问我还想不想进去。

我说我在想,里头那张四人桌能不能再加把凳子。

她往前看了一眼。

“你进去问。孩子在这儿等我。”

我走了两步,她又喊我。

“陈砚,今天你最想吃什么?”

我转回来牵她。

“酸汤鱼。要大的。”

她把手伸给我,指上那只素圈已经磨花了。

我牵着她往里走,跟大姐说,鱼先留着,人齐了再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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